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君臣佐使

看田乐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朱常洛才问:“如大司马所见,孤奉旨监理国事以来,算得勤勉吧?”

“殿下忧国忧民,臣甚是感佩。”

“学问仍粗陋,于军国事更要多请教。”朱常洛看着他,“请教大司马:播州既平,松山新边又断北虏右臂,重整京营,所备何患?”

田义心中微凛,看向嗣君的眼神。

“京营拱卫京师,相机驰骋,所备者自是内忧外患。”这是宽泛的答案。

“再请教大司马:以如今大明情势,内忧何在,外患是谁?”

田乐明确了,这是要他先进一步剖明心迹。

对面是嗣君,他是臣。

君可以问计于臣,臣不能试探君心。

田乐可以选择说不说实话,选择是不是明哲保身。

他其实并不喜欢赌,他向来谋而后定。

路途无趣吗?

田乐又站了起来:“臣部议剿匪方略及松山新边之用,殿下既了然于心可堪信重,那臣可知无不言。外患不足虑,内忧已入膏肓,虽有良方,臣不能医。”

“……既有良方,为何不能医?”

田乐弯下了腰:“对症良方,无不尽得君臣佐使之妙。如今,臣药、佐药、使药都有,唯君药难寻,故臣不能医。”

朱常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大司马,孤不懂医道。就连文章,孤也只能做得直白。”

“殿下出口成章,臣知兵,也知殿下。”田乐仍弯着腰。

朱常洛许久才继续开口:“前有张江陵,今日天下,臣药当真还易寻吗?”

“君药对了主症,臣药何愁难寻?”

“……你这是考较孤?”

“臣不敢。”

朱常洛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不满。

打天下之际,太祖又凭什么让别人纳头臣服?

无非是你说得对,人家觉得该听你的。

不管是听了你的能够一展抱负实现志向,还是跟了你能得到荣华富贵。

你总得先说出来,哪怕只是同样的一句理想口号,哪怕只是一个饼。

如今,虽然一个是君,一个是臣,朱常洛所需要的也毕竟不是别人的表面顺从。

他深吸了一口气:“孤提到张江陵,你还对答?”

“儿孙自有儿孙福。”

文不对题的一句话让朱常洛心中一震,知道他早已意识到其中有无穷杀机。

“好!大司马果然知兵!你平身,揭开身后居中屏风上的绸布。”

“臣遵命。”

田乐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身后有什么,自然不能轻易示人。他若看了,却又不能成为那臣药,那便要碾落成泥。

于是他说着:“殿下,便是对症君药,也不该用得太猛。臣向来谋定而后动,殿下尽可多试药性才是。”

可他的手却没慢下,揭开了那一幅布。

其上两行字,看得田乐眼睛一愣,而后竟有些红润起来。

手都微微有些抖,放下了那面布,他才背对着朱常洛问道:“殿下便将它写在这里?恕臣直言,宫禁事常有漏泄……”

“这是大司马已到慈庆宫后,孤刚刚写的。”

朱常洛站了起来,这次仅有君臣两人在,他再次作了个揖:“孤想做个明君,孤也会让天下人知道孤是个明君!但大司马都担心这些话漏泄出去,可见孤开的方子对了。大司马可为臣药否?”

田乐缓缓转身,撩起了他朱红的袍服,大礼跪拜了下去。

“臣……自当效死!”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臣斗胆劝谏殿下!此地动山摇、江山翻涌之策!殿下知主症何在,本不该轻易示臣。要医大明内忧,臣虽不惜一死;大明得遇明主,殿下不容有失!君药只此一味,臣佐使尽可徐徐配齐。火候之难,望殿下明察!”

一个作揖一个哭拜,田乐身后屏风上的布轻轻摇晃,已遮住了后面文字。

“先生快请起。”

朱常洛过去扶着他的手,称呼已经变了。

看田乐激动得有些潸然泪下,朱常洛也不禁喜悦不已。

这种情形,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期待。

“孤若只是一味轻率,又怎能悟出那十二字。先生请看!”

朱常洛扶他站起来之后,走到两侧其他的屏风上连连揭开。

“父皇病重后,允孤知机要、监理国事,数月以来孤夙兴夜寐!”朱常洛热切地看着田乐,“奉孤之命,内臣早已在整肃。这些思虑,唯司礼监大珰、孤之伴读知晓!昨日先生知孤白话诏书深意,孤如遇甘霖。昨夜遍览先生事迹,孤若不是心中有些把握,又岂会轻易告知先生?!”

田乐有些恍惚地看着这新颖的东西。

一面屏风上是密密麻麻的奏疏纪要条目,一面屏风上则都是他田乐这么多年来的事迹。

锦衣卫、监军、同僚考功、奏疏言及……

他的嘴唇有些哆嗦:“是臣妄断……殿下天资卓成,忧国之心更甚于臣……三十余年了,臣……陛下……张阁老……”

田乐有些失态地走到中间那个屏风前,又掀开来,看着上面那十二个字。

泪眼朦胧中,“官绅一体纳粮”六字后面似乎又显露出张居正模糊的身影。

尽管田乐知道,张居正应该没敢这么想,他只是想……多少改一改……多少给大明早续些……生机……

而下面那一行,“百业皆列朝堂”,则让他想起了这么多年遇到的那么多人,那么多读书人以外的人。

农夫,兵卒,商贾,匠人,矿工,灶户……那也是大明的黎庶苍生啊!

田乐也并不曾想到那么深远,不敢想到那么深远。

这后来的十几年,田乐只盼着皇帝是不是能醒悟,是不是能明白他错怪了张江陵。

若不是为了皇帝,为了大明江山,张江陵何必与天下官绅为敌?和光同尘不好吗?

可皇帝躲起来了!

如今,他忽然中风,嗣君却是个幽居深宫、没读过几天书的柔懦长子。

田乐身心俱老,本待随时辞归故里,今日却忽然见到这十二个字。

看见嗣君心目中,既有官绅,更有黎庶苍生,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大明啊!

“先生?”

“……臣失仪……臣……”

“孤明白!孤实在明白!世间多是长于谋身之辈,忠正贤良常常遗恨,明君也总让群臣不喜!”朱常洛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如今大司马说孤不容有失,孤是明主,正要先生保重身体,助孤重整朝纲、擢任贤良!先生坐下说,孤去叫田义他们来……”

田乐被他扶着坐到了椅子上,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

要亲自去喊人,可见嗣君也知事关重大,早已斥退左右。

他又不安地站了起来,环顾着嗣君的书房。

以他过去所听闻的,如果真的只是皇帝染了风疾开始……那当真是夙兴夜寐,还得是天纵之才了。

与张江陵不一样,那是将来的大明天子,他拥有……更至高的权力。

只要这份权力以对的方式被用到了对的地方,那张江陵办不到的事,君臣佐使一同用力,也许……真能办到。

看着那被裱起来的四个字:再塑煌明。

田乐也明白他对自己的出现为什么如此急迫了。

天子也知兵!

不重新打一遍天下,官绅岂会甘愿纳粮,岂会甘愿把朝堂上的位置让给百业“贱民”?

“吩咐备午膳!再搬三张软凳!”

嗣君的声音由远而近,后面还跟着几个脚步声。

田义和陈矩只与他见了一礼,成敬却笑着多说了一句:“大司马,同路便有趣了。”

(本章完)

第63章 矛头对准太监

九月初二这一天,朝堂很忙。

上午旨意传出,礼部尚书余继登特简即日入阁办事。

而他入阁之后,内阁要办的第一件事是请吏部来主持,廷推新的礼部尚书。

太子册立大典已办完,随后还有更多大典,礼部尚书是不能缺的。

廷推需要吏部会同大九卿、三品侍郎、六科给事中、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人一同推选,定下正陪两至三人供皇帝选任。

余继登已入阁,多出一个尚书官位带来的连锁反应关联重大。

所以就算其他人很好召集,还是要等田乐。

内阁那边,余继登已经报到了。

特事特办,随后自然要正式加大学士衔和其他衔。

“世用如今也入阁了,身子要好好养着啊。”

沈一贯先和他交谈。

一个虚岁已七十,一个才五十七。

余继登满面红光:“多谢元辅。春日里是偶有抱恙,如今却渐好了。”

“那便好。”

沈一贯微笑着点头,还希望他和自己同进退,在内阁之中压制早已离朝多年、不知什么时候又要病重的申时行、王锡爵。

“两份诏书倒花不了多少时间。”沈一贯缓缓踱步,走到了文渊阁中的窗户旁望向东面,声音不大,“世用不知,田希智已先你一步入宫,在慈庆宫中至今未还。”

余继登愣了一下,而后表情凝重:“元辅以为,嗣君召他奏对所为何事?”

“去岁有临清抗税,今年有山海关民变。”沈一贯目光深沉,“嗣君所拟诏书,多着墨于财计。如何开源节流,嗣君想得最多。而众臣之中,兵部首蒙召对。世用,山雨欲来啊。”

“……元辅,过虑了吧?”

“静观其变吧。”沈一贯转身凝视着他,“新旧之际,稳妥为上。老夫年已七十,在内阁也呆不了两年了,申公、王公概莫如是。吏部廷推,还是要先保大局,世用以为如何?”

“元辅老当益壮,何处此言?”余继登想了想,对他点了点头,“稳妥为上,诚哉斯言,不必急迫。”

沈一贯笑了起来:“世用也这么想,再好不过。”

两人就此隐晦地交流了一番对廷推的意见。

余继登已经入阁,是不是还能像之前保证的那样先以沈一贯为主一同排挤走申时行和王锡爵,都要再确认一下。

毕竟今非昔比。

那么廷推上,余继登更能影响的人是不是可以支持萧大亨、支持随后补位刑部尚书和其他职位的人,就是一个考验。

两人免不了要分一分的。

一个说未来首辅的位置是你的,一个要表达对沈一贯提携的感恩和依赖沈一贯对抗申时行、王锡爵的“忠心”。

发现已经正午了,田乐还没从慈庆宫出来,沈一贯的神情越发凝重。

难道还赐膳?

新朝圣眷最隆之外臣若是兵部尚书,那么许多人要坐不住了。

慈庆宫那边,田乐在推辞。

“殿下若只是关切军机,向臣遍咨诸边军务,那么多花些时间并无不妥。”田乐站在那揖礼,“今日后,殿下日召一臣,这才不会让臣难做。臣立身清白,自不惧攻讦。殿下此前天资虽卓成、处事则难断,众臣也只能先行揣度殿下脾性。然而兹事体大,殿下留臣太久,恐怕弊大于利。”

朱常洛和他聊了许久,受益匪浅。

现在见他要先告退离去,开口说道:“孤授你银章,可密揭奏事。”

“臣不能入阁,这样也会引众臣猜忌。臣只是敢于决断一些,朝野贤良不少,殿下何须擢臣入阁来宣示权柄?”田乐再推辞,“殿下已点明关键,只有内阁形势一改,殿下并不靠强压便让内阁俯首称臣,朝臣自知殿下手腕。”

“专设军务处呢?”

“那更是群情汹汹。播州刚平,内乱外患都算不得什么,何必专设军务处?臣既明殿下志气,还请殿下纳臣之见,缓缓图之。先待众臣慑服,以强主之姿登基。诏书明发天下之后,朝野皆知殿下将是明君伯乐,何愁千里马不至?”

朱常洛点了点头:“好!成敬,你专调田尔耕入宫随驾!廷推之后,谁是大司马荐举的,让田尔耕传信进来。”

“殿下……”田乐还想劝。

“孤若是那般束手束脚,岂非什么事都要顾忌他们?”朱常洛这回坚决地拒绝了他,“孤第一个召你奏对,施恩于你有何不可?孤初登大位,着紧兵权有何不妥?谁若因此弹劾你,孤便直言质问!”

笑了笑之后,朱常洛说道:“反正沈阁老借故举谋请补员,已经踏错。孤再施恩于你,他更会多想。你便先受些攻讦,只要孤在,你便无恙。”

田乐闻言一叹,再次弯腰行礼:“殿下既然这么说,那臣就先谢恩典了。诚哉此言,张阁老不是殿下,他更束手束脚。臣既愿遂殿下之志,便是先锋之将了。枪林箭雨,臣何惧之有?”

“孤知道你不畏惧。放心,山海关民变的消息他们知道了,申、王二位又快入京了,他们坐不住的。谁让他们并不知道孤能看得这么透、想得这么深呢?”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殿下幽居深宫,据传素来柔懦,谁能想到呢?其后变化,臣佐使因势而变,当不会有什么大变故了。”田乐笑了起来,“那臣便先告退。”

田乐行礼离开,朱常洛送到了殿外。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朱常洛长舒了一口气。

“万化,思恭,大司马说的那些勇将、贤臣,你们先着手拿出更详细的履历来。”

“奴婢遵命。”

“午后,再宣户部尚书陈蕖。”

大明皇太子完成册立大典后,立刻进入勤勉了解国事的节奏。

从九月二日开始,每个上午、下午都有一部尚书被召对。

而礼部则是如今仅有的右侍郎朱国祚被宣召。

吏部针对礼部尚书之位的廷推总是缺员,那就不能直接举办。

后面还有都察院和六科都给事中呢!

虽然给了更多的时间来私下里交流,“拉票”。但时间一天天拖过去,申时行和王锡爵离北京可是越来越近了。

从苏州到北京,路途上主要都是坐船,不算颠簸。

那么两位老首辅纵然年纪大了,每天也可以尽量多赶点路。

这段时间里,山海关民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京城。

萧大亨这等重臣却听说了另一件事:田乐的儿子田尔耕被调到了锦衣中所。

锦衣卫中除了北、南两大镇抚司,还有许多千户所。其中前、后、中、左、右五个所是最开始的五个千户所,但锦衣卫作为特殊存在,后来又增设中左、中右、中前、中后、中中、后后、驯象、马军等千户所。

几经演变,如今的锦衣中所下面都是銮舆司、扇手司、擎盖司等礼仪性工作。

田尔耕被调过去任銮舆司实授百户,一下子升了两级倒不算什么,关键是离将来的天子多近?

沈一贯一边想着申时行、王锡爵越来越近而廷推仍不能举行,一边想着被嗣君推翻重来的诏书和其中对张居正的隐晦表态、对田乐的恩荣,终于耐不住做了一番布置。

今天京城里有两个地方很热闹。

一处是都察院内。

一处是位置相对独立、位于承天门西边的刑部门口,今天是曹学程稍加调养之后终于出狱的日子。

田乐也到了刑部门口,在一些官员和士子的簇拥下迎接曹学程出狱。

曹学程的次子曹正儒对着田乐连行大礼:“若非大司马首倡,家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天日。”

田乐连忙将他扶起:“此诸公共倡,太子殿下怜你一片孝心,陛下开恩。”

他虽然并不居功,但此前太子恭代皇帝开燕朝,田乐率先提到曹学程却是不能被抹灭的。

这话说完,许多官员和士子称颂得最多的仍旧是太子和田乐。

等萧大亨带着人将已经瘦脱形的曹学程搀扶出来,刑部外面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嚎哭声。

半是因他终于免罪而喜悦,半是因他受这牢狱之苦而哀痛。

“田公亲来,怎不让人通传一下?”萧大亨心情复杂地与他见礼。

“难以推脱,只好同来相迎一番,也让朝野知道此后更有君恩。”田乐摇了摇头,“部务繁忙,我这便回部衙了,何必叨扰?”

“还没恭喜大司马,令郎此后随驾左右,前途无量。”

“惭愧。我百般推辞,恐怕弹章立至。”田乐苦笑一声,“殿下却执意如此,实在不知为何。眼下朝堂诸公一心,大典挨次将行,殿下却颇为着意官兵忠心,大司寇也要记着这事。”

萧大亨心中一震,居然对自己明说嗣君担忧兵权问题。

现在又没有大位不稳的迹象,难道田乐想暗示自己什么?

田乐就此告辞离开了,萧大亨细细琢磨之后却脸色一变。

“你去,把谢主事喊来!”

在刑部官厅上,萧大亨走来走去。

酝酿了几日的群起弹劾外派太监,不知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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