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李追远走上台阶,刚踏上两层,就察觉到脚下台阶似是“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

身前本为数不多的台阶,在此刻像是被无限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这架势,能让大部分想要继续上前的人,心生绝望。

然而少年的步伐不仅没停下来,甚至连速度都没因此停顿一分。

在他的眼里,台阶还是那个台阶,这点阵法效果,现在已无法干扰到他的认知。

他站到了门槛上,顺手将门框上挂着的铜镜,翻了个面。

相似的阵法,以前李追远刚上大学时就在寝室里布置过,他那个比这里的还要更高级,因为他用的铜镜更加珍贵。

润生和林书友马上跟了上来,润生习惯性绕到小远身前,林书友则很自然地站在身后,代替了彬哥以往的位置。

阿友在生活中会偶尔目光清澈带着点异想天开,但在关键时刻,他也从未掉过链子。

庙院内,站着一个年轻和尚,手持扫帚。

李追远将铜镜翻面时,他欲要上前,却被润生提前挡住。

年轻和尚转身,朝里头喊话:

“啊,啊,啊……”

是个哑巴,而且是新哑。

李追远能读出他的唇语,而且其声带使用上也遵循着以前的习惯。

庙屋内,走出来一个小和尚,小和尚面色蜡黄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滴黄液顺着其下颚滴淌出来。

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陶制小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鱼,全都肚皮上翻,死得不能再死。

他走到香炉前,伸手将死鱼抓起,一只一只地往里丢。

死鱼身体先是裹上了香灰,然后渐渐被烤焦,散发出泛酸的味道。

“来者是客,请入屋一叙。”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屋内传出。李追远耳朵轻动,是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没丝毫变化。

少年迈步上前,润生和林书友紧随其后。

然而,扫地的哑巴这次却主动横身,小和尚也是侧跨一步,分别对上了润生和林书友。

这意思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李追远一个人能进屋。

庙屋内,倒是没察觉到阵法气息,但这世上的危险布置,可不仅仅是阵法。

李追远可没什么兴趣去单刀赴会。

他是来做客的,但做的是恶客,当初那位密宗高僧对自己使用的小手段,其性质甚至远超于拐卖儿童。

也就是对方失败了,要不然自己余生就得沦为他手中傀儡。

再者,高僧忌惮于李兰的身份。

如果李兰是一个普通且正常的母亲,带着自己生病的儿子去找这位高僧求治疗,病能不能治得好不清楚,但儿子肯定保不住。

以前不记得那段记忆就罢了,现在既然回想起来了,那自然得来讨个说法。

“施主,贫僧已恭候多时。”

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是在做催促。

李追远:“打。”

润生右手探入包中,抽出黄河铲,对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哑巴就是一击。

哑巴持扫帚格挡,随即被这股强大的力道震得连续后退,润生的黄河铲也借着这一击完全展开。

不多言语,小远说打,那润生就一定会往死里打。

气门开启,黄河铲下劈,哑巴腾挪开去,本已躲过这一击,但润生却能在下劈的中途强行改力,铲子当即追着哑巴横扫过去。

哑巴再次举起扫帚格挡,这次,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了院墙上,嘴角溢出鲜血。

平日里走江遇到的难度那是一浪比一浪大,现在更是接触上了九大秘境的级别;再者,江水中争锋的对手那也是当代翘楚,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可要是放在现实民间,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着山大爷身后捞尸的西亭镇小伙了。

林书友自腰间抽出三叉戟,对着那小和尚的面门直接刺了过去。

小和尚身形倒退,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灵活,再抬头,其那蜡黄的脸上溢出油脂,黑色纹路浮现,张嘴时,齿间有黑雾流转。

这是一种封煞的手段,起乩是借阴神之力降与己身,封煞则是将恶鬼邪祟封印于体内,等需要时激发出它的力量。

下一刻,小和尚双腿蹬地,身形飞快地向林书友扑来。

林书友挥舞起三叉戟,却又在瞬间被对方双手敏锐抓住,借此机会小和尚于半空中扭动身形,对着林书友胸口施展连踹。

阿友侧身避开,躲开大部分,却仍被最后一脚扫中胸膛,立刻捂着胸口低下头,脚步随之生乱,重心失去欲倒。

小和尚眼眸一亮,再次欺了上来,欲先强行扯下林书友的三叉戟,再将其送入林书友的胸口。

只是,他的美好想法,很快就被强行熄灭了。

首先,他使出全力,竟没能将三叉戟从对方手中争抢下来,紧接着,对方抬起头,双眸中凝出竖瞳,嘴角更是流露出邪魅的笑容。

“邪魔妖祟,只杀不渡~”

白鹤童子身形直冲,左手抓住小和尚的胸口衣服,然后将其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砰!”

小和尚身上溢散出大量黄色液体,这是以将身体变软的方式,消解掉这力道,同时其本人更是脱去衣服,向后滑行,企图脱离。

童子将手中三叉戟掷出,被对方巧妙躲避,但接下来,童子双手中再次出现以术法凝聚出的三叉戟,连续投掷。

“噗!”

“啊!!!”

任你再怎么闪躲,终有一根得以刺中。

小和尚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声音,像是一位发疯的老妪。

润生和林书友都将拦路者狠狠打退,但李追远没有进屋的打算。

不急,

把外面那俩弄死,再三人一起进去,这样更踏实。

只是,屋子里的人,这下是坐不住了。

老僧走了出来。

他的模样和李追远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但皮肤的细腻消退,已呈现出老态。

在见到李追远时,老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思索,似是在将少年与过去记忆相对应。

这证明,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要来。

但对方应该提前预感到了,有危机将至。

这新哑的年轻和尚和刚浸泡过的小和尚,就是用来应付危机的手段。

提前使用透支性极强的不可逆秘法,让二者实力得到提升,意味着这哑巴和小和尚,还有手段没施展。

但无所谓,因为润生和林书友也才刚热身,现在他俩被压着打,使出那个手段后,照样会被压着打。

老僧对李追远行礼:“施主既然不愿进来,那贫僧出来了。”

老僧出来时,哑巴和小和尚就停止出手了,表示出告一段落的架势。

但李追远没开口,润生和林书友就没住手,继续打。

很快,哑巴再次被润生以铲子抽飞,在空中吐出鲜血;小和尚先被林书友以三叉戟划破手臂,再被接了一脚,黄色的汁水飞溅。

老僧盘膝而坐,其手中像是缠绕着某种极为坚韧的细丝,指尖牵扯之下,屋内就有一幅画飞了出来,落于老僧掌中,他快速将这幅画摊开,里头露出了一个五岁少年的模样。

画工很细腻写实,连李追远当年背的那个小书包,也被画了出来。

“施主是为当年事而来,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追远抬起手。

润生和林书友停下动作,各自走到少年身侧。

润生衣服不断轻微鼓胀,在做着调理,先前的消耗虽不值一提,但抓住一切机会调整状态,是走江中养成的本能。

林书友这边就简单多了,竖瞳消散,让童子直接离开。

自从李追远将白鹤童子请入自己的南通道场后,不仅林书友的起乩变得更轻松了,童子的降临也更加自如。

以前只是遵循官将首体系,现在多了一个新的体系,等于是将过去的双向两车道改进成了四车道。

当然,不是谁都能这般建个分支再移个庙簿就能有如此效果的,是阿璃亲手雕刻的白鹤童子像起了关键性作用。

自从新雕像被摆上去后,童子没事做就喜欢降临到那身上,家里厨房隔壁到夜里,经常会传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那间小屋是摆了供桌,但原本墙壁两侧是钉上长条木板的,方便每个神佛画像下面都可以摆供奉。

因此,李三江每天早上进小房间拜香时,第一件事都是把不知道又跑到哪个神佛画像下的童子雕像挪回原位,再弯腰,把总是掉落下供桌的俩丑不拉几瞧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木头人捡起。

为此,李三江还在吃早饭时特意问过,谁闲着没事干天天跑那里去乱摆东西,想玩玩具他出钱去张婶小卖部买去。

说白了,李追远这是拿龙王门庭的格局为童子搭桥,这是官将首自诞生起,无论是阴神还是乩童,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待遇。

见老僧摆正了他的姿态,李追远也就坐了下来。

少年眼角余光扫过老僧指尖,那手纹密麻且深刻,是常用那金属丝线导致的。

自己不单独进屋是对的,天知道里头藏有多少根这种金属线,他真犯不着进去冒险。

“当年施主您母亲请贫僧出手为您治病,可惜,贫僧道行浅薄,虽已尽力却依旧失败。”

李追远再次举起手,这是打算命令润生和林书友再次出手。

老僧双目一滞,马上再次开口道:

“是施主您情况特殊,没有心魔可镇压,本就无病,贫僧又怎能治病。”

李追远的手,继续挥下。

老僧张开双臂:“等一下!是贫僧动了欲念,实在是爱才惜才,施主天生六根清净,俗尘不染,正是我佛宗汲汲以求之灵童,贫僧见到施主时,就想将施主收入门下,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为我佛宗增辉!”

李追远挥下去的手,在最后时刻,收起握拳。

老僧长长舒了口气。

他是预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但这“今天”并不是以这种方式展开,他忌惮李兰的身份,就算当初做的手段被发现了进行事后追究,也该是官面上的压力,可现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来自江湖的压迫。

他更愿意与前者打交道,因为前者会讲规矩,而后者……就是规矩。

李追远:“尸鬼锁魂阵,也是出于爱才惜才?”

老僧闻言,面露惊恐,对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只是他当年想着帮其分解出心魔后,预备着的控制手段,却因根本无心魔可分,也就做了无用功。

按理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算计,可对方却能如此清楚。

老僧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宗对灵童,一直都有管束措施,这是怕灵童在承习佛法时心生歪堕,留此禁制,是为将其拉回正途。

贫僧当初之所以这般做,也是因为一眼就将您视为灵童,故而……”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贫僧不敢,贫僧不敢!”老僧似是做了某种决断,“因贫僧当日所犯之错,才有今日所受之果。施主所欲何为,贫僧都将坦然承受!”

“这件事本来是可以谈的,但现在,谈不了了,我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没有珍惜。再说了,就算我真决定不追究了,你们也落不下什么好了。”

“施主此言何意?”

李追远扭头看向那座大香炉,烤鱼的味道已经弥漫:“知道今日有事了,对吧?”

养鱼培灵,用以占卜吉凶,本就不算什么稀罕事,民间很多地方也都有这种习俗,并不只是为了观赏。

老僧嗫嚅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点头道:

“是,庙小风大,前些日子就开始呼呼的刮,该死的死,该裂的裂,凶兆大劫,几乎明示。”

偶尔一件事物发生异状尚能含糊解释,集体出现征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种大应劫数,不能靠纯躲,越躲只能让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最理智的方式,就是主动应劫,这亦是佛门各宗对劫数的传统态度。

李追远:“你没料到,会是由我来成为你们的大劫。”

老僧面露苦涩:“确实,贫僧……道行浅薄。”

李追远:“你被骗了。”

老僧:“什么……”

李追远左手摊开,一缕业火凝聚而出,向前一推。

黑色的业火附着到了那幅画上,老僧虽不能看见,却也能感知到这幅画沾惹到了可怕东西,马上松手让其落下。

伴随着业火的焚烧,这幅画上出现了一道道龟裂,最后,变得像是有人持刀疯狂刮刻过一般。

老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意味着,劫数早就有明晰所指,可这幅画却被人做过手脚,进行了遮掩。

李追远:“你年纪大了,这点可以看出来,但你的声音没有变化,这是一个破绽,音容相貌,声音随着年龄增长,也是会跟着改变的。”

老僧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还有,你说话太文绉绉的了,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会丧失一些学习能力的,也懒得改变,当初的你还喜欢引用‘用你们的中原的话来说’,再看看你现在……语言习惯融入得多好,难不成这些年其它事都懒得做了,专注上语文课?”

老僧有些绝望地看着李追远。

李追远:“当年就能布置尸鬼锁魂阵的人,现在连这点占卜天机都参不透,你出来时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我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我的模样,你在想着东西,而不是在搜寻记忆。”

老僧身形颓然,坦诚道:

“师父这些年不知多少次,曾指着这幅画说,未能将此灵童收入门下,乃他毕生大憾。

如若不是您母亲身份特殊,师父不敢造次,否则,您应该会成为我的师弟,会称呼我为师兄,我将毫无保留地宠你保护你,师父定然也是一样。”

李追远摇摇头:“没瞧出来你们这里有这种氛围。”

老僧:“这是真的。”

李追远指了指坐在自己身前的老僧:“你师父自己躲了,让你伪装成他的模样为他挡劫,这叫来自师父的慈爱?”

李追远又指了指哑巴和小和尚:“你作为师兄,知道自己被师父推出来挡劫,就将两个师弟一个弄哑一个浸泡,这叫你这个师兄的宠溺?”

老僧张开嘴,冷汗流淌。

李追远:“你只是与我接触后,发现我对你的杀意并不是那么浓烈,所以才想着借杆子上爬,把我那个母亲拉出来的同时再打一打温情牌。

不要在我面前演,演不好的。

其实,自我入门起,感受到的你那满满的求生欲,就是你代替师父身份的最大破绽。”

老僧:“我想活着,真的,我只是想活着,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追远:“我是来上门讨要个说法的,如你所感,我的杀意并不是那么强烈。但目前看来,就算不用我出手,你们也活不下去了。”

老僧:“不,只要您能高抬贵……”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僵住了,紧接着,双目开始泛红,神情变得扭曲,似要起某种变化。

他被提前下了禁制,现在就要发作了。

李追远即刻起身,左手向下一甩,铜钱剑入手,对其眉心直接抽去。

“啪!”

刹那间,白烟升腾,老僧的面皮开始脱落,露出了一个中年人形象。

他眼里的红色被铜钱剑挥发,扭曲的面容也渐恢平静。

“没想到师父他居然这般狠心,谢谢你,愿意救我……”

“我没想救你,也救不了你,你师父给你种下的东西,根本就没法解,你肯定会死。”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说的话一样,李追远挪开了置于他额头上的铜钱剑。

“啊!!!”

他的眼眸再次被红色覆盖,面容扭曲更甚,同时四肢如充气般不断膨胀,像是谭文彬用御鬼术时的情景。

但谭文彬的御鬼术是可控的,彬彬自己就算控制不了那俩干儿子也不会把干爹胀死。

眼前这位,则完全是故意奔着不可控去的,要么疯魔,要么爆体。

李追远:“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师父就没想让你……你们活。”

哑巴的身体一阵抽搐,身上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凌厉,眼神也充斥起红色,不再有自己思维。

小和尚的脸干脆就融化了,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老妪面容,发出凄厉的叫声,流露出对血食的渴望。

当初那个老僧在一个下属小单位里,里头摆放着不少当作文物的法器,只是那个小单位早就被摘牌了。

因此,原本想要找到他们,其实挺难的。

李追远一直想打的那个号码,是李兰办公室的电话,李兰应该能找到他的位置。

但这件事,因为太爷的加入,变得简单了,因为太爷被那群僵尸在梦中折腾了好久。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是来自于太爷自身福运的反击,再次中到奖券,刮出京里豪华游,就是福运导致。

这也契合了为什么柳奶奶他们住到太爷家里时,会如此小心翼翼,也解释了秦叔当初不扶酱油瓶的原因。

当太爷身上的福运开始反击时……身边人,自然而然就会被当枪使。

李追远不仅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挺喜欢这种指引性极强的简单明确。

可也就是太过于直接明确了,那位密宗老僧提前感应到了。

人家这一手,确实狠辣,拿三个徒弟的命,断这次的因果。

抛开立场与人伦,李追远还真挺欣赏他这一法子,因为确实有效,此间事了,人死债消,太爷的福运也就失去了反击目标。

李追远:“解决他们。”

要是今晚自己不来,这庙里仨人就会发疯入魔,造成危害,自己既然在这里了,肯定得出手解决掉。

润生和林书友都动手了。

李追远将铜钱剑再次压于身前中年僧人面门,右手血雾凝聚,对剑身一拍,纹路直接烙印了上去,铜钱剑如同电烙铁般,开始疯狂消磨对方身上升腾的煞气。

“啊!!!”

要是距离远一点或者对方发动变化完成,李追远想处理他还有些麻烦,可现在人就在自己跟前,又被自己拿了先手,就不存在什么近战功夫问题,解决起来就很简单了。

铜钱剑向下一切,自其眉心至胸口,一道血线出现,煞气喷涌而出的同时,裹挟出了大量精血。

李追远将无字书取出,翻至那一页,将精血沾染上去。

喷都喷了,就别浪费了。

这不是做交易,因为今日吞进去的,明日推演量会加倍,反正吃进去多少都得榨出来,只让你过个嘴瘾。

“告诉我你师父去了哪里,我给你一个痛快。”

“高原……山宗。”

李追远点了点头,铜钱剑一横,将其脑袋切割了下来。

铜钱剑并未开锋,但碰到邪祟之物后,就会变得异常锋锐。

这足以可见,赵家龙王当年是何等刚猛的一个人,赵毅那种弱柳扶风的画风,确实辱没先人了。

哑巴喉咙里长出了类似树根一样的东西,其四肢皮肤下面,也出现了藤蔓,身体力量得到了进一步加持,嘶吼着向润生扑来。

润生没客气,十六道气门一下子开了十五道,先一脚将对方踹飞后,再一个飞扑,黄河铲狠狠落下,砸烂了其脑袋。

变得疯魔的家伙,力量是变强了,却也失去了本来的意识,只要你实力足够强,反而会觉得现在的他更好处理。

但失去脑袋后,他还在抽搐,那树根一样的东西还在向外蔓延。

润生伸脚踩上去,再次举起铲子向下一砸,随后弯腰,将树根拉扯出来。

树根迅速缠绕住润生的手掌,想要寻找入口进入润生体内,润生张开嘴,咬下一截,开始咀嚼。

“嘎嘣!嘎嘣!”

脆脆的,很爽口,像是甜甘蔗。

另一边,白鹤童子解决得也很快。

对方是封煞外泄,相当于厉鬼附身,对付这种家伙,官将首当真是专业对口,毕竟这帮家伙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祂们以前玩剩下来的。

老妪起初还想主动出击,被连续狠创后就开始想要逃跑,为此,她还特意喷吐出一阵黄雾,想给童子来个鬼打墙。

童子差点被气笑了,给身为引路童子的自己设计鬼打墙?

竖瞳照射之下,老妪无所遁形,童子左手竖于唇边,口中念诵咒语,老妪抱着脑袋,开始原地打转。

然后,童子一边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念咒一边右手持三叉戟走向她,对着她脑袋,一戟刺下去,再顺势一搅。

老妪当即化作一滩黄色的脓水,三叉戟上则残留着一块看起来像是黄精一样的东西。

童子扭头,见润生吃得正香,干脆自己也张开口,像是吃烧烤一样,对着这“黄精”咬了一口。

这里头煞气与鬼气凝结,对魂体有滋补作用,但正常人根本吃不了,碰都不能碰,不过林书友上一轮走江时吸收了不少童子的神力,倒是不在此列。

让童子有些诧异的是,这东西对人而言,真的很难吃,但自己吃这个时,自己的乩童却并未有太多恶心排斥感传递给自己。

童子很欣慰,以为是林书友成熟了。

其实是因为前不久,阿友刚经历过豆汁的洗礼。

有豆汁在前,这玩意儿也就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时,中年僧人断裂的脖颈处,挤出一只黑色鹅卵石大小,类似皮蛋的东西。

落地后,它开始产生出光泽,里面像是传出凝视。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位密宗高僧在自己徒弟体内暗藏的后手,他在以这种方式“目睹观察”。

皮蛋开始滚动,滚入了庙屋,李追远跟着走了进去。

润生和林书友一边吃一边赶忙跟上,二人在庙屋门口相遇时,彼此都愣了一下。

润生把树根递给童子,童子摇摇头。

这玩意儿祂尝不了,吃一口祂的乩童就得去医院躺着了。

童子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黄精”递给润生,润生是生冷不忌的,低头咬了一大口。

咀嚼,吞咽,皱眉,这东西吃得没味儿,咽下去还犯恶心。

润生:“不好吃。”

童子把余下的“黄精”丢入口中,心道你这个连走阴都不会的家伙,哪里用得着滋补魂体。

庙屋内佛像下,有一个装满水的托盘,皮蛋滚入其中后开始消融,幻化出一张脸,它开始说话,却不能发出声音,不过李追远能读懂他在说什么,他很激动:

“心魔……心魔……我刚刚在你身上看见了心魔的存在……来找我吧……来高原找我吧……我能帮你控制和扼杀心魔……”

扼杀心魔?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

“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来找你的。”

说完,手中铜钱剑往这托盘里一刺,里头的浑浊液体当即沸腾,托盘炸开。

今晚,李追远是来要个说法的,但老和尚给的“说法”,让少年很不满意。

李追远对身边的润生和白鹤童子道:“好了,把这里清理一下。”

润生:“嗯。”

白鹤童子:“嗯!”

“嗯”完后,白鹤童子马上结束扶乩状态,竖瞳消散,跑了。

……

星夜交辉。

一处高耸的岩壁上,雕刻着一座座庙宇。

其中一座庙宇中,坐着三位僧人。

“洛桑,你为何如此高兴?”

“这还用问么,肯定是洛桑的劫数应好了。”

洛桑摇摇头:“这是比应劫更让我开心的事,你们还记得么,我对你们说过,我曾遇到一位灵童。”

“记得,你说过好几次了。”

“怎么,这次的劫数和那灵童有关?”

洛桑:“这次的劫数,就是他,但我现在不认为这是劫数了,而是来自佛祖的指引,我的灵童,不仅已经脱离了他母亲的庇护,还诞生了心魔。”

其余两位僧人闻言,眼眸全部一亮。

洛桑:“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成熟且主动剥好壳的鸡蛋,自己跳入了我的盘中,我有预感,我山宗,将因他而大兴!”

“洛桑,你有他生辰命理么?”

“对,洛桑,快交给我们,我们一起行占运。”

“我当然有,毕竟他母亲当初可是让我帮他治病的,来,这就是,我们三人一起行占运,先测出其命格运数,再商议下山将灵童接引回宗的时间。”

三位僧人各自手持法器,开始占运。

“命途高顺,灵童的命端之始极高。”

“风雨相护,是有大智慧灵根的人。”

洛桑:“这是当然,不过,这只是灵童的表象,最令我称奇念念不忘的,是他生来六根清净,吾辈毕生寻空门而不入,他却生来即在空门中。”

三位僧人面露笑意,继续占运。

占着占着,三僧忽然集体面色一滞。

“噗!”“噗!”“噗!”

三僧各自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东倒西歪。

“我看见了两条,两条可怕的……洛桑,这是什么灵童,这到底是谁家的灵童!”

“我看见了贯穿天际的江河,垂落下来,将一切冲垮,灾祸,灾祸,洛桑,你为宗门引来了灾祸!”

洛桑神情最为惊骇,张着嘴,双眸陷入空洞,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

第二天的行程,是爬长城。

李三江身体硬朗,走了很长一段,粗糙的手掌不知拍过了多少墙垛。

虽然谭文彬不在这里,但景区这儿少不了帮游客拍照的人,只是……价格比较贵。

不过,李三江难得在这件事上没说伢儿们乱花钱,他拍了很多张照片。

年轻人喜欢一个地方,可以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来。

但对老人来说,很多地方去了,就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哪天身体出个问题,怕是连出远门都难。

从长城那儿回来后,大家去南门吃了涮羊肉。

薛亮亮的交流会已经开始了,主要是给那些新选拔出的学生开的,他们不用全程参加,只需要明天去做个经验分享报告。

李追远没打算自己去,他派林书友去。

一听到要让自己去面对这么多人做报告,林书友脚指头都开始抓地了。

李追远倒也没让他赤手空拳上阵,而是在宾馆房间里,拿纸笔给他写起了发言稿。

主要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结合实践,谈一谈如何规避和处理施工过程中遭遇的一些特殊“意外”。

不能讲得太明显,那就涉及封建迷信了,但也不能讲得太肤浅,毕竟连罗工那种人,也会跟“山神”“河神”唠唠,这是工作所需,再加上,以后去高句丽墓,不大可能完全太平。

不用多久,一份内容夯实的发言稿就写好了,李追远将它交给了林书友,嘱咐他明日照着这个念就行。

这时,润生打开门进来,指了指隔壁:“小远,隔壁李大爷房间里,有血腥味。”

李追远马上跑去隔壁房间,发现太爷正站在洗手池边,仰着头,鼻血“咕嘟咕嘟”往外涌。

帮太爷用纸堵住鼻孔,可很快鼻血又渗了出来,来得汹涌,似是怎么止都止不住。

最后折腾了好久,才算停下。

“呼……”

李三江躺在床上,不停喘着气。

“太爷,我之前给你泡的茶,你没喝么?”

“小远侯,你知道的,你太爷我不太喝得惯茶叶。”

平日里在家,太爷基本都是喝橘子皮或者藿香叶泡的茶,茶叶很少喝。

“得喝的,您得注意补水,要不然还得流鼻血。”

南北气候差异,北方气候更干燥,这些天没少跑景点,再加上吃了涮羊肉,这鼻血就一下子来势汹汹了。

“行,晓得了,我喝,大不了多撒几泡尿。”

第二天一早,在李追远的坚持要求下,将他带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路上,李三江不停小声嘀咕:“流个鼻血的事儿,哪里用得着去医院哟。”

李追远:“京里来都来了,不去医院逛逛,也可惜了,回去也能跟大家伙说道说道。”

李三江听到这话,马上不再抱怨了。

润生:“我以后也想带我爷来京里检查一下身子。”

李三江闻言,腰一下子挺得更直了。

进医院后,当然不是只简单检查鼻子,李追远安排了一个大检查。

检查结果连医生都觉得惊奇,尤其是在看见病历单上老人的年龄后,有医生都开始询问李三江的养生秘诀。

有些检查报告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李追远让润生陪着李三江去外面坐会儿,他留在这里等。

这家医院后头,有一个级别很高的疗养院。

李三江在长椅上坐下,吸了吸鼻子:“嘿,润生侯,那边是不是有卖烤红薯?”

“嗯。”润生踮脚看了一下,外头路边是有个人推着汽油桶在行进。

“去给我买两个尝尝。”

“好嘞。”

润生去买烤红薯了。

李三江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的同时,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确实比咱镇上卫生院大啊,瞧瞧这儿,布置得跟花园似的。

“老哥?”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三江扭过头,看见了来人,嘿,居然是前天和自己一起在什刹海抽烟的那位。

“嘿,老弟!”

李三江说着掏了掏口袋,将火机递给对方:“对不住了,回来时才发现顺走了你的火机。”

老者笑着伸手推了回去:“放你那儿吧,家里老伴不准我抽。”

李三江点点头:“那是,抽烟有害健康。”

说着,拿出烟盒,掏出两根,一人一根点起。

“老哥你怎么在这儿?”

“嗐,还不是我那曾孙子,我就流个鼻血,他就非得硬拉着我来医院做检查,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只能来了,你说就这点小事,咱犯得着特意来这里么,这儿大医院看病多贵啊!”

“孩子关心你,有孝心嘛。”

“那确实。”李三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美滋滋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

“咋样?”

“挺好的,手术效果比医生预想得都要好。”

“那好啊。”

“老哥,去我家里坐坐么,下午咱们喝喝茶,再聊聊天,我就住那儿。”

李三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笑:“我们乡下可没空着手上门的规矩,老弟,下次吧,下次吧。”

“都抽了老哥你两次烟了,总得让我请你喝杯茶。”

“真不方便,我待会儿还得和我曾孙子回去呢,下午还得去军事博物馆来着。”

“我陪你去吧,正好可以给你做讲解。”

“不用,我曾孙子熟得很,到哪儿都比专业讲解员讲得好。”

“肯定没我熟的。”

这时,李追远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

李三江马上招手道:“小远侯,太爷我在这儿呢,小远侯!”

随即,李三江对身旁的老者说道:“看,这就是我曾孙子,别看年纪小,已经是大学生了,当初高考还是省状元哩!

怎么样,我曾孙子长得多俊俏呐,我那天没骗你吧,老弟?”

“是的,叔。”

(本章完)

第220章

“是的,叔。”

“啥。”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老者,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老者:“书中人物一样。”

李三江笑道:“哦,这样啊,那当然,就跟评书里讲的一样。”

李三江喜欢听评书,里面的各种大侠,起手势先描述一遍长得如何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李三江在听这些词儿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家小远侯以后长大了的模样。

想着自家小远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李三江是满满的代入感。

老者眼里则流露出一抹思念,看见少年,他就想到自己的那个小儿子。

半年前家里收到了一封由小儿子单位转交的照片,照片是地质勘探队为了庆祝一次勘探任务成功而拍的合影。

他和老伴儿在那张照片里足足找了三遍,才找到自己小儿子是哪个,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李追远看见了老者。

京里这么大,少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北爷爷,而且北爷爷居然和自家太爷聊得很熟的样子。

同时,少年也听到了北爷爷对李三江的称呼:叔。

北爷爷和李维汉是前儿女亲家,一个辈分,李三江比李维汉高一个辈分,所以北爷爷喊李三江叔是对的。

不过,北爷爷只是喊了一声,然后就遮掩改口了过去。

李追远知道,这是因为李兰曾和北爷爷有过约定,让他们不要再来接触打扰他们“母子”。

北爷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和不遵守。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来,北边家人从未正式联络过自己的原因。

对此,李追远也没什么失望的。

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从未主动联络过北边的家人。

毕竟,少年骨子里,继承着和李兰一样的淡漠,他不太需要广义上的“家人温暖”,也不打算借用什么“家人利益”。

没有需求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会存在主动。

李追远手里拿着报告单走到李三江面前,笑着道:“太爷,体检报告都出来,你身体没毛病,很健康。”

李三江接过报告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说道:“我早就说了嘛,我身体好着呢,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钱。”

说着,李三江用手拍着报告单,对身旁老者说道:

“老弟,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李三江本意是想听这老弟再配合自己说几句“孩子孝顺”“孩子心意”这些,谁知这老弟居然愣神了。

“老弟,老弟?”

“老哥,一起吃顿饭吧。”

“这……”李三江正准备组织语言拒绝,他晓得这“老弟”身份不一般,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喜欢和对方有超出萍水相逢的牵扯。

他清楚,要是换个环境,自己这声“老弟”,怕是就不好意思再叫出口了。

只是,没等李三江组织好语言,老者就又道:

“前面那条街上有家面馆,我们去那边吃碗面吧。你们一大早地来医院做检查,应该空腹没吃什么东西吧,你不饿,孩子也饿了。”

老者把目光落在李追远身上。

李追远就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没主动附和说自己饿了以推动这一饭局。

李三江皱了皱眉,去面馆吃面,他是能接受的,但……

“老弟,我是真吃不惯你们京里的炸酱面。”

老者:“那是家河南烩面。”

李三江眉头舒展开来,道:“中,走,去吃面,但得我请你。”

老者点头:“好。”

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小远侯,去吃面不?”

李追远:“好啊。”

李三江对老者道:“老弟,要不你先去,我们慢慢走过去。”

李三江记得,这老弟是坐小轿车的。

老者:“一起走着去吧,不远。”

“那行,就走着去吧,来,小远侯,上来!”

“太爷,我可以自己走。”

“医生报告上不是说太爷身体没毛病嘛,再说了,你刚刚在医院里为了太爷跑来跑去,肯定累了,来。”

李追远只得爬上太爷的背。

李三江双手在后托着少年,对身旁老者笑道:“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能多背背孩子就多背背,他越长大,咱越老,以后就算想背,也背不动喽。”

老者看着被李三江背着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未做遮掩的羡慕,附和道:“是啊,是这个理。”

三人一齐向医院门口走去。

“对了,老弟,你那天说过你儿女不少,那你孙子辈的也不少吧?”

“嗯,是不少。”

“闹腾不?”

“不闹腾,也就逢年过节才会抽出时间来聚一聚,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不是和老哥你说过么,我家孩子,都不怎么和我亲。”

李追远知道,北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他太严厉了,家里的氛围也太压抑了,对伯伯姑姑他们工作上和个人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动辄提出严厉批评,对小辈们的很多懒散和过格行为,更是不会姑息。

伯伯姑姑们早已参加工作很久了,在外面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次次回家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设,准备迎接老爷子的斥责。

小辈们一听要去爷爷奶奶家,能提前一个星期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到了跟前后,也都是正襟危坐,生怕引得注意。

润生买好红薯,见李大爷和小远出来了,就提着红薯主动走过去。

中途,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目光很锋锐,既阻拦了他,也开始打量起他。

润生准备伸手推开他,年轻人见状也后退半步,像是蓄势待发。

“润生侯,来,这里!”

李三江的呼喊,让年轻人收起架势,让开了路。

润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快速追了上去。

“李大爷,红薯。”

“你咋就买了一个?”

“李大爷,你是不知道这里的红薯多贵。”

润生给李三江比划了一个手势。

李三江眼睛一瞪:“这么贵,这是抢钱么,那你还买个屁!”

润生:“……”

李三江把红薯拿出来,掰成三段,自己留了一段,然后递给了小远和润生,转而对身边的老者说道:

“老弟,你留着肚子吃面哈。”

老者笑着点点头。

李三江又对小远和润生道:“咱尝尝,这么贵的红薯有什么不一样的。”

咬一口,在嘴里仔细品了品,疑惑道:“好像和咱地里种的,没啥子不同?”

润生:“还没咱地里种的好吃。”

李三江:“润生你咋还剥皮呢,这么贵,皮也值不少斤两哩。”

润生挠挠头:“我爷教我的,吃红薯得吐皮,要不就显着家里没粮只能啃红薯了。”

李三江舔了一下手指,砸吧嘴道:“你跟着山炮没饿死,也是命大。”

面馆到了。

李追远和李三江、北爷爷坐一桌。

润生主动去和后头跟进来的年轻人一桌。

李三江对那位那天曾见过递打火机的年轻人招手道:

“他侄儿,吃啥面点哈,别客气!”

年轻人:“谢谢大爷,我不饿,出门前在家里吃过了,真不是和您客气,你们吃。”

“哦,这样啊,润生侯,那你赶紧点撒,傻坐在那儿干啥,先叫老板给你上个十碗面垫垫饥?”

润生摇头:“我也不饿,李大爷。”

对面这位不吃,他也不吃,他要时刻盯着对方。

李三江很是纳罕地摸了摸头:“不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他们俩真不吃,李三江就要了三碗烩面,又要了俩盘小凉菜。

“老弟,你喝酒不?”

“可以陪老哥你喝一点。”

“成,那咱哥俩喝点,小远侯,去帮太爷选酒去。”

李追远下了桌,去柜台那里拿了两瓶啤酒。

一看是啤的,李三江就有些幽怨。

“太爷,下午还有行程。”

“这啤的喝得没滋……”

“这里的酒贵哩。”

“行吧,啤酒爽口。”

李追远开了瓶盖,给太爷和北爷爷倒酒。

“来,老弟,咱走一个。”

“好,走一个。”

两个老人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隔壁桌的年轻人马上站起身,润生目光一凝。

老者摆了摆手,年轻人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李追远从桌上罐子里,拿出一头蒜,剥了起来。

等面上来后,少年将剥好的蒜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给太爷另一部分给北爷爷。

李三江咬了口蒜,马上吃了口面,然后张开嘴,这蒜辣得腮帮子发麻。

老者笑着道:“老哥在家没吃面配蒜的习惯吧?”

李三江赶忙喝口酒压了压,说道:“我们那儿没这个习惯,你吃不?”

“我吃。”

“那我这里的,都给你?”

“好。”

老者将李三江面前剥好的蒜拢到自己面前,说道:“年轻时我也没这个习惯的,呵,那会儿哪里能吃得上白面。”

李追远的蒜本是剥给两个人的分量,老者一人吃,不舍得落下,真就一口面一颗蒜,他年纪大了,身体又比不得以前,吃得额头上流出了汗,眼睛也略微发红。

“老弟,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胃口比不得以前了。以前像这样的,要是能敞开肚皮吃,我能吃五大碗!”

李三江:“哈哈,那时候人肚子里缺油水儿,饭量都大得很,但吃再多,也饿得快。”

两个老人开始了饭局标准场,忆苦思甜。

李追远对此没什么感触,小时候他没短过吃穿,回南通后,也只是在李维汉家吃了几天稀的,就被太爷领回去顿顿有肉了。

润生倒是听得内心很是感慨,不过润生以前吃不饱……还真不能赖在时代头上。

老者说道:“走,我陪你们去逛军博吧。”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肯定忙的。”

老者:“你请我吃面,我给你当讲解员,这很公平。”

李三江眨了眨眼:“那行吧,那咱就一起去,小远侯,去打车。”

“好。”

李三江舍不得自己喝白的,但更舍不得小远侯走路,以及这京里的公交车……确实忒挤了。

他主打一个自己该省省,曾孙该花花。

拦下出租车后,李三江坐进后座,北爷爷也坐了进去,李追远只得去坐副驾驶位置。

润生本想也跟着去挤一挤,却被那年轻人拦下了,然后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润生坐进了领导专车。

车行驶途中,路过不少景点和知名建筑,李三江故意显摆,指着它们发问,李追远马上展开介绍。

李三江听得那叫一个舒坦,见坐在自己身侧的老者也是一边听一边露出笑容,他问道:

“怎么样,我曾孙子脑子好使吧?”

“嗯,好使。”

“那是,当初我还想着托关系让他进好一点的镇上小学来着,结果他自己直接跑去上高三了。

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啥骗子,后来我带着他南边爷奶一起去了趟高中,被校长亲自接待解释了。

我才真相信,我老李家祖坟又着了!”

上次着还是李兰考上京里大学那次。

老者问道:“南爷奶,是外公外婆吧?”

“对,我们那儿不兴叫外公外婆,都喊爷爷奶奶,不想孩子喊生分了。”

“哦,那这次他南爷奶怎么没一起来京里?”

“我们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

“嗯,我们家小远侯跟着我过。”

“那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啥,孩子跟他南爷爷才叫苦,天天喝稀的。”

“条件这么差?”

“没办法,养了四个儿子还得养下面一大群孙子孙女,好家伙,那会儿一开饭,跟唤猪仔归窝似的,一大帮子人,哪能吃得起干的?

还有他闺女,也就是小远侯亲妈寄的钱,他俩死犟,就是不用,说是给闺女以后存着,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

我呢,本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带个孩子,那也能让孩子跟着我有口好饭吃。”

北爷爷点点头,他听懂了,身边的老人并不是自己前亲家的嫡亲父母,应该是同姓长辈。

也因此,能做到这个地步,老人确实不容易。

“那孩子跟着你,确实享福了。”

李三江:“享啥福啊,老弟,咱是从老年代过来的人了,现在这年头,但凡家里手脚健全的,都饿不着,可我也是晓得事儿的,这伢儿以后想有好路子好生活,光靠吃饱饭可不成。”

“是啊,以后年轻人的竞争压力会越来越大。”

“也就是伢儿自己争气,考学什么的不用操心,但凡伢儿脑子没这么好使,我带孩子,还真可能会把孩子给耽搁了。

他北面那边的爷奶也真是好意思的,伢儿只是被他妈改了姓,血脉不还是那个血脉么。

嘿,你因此分个亲疏远近能理解,但怎么就能做到这么狠心,直接不管不顾的?”

“他们应该,也是有他们的难处吧。”

“难处个屁,不就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大嘛,端着架子。

我是乡下人,没那个本事,但凡有能为伢儿好的门路,我跪也得给伢儿跪出来。”

老者调整起了坐姿,目光看向坐在前面的少年。

李三江继续道:“伢儿他妈也是个拎不清的,明晓得男方家里条件好,你就算看在伢儿面上,也得把你公婆哄骗好撒。

到时候等公婆两腿一蹬,家里剩下的,还不都是你和伢儿的?”

“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一想起自己那个前小儿媳妇,老者也是感到一阵头痛。

他家是没联姻传统的,他也不准搞这个,几个子女对象家里条件都挺普通,李兰农村出来的身份,在他这里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偏见。

但后来他发现了,自己这前小儿媳妇,对他们有偏见。

刚结婚时,还能正常来往,后来联络就越来越少,关系也渐渐疏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那小儿子也很少回来了,怕媳妇儿不开心。

这弄得,自家老伴儿到现在都在自我反思,觉得自个儿当了个恶婆婆。

老者觉得,这前小儿媳要是真如李三江所说,愿意主动亲近,哪怕骗骗哄哄,他和老伴儿都不用等两腿一蹬,蹬腿前能给的应该就给了。

他是很欣赏这前小儿媳能力的,她自己开展工作,从未借家里的光,不像自己家里其他儿女和他们对象,自己虽从未为他们谋求和安排过什么,但他们因为与自己的关系,工作上必然会被特殊照顾,这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小儿子也是他们夫妻俩最偏爱的,以前工作忙,生了孩子也没精力照看,小儿子出生时彻底安定下来,也就倾注了他们夫妻俩更多的感情。

更别提……还有这很早就上了少年班的孙子。

他孙子上少年班时,在那班里的年纪都算是最小的。

李三江摇摇头:“搞不懂,有些事儿,我是真搞不懂,放着近在眼前的好好日子不过,非得瞎折腾。

你看,我家小远侯原本的京里户口,一下子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南通乡下户口。”

老者:“他现在是大学生,户口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李三江面露惊喜道:“老弟,你有办法弄?”

老者:“他应该是可以走符合条件的流程的。”

李三江马上对坐在前头的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快,来问问怎么弄。”

李追远:“南通户口挺好的。”

李三江一拍大腿,说道:“你傻啊,那能一样么?”

李追远:“太爷,对我来说,真没什么区别。”

哪怕他没入门,没走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由户口所带来的隐藏福利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李兰当初把自己户口迁回来,主要是想要断母子关系,而不是想要以此手段打压自己,这太幼稚,母子间这点彼此能力信任还是有的。

李三江叹了口气,对身旁老者道:“瞧瞧,我曾孙子也是犟的哩。”

老者:“这是自信,自己有本事,确实用不着这些。”

李三江:“有本事的,再有家里推一推、托一托,不是能飞得更高么?”

老者:“这确实。”

李三江:“所以,还是怪他北爷爷那边装死。”

老者:“……”

出租车司机开车时,不时通过反光镜看向后头一直跟着自己的车,饶是京里的出租车司机见过更多世面,但看着后车那车牌号,也是不由胆战心惊。

几次他故意让开道,让对方超车,但对方就是不超,只跟着自己。

见状,司机只得通过后视镜,打量起后车座上的两个老人,着重于那个气度不凡的。

到目的地后,老者想要掏口袋,却掏了个尴尬。

李追远把钱付了。

李三江站在路边,看着博物馆,发出一声惊叹:“乖乖,还是这里的味儿正!”

“老哥,我们去过安……”

还没等老者说完,就瞧见自己这个“老哥”跑到入口另一侧的柱子前,伸出双手,将那牌匾抱住。

这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然后,他看见自己孙子,在“老哥”抱完后,也跟着一起去抱了。

“小远侯,这个多抱一会儿,比派出所更灵!”

“哎,太爷。”

李追远想到了以前自己学太爷这一招,有一次出门前来不及去派出所抱了,干脆和润生一起去抱了一下谭文彬。

老者走了过来,想加入,但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张开双臂去抱,只是伸手在上头摸了摸。

等他收回手,就瞧见先前买红薯的那个高大小伙,上前把牌匾紧紧搂住,还故意往身上擦了擦上头的灰。

安保人员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向这里走来询问。

李三江笑着道:“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呵呵,风俗。”

见对方只是抱牌匾,没其它举动,安保人员也是指引道:“同志,那里过安检。”

进入博物馆后,老者真就当起了讲解员。

别的讲解员讲的是历史故事,他讲的是个人经历。

嗯,李三江也是历史的见证者,而且起到了丰富历史视角的作用。

润生凑过来,小声问道:“大爷,有你当初丢下的装备不?”

李三江抬腿踹了一下润生:“你家被抓的壮丁会开坦克?”

等到了援朝展区,李三江的兴致一下子变得高涨起来,听着讲解的同时,这边瞧瞧那边摸摸。

从先前展区开始,就有参观的游客向这里靠近一起听讲解,等到了下面的展区,聚集在周围的人就更多了,还有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

讲解完毕后,有工作人员递送来茶水,她是不知道眼前老人身份的,周围一起蹭了讲解的游客也发出了掌声。

如果只是单纯进来看看的话,很容易走马观花,摆在这里的是展品,实则展出的是背后的历史。

往外走时,李三江见老者是真累了,劝说道:“先坐会儿歇歇吧,老弟你刚做了手术,身子正虚着哩。”

老者摇头,坚持等走出博物馆,再执拗地拐了弯,这才寻了处地方,坐下来,弯下腰。

那个一直和润生并排走的年轻人上前,拿出药,喂老者服下。

老者舒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博物馆,转而对李追远道:

“摆在里面的是历史,但未来太大,放不下。他们有的那些,我们以后也会有的,而且会比他们的更好。”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

老者转而抬头对李三江道:“老哥,再赏脸一起吃个晚饭?”

李三江:“不是已经两不相欠了嘛。”

老者:“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说这么多话了,我欠你的很多,不好还哦。”

李三江:“嘿,这京里人都这么热情好客么。”

老者:“这证明我们是有缘分的。老哥你先前说,明儿个就要回去了是吧?”

“嗯。”

“我们这把年纪了,每次见面,都当最后一面喽。”

老者说这句话时,看向李追远。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小远侯的头,说道:“成吧,再一起吃顿饭,缘分嘛,不过还是我们请。对了,小远侯,你原本说今晚要去吃啥来着?”

进了丰泽园,要了个包间,李追远点完菜后,询问李三江要不要再加些什么。

李三江拿过菜单,翻了翻,罕见地没有说菜贵。

中途,润生去给参加交流会的林书友打去传呼。

开饭前,林书友打车来了。

今日的报告会很成功,大家对超脱于书本之外的“神神叨叨”之事,格外感兴趣。

原本只计划上午半天的,因为反响太好,下午也让林书友讲了。

上午的林书友还有些紧张磕巴,下午他就完全放开了,稿子上的内容讲完了他就干脆讲起自己自小在庙里听到的那些故事。

一进包厢,林书友就激动地与小远哥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

等坐下时,才发觉还有两个外人,其中一个老者,当林书友把目光看向他时,只觉得眼珠子开始发胀,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如今的他,与童子关系更为紧密,这意味着,连童子都不敢在这老人面前显圣,甚至不敢流露出气息。

中午吃面时,老者主要和李三江讲话,晚上这顿,老者更多的和李追远讲话。

李三江则专注于吃菜,那葱烧海参和九转大肠,他吃了很多,尤其是那大肠,他很喜欢。

从学习到生活,老者问了很多,李追远也都做了回答,氛围很和谐。

李三江给林书友夹菜,问道:“你咋了,怎么今晚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书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打发现这老人的存在后,他就一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润生点了香,一边吃饭一边啃香。

李三江笑着解释道:“这孩子,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别见怪。”

老者笑道:“奇人异士,正常的,肯定不凡。”

李三江:“确实不凡,干活是把好手,只要让他吃饱饭,他能把你从关外一口气背到徐州。”

那位年轻人此时凑到老者身边耳语了一番,老者面露沉思,说道:“让她等着吧。”

年轻人走出了包间。

等这顿饭吃得快散场时,老者端起酒杯:“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来,来。”李三江站起身,二人碰了一杯。

中午是啤的漱口,晚上喝的是白的,俩老人看起来,都有些微醺。

“老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

“哈,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不容易。不怕你笑话,原本想着这辈子一个人痛痛快快过完了,往棺材里一躺,土往身上一埋,怎么着也算这辈子没白活。

等遇到我家小远侯啊,我才发现有个伢儿在身边,这感觉真好。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在照顾伢儿,是伢儿在照顾我。”

“小远确实是个好孩子。”

“那可不,咱也得谢谢他们,生了不养,白给我捡了个大便宜,哈哈哈!”

老者面露苦笑。

李三江像是真喝醉了,身子摇了两下,嘟囔道:

“这么好的伢儿,真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也不看看也不瞅瞅,我也真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家里是不是都是生的龙蛋凤凰蛋,扯摆到天上去。

伢儿现在虽说在上大学,但已经在实习了,再过个几年,伢儿自己混起来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捧臭脚,再凑上来,也就不稀罕了。

老弟,你说,是这个理不?”

“老哥说得没错。”

两个老人又互相敬了一杯,李三江似是喝高了,瘫坐在了椅子上。

老者手里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闭上眼,站起身:“老哥,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宾馆。”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回去,我待会儿还要在外头走走吹吹风,舒坦。老弟,你先回吧,注意身体,咱俩年纪都不小了,你也少喝点酒少抽点烟。”

说罢,李三江就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对方递了一根,两个人老人凑在一起,把烟点了。

李三江把火机放进老者口袋里:“你的火机,还你了。”

“老哥,你留下做个念想吧。”

“哪里用得着它啊,念想,我早就有了,呵呵,嗝儿!”

老者离开了包间。

李追远坐在原位,帮润生夹菜,给饭桌清盘。

林书友头枕在桌上,不停喘着气,这身上的压力,这会儿可算是消失了。

若不是李大爷在这里,阿友真的很想问问小远哥,刚刚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白鹤童子压成这样。

而且,林书友能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刻意做什么,人家大部分时候注意力都在小远哥身上。

靠坐在椅子上的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钱,指了指外头:“小远侯,去结账。”

李追远:“账应该已经结了。”

李三江把钱放面前餐桌上,扭头,用醉醺醺的眼看着少年,说道:

“那你去送送你北爷爷。”

……

李追远走出饭店,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天桥下的树荫里,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北爷爷身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眶泛着红,正对北爷爷抱怨着什么。

北爷爷站在那儿,没做解释,只是任凭老伴儿对他进行发泄。

旁边年轻人见状,只能提醒首长刚做好手术。

“他刚做好手术,就抽烟,喝酒,人也见到了,却不准我见……”

这时,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两位老人几米处,停下脚步。

老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正欲扑上来时,北爷爷咳了一声。

老妇人闭上眼,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少年搂住:

“这孩子,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老妇人流下眼泪,然后用手抚摸少年的脸,仔细端详着。

其实,李追远和北奶奶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哪怕是李兰病情没那么严重时,他们的小家也只是和北爷爷家维系着最低程度的接触与交往。

相较而言,自己的那些堂哥堂姐们,与北奶奶更为亲密,也更经常能看见与陪伴。

但此刻的思念之情,却不是假的。

毕竟,自己那个为情所伤的可怜父亲,已经把自己彻底放逐进工作中了。

两个老人把对儿子的思念,也挂靠在了自己身上,再加上越是不可得就越是渴望,以及那很经典的“远香近臭”。

李追远任由她抱着看着,面容平静,挂着含蓄的淡淡微笑。

他的内心,确实没什么波动。

换做过去,他会对自己内心没有波动这件事而感到消极与无奈,会有一种无法进行正向真实情绪表达的挫败感。

现在,他没有了。

既然没那么深的感情牵挂,也就没必要刻意强迫自己。

老妇人扭头看向老者:“就不能带孩子回去住一晚,我给他亲自做点吃的……”

老者:“你先去征求她的同意。”

老妇人用力咬住自己嘴唇,眼里流露出一抹厉色。

北奶奶很恨李兰。

李追远认为,北奶奶恨得对,也恨得理所应当。

自己那个父亲,无论是在丈夫角色还是父亲角色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玩弄感情也就罢了……他是被摧残了感情。

可以说,站在北奶奶的立场,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是被李兰给亲手毁了。

老妇人将一张纸,偷偷塞进李追远的口袋,把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相贴,故意在少年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孙子,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记得给奶奶打电话写信,奶奶帮你,咱们瞒着那个只会认死理的老头子,也瞒着你那个恶毒的妈!”

“嗯。”

“呵呵,好孩子!”

老妇人破涕为笑,这一声简单的回应,给了她极大的安慰,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其实,李追远能看到,北奶奶的这一小动作,北爷爷是看到的,但他这次故意把头撇过去,装作没发现。

北爷爷:“我们走吧,孩子明早还得赶飞机回去。”

老妇人很是不舍得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追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离去。

旁边路上,那辆小轿车一直缓缓跟在他们身侧。

等到北奶奶回头再也看不见自己后,李追远才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内心,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但难得的是,并未因此产生什么反感。

这亦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从负数变为零。

自从自己把自己变成心魔镇压了本体后,危险系数是增高了,但病情对自己的影响,也降低了。

李追远挺享受这种感觉。

刚走没几步,少年就停了下来。

天桥上,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小远?”

来人,是李兰的秘书,徐阿姨。

李追远一直觉得,李兰能选择徐阿姨当自己的助手,是看重了徐阿姨同是南通人的出身。

有徐阿姨做中转,可以帮李兰隔绝掉与自己家乡和家人的联络。

爷爷奶奶每个月的赡养费和逢年过节的礼物,应该都是徐阿姨负责的,包括接听来自家乡的电话。

李维汉和崔桂英,早就分不出自己女儿的声音了。

徐阿姨走下天桥,来到李追远面前,问道:

“小远,刚刚那两位是?”

“你认识,但你刚刚不敢出来。”

徐阿姨面色一怔。

李追远:“李兰现在不在京里是吧。”

“你妈妈去参与一个新项目去了,但她知道你要来京里,就让我来……”

“恶心我?”

徐阿姨抿了抿嘴唇,这一刻,她确认了,在这个少年身上,她感受到了和自己上司一模一样的压力。

“小远,刚刚的事我不会……”

“你瞒不住她的,你没有信心对她撒谎。”

“我……”

“原原本本告诉她吧,没关系的,她听到这件事,会开心的。”

“那……”

这时,徐阿姨腰间的传呼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小远,你妈妈问你,是否愿意和她通电话。”

前方就有一个报亭,李追远走了过去,徐阿姨跟了上来。

李追远看着她。

徐阿姨拿起话筒,拨出了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被接通了。

徐阿姨将话筒递给李追远后,自行走远。

报亭老板则抵着脑袋,在那儿打着瞌睡。

李追远:“喂。”

李兰:“呵呵,连‘妈妈’都不叫了么?”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报亭外摆的故事会报纸上,有新的也有老的,少年伸手拿了好几份,打算带回去让太爷明天在飞机上看。

将报纸放到台面上,示意报亭老板数一下算钱,顺便抽空回答了一下李兰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连病情都无法控制住的失败者,配我叫她一声‘妈妈’么?”

“我的儿子,妈妈是真羡慕你啊,还能在心底保留着那份不切实际的梦想与期待。你知道么,有些东西,不仅看起来很美丽,它们剥落时的声音,也会更加动听。”

李追远对报亭老板问道:“多少钱?”

报亭老板数好了份数,算好了钱,指了指电话,提醒道:“你电话还没打好。”

李追远将一张钱递过去,又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徐阿姨:“电话费她来结。”

“好,我给你找零,小伙子,你这是在和谁打电话啊?”

“我妈。”

电话那头,李兰,忽然沉默了。

李追远伸手接过找零的同时,对着话筒说道:

“李兰,你的无能,让我感到恶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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