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程疯了

这边马一守屏住呼吸,拿着照片,捉住对方的下巴,仔细对照了一番,高兴的冲着金克木点点头。

金克木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手一挥,“搜!”

程千帆的注意力放在了墙角的竹制栅栏桶,里面的垃圾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心中一动,终于让他又找到了一个疑点。

因为市民胡乱倾倒垃圾,法租界公布了“垃圾倾倒法”的公告。

根据公告,租界内取销了沿街的垃圾桶,责成各铺户自备垃圾桶,按照规定时间,循着垃圾车的铃声,按时倾入垃圾车内。

抓乱倒垃圾市民罚款,也是巡捕的工作之一。

按照程千帆的了解,正常情况下,垃圾车要在一个多小时后才会来收双龙坊公寓这一带的垃圾。

现在栅栏桶是空的,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上午的垃圾呢?

接近一天的时间,不可能不制造一点点垃圾的。

蓦然,程千帆眼神闪烁。

“找到了。”这边,老莫从床底下搜出一个旅行木箱,得意的喊道,搜东西,他最在行。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老莫吸引过去的时候,程千帆迅速的从竹栅栏的缝隙捏起拇指大小的碎纸片,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碎纸片捉在左手手心。

旋即右手将栅栏桶倒扣过来检查看,左手攥拳还敲了敲,灰尘扬起,他自己连连咳嗽,忙不迭的丢掉竹栅栏,起身拍打灰尘的时候,碎纸片顺势送进了兜里。

……

这边,众人在清点旅行木箱里的物品:

一本红党宣言,好几摞‘反常抗日’的传单,还有几本红旗杂志。

还有被拆的乱七八糟的两个闹钟。

程千帆凑过来看,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闹钟上,若有所思。

“没跑了,金头,人赃并获!”马一守高兴的说道。

“很好!”金克木大喜,“仔细再搜搜。”

程千帆随后又在跟书桌较劲,他将抽屉抽出来,一只手探进去摸索,并无所获。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众巡捕搜了一圈,没有更多的收获,金克木大手一挥:

收队!

程千帆拍拍手起身,一扭头就瞥到老莫正瞪眼看他。

……

“刚才哪个瘪三害老子?”

老莫是机灵人,刚才没有闹。

看到‘嫌犯’被控制住了,拿到了证据,搜索完毕要收队了,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始闹将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气的呼哧呼哧喘粗气,不大的眼珠子因为怒瞪程千帆竟然有一种要凸出来的感觉。

老莫气的浑身发抖,这是要他的命啊。

要是这‘朱源’手里有枪,他刚才说不好就中枪嗝屁了。

众人假装没有听到看到,各自忙碌着,没人回答他。

事情的经过呢,大家自然是清楚的,就在金头要下命令行动的时候,程千帆一个站不稳,‘下意识’推了何关一把,后者顺势就推了老莫一下。

小程没安好心,这是肯定的。

何关也是同谋。

小程为人不错,不过顶顶要紧的是,这小子是政治处的翻译修肱燊的学生。

这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说不算什么吧确实是不算什么,毕竟一个老师有那么多的学生。

但是,要说能扯上关系吧,也确实是能扯上关系。

小程和修肱燊的关系如何?他们哪里知道,不过万事小心是不会错的。

何关呢,更不要提了,这小子是金巡长的亲外甥。

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别看金克木对何关总是横竖看不顺眼的,这可是亲外甥。

两人都有跟脚,大家脑子港特了才会为老莫这样的混蛋去平白得罪人。

反正老莫也不需要大家的回答作为证据。

……

“程千帆,是不是你?”老莫质问说。

“莫哥,我怎么了?”程千帆低头拍打自己的警服,抬头有些惊讶的说道。

“是不是你刚刚要害我?”老莫问。

“莫哥,你什么意思啊。”程千帆摇摇头,急忙说,“这种话不好乱讲的。”

看到程千帆这幅模样,老莫气坏了,哇啊呀呀就冲了上来。

程千帆伸出一脚,piaji,老莫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众人啧啧,知道老莫战斗力不行,没想到比想象的还要差劲。

这一下就摔了个鼻青脸肿的老莫爬起来,冲着众人喊了一嗓子,‘莫拦我’,停顿了一下,哇呀呀又冲了上来,“我和你拼了。”

‘没人拦我?’

pia!

老莫这次是直接被程千帆侧身一让,同时胳膊肘用力一捣,直接一个加力,老莫的面部撞在了墙上后竟是直接晕了过去,如同一块破布一般滑落在地上。

……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众人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赶紧要上来查看和劝架,哦,倒是想要劝架来着,没有来得及,现在也不需要劝架了。

“莫哥,醒醒,莫哥侬勿要吓吓人。”程千帆语气急切且轻柔,左手揪住了老莫的一搓头发,右手轮圈了,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老莫呻吟一声。

“醒了,没事了。”程千帆朝着众人展颜一笑,说话间将老莫的脑袋轻轻放下,起身就看到了金克木的铁青的脸,赶紧辩解说道,“金头,你看到的,是老莫误会我,他动手,我没有动手。”

“胡闹!”金克木冷哼一声,背身走开,“等着挨处分吧。”

“程千帆——啊!”

老莫又晕过去了。

众人看着程千帆的马靴踩在了老莫的右手掌,并且用力的踏碾了一番,直接把这老莫又痛晕过去了,皆是惊呆了。

小程,侬疯了么!

这还是那个温和,总是带着笑,甚至因为文质彬彬而被大家开玩笑说是‘学生巡捕’的小程吗?

“只是一件小事,啷个搞成这样子?”大头吕跳脚喊道。

小事?

没人会真的这么认为。

你问问老莫同意么。

看了一眼老莫那血肉模糊的脸和几乎被踩烂了的右手掌,想起程千帆刚刚整个过程都面色不改,甚至是带着笑容,那是他们这段时间见惯了的温和的笑容,此时竟如此陌生,令人不寒而栗。

“搭把手。”程千帆直接掀了床板拎过来,冲着有些惊呆了的何关喊道,“老莫在行动中奋勇当先,和凶徒勇敢的搏斗受伤,难道还配不上我们抬担架?”

“值当!值当!”何关看到程千帆给他使眼色,立刻说道。

……

“千帆,你疯了么?”何关低声问,虽然大家也看出来覃德泰对老莫不太在乎,但是,老莫的娘舅毕竟对覃德泰有救命之恩,如此虐待老莫,这是在打覃德泰的脸啊,他岂能坐视?

“这件事算我一个。”何关不待程千帆回答,“是我推老莫的,到时候你告诉大家打老莫也是我提议的,大家一定学不会怀疑。”

说话间,何关手中不小心一滑,老莫从‘担架’上滑落……摔醒来的老莫发出一声惨叫。

程千帆看了何关一眼,心中一暖。

他没有说什么,径直上去一脚在左手掌盖了章,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像是那种冲动行事、不够后果的人吗?”程千帆闻言说道,给了何关一个安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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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章 有些熟悉的背影

听到程千帆说放心,何关不再说什么。

以他对程千帆的了解,这确实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最起码比自己成熟、稳重多了。

“有事情,你言语一声。”何关低声说道。

程千帆点了点头,他看着安安稳稳的躺在担架上昏迷的如醉鬼一般、面如血葫芦状老莫,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老廖牺牲带来的那种烦躁、压抑、几欲令人疯狂的窒息感,随着这一通发泄,好多了。

闹出了这么一茬,气氛明显沉默和压抑。

在没有弄清楚小程为什么突然‘失心疯’之前,众人明智的决定不掺乎这件事,小程此举太诡异了,谁晓得背后有没有神仙斗法。

还有就是,这样的小程,让这帮老江湖的巡捕们也颇为忌惮。

……

荷枪实弹的众巡捕押解着‘朱源’出了房门,还有担架抬着一个满脸是血昏迷的人,双龙坊公寓的平静也被打破了。

胆小的掩了房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胆大的探出脑袋往外看。

也有正从外面返回住处的房客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的避在走廊两侧,小声的议论着。

“可怜的勒。”

“哎呦呦,可怕呦。”

“打死了么?”

“马老师,这是怎么了呀?”一名身着灰色长衫的男子正沉默的看着这一幕,有人在他耳边问。

“付先生,你回来了啊。”马老师说道,“说是抓暴力分子。”

“暴力分子?”付先生嗤笑一声,“要么是红党,要么是抗日分子。”

“嘘~”马老师脸色一变,低声劝说,“付先生,慎言。”

“好了,我不说,不说了。”付先生叹口气。

“这位是?”马老师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新邻居身边的一个陌生面孔年轻人问道。

“一个朋友,来帮我整理讲义的。”说话间,付先生眼神微变手里拿着的一份讲义不小心落在地上,其人弯腰捡讲义,他的朋友不着声色的上前一步,正好将他弯腰的身影遮挡在人群中。

……

“你,站住。”刘波突然朝着一个旁观者喊道。

程千帆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就看到刘波喊住了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男子戴着毛线织就的帽子,似乎是被刘波吓到了。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他迟疑的目光再次朝着某处看了一眼,刚才他从侧面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略略有些熟悉,不过,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人了。

他暗暗记在心中。

“警官,侬叫我?”被刘波喊住的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问。

“抬起头来。”刘波说。

程千帆就看到了一副蜡黄的面孔,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左边脸上似乎是烫伤,贴了膏药,其人连连咳嗽。

“名字。”

“康二牛。”

“住哪里?”

“咳咳,前面往左第三间。”

对方的形态和上海当地寻常百姓无异,一口地道的徐家汇口音。

“走吧。”刘波挥挥手。

闹了这么一出,围观人群作鸟兽散,众人意识到看热闹也是有被殃及池鱼的风险的,大家没人想要被巡捕盘问。

……

待程千帆等人离开后,本来缓步溜墙边小心翼翼走的康二牛,加快两步到了一个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停顿了三秒钟,又快速而连续的敲了四下。

房门打开,康二牛闪身而入。

房内的一名男子正要说话,看到康二牛的严厉眼神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嘴。

过了两分钟,房门轻轻拉开,有人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走廊里没有什么异常后,再度轻轻关闭房门。

“怎么回事?”

“巡捕抓了两个人,一个人伤势不轻,我怀疑是我们的同志。”

“认识吗?”

“一个满脸是血看不清,另外一个没见过。”康二牛表情严肃的摇摇头,“昨天霞飞路的枪击案查清楚了没?”

“《申报》的一个记者朋友去了现场,他拍了死者照片,今晚我去取。”

“要尽快。”

“晓得了。”

……

另外一边,付先生带着自己的朋友回到房间里。

两人大声谈论着讲义内容,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付先生掀开窗帘看到巡捕们押解着嫌犯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影佐君,刚才……”

“没想到上海这么小,刚回来就碰到一个熟人。”影佐英一摇了摇头,“浩二,帮我准备新住处。”

尽管影佐英一自觉自己反应迅速,在程千帆发现自己之前就及时躲避,应该没有被认出来,但是作为一名特工人员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任何事情都不能报以侥幸心理。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果真能拿到虹桥机场的保安团布防图?”影佐英一问。

“把握很大,‘梅花九’表示不仅仅是布防图,诸如该部的花名册、所部的火力配置、后勤储备都能搞到手。”浩二兴奋的说,旋即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梅花九’开价很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钱不是问题。”影佐英一大喜,“愚蠢而贪婪的支那人会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的。”

“还有一件事。”浩二有些犹犹豫豫。

“什么事?”影佐英一闻言立刻问。

“我怀疑我今天被人跟踪了。”

“什么人?”

“不清楚。”

“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浩二额头布满汗水,“我去了领事馆。”

啪的一声,影佐英一一巴掌抽过去,“我再三叮嘱,不要和领事馆接触,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支那特工盯住了,这也是帝国从华北抽调我们过来的原因,浩二,你这是违抗命令、擅自行动!”

“抱歉,影佐君,是我的失误。”

“立刻转移住处。”影佐英一冷哼一声说。

……

“覃总,多谢了。”双龙坊是一排石库门,在二楼的窗口,望着巡捕们押解着庄泽从公寓出来,吴山岳微笑着说,冲着覃德泰抱拳道谢。

“缉拿乱党,责无旁贷。”覃德泰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双方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覃德泰老谋深算,自然看出来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恐怕这个被抓捕的红党分子的真实身份也是值得商榷的。

只是这其中内由,他不会去深究,重要的是他帮了党务处的忙,对方欠了他的人情。

覃德泰告辞离开。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的汪康年走过来,毕恭毕敬的说,“股长,鱼饵放出去了。”

“唔。”吴山岳的眼眸闪过一丝喜悦,拍了拍汪康年的肩膀,“康年,这个计划很不错,你很不错。”

“股长智珠在握,康年不敢居功。”

“你啊你,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吴山岳轻笑一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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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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