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隐秘的暗恋

暮鸟归林。

扑棱棱的展翅声沉重又急切,似是也不堪这夜深雾重。

我仰头朝茂密枝叶中望去,并没有找见这些鸟儿的踪影。

也是奇怪,这个时候,候鸟已经纷纷南飞了,宫墙上的碧空每天都有一群群的雁朝南飞过,而这里的鸟儿数目却丝毫不减,连燕子都不走。

又想到,这里各处养着奇珍异兽,从早到晚都有专门饲养太监投喂,精粮细食的,比许多百姓吃的都要好,难怪它们恋恋不走。

文锦站在我身旁,低声劝我:“姑娘,凉气上来了,天也黑了,咱们回去吧。”

头顶处,是一棵粗大的枫树树冠,如伞般遮住了墨青的天空,此时声无息抖落了几片红黄相间的枫叶。

我终于说:“回吧。”

转身时,身子因为久立有些僵硬站不住,人趔趄了下,幸亏文锦驾住了我,不然只怕要跌上一跤。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突然传来踩裂枯枝的声响。

我和文锦都吓了一跳,皆朝那方向看去,不料却是一阵接一阵树叶被踩碎的动静。

我屏息喝道:“是谁在哪里?”

那隐在暮色里的人却没回话,只缓缓朝我们走来。

若是寻常宫人,听见问话一早应了,莫非是进了歹人或者是林里的什么兽?

文锦挺身站在我前面,伸臂护住了我,紧张地问道:“林姑娘在此,来者何人?”

言毕,一个清瘦高挺的身影已走了出来。

文锦将手里的灯高高挑起,这一照则罢,竟是梁献意。

看清来人后,文锦更是一惊,慌忙跪地道:“奴婢不知是圣驾,冒犯了天颜,请皇上责罚。”

梁献意一言不发,径直走近,接过了文锦手里的羊角灯,淡淡道:“朕与林姑娘赏月,你退下。”

文锦愣了一下,还是低首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起身悄声退下。

灯低低离地半尺的距离,除了梁献意自己的明黄龙袍衣角,周遭事物还是隐在夜幕里。

我觉得他今日十分不寻常。

虽看不清他的面目,还是能察觉他心情不快,且他回来的也比平日里早。

不禁想到昨夜曹英珊乔装成小太监出宫,莫非被他察觉了?

只是这样一想,忙道:“这会儿哪有月亮,还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

梁献意并不答话,扬手将灯提到我脸前。

那暖黄色光线从薄薄罩里透出来,宛如晶莹剔透的琉璃,隔着这一团子亮光,梁献意眉宇间藏着无尽寂寥与凛冽。

他亦直直望着我,只是那目光却是虚的,像是穿透了我,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心里惊惑不安。

他却突兀开口,道:“反正你喜欢这枫叶林子,便等上一会儿又何妨。”

我未料到他会说此话,有些微异,道:“就是再喜欢,天黑了也什么都瞧不见了,而且我也站累了。”

梁献意又沉默良久,忽然嘴角微扬:“果真是喜欢,这是站了多久?”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袂飘飘如举。

风拂在我脸上,亦吹得我的大袖披风张扬蝶飞,而身边漆黑一团,只有我与他之间的一点儿亮光,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是在土默特部那顶毡房里,他手里拢着萤火虫,是那样明快愉悦。

不似现在,他虽笑着,眼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意。

于是我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柔和:“我冷了,回吧,还有一件要紧事,我想和你说说。”

梁献意终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柔软又冰凉,一点点攥着我的手往他衣袖里拉,我半个身子便不得不靠向他怀中,熟悉的檀香气息随之袭来,我忽然觉得心酸,亦主动依偎过去,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沉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要说何事?”

我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曹君磊病故了是不是?他……才刚刚二十五。”

我一咬牙,从他怀中起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涩声道:“他……并非病故是不是?”

他松开我的手,抬手用凉如寒铁的手指抚上我的脸,眼眸幽暗,光线下能看到他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我悚然一惊,已然明了,心中一片冰凉。

正待开口,他猛然扬手将手中的羊角灯重重掷落。

那羊角灯造工上乘,摔在厚厚落叶上只发出一声不大的清脆声音,但也划破了寂静的夜,惊的树上的鸟雀飞出了几只。

我惊魂未定,暗喘着气,胸膛里压的新旧恼怒再按捺不住,仿佛一团热血直冲脑门,生怕自己一张口会口不择言。

终于按捺住了,方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赐死他,他于你有开国之功,乃贞良死节之臣,又是你的挚友,纵有不对,罪不至死……”

“你不过仗着朕喜欢你!”他突然捏住我下巴,迫使我仰起头来,他的眼中掠过一瞬痛楚,随之语气变得森寒,“竟叫你如此待朕!你在这枫叶林里伤怀了多久?你质问朕,是为大义,还是为私情?”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想我和曹君磊,心中惊疑不定,却猛然想起从前在曹宅时,曾与曹君磊在枫叶林中见过一回。

而我白天来这里,亦是觉得这里与曹宅那林子相像。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梁献意的目光倏然寒彻如冰,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宣纸来,在我眼前展开后,冷冷缓声道:“红叶青裙,好一副美人秋景图。”

我只看了一眼那画,倒立刻镇定下来,说:“皇上从哪里得到这幅画?”

他不防我这样平静,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摇头轻嗤一声:“你想要?除了这画,还有别的,你想不想要?他书房里还珍藏着你临摹的字帖。”

他眼底冽凛一闪:“是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写出与另一个人一模一样的字!你是昨日得知他走的吧?难怪大节日里那么早睡,你为了他,竟连朕不愿意见了。”

他一抬手,撂过来一个物件儿,我猝不及防忙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才想起这是先前我给曹君磊做的香囊。

那上面的刺绣纹路细腻,还栩栩如生。

正低头看着,梁献意的盘龙明黄衣袖出现在眼前,手上一紧,已被他一把夺过,狠狠掷在了地上,道:“朕常见曹君磊用这个香囊嗅闻,说是提神醒脑,原来竟出自你之手,他早知你乃朕的女人,还不弃之毁之,还敢堂而皇之戴在身上,居心何在?你们两个,竟如此欺瞒于朕!”

(本章完)

第149章 君心多疑

他清秀的面庞,因愤怒平添了狠戾,全然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怔怔望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早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我望着他,想起在土默特部的艰苦又危险的时光。

那晚,范黎率部来营救我们,他背上有伤,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却生怕冻着我,催着我穿了羊皮做的蒙古袍子,我刚穿好,扎利克就带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要绑了我们,我求扎利克带来的蒙兵让我帮他系好衣裳,蒙兵不管不顾就把我反绑了起来。

他还安慰我说“由他们去吧,反正绑起来也是一样”我又慌又不甘心,但他一如既往的随意洒脱,那样沉静坚毅,让我从慌乱中冷静了下来。

没想到,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往日的超脱俊逸荡然无存,且还如此多疑。

我沉声道:“在曹家时,因要寻兴儿,我与曹君磊多有来往,但皆恪守主仆仪制,他将我入画纯属巧合,香囊只是为答谢他帮我找兴儿,里面的香料是作醒酒提神之用,这些年,里面的香料只怕早换多少回了。”

“主仆仪制?试问一个男主子会带丫鬟去外头茶馆独处私会?你当过去的事我就无从查证是么?就是到了京里,进了王府,你尚且与他逛首饰铺子,这些,是与不是?”他冷声道。

这些自然是真,可并非他所猜想的。

当时情景亦恍惚在眼前。

我心中困惑迷糊,脑中千头万绪萦绕,想到不过是一宿,就生出这些事端来,更是不敢往下深想,又不知从何解释。

何况曹君磊已经死了,还是被他赐死的,怔忡片刻后,低声说:“承蒙君磊兄不弃,待我如知己,不过是我在曹府做事时的旧事了,就是查证出来又何妨,我与他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我说完后,仰首迎视他,他双眸凝怔,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看着我,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我。

月亮不知何时升高了,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枫叶林里亮堂堂的。

他目光里有深远沉沦的痛楚,夹杂着奇异的哀伤。

扬州瘦西湖的茶室里,我与曹君磊临窗而坐,窗外的一汪西湖水碧波澄亮,大雪纷飞,寂静里茶室里只有炉火筚拨作响……这样一幕如梦如幻的场景,原来始终铭记于心。

就在那一刻,我内心深处,也是头一回芳心初动,但很快,我就释然了,君磊兄为人宽厚良善,潇洒不羁,待我再好,也与待旁人无异。

过了良久,风乍起,吹落一树枫叶,梁献意似是大梦初醒,嗓音喑哑低沉:“竟是真有其事……”他仿若梦呓,“你与曹君磊除了主仆、知己之情,可有情弊?”

我静静望着他,心里来回揣度,该如何告诉他往日无人知晓的心事?

思来想去,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正自恼怒,忽然想起曹英珊说的话来,忍不住蹙眉生气道:“自出了曹府,我与曹君磊再无私交,你疑心于我,怎么不扪心自问?你当初还不是想要拉拢范黎才接近的我?你还故意把我送给范黎做侍女,要不是后来你得知我救过你一命,你怎么会对我施加青眼?”

“林卷云!”梁献意低声斥停了我,我的名字像是从他口中咬牙切齿吼了出来。

我心里悲凉又痛快地想,他一定是被触到了痛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回首和承认,所以才这般恼羞成怒。

所以我也更加难以自抑,大声说道:“你还不承认么?你就是把我当棋子,君磊兄也是你的棋子!你只知自己博弈要赢,要杀伐决断,要一统江山万民,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棋子的死活?你想杀就杀,君磊兄何错之有?你竟要赐死他!你……”

我觉得我已经愤怒至极,而他却说不得骂不得治不得,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他就是无人能悖逆的君王!

就在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时,脸颊猝不及防一痛,我的声音也应声而止。

梁献意打了我,然后在我仇视的目光里,拂袖而去。

文锦扶着我走回正殿,只有几个打杂的宫女迎了上来,门口及廊下并不见人。

文锦道:“快去叫纹珞姑娘过来侍奉。”

几个小宫女皆战战兢兢,低首不语。

半晌才有一个小宫女道:“方才孟公公把纹珞姐姐他们都叫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西苑上下的人,都是他调过来的,这个时候叫去,无非是审问是谁多嘴,将曹君磊的死讯透露给我。

我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还能瞒得了生死?

“不必叫旁人了,我觉得冷,可预备好了汤浴?”我缓声道。

沐浴过后,常侍奉的几个宫人都已回来了。

纹珞和文锦陪我用了晚膳,东西都撤下后,我让文锦回去歇息,只留纹珞在身旁伺候。

纹珞如常挑了灯,轻声说:“姑娘是看书还是抚琴?”

我余光瞥到,书案上,昨夜抄了大半宿的经卷不在了,淡淡道:“都不做,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纹珞惊恐万分,慌忙跪下,哀声道:“乞求姑娘饶奴婢一命吧。”

我冷笑道:“你怕什么?我要你性命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素来爱理佛抄经,只盼人人都好,不爱杀生要人性命,我知道你是与皇上一心的,他能叫你跟我,必是信任你,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他叫你们过去,可是问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是怎么说的?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只自个儿知道,绝不连累了你。”

纹珞犹豫了会儿,小声说:“孟公公昨晚上去宫里帮忙,所以昨晚上就奴才和几个主子跟前儿的人主事,孟公公问了姑娘昨晚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奴婢都一一说了,说姑娘昨晚只与林夫人在苑内玩了烟火,又听了会儿戏,因衣裳破了,就回去了,再没别的了……”

她低声说着,忽然又说:“昨晚奴才们贪玩听戏,姑娘这里少了人值守,孟公公每人罚了我们半月的月钱,这倒罢了,只是奴婢今儿听说昨晚在西苑外面抓到一个人,不知那人为何在外面鬼鬼祟祟,别的奴婢再不知了,今儿晚上皇上神情不虞,早早就从宫里来了这里,奴婢说了姑娘在外面逛,要去请姑娘回来,皇上却不让,自个儿来姑娘书案旁坐了许久,出来后又不让人跟,独自去找姑娘,奴婢……奴婢不知姑娘与皇上怎么了,但奴婢知道,皇上待姑娘甚是用心,除了这回询问,每每交代奴才们,都是要尽心服侍姑娘您呢。”

我心如刀割,她每说一句我便难以忍受,暗暗想着她这般巧言令色,可谓是假装无辜……到了今日,她还嘴硬!

静静听她说完,我幽幽道:“先前妄议僖太后的两个宫女,如今何在?”

那两个宫女,我以为只罚了月钱,撵出去就作罢,没想到却是被割了舌头,送进宫里做了末等杂役。

单单是这回么?单单是只尽心服侍我么?

他们,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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