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长相思羞对弱者

与阮泅作别,独自飞下问剑峡,握着手里的这枚刀钱,姜望才突然想起来,在好久以前,余北斗曾经也给过他一枚刀钱。

只不过余北斗的那枚刀钱,本就是他自己给出去的,转过一圈,又回到他自己手上,非常干净,光洁如新。他最初本也是直接在官衙里拿的新钱,随手放在匣中备用。

至于阮泅的这枚刀钱,却还有些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在市面上流通过很久。

不修边幅的余北斗,稍作处理后,给了他一枚新钱。

风度翩翩的阮泅,则是给了他一枚旧钱。

这些算卦的都这么喜欢钱?

下回能不能直接给元石?所谓钱可通神,给多一点也更好施法不是?

但想是这么想,余北斗的抠门他深有体会,阮泅的玩笑他还没那么敢开,终是还不太熟络。

这一次再来剑阁,便无什么波澜了。

阁主司玉安不知回也未回,司空景霄闭关未出,那位无心剑主也不知何在。剑阁里其他弟子都拿他当空气,也不辱骂他,也不招呼他。

宁霜容陪着他上了山,又把他送下山,在那天门栈道之上,只道了声江湖再会。

而后绿衣上山青衫远,一任天风过长峡。

任姜某人接上了褚幺和向前,牵上了白牛,顺便带了个白玉瑕,一行人驾着牛车,在狭长的问剑峡渐渐远去。

说起来姜望去血河宗跑了个来回,褚幺和向前倒是混得熟了——毕竟哪个小孩子不喜欢一个让自己放开了玩耍的大人呢?

考虑到向前和白玉瑕的身体状况。

堂堂大齐武安侯,亲自在前头驾车,把车厢让了出来,给两个被吊了几个月的可怜人休养。

小徒弟则是靠坐在自家师父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什么血河宗是不是在河里啊,穿绿衣的仙女姐姐怎么不一起回南疆啊,师父是不是已经天下第一了啊。

姜望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车帘是卷起来的。

白玉瑕规规矩矩地打着坐,调养自身,眼见得瘫靠在厢壁上的向前,目光怔忡地看着车厢外,眼睛里似乎是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又似乎更在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随遇而躺的昏睡主义剑客,竟像是有些哀伤?

他再一细看,那双死鱼眼却是已经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

果然是错觉……

白玉瑕摇了摇头,眼睛看向车窗外。离开越国后的经历,是他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拓展了他的人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新奇。哪怕现在重得自由,他也不想再回越国。

那种时时刻刻要求自己的日子,那种每一步每一个目标都挂在眼前的时光……还没有在天目峰被吊着的时候舒服呢。

所谓“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漫无目的地数着崖壁上的剑痕,他现在也学会了发呆。牛车已经快要驶出问剑峡了,耳中却忽然听得——

叮叮叮铛铛锵锵……

无数声剑鸣!

各式各样的剑,轻重不同的剑鸣,在问剑峡中此起彼伏,以一种特别的音律,奏成一阙恢弘的长歌!

“妈呀,牛哥跑快一点!”褚幺惊吓地嚷道:“他们来追杀我们了!”

白牛在剑阁也早吓着了,真个牛蹄一扬,便要加速。

却是被姜望随手按住。

“别瞎说。”姜望瞪了褚幺一眼。

但对于眼下这一番场景,他也确实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这剑阁鸣剑作甚?

总不至于是临到走了,说是不再出面的司真君,还要敲打一番吧?此事岂可一而再,再而三?须知忍无可忍时,咱也是“他日必有后报”的!

“是万剑歌。”回过神来的白玉瑕既惊又羡,表情复杂:“根据天目峰传统,问剑剑阁,无可敌者,剑阁当以剑歌送别!”

“噢,这样。”姜望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好像全无波澜。

怎么说他也是刚从孽海回来,见识过衍道层次的大战,还与隐约在绝巅之上的存在有过接触。此等小场面又算得什么……哈哈哈哈哈。

好容易才把咧开的嘴角按回去。

“向师伯!向师伯!快别睡了,你听见了没?”褚幺在一旁手舞足蹈,欢喜地道:“我师父好威风呀!我跟着我师父,我也好威风!”

他倒是很容易就接受了向前自称是他师伯的设定,毕竟长得比自家师父实在老太多。

向前瘫在车厢里,没有睁眼,只哼道:“这什么破歌,多少年前我就听过了。我师父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不知比你们威风到哪里去!”

姜望没有说话。

白玉瑕也没有。

只有褚幺很不服气:“你把伱师父喊出来,跟我师父比一比!”

笃!

姜望顺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比什么比?一天到晚的,净给你师父挑事!”

褚幺委屈地瘪起了嘴。

这个师父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呀,咱是站在你一边的呀!

代表着齐国武安侯的牛车,慢悠悠地从问剑峡出来,原路返回南夏。

向前在车厢里呼呼大睡,白玉瑕调息着调息着,也开始睡大觉。

驾车的师徒俩却是优哉游哉,如郊游一般。

但牛车南去又归,便这么一个来回。锦安郡的氛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开孽海突发的紧急变化、血河宗现今的复杂形势不说,姜望此次南行的目标,已经圆满达成。

首先是剑阁已经退步,在同辈修士完全被姜望打服后,表示不会插手锦安郡的事情。

而血河宗那边,也用不着姜望再去问什么剑,血河宗的现状,本身已经再无态度可言。

尽管阮泅说,血河宗的真君级战力从未有过断代,在霍士及已经战死的现在,也很有可能还存在以特殊方法体现的真君层次战力。但霍士及的存在与否,仍然切身地关系着血河宗的影响力。

至少现在的血河宗,是绝无底气支持梁国占有锦安郡的。

苏观瀛的速度快极了。

姜望还没有离开血河宗,南夏总督府就已经以清查平等国余孽为由,大肆派兵进入锦安郡,要求镇守锦安郡的梁军配合缉凶。

梁国方面亲镇“绣平府”的黄德彜,自是不愿。

但姜望一次出行之后,风向已然发生了变化。

姜望被司玉安带着去孽海的时候,剑阁弟子就先一步离开了“绣平府”。在姜望的牛车驶出问剑峡之前,血河宗本来坐镇此地的神临强者,也先一步急急忙忙地离开,

仅靠梁国自身,怎敢拒绝南夏总督府的要求?

所以当姜望所乘的牛车再一次回到这里,路上已经偶然可以见到几队高举平等国护道人画像的齐人游骑——

靠这个当然不可能抓到任何一个平等国教徒。

但齐人今日缉凶,明日搜贼,几次下来,根本也不需要再做别的什么,“绣平府”自然就会变成锦安郡。

梁人自然不服、不忿,但注定无可奈何。

大势倾轧,非是谁能独挽。

这些游骑都是南疆边军出身,能在大裁军之后还留在军伍里的,都是优中选优的好汉。偶遇武安侯车驾后,全都主动地跟在车驾之后,要护送侯爷回返。

进入这锦安郡地界后,未走得数十里地,跟在牛车后的游骑,已经超过了三百人。

姜望倒也不跟他们摆什么高姿态,仍是亲自架着车,时不时跟凑上来问好的骑卒搭两句话。问一问他们现在的待遇,问一问那些退伍的兄弟现在都如何,是否分到了田地。

旧夏的贵族被一扫而空,齐廷对夏地的统治又是以宽仁为主,国内那些个贵族都未能来此盘剥,也就是真个参与齐夏战争的功臣,或多或少划分了一些利益。

而南疆沃土,广有万里!

大齐如日中天的国势,可以给南疆百姓足够的安全感。万里沃土一任分配,足获民心。

如此一圈聊下来,便知苏总督的确做得很不错,大多骑卒都对现状感到满足。少数不满的,也都集中在军额上。但裁军是南疆大策,理不理解都必须执行的。

姜望也只温声解释一些休养生息之理。

时至今日,姜望想起来所有关于齐国的强大印象里,让他感受最为深刻的,仍然是当年初至齐国时,看到普通老百姓都能随意郊游的那一幕。

无凶兽,无邪祟,晴日朗朗。

彼时的那种震撼,让他久久难忘。

若是枫林城还在,他多希望他的家乡父老也能过上这种生活。

治国之术他未学过,什么民强国强的关系他也不是很懂得。但想来老百姓若是都能过得很好,国家也须弱不到哪里去。

正闲话间。

远远有一支近千人的骑军急速飙来,碗口大的马蹄,齐声并进,砸得官道如鼓响。

须臾便近了。

为首者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皮甲,背负长弓,得胜钩上,还挂了一杆亮银枪,顾盼之间,很有些人物风流。

其声也清朗,远远便道:“可是大齐武安侯当面?”

一直随行牛车的大齐游骑已经自发前涌,将来者挡在百步之外。

虽然人数不到三百,也非是一军,互相之间不很熟悉。但昂然挡在前头,没一个缩脖子的。

往前数一些日子,他们还是夏国骑军的时候,就压得梁国人不敢北望。要不是剑阁横亘问剑峡,汴城他们也不知去过多少回。

今日已为齐军,更是不可能虚这些梁国兵马。

职衔最高的一个都尉,更拍马抵前,洪声怒斥:“既知是武安侯在此,还敢引军拦路!?惊扰侯爷车驾,该当何罪?”

梁国方那领头的青年才俊并未开口,其人身后大约是副将的人已戟指怒斥回来:“这里是绣平府,是梁国的地盘,齐国的侯爷,在此没有特权!”

“是吗?”这开路的游骑都尉只问了这么一声,便锵然拔刀,刀尖前指:“今日我护送侯爷回府,敢拦前路者,吾必以刀锋撞之!尔等,让是不让?”

两百多名齐军同时拔刀,齐喝道:“让是不让?!”

对面虽有千军,却竟一时被慑住!

并不是说梁军如何孱弱,以超过三比一的人数还畏惧对手。而是双方背后国家所给予的底气不同,双方若真个在此产生了军事冲突,他们没人能够扛得住!

姜望静静地坐在牛车驾驶位上,并不说话。

他不说话地坐在这里,本身已是一面旗帜,给在场齐军以巨大的勇气。

大齐武安侯在此,我等自有何惧?

在场齐军以不到三百名的游骑数量,主动往前进逼!

梁军至此也纷纷拔刀。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梁军为首青年高声喝道:“观河台上故人,武安侯难道不见?”

此人正是黄肃,梁国一等公爵黄德彜之嫡孙,也是正儿八经拿到了黄河之会内府场正赛名额的天骄。

所以他说“故人。”

以姜望的目力,当然是早就认出来了,但此刻才道:“让他过来。”

近三百名张弩提刀的游骑于是分开两列,以冰冷的目光注视此人,看着他单骑走向武安侯的车驾。

黄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此刻纵马在刀林之中,也自面不改色。

但是随着姜望那平静的面容,越来越清晰地体现在视野里,即便是他这样的青年俊才,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紧张来!

人的名,树的影。

当年的观河台,姜望就是天下第一内府,势压同境所有。

如今事隔经年,他仍在内府境打磨,试图接近完美之神临。而对方的名声已经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就连他的爷爷黄德彜,也未见得能跟这人平起平坐。

他不由得自思自忖。

他是所为何来?

那一腔义愤,是否鲁莽?

但无论怎么想。

双方已然近了。

他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拦路了,不可再露怯。否则丢的是梁国的脸。

姜望姿态随意地靠着车门,平静问道:“观河台上故人……何故以刀兵问我?”

黄肃平复心情,一手提握缰绳,就在马背上道:“黄肃此来,非举刀兵。只是练兵的时候,听闻侯爷的消息,一时激动,未来得及遣散兵马。”

他这么解释了一句,然后道:“两年未见,你我已是云泥之别,本不该叨扰。但黄肃心中实有疑问,不得不问。实有义愤,不得不求解!还望侯爷能够见谅!”

姜望却是不管他有什么疑问,有什么义愤,只淡声道:“本侯初来此地,梁军以刀锋抵路,却吾公侯仪仗,本侯没有计较。本侯去问剑峡的时候,你们有个叫什么康文昊的皇子,引军拦路,本侯也并未理会。不计较、不理会的原因,不是本侯大度,也不是本侯脾气好。”

他的声音略抬起来,如剑显锋:“只是长相思羞对弱者!”

他年轻的脸上带了些疑惑:“现在本侯回转南夏,尔等又引军来拦路?”

这位在齐夏战争中建立莫大武勋的军功侯爷,一手搭上腰间剑柄,上身略略前倾,平缓了声音,甚至是有些温和地问道:“梁人以为长相思不利乎?!”

其势如山崩海啸而来!

黄肃在这个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被无边的杀气所笼罩,像是有谁勒住了他的脖子,叫他血液不畅、呼吸困难。而他胯下那匹粱帝所赐的宝马,忽地一声哀嘶,四蹄重重跪地!

砰!

尘土飞扬!

(本章完)

第1706章 能为千秋业乎

坐在自家师父旁边的褚幺,只听得师父声音温和地问了一句话。

前面那个牛气哄哄的青年将军,就连人带马趴了下去。

而在齐军隔开的百步之外,此人所带来的那支黑压压好多好多人的骑军……竟然是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有不少战马已吓得发狂,四下乱跑。但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也没有一人一骑,敢往车驾这边来。

一言千军惊退!

小小的褚幺,脑子里只想到之前读过的一句话——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褚幺,就要一直坐在师父旁边,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同师父一起威风!

烟尘散去后。

那匹有着妖兽血脉的骏马,仍旧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马背上的黄肃已经长发披散,灰头土脸。

虽有千军在百步外,虽然整个绣宁府有超过十万梁军屯驻,虽然他的爷爷黄德彝同样在此地……可是如此种种,全部不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仿佛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今日姜望若是以引军惊驾之名强杀了他,恐怕梁国也无人能够为他出头!

实力、地位、名望……这是全方面的差距,亦是如此清晰地体现在此刻。

有那么一刹那他感到无力。

但只是略恍了一下神,索性离了马背,也不修饰仪表,任自己披头散发的,就那么躬身下拜:“是黄肃失礼了。”

而后他在得胜钩上摘下那杆亮银枪,直起了腰脊,再次看向姜望,目中神光,依然炯炯:“武安侯今日就算杀了我,也属事出有因。但我想问的问题,还是要问,我心中的疑惑,还是想请侯爷解答!”

他斜负的弓,光华自晦。

他手提的枪,却是锋芒亮眼。

他的恐惧他并不掩饰,可恰是在这种恐惧中,他的勇气得以昭显。

梁国并无名门,那些所谓名门,早已随前梁而灭。

他黄肃若能崛起,支撑家门,黄氏就有名门之基础。而对于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姜望轻轻拂了拂衣角,淡声道:“你想问什么?”

黄肃更往前一步,自有一股高涨的精气神:“我想问问侯爷。年前齐夏大战,我梁国陈兵边境,牵制锦安府大军。您能够引军纵横东线战场,也须脱不开此等形势。战后齐国全据夏土,我梁国接受绣宁府,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何以今日齐人游骑入境,肆意巡行,如此公然毁诺,难道不在意天下悠悠之口?”

姜望只问道:“这是你的疑问,还是黄德彝的疑问,甚或说,是你们梁国朝廷的疑问?”

黄肃提枪傲对:“在侯爷看来,这当中有什么区别?”

“若这是黄德彝的疑问,他应当亲自来问我,你还不够资格。若这是你们梁国朝廷的疑问……”姜望摇头一笑:“本侯只能说,军国大事不是捏泥巴过家家,这样幼稚的一个朝廷,竟然能够苟延残喘至今日,实在是故夏无能!”

黄肃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但仍是坚持着道:“倘若说,这只是我自己的疑问呢?难道说天日昭昭,公义于前,竟是不可相询?”

姜望皱起眉来:“什么齐据夏土、锦安归梁,谁与你确定的?谁与你心照不宣?齐梁之间,是订过了什么盟约,我大齐天子,是亲口许过你们粱君什么吗?”

“素不知武安侯是善辩之人!”黄肃怒道:“此事明眼人皆知,公道自在人心,岂是巧舌能驳?”

“口舌非本侯所愿,不过勉而为之。”姜望冷笑一声:“本侯倒是想与你动剑,你经得住本侯一剑么?”

黄肃窒了一下,随即怒火焚心:“肃虽不才,若武安侯赐剑,愿以这六阳魁首,拭这天下锋刃!”

姜望只是摆了摆手。

黄肃的慷慨激昂,在这云淡风轻之前,直显得如小儿胡闹般。

姜望平静地道:“你引军拦路,要与本侯求个公道,说起来这是南夏总督府的事情,本侯闲云野鹤,少理朝事。你该请你们朝廷,递国书于苏督才是……你猜苏总督会不会搭理你们?

好,你要与本侯讲。本侯就同你讲两句。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锦安归梁,请问依据何在?靠你一句心照不宣么?!

本侯再退一步。

别说没有订盟订约了,就算是订了,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国家之间,一时盟可为万世法乎?

本侯再问你。当年梁慜帝身死,有宗室名康韶者,递降表、定合约,自愿为故夏藩臣,忠心耿耿,是史书所载!你当还记得?

后来我大齐破夏,你们梁君即刻举旗复国,此事何耶?君何以教我?

无非此一时,彼一时也!”

黄肃恨声道:“我与你就事论事,扯什么慜帝苏督!旁的皆不必说,今日齐人入我绣宁府横行,难道不是强盗行径?”

姜望道:“杀武王姒骄,收降岷王虞礼阳者,大齐也。灭神武、镇国两大强军者,大齐也。自剑锋山一直打到贵邑城,打穿夏境者,大齐也。现在你想说,锦安郡是你们打下的?”

黄肃道:“绣宁府夏军向我梁国投降,当然是我梁土!侯爷就算巧舌如簧,又能改变此等事实吗?”

姜望有些不耐烦了:“要本侯说得更清楚一些么?

你们为什么能复国?

是因为三十四年前,我大齐赢得了霸业。

你们为什么能偷下锦安郡?

因为今年春日,我大齐伐灭了夏国。

你们梁国所得,没有一次,是靠你们自己。捡漏偷盗事,能为千秋业乎?尔当翻烂史书,不妨找一找,天下岂有乞来之帝国?!”

黄肃只觉一股羞血涌上心头,可偏偏无言辩驳!

羞恼交加,既恨此身无用,又恨家国衰小,直恨不得死在当场,不再受此大辱。一时间双眼泛红,拎枪便要前来。

蓦然响起一声锋锐至极的剑鸣,使他骤得一点惊意,三分清醒。

“我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黄肃!”

向大爷掀开车帘,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右手并成剑指虚绕,凌乱的额发之间,那双死鱼眼漏了出来,瞧着黄肃:“你怎配试长相思!今日若真想献丑,不如我来陪你两招?”

又有人影一闪,丰神俊朗的白玉瑕出现在白牛前方,侧身对姜望一礼:“蒙侯爷大恩,白玉瑕无以回报。既有宵小冒犯尊颜,不如让白玉瑕代为出手,也免得叫侯爷失了尊份。”

一位是飞剑三绝巅的传人,一位是大名鼎鼎的越国白氏子弟。

俱都是年轻一辈可数的人才。

拦在牛车之前,就像是两座险峻高山。

黄肃紧紧攥着枪杆,已经冷静了下来,一时默然。

他早前已经败给过向前一次,自是没什么好说。

便是这白玉瑕,也完全可以作为他的对手。当初在黄河之会,白玉瑕输给项北,他输给谢哀,同样倒在八强之前,今日也同样都在追逐完美神临的路上努力,正是旗鼓相当。

现在提枪在此,难道不可笑么?

倒不是说怕了白玉瑕或者向前。

而是恰在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与姜望之间的鸿沟。

他跃马引兵而来,想要以公义问姜望一个公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见着前番康文昊未被为难,想来姜望是个爱惜羽毛之人,或可从中回挽一二。

绣宁府是太重要的一个位置,梁国得绣宁,方存有一丝北上的可能,不至于像夏国时代一样,被死死地堵在南域一隅,任由夏国揉搓。好不容易趁着齐夏大战的机会,拿到了这座桥头堡,加于梁国之身的枷锁已经打开了一丝缝隙!如今就这么刀兵不动地拱手,他不甘心!

但现今向前和白玉瑕横在身前,他才陡然意识到——今日他便就是为了求死而来,想以身家性命为梁国争取大义,也未见得有资格死在姜望的剑下。

当初在观河台,还有资格同台竞技。

两年之后,这差距已是没法再说。

神临,神临,天人之隔,多少豪杰受阻于前!

他为了外楼之后更有把握冲击此境,在内府境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敢轻忽一步。如今蓦然抬首,山巅那人,早已不在视野中。

但要就此绝望,就此放弃了吗?

神临之后还有路,超凡之途未有终。

绣宁府可以得而又失,梁国可以灭而又复。

他黄肃也是在梁国那么多年轻人里独领风骚,也是国之天骄,也是在列国天骄之会硬碰硬地打进过正赛的!

未来真的可以定义吗?

“武安侯今日之言,我记下了。我牢记在心。”黄肃收了枪,也收敛了激愤的情绪,缓声道:“但愿他日还能再会!”

见是不打,白玉瑕也就不吭声地钻回了牛车。

向前则是瞥着这人:“你是不是想说莫欺少年穷?”

他敛去了指尖剑光,撩了撩乱发,没什么感情地道:“武安侯比你还小一岁。”

在黄肃愈发难堪的眼神中。

姜望慢条斯理地道:“本侯若是现在杀了你,应该就可以同黄德彝老将军试试手,也不算平白被你们梁人拦几次路……”

黄肃骤起冷汗,心神也提了起来。

姜望才接道:“但想来殊无必要。”

“去吧。”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齐国无意吞梁,至少现在无意。要的只是地势关键的锦安郡,所以也没有必要对黄德彝做些什么。

至于黄肃。

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

愤懑也好,莫欺少年穷也好。

都不紧要。

今时今日他仍然是当初受封青羊子所得的那一身如意仙衣,除一块普普通通的白玉,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在身。

他乘坐的牛车也不奢华,倒是拉车的白牛颇有灵性。

而他一言一行,一抬眼一皱眉,已经拥有了摄人心魄的威严。与他穿什么、坐在哪、旁边有什么人,关系都不大。

此即霸国之尊,王侯之贵!

黄肃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来时鲜衣怒马,千骑如卷雷,去时灰头土脸,人颓旗歪,像是在哪里吃了败仗。

向前晃了晃脑袋,随手把褚幺扔进车厢里,与姜望并坐下来。

瘦猴子一样的褚幺,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见师父没什么反应,也就敢怒不敢言地靠坐在里间。

梁军散去,齐军游骑也重新散开,随行护卫车驾。

两个老朋友在驾车位置并坐,彼此并没有说太多。

向前静静地仰看着天空。

姜望则是对那个率先拔刀向黄肃的都尉招了招手,待他靠近行礼,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敢于昂首对千军的青年都尉,在态度温和的武安侯面前,竟觉紧张,定了定神才道:“卑下郁新田,虞沽府……虞沽郡人士,参军已有六年,今春归齐,现为绍康郡军都尉,奉命来锦安郡搜杀平等国余孽。”

齐人接收夏地后,为了更平和地转变夏人,并未有太多大刀阔斧的改革。于军于政,一切都是循序渐进。这个都尉在故夏军制里,是统帅三百人的军职。

“不用紧张。虞沽府或是虞沽郡,没什么区别,总督府才开始改制,我自己都时常说错。”姜望淡笑着道:“新田这个名字还蛮有格调的。”

郁新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爷说往后可以给家里开荒添新田了,所以叫新田。”

“有没有兴趣去我的老山铁骑?”

“啊……当然,当然!我做梦都想为您效命!”

“先做个副都统,领五百人好了。你看怎么样?”

郁新田半跪在地:“愿为侯爷效劳!”

老山铁骑现在统共也只有两千人,他一下子统领了四分之一。膨胀一点说,已成为武安侯在夏地的心腹之选,这叫他如何不喜出望外?

“交给你第一个任务。”姜望的语气,随意而又亲近:“把同行这些兄弟的名字都记下。回头去侯府支取钱财,一人赏十两白银,算是嘉奖勇气。此外,往后老山铁骑再扩招,同等条件下,他们可以优先入选。”

自姜望在还真观外成就超凡,世俗金银对他来说便已经不再重要。超凡世界的货币简单直观,就是以道元石为基准,辅以开脉丹之类。还有诸如迷晶、生魂石一类在特殊地域流通的钱财。与世俗金银几乎是两个体系,很少有交汇的时候。

但因为超凡世界是建立在凡俗世界的基础上,故而也不可能完全脱离。

对广大百姓来说,金银铜始终是最重要的货币。于一些特殊道法而言,也是铜钱才具备最大的人气。

真个算起来的话,大约九十两到一百一十两足赤金,可以买到一枚道元石。当然,这亦是要在有超凡门路的情况下才能够发生。这是两种货币体系的唯一交汇。

姜望早就已经不需要考虑金银之物,当然可以随手发银两更多出去。但赏罚皆需有度,过则不及。

夏国用的景国之环钱,正在逐步替换成齐国刀钱。这本身亦是国势凝聚的过程之一。

得益于超凡世界物资的繁盛,虽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夏地物价也很快就稳定了下来。目前来说,两枚齐刀钱,可以买一个白面馒头。一户普通人家,一天生活所需,不会超过一百枚齐刀钱。

这十两白银等于一万钱,对普通士卒来说也发不了大财,但绝对算得上惊喜。

“卑职领命!”

郁新田高高兴兴地纵马往后而去,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欢呼。有时候快乐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很多人得不到。

听着那些军汉由衷的欢笑声,明明很近,却好像很遥远。

向前半倚着车厢,呆呆地看着天空:“时间过得真快啊。”

姜望扭过头去,越过那唏嘘的胡渣,竟然看到了蜿蜒的泪痕。

向前流着泪,声音却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平静样子,只问道:“姜青羊,要看我的剑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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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情请看起点书评区精华帖【安安七月同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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