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失态破防的圣旨

三人立刻大礼跪下来。

而张益则是被骆思恭从肩膀摁了下去。

成敬开口直接是:“朕很愤怒,很心寒,很失望!”

不光萧大亨三个人,张益都愣了一下。

这道圣旨难道是皇帝亲笔写的,制式用词都顾不上了?

“查假倭寇,供出耿定力。查耿定力,推给在野乡绅。萧大亨,难道你不能明辨是非?耿定力推出那么多家中无人在职为官的乡绅,你就去查了?还说什么释朕之疑?”

“查就查吧!结果又一查一个准,家家有问题,十县主官九个有问题,江南这是烂透了吗?”

“张益,你的名字在那些自呈罪责的地方官、在那些被查乡绅口中被提了一千三百八十一次!朕命人数了,一千三百八十一次!你是不是也一查一个准?”

听到成敬口中说出的两个一千三百八十一次,张益眼神更加愤怒,径直看着萧大亨。

地方那些家里无人出仕的乡绅,不论祖上有过什么大人物,但又有多少能直接牵连到他张益头上?

这一开始就是阴谋!

但皇帝在旨意里仍旧在宣泄着愤怒。

“新增二十万两金花银,你张益又藏着什么心思,一定要南京户部来分派?”

“给朕扒了他的官服,押送进京,朕要亲自审他!”

张益这才知道是怎样的面陛,是皇帝要亲自审他。

他想咬牙,但嘴里还被堵着,口涎横流。

“江南烂成这样,还查下去做什么?查出一个烂透了的江南晒给江北诸省和九边看吗?”

“问一下南京户部其他郎官罢了,个个罚俸一年,把实情给朕呈上来!”

“告诉那些自呈了奏本请罪的地方官,朕留一线,不公布,不拿问,但是都罚俸一年,再把涉案赃银都当成朕大婚贺礼给朕送来!”

“萧大亨,你捅的篓子,你留在南京户部给朕收拾好了,罚俸罚到收拾好为止!”

“郑继之,你暂署南京兵部,帮成敬稳着江南。再出乱子,我唯你们是问!”

“骆思恭,和勇卫营一起带着乱七八糟的人和东西回京。朕只以为江南或有胆大妄为之辈,不意竟是烂透了!难道都杀干净了?”

“李廷机,你带着另一道旨意和牛应元、王德完一道宣抚江南各府,然后你再回京!”

“钦此!”

萧大亨神情复杂:“臣虑事不周,惭愧难当,谢陛下隆恩……”

郑继之从大理寺卿喜升正二品,但同样要表示惭愧,捅了篓子。

李廷机则从成敬手上接到了另一份圣旨,打开看了看又是另一个腔调,这是内阁拟的。

大意是:

先有江右程家假冒倭寇劫毁漕粮、杀害运兵,天子震怒。钦差南下,审得耿定力为主使,又得指认江南诸家以赋税之重相要挟。

查问之下并无要挟事,然其他为祸乡里、隐田隐丁之事也不少,更供认多年来南京户部代征田赋处事不周,诸府县上下为难。

如今已查有实据之各家,也并非举族皆为乡里恶霸。

涉案官吏,各罚俸禄,仍留原职将功补过;涉案乡绅,只家主革除功名,所涉他罪,着地方依律审处。

李廷机大汗淋漓,这和他们三人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皇帝竟然像是真的看清江南的重要而“退让”了,但又让基本大部分的江南官吏在皇帝心目中多了“案底”。

而那上百家乡绅,没了功名护身之后还要依律审处,可以想象将会是什么处境。

没了功名,没了优免特权,那还是乡绅吗?

地方官破财消灾后恨之入骨,他们必定是被撕咬的肥肉。是活生生的例子,更是将来的隐患,只怕依律审处必定会想法子充边,以免怀着恨意在地方上又蛊惑出什么祸事来。

至于眼下……

表面背锅的居然是“捅了篓子”的萧大亨,是他奉钦命南下没把握好分寸,查出了让皇帝都必须“退让”的结果。

现在问题彻底暴露出来,皇帝下了那样一道特别的圣旨,口吻和格式来看完全是愤怒得失态了。

然后只准备用张益一个人把真正的锅背起来,让萧大亨擦屁股擦到干净为止才能继续领俸禄。

萧大亨得到了里子,表面上……别看他挨了皇帝的罚,但面子上也不差。

既多了一个以后在江南“不近人情”的理由,也多了一个“以进为退”帮助江南快速从这场风波中抽身的能臣名声——聪明人自然会在复盘时回想,他毕竟只献祭了张益,只献祭了家里眼下没人当官的一些士绅之家。

李廷机能想得明白,张益自然也想得明白。

现在听完了圣旨,他盯着萧大亨的眼神直欲用眼神杀了他。

“成守备。”萧大亨却已经进入到了南京户部尚书的角色里,“陛下震怒,这江南是不是尽快安定下来的好?那些‘贺礼’,不必让骆指挥和勇卫营一同带回京吧?”

成敬叹了一口气:“旨意明白,陛下是没想到这事查成了这样。也罢,明日就让平夷伯先调坐船吧,越快开拔越好。”

“……宣抚之事,还要各府县遍邀耆老、大族才是。陛下虽只令李副总宪、牛抚台、王巡按一同宣抚,我想,成守备和我是不是也一起走一遍?转眼又是秋粮将熟了……”

“总要为陛下分忧才是啊。”成敬点头表示赞同。

“那南京户部其他郎官?”

“都请来了。”成敬说道,“让他们知道轻重,让陛下知道江南实情吧,天亮前回到了家中,就不算什么天大风波。”

说罢站了起来:“我把张益先带到守备府,张家留了姚副千户的人在此便好。你跟南京户部属官都说说实情吧,今后的担子还很重,眼下越坦诚,将来陛下面前越好交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一顶轿子抬进了院中,张益被搬了进去,而后又抬出去。

看样子,他这种待遇仍旧不会改变。但为了观瞻考虑,朝廷还是要照顾颜面。

恐怕到了守备府,成敬还有思想工作要跟他做。

而这个时候,南京户部以前官员中保留下来的一个右侍郎、六个清吏司的郎中才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张家正堂。

居上坐着的却是萧大亨。

“陛下旨意,张益已被革职槛送京师问罪,着本官改任南京户部尚书……”

萧大亨开始介绍前情,也并无隐瞒、只是摘着转述了皇帝旨意中与南京户部有关的一些话。

这些人个个脸色骤变,转眼就想自辩。

萧大亨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罚俸一年,如今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江南事查成这模样,本官也难辞其咎。现在陛下震怒,本官更是没把江南赋税理清楚前什么俸禄都拿不了了。陛下在等实话,本官也在等。”

深夜的张家正堂变成了临时的南京户部官厅,一个右侍郎、六个郎中在这里大汗淋漓了一晚,既确定了暂时逃过一劫,又不得不面对新的重担。

天亮之后,消息不胫而走。

三个钦差变成了只剩一个,而且是宣抚钦差。

程启南到南京户部官衙上班时,呆呆地看着户部尚书变成了萧大亨。

南京三法司接过了查抄张益家的差使,但给张益定罪的只能是皇帝。

消息散了出去:钦案算是审结了,北镇抚司和勇卫营不日开拔北上。

谢廷赞问讯赶来后愕然问萧大亨:“那下官呢?是回京还是另有安排?”

萧大亨看了看他:“旨意没提到你,自然就是留下。”

“……那下官先赋闲?”

是的,我芝麻绿豆官,不配被旨意提到。

“赋闲有何不好?你想接哪个烂摊子?”

萧大亨本来很讨厌他,但靖江那件事确实办得还行,此后与王德完一起到各处陪审也把分寸拿捏得可以。

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嘛,也有他的用处,也有可塑之处。

带他来,反而不显得偏私。

“……那下官还是先待命吧。”

“闲着没事,多去龙江船厂转一转。你在靖江一个多月闲极无趣,多少问了问他们平日里如何从龙江船厂接了活、怎么干的吧?操江都御史还缺着呢。”

谢廷赞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操江都御史?下官区区六品主事……”

“又没说是你。要补一员,自然又会缺一员。”

谢廷赞被他逗了一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就告辞离开。

萧大亨这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默契地帮皇帝把这个案子办成了这样,他萧大亨虽然被罚,却是有功的。

谢廷赞自然也一样,这终归是自己对他的提携。

往后总不至于还那样吧?

中午忘记定时了,等下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161章 积欠由江南买单!

八月二十九,在牛应元和王德完也赶到南京接旨的这一天,长江水师的座船抵达了镇江城外的港口。

在此停留了这么久的勇卫营终于拔营上船,往北面去了。

好消息是:这场倭寇劫粮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大肆查问乡绅,江南也没怎么样,陛下至少是信江南之忠了。

坏消息是:北京朝参官们往南寄的私信和隐隐传开的消息显示,皇帝确实是在江南触目惊心的钱财问题面前退让了,可也在“失望”和“心寒”之中准备拿出法子改变这种现状。

萧大亨“以进为退”的做法到底是好是坏?浙党党魁派来的这员大将如今负担上了江南之重,是不是也有浙党和苏党朝争的因素在内?

听说朝会上,沈一贯委婉地为江南辩解,申时行和王锡爵更直言劝阻了皇帝进一步过问。

三个内阁大臣确实在关键时刻挡住了这桩大案没有愈演愈烈,却付出了江南实情曝露在皇帝面前的惨痛代价。

仿佛一切只是暂停,变故仍会再起。

成敬代表着皇帝宣抚各地,但萧大亨在成敬惯例不出席的宴会上才会说几句实话。

“说到底,是贪念迷了心!但凡江南能够多体谅一下朝廷财计艰难,焉会有这次祸事?本官不论你们心里怎么想,但始终要记住:物极必反,有舍才有得!陛下忧心朝廷财计是真的,朝臣之难也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萧大亨现在是既残暴、心思深沉又坦诚的形象:“要我说,江南逼迫朝廷也是有的!朝廷节流之余开源,不涉田土赋役,难道你们还想不明白?新增了二十万两金花银,难道你们不懂阁老们费了多少心神?张益他们,不也是怕不站出来会被你们为难?”

“……草民等不敢……”

“敢不敢的,事情都已经做了。漕粮以次充好,设私仓让运军前来领兑是有的,年年如此。隐田、隐丁,孝敬地方对赋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有的。这些事本官一路走来也不是不知道。”

萧大亨盯着他们:“过去怎么样本官不管。你们若不想将来南下的不止勇卫营一掖,那就先帮朝廷把这财计难关过了再说!”

……

当南京有了一个“将功补过”的新户部尚书之后,皇帝终于不在江南降下雷霆之威,而是下了一道恩旨。

大婚之余,不仅仅是南直隶和湖广、江西、浙江,许多省份的许多府县都迎来了较大面积的蠲免。

就像是这蠲免恩典本就要在大婚时颁告一样。

但聪明的都知道:过去的积欠全部由江南大员和被查各家买单!

也是就此划一条新的线:以前的问题没太多好办法,那就算了吧,从此轻装上阵。但以后若还有这种情况,那只怕也免不了像江南一样,看看是哪里的官和士绅家来买单了。

勇卫营从播州启程开拔这一趟,总共仅花费了一些行银,但不知到底赚了多少。

之前不坐船,从武昌府一路从陆路走过湖广、江西到了南直隶的勇卫营现在适应坐船了。

长长的船队里,有罪员,也有许多箱子,堆了好几条船。

奏报已经提前发到北京。

九月秋高气爽,这是北京最好的季节。

朝参官们仍不知道皇帝对于自己呈上去的奏本答卷是什么态度。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九月初六是遮洋总改制为商竞买运权的日子。

李三才和王承勋一直留到了此时,也知道就是旁听一下、走完这个过场就回到淮安。

江南大商陷身此前的风波,哪里还有心思来沾染这件事?

最终参与角逐的昌明号展示出恐怖的实力,勋戚的背后竟还有皇帝,那谁又能来争?

南京户部尚书换了人,虽然新增金花银由单仍由南京户部负责分派,但这新增金花银却又是由皇帝谋划的昌明号来承运,最终还是被捏在了皇帝手上。

次日的朝会上,昌明号明面上的大东主王珣登堂入室,竟蒙恩允上朝会,赐了七品官服。

因为他们花了整整六十八万两,只接收了一共四百二十七艘在册遮洋海船和位于直沽的一片驻地,包含了官衙和运军屋舍、港湾和已经裁撤掉的临清卫河船厂之下位于天津一带的三个旧船厂。

此外还得负担接收如今已属于遮洋总的运军官兵,这个按照如今统计出来的实际人数,是一千六百九十三人。若按名册,则过万。

那所谓在册四百二十七艘遮洋海船,真正还存在的,恐怕刚过半数。

给朝廷一次性解决了这么大的负担,贡献了这么多银两,赐个七品官袍过分吗?

但对王珣来说意义非凡,他正式在朝堂上跪拜谢恩,称臣。

“自南解运新增金花银,自通州岁运二十万石粮去辽东,输卖朝廷赈济粮去朝鲜,朕盼着你们把这三件事做好。这些都是一年一结的事,你们自负盈亏,只要不是频频漂没,总归是一桩稳赚的买卖。”

朱常洛勉励着他,又派了另一个驸马都尉王昺去昌明号任监督,然后王珣就先谢恩退下了。

按旧例,一两金花银的解运,耗银和其他杂费有一钱六分六厘。这个毛利率虽然只有一成,但以昌明号实力,只不过周转平账罢了。二十万两金花银的毛利就是二万两,这些钱显然是能直接在江南采购其他货物来贩卖的。

而辽东仍然需要送去一些本色粮食,二十万石岁粮的耗米就有四万四千石,这四万四千石耗米则是输运辽粮的毛利。以辽东粮价,这批粮食价值不菲。

至于本来算作援助朝鲜的赈济粮,现在新君“小心眼”,通通是卖给朝鲜。

对昌明号来说,无非是拿到粮就按照朝廷已经商定好的“赈济价”买好,运到朝鲜之后再卖出去。至于去朝鲜那边卖多少钱,收的是银两铜钱还是其他货物,那朝廷不管。

对朱常洛来说,过去遮洋总因为是官军编制,又因为河运、海运之争,漂没众多。

是真漂没还是假漂没,船行海上,不好监督也不好追查。

而除了运漕粮,其余时间漕军也处于休息状态。

现在这昌明号遮洋海行自负盈亏,漂没就算是自己的损失了,自然要肉痛;其余时间提高海船和收编进去的原官兵的效率,这才是值得的。

等王珣离开之后,朱常洛才又命人抬了两面屏风出来。

对这种形式,朝参官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江南的问题,卿等都被奏本呈了进来,朕也一一看了。”朱常洛指了指两面屏风,“仅述江南赋役,仅述江南吏治,朕命内书房把卿等提议的举措都理了出来。田义,你先念一念。”

自从皇帝开创了这种“提出议题、密奏献策”的法子之后,每次被内书房汇总提炼出来之后,朝参官们都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

因为每个人或许只是从各自立场和考量,避重就轻地说上那么一二三四条,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对策总是很丰富。

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提出了那些“狠”招,咱也不敢追问皇帝。

万一质疑皇帝夹带私货,然后那边真的翻手拿了一道奏本出来呢?

实则也没必要追问,皇帝用这种方式提出他自己的想法已经足够委婉了。

田义一条条地念着,朝参官们听得渐渐心惊。

这次狠招不少啊:包括让各地巡按在巡视地方时着重监督地方官吏是不是严格落实了官绅优免政策,存不存在多免甚至全免?不同府县的科则是不是要报两京户部审定再施行?徭役佥派是按丁数还是按田数,要不要也落实到有优免的官绅人家?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似乎是要为大规模的新政做准备。

萧大亨审出来上百家江南“高姓”额外优免偷逃赋役,把负担转移到普通百姓头上。通过地方摊牌和赋税征收过程中的种种手脚提高了从百姓手中的实征数量,再加上折成金花银的本色正粮运作、报灾形成部分积欠之后,每个地方每年理论上还是都完成了赋税任务。

但人丁繁衍、精耕细作、开荒辟地、兴修水利之后,地方的产出远远不是国初时可比。

朝廷是定额征收赋税,现在两百余年的沉淀下来,朝廷为财计艰难而烦恼,江南仅仅查问了三个大员和上百家没有人正出仕为官的乡绅之家就平了过去这个阶段积欠的账。

为难至极的开源节流在这个事实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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