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反万历化,君勤臣怠

新朝第一件当廷奏议的事是大天官请辞,不合适吧?

但其实这种状态众人都很熟悉。

首辅病遁,天官请辞,泰昌朝的暗流已经有难以遮掩的势头。

每每这样的时刻,请辞之人都极多。

可李戴在朝会上当面请辞而非通过奏疏请辞,分量也着实够重了。

“大天官如今虚岁才六十五,朕也不见卿有体弱之象,何以请辞?”

李戴也不管别的,跪下恳请:“万历二十六年,太上皇帝怒吏部,贬黜诸郎二十二人。时吏部尚书蔡国珍致仕,廷推代者七人,臣居末,本非才高望重。忝任三年,谨守新令,幸无罪过。然此回考功天下,补选缺员,臣才惊觉才干不堪重任,羞愧难当。勉力支撑,更是日益体虚,陛下明鉴,还盼陛下恩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说得这么一无是处,李戴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申时行忍不住开了口:“仁夫何必如此自谦?若是考功补员有何难处,直言便是。陛下早有谕旨,朝会上尽可畅所欲言。”

李戴只是摇头:“残躯已不堪重负,还盼陛下垂怜。”

朱常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卿是说,将廷推纳入日程,吏部仍旧会先把考功补员和新进授职一事办好?”

“是,臣不敢为陛下添忧,只是实在惭愧不已。诸官考功,自有上官、臣僚公评;诸员补任,京官要员自有廷推、部推成例,咸听上裁。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亦是掣签选任。这些事,臣还是能办好的。”

朱常洛听出来了:我一个都不得罪,一个锅都不背。

王锡爵却挑了挑眉:“大天官莫非是意指内阁阻挠部权?若这些事能办好,此后吏部更有何事难办?”

大家听得暗暗点头:没错,吏部现在不就只是这些事?即便京察,也不是吏部一家承担主持,都察院也会参与的。

怎么看怎么像是希望皇帝出面,让吏部“重铸昔日荣光”。

毕竟后面可能年年都有那勤职奖廉银了,而且今年钞关、市舶司、商税的成败也与吏治有关系。

啥叫诸官考功自有上官、臣僚公评?吏部只是做文书工作呗,考功司形容虚设!

本来议题众多的朝会就这么离奇展开,李戴仍是一副诚心求去的模样,却也不反驳王锡爵。

朱常洛很轻松地把皮球踢回去:“既然是后面的事,何须现在提出来?大天官既然已出班,不如就先议一议辽东抚按人选的事吧。”

李戴这才先站了起来,开始了漫长的发言。

一众文臣不由得愕然。

按旧制,地方巡抚和巡按都属于都察院体系,巡按还明确位于十三道监察御史之列,巡抚则非都察院常职。

一般来说,巡按品级低一点,巡抚则可能从正四品至正二品不等。

巡抚更加位高权重,职责广泛,涉及地方治理之诸多方面,徭役、里甲、钱粮等皆可由巡抚统筹;而奸弊纠正、重案审决、冤刑昭雪、官吏选拔、功赏记录则由巡按专责,巡抚无权干涉。

但他们的选拔,巡按需经吏部审批并需都察院认可。而巡抚,则可直接由吏部决定。

此刻李戴几乎把他那边认为可以担任这辽东巡抚、巡按职位的名单、履历全部念了一遍。其中已经完成考功的,都是京官,地方官里只有北直隶、山西、河北等近一些的地方完成了。

众人在正月十五天没亮的寒风之中听得瑟瑟发抖:你个老不羞,就差当廷拿个竹筒出来准备抽签了是吧?

按如今官场上最可能的升迁路径,最有可能升任监察御史的,包含了整个大明的知县、各府推官,这个名单有多大?

朱常洛越听眉头越紧皱。

这么快就已经以罢工、怠工相威胁了?反万历化了是吧?

又或者真要大刀阔斧、全力压制内阁、把诸多大权都还给六部才会有人有忠心和勇气来用事?

王锡爵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天官部议就没拿出个正陪名单吗?哪怕陪者多一点。”

李戴只是冷冷说道:“吏部诸曹郎官缺员亦多,不便部议。吏部诸曹郎官缺员,按例也该由九卿推举,尚书不得自择其属。”

“那仁夫奏请先行推举补了吏部缺员便是。”

“考功未毕,那便主要是从在京六部诸衙中推举了。臣这里也有如今在职可选之名册,陛下容禀……”

众人听得有些绝望,难道便在这件事上一直说到天亮?

你还说自己体虚!寒风之中,你已经站着念名单念了快两刻钟了!

朱常洛耐心地等他念完了,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自去岁十二月初一便安排了考功补员一事,到今日一个半月过去了,仍只能先补吏部诸员,而后吏部再部议拿出名单?申阁老,京内京外百官翘首以盼,内阁便没有多催办此事?”

申时行也不含糊,出班就说:“此次缺员众多,补员之后便更有为数过千之改任。吏部确实事繁,臣等也不得不慎。”

朱常洛看着他们。

泰昌元年伊始,安静了一月有余的百官们终于拿出了这个办法。

不明着对抗,但事事按照流程和如今的规矩走,皮球可以推来推去。

若因此京营整训不便推进、开源之策不好落实、考功补任久久未能结束导致地方官耐心渐失,那么斥责重臣不敢用事也毫无益处。

说不定个个都因为在酝酿的改革风暴而盼着离开漩涡中心。

不是谁都想做皇帝信重、要与天下官绅为敌的权臣的。

所以沈一贯病遁了,李戴开口就请辞。

朱常洛也可以直接点选,那自然没问题。

但那就会让一些人没经过正常程序,属于殊恩拔擢。做得好是应当的,稍有差错,便会成为“幸臣”、“佞臣”。

挡了别人的路异常升迁,皇帝越过正规流程任用的人在体制里便大多是异类。

申时行先“体谅”了一下吏部,看到皇帝沉默不语之后又说道:“辽东边镇事重,大天官既已有可选之人,臣便先举荐二人。边镇巡抚,事务艰繁更甚于诸省府。臣奏请迁河南巡抚李汝华巡抚辽东,起复万历十七年进士袁可立巡按辽东。”

朱常洛看向了申时行,这是他表现出来的忠诚和体贴了。

毕竟去年有过让他们也去信请袁可立的事。

现在有臣子先站出来举荐,事情便进入正轨。

申时行能举荐,其他人自然也能推举,无非最后由皇帝点选而已。

朱常洛默默听他们提到一些名字,比如也有人提到了在保定府做推官的熊廷弼,去年旱灾中他表现出色,被北直隶两巡抚之一、从临时暂设的天津巡抚又改为保定巡抚的汪应蛟赞为推官第一。

他记得汪应蛟这个名字,去年夏天里他还上奏抗旱之事,提了两个建议:一是禁绝打旱骨桩的风俗,二罢矿监税使。

现在竟又听到他推崇熊廷弼。

等够资格推举要员的人都发言完了,朱常洛直接点了点头:“能得卿等推举,想来都是贤臣。辽东抚按便从申阁老所荐,科道言官既然向来多由知县、推官升任,兵科都给事中如今正缺员,便先由左、右给事中挨次递补,再补熊廷弼为兵科右给事中,再其余人……”

李戴也傻了眼,现在又换成皇帝一口气念了很久。

第一,他竟然当廷记住了刚才被人推举的那么多人和位置。

第二,他一口气当场拍板补了许多科道言官和吏部郎官。

第三,这是不是做给他这个吏部尚书看的?

他呆住了,不少朝堂重臣也都呆住了。

乱哄哄的荐举结束,不等各科、各道言官先议出一个正陪来就直接点选了?

说不上来错处,毕竟缺得不少,皇帝也都是从他们荐举的人里点选的人。

可是……那可是科道言官啊!

多少地方知县、佐官翘首以盼的科道言官啊!

(本章完)

第108章 拔擢新进,甩手开摆

谁能不明白?

这些科道言官缺额背后不知包含了多少人的请托,意味着多少人在朝堂里的话语权将孰重孰轻?

事关多少人此生仕途止步何处?

朱常洛看着他们,心中波澜不惊。

对他来说,研究一下大明官员升迁路径图谱又是什么难事?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的官场升迁潜规则。

科道言官就是如今大明官场的升迁关键。

恰好如今这些京官里,科道言官在过去的万历朝是“革职重灾区”,缺员未补也最多。

一开始,六科的言官就很多。

除每科都有的正七品都给事中一人、从七品左右给事中各一人外,各科还有数目不等的从七品给事中。

万历九年,除了吏科、工科保留了原本四个普通给事中名额,户科和刑科都由八人减为四人,兵科由十人减少为五人,礼科由六人减少为两人。

都察院那边的御史们,则是随着明朝中后期督抚按渐渐增多,人数也不少。

朱常洛这算是一口气提拔了不少地方知县、府州佐官到了科道言官这个快车道当中。

地方知县、府州佐官的品级虽然都高于给事中,但他们全都眼巴巴地想来做这七品科道官。

国初时,【极重郎署,凡御史,九年称职者始升为主事。】

那个时候六部官员是极显要的职位。

而到了如今,六部郎官的地位境遇已经大不如前了,甚至新科进士选个正六品的六部主事还不如外放知县。

随着大明渐趋保守,朝堂文臣权威越来越大,科道言官的作用也就越来越关键。在天顺年间、成化早期,给事中、监察御史多从新科进士中选任,那也是每一届阁臣公卿提拔新进、培植门生党羽最好的机会。

但成化年间,宪宗重视地方官员,决定以第三甲进士充任,一开始进士们并不买账。

于是宪宗将知县、推官作为科道官的重要来源,这样一来,很多新科进士又乐于外任推官、知县了。

【自考选法兴,台省二地,非评博中行及外知、推不得入,于是外吏骤重,而就中邑令,尤为人所乐就,盖宦橐之入,可以结交要路,取誉上官。】

因为在大明官场,有两个官职可谓大型升迁中转站。一个是科道言官这个整体,一个是各省按察副使。

做过了按察副使,那么接下来便可做一省布政使司左右参政,下一步就可能是按察使、布政使,正式进入封疆大吏、朝廷要员的序列。布政使的后面三步,通常是都察院副都御使、六部侍郎、尚书。

但在做按察副使之前,通向按察副使的道路就多了。

这么多路里面,正六品的六部主事可以外放到地方做按察佥事,外放前也许还要经过员外郎这一步。又或者一直熬到郎中再外放,那么不论是先去做知府,还是去做布政使司参议,后面大多要经历按察副使这个位置。

地方官里,知县和府县里的佐官慢慢熬,也许能熬到知府这个位置。但知府的升迁,也基本上大多都要经过同样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这一步,极少一步到位直接做布政使司参政。

按大明的规矩,三年一考,九年考满必定动一动却大可能平调。如果朝中无人、按部就班,得要多久才熬到按察副使?

这个时候科道言官的优势就出来了:科道言官只用做到都给事中,外放时就可以一步到位做地方布政使司左右参政,又或者转到都察院、太仆寺、太常寺等部门,以更快的速度做到都察院副都御使,而后便可瞄准那些侍郎、尚书职位。

也就是说,科道言官只用在轮转速度极快的有限几个人里竞争,在京城大佬云集的地方获得支持,就能有效越过按察副使这道门槛。

你就说香不香吧。

这就是科道言官虽然品级低、风险大,但人人都想来做的原因。

现在皇帝借这个机会一口气拔擢了这么多科道言官,说明了两点。

他懂得科道言官在大明官场升迁图谱中的关键作用。

这批人是他想培养的新班底。

朱常洛那边的“人工表格”日日不辍,大明有哪些位置缺人、哪些位置关键、哪些人可用,朱常洛着实心里有数。

如今当廷听到有被举荐之人“合乎圣心”的,立即做了主。

辽东四巨头就这么确定了:总督蓟辽的邢玠,辽东巡抚李汝华,辽东巡按袁可立,总兵官宁虏伯麻贵。

兵科左给事中喜补侯先春的都给事中位置,默默告诫自己不要触怒皇帝,那么也许下一步就能外放地方担任一省参政了,在布政使司里仅次于左右布政使。

甚至在太仆寺少卿或者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简单打个转就去都察院做佥都御史,可以巡抚某些不要紧的地方!

乾清门外受益于这突然决定的新一批科道言官们齐齐谢恩,主要就是补了都给事中或者离都给事中更近了一点的人。

甭管那些有荐举资格的重臣心里怎么想,反正他们是受益者。

而这里面,又有几个人颇为不情不愿地出来谢恩,他们是被补为监察御史的翰林院编修或者修撰。

李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皇帝:这是准备改变朝堂升迁最快的那条路吗?

这条路,叫做清流。从翰林院修撰、编修,升侍读侍讲,再直升国子监祭酒或侍郎,而后便是尚书。

这次转为监察御史的,竟还有此前参与过皇帝昔年为皇长子时进讲的翰林院编修黄辉。

他多少也算是“太子师”了。

接下来又是干脆当廷议定了几个六部左右侍郎缺员的人选,皇帝以前的讲官、如今在南京国子监做祭酒的郭正域被选任为礼部右侍郎,李戴的脸色更加难看。

翰林院出身,已经是侍郎,下一步就可任尚书,然后就能补阁员。

推崇熊廷弼的汪应蛟也被点回来任缺的那个户部右侍郎。

而皇帝补的吏部郎官之中,还有个要从南京通政使迁任北京吏部左侍郎的杨时乔。

申时行顿感不妙:难道皇帝选任了一批京官之后补员就要暂停了?

李戴不肯“专断”,等杨时乔慢悠悠回到北京就任才开始部议,这不妥。

他正要出班劝谏,皇帝已经干脆地开口:“缺官仍未补齐,想来泰昌元年诸政若要议定推行,仍旧迟缓。首辅缺朝,议事也难。沈卿染疾,朕心实忧,盼能早日痊愈,届时再开朝会吧。”

说罢就起了身,根本没给群臣反应的时间就在大家惊愕的眼神里走入了乾清门。

不管身后随之响起多少声殷切的呼喊,劝他不可罢朝,因为首辅生病了就辍朝更不像话。

都是重臣死了才辍朝表示哀悼啊!

就连田乐都愣了一下,而后也就了然。

皇帝固然忧心京营整训的进展,但京营整训的第一步却是裁汰冒滥、清理占役,而后才谈得上其他。

冒滥、占役问题没解决,京营兵卒的俸粮仍然要列入开支。

反之经过了今天的事,朝野都清楚:皇帝不是不想补任缺员,但大家看到了,是首辅躲事、吏部推诿。

顺便金花银的由单、礼部会试的安排、漕粮兑运轮派的方案、今年盐课的计划都确定不了。

看谁更急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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