第2369章 景臣

“乃至于隋主,当年亦以六合天子为大业,后来却上了玉京山,甚至没有走到最后一段路——”

姬玉珉冷眼看着巫道祐:“尊敬的天师大人,今日之紫虚道君,他也事败即罪,不能算英雄吗?”

又看向余徙:“小余,你以为呢?”

历史是一个轮回。

正如当初余徙还指点过楼约的修行。

当初年仅七岁的余徙,第一次登上玉京山的时候,姬玉珉也在山上作客——作为同时代的人物,姬玉珉虽然不是最顶级的那类时代骄子,却也和紫虚道君宗德祯,多少有几句话讲。他也常常代表帝室,和玉京山做最直接的沟通。

实在地说,威严贵重的玉京山,和执掌江山的景国帝室,是有过非常亲密的一段时光的。这种亲密,甚于其它两脉而存在。今天却也是玉京山的天师,第一个站出来。

道门景国一体,道门三脉一家——说都是这么说,对外也都是如此。但道门景国毕竟是不同的说法,道门三脉也各自有区分。

真能一体混同,也不必各有属国了。

道国体系下的道属国,哪家奉修大罗山,哪家奉修玉京山,哪家奉修蓬莱岛,哪家独属于景国,可都是分得很清楚。

就算是嫡亲的兄弟姐妹,关起门来,也有个亲近疏离。

总之姬玉珉曾经还摸着那个小道士的脑袋,夸赞他礼貌有灵性。

哪怕小道士长成了余天师,这一声小余,他也只好受着。

至于姬玉珉问他的问题……

什么问题?

“凡夫俗子,常以成败论英雄。但诸位立此殿中,都是各地主政,牧守一方,视野高阔,明见万里。也是胜则欢呼永寿,败即谤讥于朝吗?”

姬玉珉的声音在殿中,自有其高阔雄越:“古今多少豪杰事,但凡有改天换地的勇气,胜亦英雄,败亦英雄!”

谁敢说姬玉夙不是英雄?

他亲手开创了国家体制,也几乎开辟了新历,将人道洪流推举到如此高度。

整个道历新启之后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他的影响中。

谁又敢说景文帝姬符仁不是英雄?

即便心里不认同,嘴上也不能说。

祂可还活着在,正是永世逍遥的超脱者之一,永劫不灭,念而知闻。

至于紫虚道君宗德祯……

天师几乎是道门最尊贵的人。之所以是“几乎”,就是因为上面还有道君。

玉京山的天师装作听不见。

正在对话的代表大罗山的天师,又真可以对玉京山的道君指指点点吗?

姬玉珉把这几个人搬出来,问事败是否可以称英雄,着实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一直都有这样的声音评价姬玉珉,说他只会藏在姬玉夙身后举顺风旗、斩太平剑。这评价着实是偏颇了!

巫道祐在心中冷笑,姬玉珉分明使得是借力打力的功夫,有一套风雨不侵拳!

他看着这位‘太祖御弟’,认真审视帝党的决心,以此衡量宰割的力度——太重容易陷入僵局,切不进刀子,太轻又不免辜负了时机。

那闾丘文月上来就‘乞死’,几乎是不想谈。

摆明了用性命逼迫他们放手,他又岂能叫这些帝党如愿?

闾丘文月要乞死,闾丘文月也未必不能死!

“宗正大人,您要说太祖、文帝,乃至于紫虚道君的失败,本座难以苟同。”巫道祐认真道:“六合天子是开天辟地以来至高的伟业,要超越三代人皇而存在,无数英豪为此摧折,而亘古未有成者——也是现在这些事情能够相比的吗?”

姬玉珉与他对视:“靖平沧海一事,亘古就有成者吗?今帝坐朝而望沧海,落子而动风云,一朝天路横跨,海族狼奔豕突,我以为,显极武功!”

巫道祐只问:“但结果呢?”

“结果是在超脱者的搅局下失败了,那又如何?你巫道祐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我姬玉珉有!我想当今天子更有!”

姬玉珉高声道:“昔日南楚淮国公,两证绝巅而跃其上,终止于陨仙林中超脱者。那亦是局外之因,算外之果,你能说左嚣不是英雄人物?但左嚣没有再来一次的资格了,我们景国却还有!我们既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又有从头再来的资格,试问,何以称悲,何以不安,如何作今日之情态?!”

他的姿态已是极严厉了:“巫道祐,你比我年轻,却比我老朽!”

“哈哈哈哈!”在这中央大殿,巫道祐笑了起来:“我比阁下老朽!是的!”

他收敛了笑容:“因为什么?我在天门外,你在宗正寺。我为天下事,你为一家事!正如南楚星巫将尽寿,正是从来忧思催人衰。我老得比你快,不是理所应当吗?”

“勇气,资格,这是两个多么漂亮的词语。我正视它们了,你正视了吗?它们从何而来?是你一言起,一言无,还是四千年积累,亿兆人奉献,无数血汗才堆成这样的筹码呢?‘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宗正大人,你说得太轻巧了!你可以从头再来,陛下可以从头再来,于阙死了,斗厄军没了,他们还能从头吗?!”

终于是聊到当今景帝姬凤洲了。

北天师巫道祐口中,终于有了“陛下”这两个字。

所有人的呼吸都绷住了。

而姬玉珉道:“不是我说得太轻巧,而是你看得太轻佻!”

他站在这大殿之中,受百官之注视,大手一张:“上国天君,永昭六合,中央皇帝,诸天第一。姬姓皇族御极四千年,宗府事即是天下事,天下事不见得是道门事。你好像不明白,我们站在中央大殿,脚下是景国!”

“是我不明白吗?”巫道祐大步而前,与之对峙,须发张舞:“我看是你忘了,中央大殿是怎么来的,景国是怎么建立的!”

这——

满殿文武,已是惊了。

怎么就吵到了这个地步?

要说出这样严重的话语吗?

河底的暗涌已经冲出了水面,天京城建立之日就留下的裂隙,要在今天再次被撕裂吗?

四千年来,道权皇权错综复杂,彼争我夺,直接撕破脸的情况,也有几次。

基本上每一次都带来了巨大的权力变化。

有的人乐见其成,有的人惴惴不安。

这艘引领人道洪流的堂皇之舟,今日又要如何转向?

姬玉珉的态度固然强硬,道门这次看起来也是半点不肯退让。

大家都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了。

只是不知大罗山、玉京山、蓬莱岛,又分别扮演什么角色呢?

“这个国家是怎么建立的,巫道祐,我比你清楚。”终是姬玉珉的语气先缓两分:“如果你想学习当年的历史,可以找个时间来宗正寺,我一一讲与你听。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讨论这个国家的未来。亿兆百姓的未来,人道洪流的朝向……巫道祐,你知道我们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今日你虽颇多傲慢之言,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那高处的位置,不是让人坐上去看风景的。”

这位开国勋臣、宗室长者,高声道:“诚如太祖当年所言,欲成大业,必有大险,畏畏缩缩,谈何立国!若没有开天辟地的勇气,若不敢为人之所不敢为,没有成人之所不能成的决心,何以承担天下,说什么泽被苍生?”

巫道祐提及太祖,提及文帝,自是为了表述今帝大不如。

姬玉珉作为景太祖的弟弟,景文帝的叔叔,对这两位无疑更有发言权。他也提太祖,也提文帝,却是说今时未必不如旧时,今帝未必不如祖帝——

倘若靖海计划大获成功,姬凤洲成为中古以来第一位靖平沧海的皇帝,了却中古人皇的遗憾,握沧海而吞近海,把整个东海纳入囊中,将漫长的海岸线,变成齐国脖颈上的绞索……

那么姬凤洲的确有资格与前两者相较。

问题是他失败了。

今日无论帝党怎么维护、怎么反驳、怎么高声,靖海计划失败了,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在巫道祐看来,他所看到的,是姬玉珉的色厉内荏。

所以他只是大赞一声:“好!今日我们就说泽被苍生,就说承担天下!宗正大人,你可知——”

丹陛之上,有旒珠碰撞的响。

它的响动,只是那位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在他的帝座上,往前倾了半分。于是平天冠上,旒珠摇动。

遂有这般轻微的一声。

它是如此的轻微,却叫整个中央大殿都静了。

在巫道祐和姬玉珉吵得正激烈,所有人或紧张或期待但都不曾意想的时候,皇帝却开口。

他开口却只道:“丞相,起身罢。担在你身上的那些,太沉重了。”

在地上趴伏了很久,久到几乎像是一具确定尸体的闾丘文月,抬起了头。

以这样的姿态,她当然是看不到那位皇帝的,她只看得到丹陛上的雕纹。

而大景天子的声音道:“朕命你,起身。”

闾丘文月于是起身。

皇帝又道:“楼约。”

楼约往前一步:“臣在!”

“楼约啊楼约,朕当如何称呼你?”皇帝问。

楼约道:“称呼只是一个指代,不很重要,陛下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臣唯命是从。”

“不,这很重要。”独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对着丹陛前的众臣:“诸位爱卿,朕常常在想,该怎么称呼你们?同样一个人,余徙称他太元真人,晋王称他楼枢使。他究竟是谁?”

“太元真人是楼约,楼枢使也是楼约。但如果一定要问楼约是谁——”楼约直接大礼拜倒:“军机楼枢密使,才是臣!”

是啊,军机楼枢密使,才是官职,才是君臣关系里的那个“臣”。

这是当前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你在景国,你是谁?

“那么。”姬凤洲的声音不高,甚至于是有些慵懒的,他在高高的人们无法看清的丹陛上、龙椅上,如此问道:“殿前这些,都是景臣吗?”

余徙感到错愕——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听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而是不懂为什么突然到这一步。

这就要逼着人站队么?

这也太突然!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对外也就罢了,在景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上,也要玩平地起惊雷那一套么?

如此庞然的帝国,如此盘根错节的势力,谁能润物细无声!

这岂不是分裂国家的愚蠢行径?

今日这座中央大殿里,有四大天师,有军机枢臣,勋贵、宗室,景国四十九府太守,都在其中。

可以说,整个大景帝国的权力,都分散在这些人手中。此中聚而天下聚,此中散而天下散,这是现世中央帝国最高级别的朝会!

就算心中有气,怨愤难抒,天子何能如此轻率?

又或者说……皇帝陛下啊,何来的把握?

但更令余徙错愕的还在后面。

因为宗正寺卿姬玉珉、晋王姬玄贞,已经同时大礼拜倒:“臣!拜见天子!”

推金山、倒玉柱,自此二人之后,所有宗室,尽皆拜倒:“臣!拜见天子!”

八甲之一、神策统帅冼南魁,带甲半跪,似乎把大殿地砖都跪碎:“臣!拜见天子!”

在他之后,是天京城京都九卫上都督,除正在外城值守的两卫和正在整训的一卫,剩下的六卫上都督,全都在殿中拜倒。

武将之声,拜出凛冽杀气来!

刚刚站起来的丞相闾丘文月,又再一次拜倒下来:“臣!拜见天子!”

在她之后,是镜世台台首傅东叙、天京城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

其后是天京城的那些京官,尽皆拜倒,无一例外:“臣!拜见天子!”

此后是景国四十九府太守,除了道德府、元始府、灵宝府这三府太守外,尽皆拜倒:“臣!拜见天子!”

景文帝时期,已经只留三府为道脉自治,作为名义上的“述道之所”。

但在景钦帝时期,受于外力压迫,天子威信得到巨大打击,道门实际掌权的早就不止那三府。

可今天,整个中央大殿,文武百官,乌泱泱的一片一片的拜倒下来,尽皆高呼,以至于殿中只有一个声音,但如浪潮一波一波涌动,前涌后逐——

“臣!拜见天子!!!”

没有别的动作,没有别的话语,这就是最强硬的姿态。

殿中群臣拜伏如浪涛,这是一种庞然到无法描述,胜于排山倒海的力量。

这是天下第一帝国,国家体制极盛的代表,人道洪流最恢弘的构成,臣服在同一个意志之下的声音!

在这样的力量之下,那零星没反应过来、或没得到命令不想表态的,也都不由自主地拜了下来,尽皆称臣,尽自谓景臣!

大殿之上,一时只剩西天师余徙和北天师巫道祐还站着。

他们是有能力值卫天门的强者,但在今天显得是那样的突兀。

余徙回过头去,看向那金桥之上、仍然无声的宋淮。

宋淮端坐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就好像他的使命,就只是坐着,

余徙往旁边看,同样端坐在那里的,还有一个南天师应江鸿——毋庸置疑的帝党,世所公认的四大天师里的最强者,阵杀了北宫南图的绝顶人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中央之地,谁非景臣?

应江鸿站了起来,一拜到底:“吾皇……永寿!”

第2370章 四十二年,无事发生

宋淮今日太沉默了!

根本无视了往时三脉的默契,自然也跟事先的沟通全然不同。他真个就只作壁上观,属于蓬莱岛的力量,在今日大朝会上完全没有体现——

在战后问责的大背景下,沉默就是对帝党的支持!

以至于大罗山和玉京山的势力,竟有些……孤掌难鸣?

余徙从未想过,“孤掌难鸣”这个词语,会跟历史悠久、盘根错节的玉京山产生关系,会在道国内部发生!

此刻有些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感觉——

今日八甲统帅,除了冼南魁之外,都不在京。

张扶在妖界厮杀,其余八甲统帅也各有要务在身,无法参与大朝。

或许正是为了避免这种局面,诸方默契地让八甲统帅回避了今日的朝争。

毕竟八甲强军的权柄,是诸方最后的底线了!

三脉道君从不履足天京城,但若八甲的军权动摇,这潜例或也会被击穿。

征卒尽归的长旅,让沧海的失利,得到足够的时间来发酵。

玉京山想要趁机取得更多的道国权柄,在这条战线上,道门三脉的利益应该是一致的……北天师巫道祐就表现得非常强硬。

可余徙今日赫然发现——

在玉京山想要取得更多道国权柄的时候,玉京山已经丢失了太多的道国权柄!

今日中央大殿中跪伏者,有许多是信誓旦旦的玉京山上人。

姬凤洲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声问询,是背后不知多长时间的蚕食鲸吞。

在整个道属的国家体制内,道门三脉当然还是根深蒂固的。但这座天京城,确实是牢牢地被姬姓皇室所掌控。

今天子在今日清晰展现了他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力,由政而军,从中央到地方……最主要的是中下层军政长官,几乎全为帝属,向他宣忠。

这偌大中央帝国的各方面军政权柄,虽不如齐国姜述那般握国于一掌之中,可也不是许多人所想象的道门主导的不可控状态。

相对于道门势力,帝党已在朝局中占据了碾压性的优势!

事实上在巫道祐这位大罗山天师的反对下,靖海计划还能如此坚决地推动,中古天路还能如此顺利地铺开,本身就是帝国内部皇权的优势彰显。

只是那时候毕竟不如今日深刻,那时候给余徙的感受,是自己还“不够使劲”,真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一切都能有所商榷。

怎么今天一使劲,才发现不那么行呢?

齐天子姜述履极六十五载。

景天子姬凤洲,登基四十二年,是在道历三八八七年坐上的龙椅。当然他要比姜述年长,做了更长时间的皇太子。也常常在与齐的国书里,自称为兄。

他握权天下的这四十二年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显名的事情发生,似乎一直都是静而无澜的。因为太过平静,所以很多人都认为,他并没有真正经历风雨,迎接挑战。

真要论一论大事件。

今年发生的沧海溃局自是其一。

发生在道历三九二零年十月、结束在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的景牧战争,当然是其一。

再往前算的话……发生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景国伐卫之战”,大概也能算得上。

那一战直接击溃了牧国南下传播神恩的战略,把勤苦书院和仁心馆打成了老老实实修行的宗门,此后多年再不曾旗帜鲜明地支持哪个国家,也再次确立了景国对中域毋庸置疑的统治力。

曾经兵强马壮、天骄辈出、也雄心勃勃的卫国,现如今已经归于中山、弋、洛之流,几乎无人提及了,在整个天下根本没有存在感可言。就像被景天子抹掉的那些波澜一样,也成为静水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对景国来说或许不算很大、但也相当关键的事情——

在道历三八八八年,也就是当今景天子坐上龙椅的第二年,屁股都没坐热的时候,第一次齐夏战争爆发了。

当年的夏襄帝和齐天子姜述,正是想趁着景国朝政交割、大权不稳的时候,一举决定霸权归属。

最后的结果众所周知,姜述以超迈诸世的雄魄,赢得了霸业。

而很多人没太注意到,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都只归结于景国之强大的是——

姬凤洲以从天而降的仪天观,在贵邑城下,阻止了齐国一战吞夏的可能,大大延缓了齐国的扩张进程,并在此之后,接受了夏国一直延续到道历三九二零年的朝奉。

整整三十二年!

史书记载——“夏之资财,屡以车载,输景不绝。”

夏国的“神武复兴”,倒是大兴了景国的国库。

仪天观不是一天就能够建成的,姬凤洲对东国姜述的重视乃至于警觉,或许要早于景国所有人。

那大概是今帝即位以后所遭受的第一次考验?

但也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好像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说真的,靖海计划一旦成功,景国以沧海包围近海,东国姜述又要怎么突围?

余徙想不到。

他自有修行上的自信,却也明白自己在政治、军事乃至天下视野上,根本没可能同姜述那样的不世雄主做比较。但何以会轻忽一直想办法给姜述套枷锁的姬凤洲呢?

这么多年来,姬凤洲一直在整个现世的注目下、在巨大的钳制之中左右腾挪,国内也腾挪,国外也腾挪。

他长期是作为“景国皇帝”而非姬凤洲而存在。

余徙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总是下意识地略过这位君王。总以为一切都是祖荫。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过如此。

果真不过如此吗?

今日或许是一记警钟!

只是这一声,可能太沉重了。

那位平静地坐在龙椅上,波澜不惊四十二年的帝王,终于要显现藏在平天冠珠帘阴影下的真容吗?

在最后的时刻,余徙的确是授意了一些人的拜服。

但那真的是为了避免大决裂的发生吗?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看到那种最糟糕的局面呢?

站队站到最后,站成孤家寡人,实在有损于那些道系官员的士气。

也不必再确认皇帝的优势了!

终究是要在同一艘巨舰上往前行,无论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是一时的,旗帆的方向或左或右,但怎么都不会拔了自己的旗去。

天子龙袍总归要绣三色,大景国旗总归是乾坤游龙。

道国四千年,都是如此过来。也算是“道系内部,清浊混元”的斗争秩序。

余徙服从于这种秩序,所以他决定沉默。

他想,旁边同样不出声的巫道祐……或同此心。

整个中央大殿,都被姬凤洲的意志所笼罩,而他不见悲喜。

“你们是谁,朕岂不知?晏裕昌、窦宁孙、臧若谷……”大景天子随口点着名字,从殿中官位最低的清都侍郎起,一直到云起尉、遂宁都帅……

他点了十余个名字,把每个人的功绩都点说了一遍,的确是烂熟于心。

这当中有好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参与大朝会!

其中清都侍郎是编书的文官,云起尉是主管外城治安的军事长官,遂宁都帅更是妖界景国城池设立的军职,臧若谷才从妖界归返述职。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涕零。

而他极和缓地道:“朕知尔等皆景臣,也时刻提醒自己,莫忘了为君的德行——诸爱卿,都请平身罢!咱们君臣今日说些肺腑之言!”

他的声音不见半分强势,就好像刚才真的只是一个随口的问题,而他只是刚睡醒,睡眼惺忪地没有看清。

群臣渐次起身,立在殿中如林。

一言起,一言伏,权柄在其中。

人潮如海潮,在这浪起浪伏中,景天子又开口:“靖海之败,朕心痛甚。朕之恨,不在于宏图未成,大功未建。朕之恨,在于帅之死,在斗厄之殇。大好儿郎,殁于一旦,明朝退雪,不见春光。朕虽广有天下,握权万里,又岂有机会,再与他们相逢?”

这下就连巫道祐也沉眉了。

本以为皇帝要一直在龙椅上坐到天荒地老,一直沉默到姬玉珉乃至南天师为他斗出一个确定性的结果,才会站出来收拾残局。他却忽然开口,罕见地露了一下拳头,展现他对朝局的掌控。

本以为他展现权力之后,是要强势压下靖海余波,强行让对靖海之败不满的声音闭嘴,他却又主动提及靖海之失!

真有几分天心难测。

丹陛上落下来的景天子的声音,是略带哀伤的:“丞相啊,修中古天路,而碎于高天。筑永恒天碑,却为他人做嫁。这是谁都不曾意想的事情,又岂是你一人能担责呢?你伏地乞死,伤朕的心。昔日宏图未绘,咱们君臣理想未成,你就要弃朕而去么?”

闾丘文月将那两部名册都抱在怀中,一时泪横:“微臣痛心已彻,思虑难周。只想给那些不能归家的战士一个交代,而不知还能交代什么。谋局谋事皆不成,落子天下却惶惑于天意。虽则天地广阔,竟不知此身还能为何事。若能以此报国恩,也不负当年寒窗所愿!此心如此,惟愿圣天子垂鉴。”

群臣之中有人感同身受,有人伤心抹泪,也有人冷眼相看,只觉得这对君相的表演,实在是情感过于丰沛。

“丞相非诿责之丞相,朕又岂是诿责之君?”

景天子道:“武天子在于国,治天子在于民。履极至尊,担责天下。无非开拓祖先基业,爱护天下之民。开疆扩土,富足百姓。”

“今败矣!”

“非将士不用命,非丞相谋局不深,是朕肩不足承。”

“你怀里抱着的这些名字,都是朕的子民,朕送他们出征,却不能带他们回家,朕许他们功业,却只能予他们坟茔,这难道不是朕的责任?”

皇帝的声音在高处,而又在耳边:“若说谁人有罪……罪在朕躬!”

满殿一时又都屏息。

余徙抓住沧海之失力争,巫道祐强势逼宫,大约求的就是这个结果,可这跟他们所期待的,又着实不同。

“余天师,巫天师,朕一向对你们敬重,以亲长事之。”景天子慢慢地说道:“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咱们一家人的矛盾,要放在明面上来,让天下人耻笑吗?”

“陛下。”巫道祐拱手一礼:“咱们今日论的是国事,老夫也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不错!”景天子道:“朕当下罪己诏,以告天下,以警自身。”

“陛下,使不得啊!”楼约高声阻道:“圣天子乾纲独断,言为天律,行则天常,岂有错谬?若果不吉,是天不祥,岂怨帝望!?”

帝座上的天子却只是摆了摆手:“朕有罪,罪在好宏业而轻将士,罪在轻掷国力,罪在孤意而行,罪在……傲慢,不敬龙君!”

始终端坐不语的宋淮,愕然抬眼!

景天子继续道:“朕之不敬龙君,非礼数不敬,而是没有尊重祂的理想和情感,把祂数十万年的缄忍,当成了理所当然。以百年度数十万年,是以蜉蝣度沧海。烈山人皇都要尊重祂的情感,朕却以为祂可以用利益、荣辱和生死来拿捏,这实在是最大的傲慢!”

余徙是真的感到惊讶了。他今天一再地惊讶。登临绝巅这么多年,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师。几乎是看着姬凤洲成为皇帝。可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位君王——

皇帝竟然是真的在审视自己的错误,而不仅仅是虚应了事!

世上能够正视自己错误的,究竟有几人?

况且是习惯了一言定人生死而从来无人敢忤逆的九五至尊!

况且是中央第一帝国的君主!

“……朕当永览前戒,如临渊水,克己自省,常思百姓。”

景国天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陛前来,走到了闾丘文月的身前。

山河绣于龙袍,平天冠如担社稷。

他抬起手,轻轻盖在了闾丘文月所捧的两本名册上,叹息道:“朕当自警,不使沧海之憾,再有发生。”

宗正寺卿姬玉珉,悲声道:“——吾皇!”

殿中一时尽颂“吾皇!”。

待得声音平复了,皇帝又道:“闾丘文月致仕休养,允其告老。赐京南大宅,天心道藏,愿不再怀忧也。”

闾丘文月低下头:“臣——谢天恩!”

余徙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君王下罪己诏,国相致仕——恐怕再没有比这更有分量的承担了,他最初代表玉京山站出来讨论责任时,不过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恐也未曾想过这种结果。

他忽然想起离开玉京山的时候,他说要抓住机会,为玉京山争取更多的道国权利。道君只对他说——“你是个修道人。”

那时候他以为道君是告诫他以修行为重。

现在想来,曾为大国国主的掌教,那句话颇有深意!

大殿之中,皇帝的声音又道:“国不可无相,副相师子瞻,德孚朕望,予继之。”

这位几乎没有存在感,一直隐在闾丘文月的光芒下、“甘为走犬”的副相,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只是慢慢地走了出来,深深一拜:“臣,领旨!”

皇帝继续道:“玳山王姬景禄,朕知他本事。斗厄无主,景禄担之。”

姬景禄亦上前一拜:“臣,领旨!”

如大景丞相、八甲统帅这般职务,往前宣任还要告禀道尊,再不济也得“德孚众望”、“天下归心”。好歹让前相提一句,百官稍作推举……

怎么现在“德孚朕望”就可以了?

尤其玳山王姬景禄,不过富贵王孙,并没有真正在军事上证明过自己。八甲统帅这样的重职,你知他本事,难道就能说服大家吗?

但在君王下了罪己诏、国相都致仕的大前提下,无论玉京山还是大罗山,都说不出话来。

皇帝都如此担责了,你们还想怎样?

不要欺君太甚!

余徙脸上红光都无,巫道祐面无表情。

而皇帝又在这个时候道:“世人皆以成败论英雄,朕以为也未尝不可。”

他正对着文武百官,抬高了声量:“他日朕履极六合,今日之败,可观圣天子坦荡于逆境。他日朕身死旗折,血染帝袍,也可以说今日之败,早见肇始!”

就此转身,离殿而去。

只有礼官悠长的声音空响:“退——朝!”

那声音绕了许多周,随着百官的退去而退去。

中央大殿一时变得如此安静。

早先的惊心动魄,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如已经过去的四十二年。

今日景国,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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