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混乱 曙光

色楞格河畔唇枪舌剑尔虞我诈之时,齐国公的奏折也已经加急飞奔回了京城。

大军还没有全部撤回,皇帝和一干重臣已经先行回京。

北方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虽然还没有彻底结束,还不到告太庙的时候,皇帝借机吹嘘自己指挥若定破堡的事,已然人尽皆知。

一时间马屁四起,李淦说不出的受用,更为在意的军中威望也是大涨了一波。

齐国公的急奏一到,上面固然说内帑密约,但这种事也不可能不和诸臣商议。

禁城天佑殿,大顺天佑殿军国平章事或是加同平章事的阁臣们赐座。

军国平章事,听起来仿佛宰相,着实霸气,但实际上距离宰相还差了十条街。

前朝内阁阁臣就自己说过,所谓阁臣首辅,不过是上借帝君之威、下侵诸曹之权,实则不过一秘书耳。

大顺开国时候的第一批平章军国事们叛的叛、死的死,实无开府之能。到如今几经变革,权责渐渐明确平衡。

为了控制官员选拔,把吏部文选司从吏政府中剥离升格为文谕院,又增添了一些其余部门隶属于天佑殿。

天佑殿实际上比前朝内阁多了一些监察权和人事权,不过平章军国事们又不兼六政府之首,也无直接控制权,天佑殿的实际头目还是皇帝。

如今朝廷天佑殿内,连带加衔的平章军国事一共六位。

一个是勋贵出身,加权将军;一个是武德宫魁首出身。

剩下四人,都是科举出来的。

但这四个人又是不同的学派,互相之间都看不顺眼,至少看起来在皇帝面前是互相看不顺眼的。

大顺官方意图推行浙东学派的事功之学,作为官方意识。

但理学心学传承日久,加之明末的思想混乱,如今还处在一个“破而未立”的阶段。

批判理学的多了,可是却还没有一位真正的如同王阳明那样的大儒破而后立。

大顺太祖西安建制的时候,东林五虎将之一的惠世扬主持了废八股而专取策论的考试,选拔了不少人才。

等到高一功复京城、李来亨定江南后,大顺的第一场正规殿试的策论,标志着新朝的风向。

策论题目选自《论语》,也很简单。

“管仲非仁者与?”

策论题目一出,那些嗅觉敏感的士林大族立刻嗅到了风向。

这新朝,是要外王,而非内圣啊,甚至品出来一丝霸道的滋味。

明末之乱,整个江南的儒学风气都产生了种种反思和变革。

效伯夷叔齐,自然不食周粟。

子孙后代可以当官,自己却是不干的,这是传统气节。文丞相也不妨碍亲族兄长子侄投元啊,只要自己为前朝尽忠就是了。

又不做官,又要为前朝尽忠,自然要把明末为什么混成这个惨样思索一番。

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衍圣公府都因为剃发被降格到了奉祀侯,要是后人不背锅,那孔夫子可就要背锅了。

于是王阳明就先把这个大锅背了起来。

一时间对他的评价,简直可以和王安石相提并论了。

和王安石相提并论,在宋明时节,那基本上就是说这人祸乱天下了。

王夫之、顾炎武等人,对于明末文人“空谈心性、不干正事”的行为深恶痛绝,以为此是明末乱局的根源。

顾炎武说的还客气的,说以一个人改变天下的风气,宋时有王安石的新学,今有王阳明的良知。想要拨乱世反诸正,只能待后来人了。

王夫之直接不客气,称呼王阳明为“江左王氏”,说他阳儒阴佛、诬圣邪说。要对明末士大夫不干正事、整天想着悟道成圣负责。

王安石的评价,一直都是人品过硬、才能过硬,但是带坏了风气。这些人化用此事让王阳明背锅,一脉相承,认可其水平,但总需要一个背锅侠。

这些人批判了一番后,发现朝廷居然在武德宫以及下属的营学,复用了王安石的三舍法,科考去《中庸》,也不用朱子的注释。

舆论渐渐转向,转而又去让朱熹背这口大锅。可有想让背锅的,就有想让其不背的。

明末心学打开了理学的禁锢,可也如同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带来了享乐主义、放纵主义,道德沦丧等等问题。

物极必反之下,一些人又认为放纵是不对的,应该加大道德主义,理学礼教不但不应被废,还应该加强才是。

加之天主教在华传播,一部分人又想着“以耶补儒”,把天主教十诫和礼教融合起来。

甚至有人琢磨,我天主教在中华打不过儒家,我还打不过佛教吗?

取代儒教不可能,那为什么不取代佛教,成为和儒家关系最近的补充呢?

于是有人提出,所谓佛教,就是天主教东传后的变种。三位一体,和佛家三佛是一样的。

化身佛,佛陀为了度脱世间众生,随缘教化、随应三界六道等情况显现的变化之身。其实,就是耶稣,也是一样在人间行走。法身佛,即为圣父;报身佛,即为圣灵。

顺带着,又用佛家不杀生,质问佛家的人怎么看待文王祭祀、孔夫子祭祀?打不过根深蒂固的儒家,先借着儒家的力把佛教殴了一遍,双方甚至发生了教徒互殴、殉教武战、你焚寺庙我烧教堂的情况。

加上王阳明又被一些人认为是“阳儒阴释”,更是跟着一起背了个谈悟性、谈心性误国的大锅。释家节节败退,天主教传播更加凶猛。

还有一部分守旧党则又狠批天主教和儒家的经义根本不相容,甚至违背。天主教认为用“天主”、“上帝”这些中国词汇玷污了DEUS;儒家部分人还认为天主教瞎鸡儿用天主、上帝这样的词才是大不敬。

一时间整个文化思想界,比之明末的时候更加混乱,简直是乱成一团。

奇葩学说涌现不停。

整体上又受拘于先天不足,破而后立一直没出现,倒是都破的差不多了。

从孔孟到阳明,各家学派互相喷,互相拿着放大镜找不足,真真的群魔乱舞八十年。

除了不敢否定“儒”这个绝对的政治正确外,打着儒学之名的各种学派结社立说,各显其言。

大顺官方摆出姿态,要用宋时的永嘉永康学派,事功之学,这几年才总算是止住了思想的大混乱。

可这也只是表面的平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朝中有西法党与守旧党之争,也有北儒和南儒之争。

永嘉学派诞生于工商业发达的浙东,悲愤于靖康之耻和南渡不北伐,又极为事功,认为义利之辨需要细究。

等到大顺选用其为官方意识形态,整个国朝的环境基础又和宋时完全不同了。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南北边各自都有对浙东学派的解释,互相都不认为对方是对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点不会错。

北方人目睹了明末土地兼并的可怕,亲历了空谈心性的无用,见证过失地流民的惨剧。

北方派颜元痛斥“宋元来儒者却习成妇女态,甚可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即为上品矣”。

提倡直接跳过宋儒理学,复归到原教旨的春秋之儒。

甚至认为作为儒生,要“习礼、歌诗、学书计,举石、超距、击拳,率以肄三为程,讨论兵、农,辨商今古”,不但要学诗歌礼仪,还要学数学、打拳、身法、武术、兵法、农学……

但在土地政策上,见识过北方流民之苦的这一派,是有激进复古“井田”的想法的。

尤其是一些传教士带来了西方的圈地运动等见闻、带来了《乌托邦》等小册子后,这种恐慌更甚。

即便不可能全部复古井田,但最起码的抑制兼并等要做好。

不允许大规模雇工,也不允许工商业过度发展,以免出现大顺版的羊吃人。不过总算还没复古到封建封君这一步。

对于朝廷以事功学派为官方学问,北方学派也是支持的。

认为“如果陈亮的学问能够大兴,虽然不免夹杂霸道,非是王道,但至少苍生能幸运点。可惜是朱熹等人的学问大兴,以至于朝代交替,世道沦落如此。”

对于朝廷在武德宫试行三舍法,北方学派也认可。

认为这复古复的还不够,也不应该只在基本盘里试行。

应该复到范仲淹庆历兴学时候的苏湖教法,学堂分经义斋和治事斋:学校既要教经义,还要教兵法、治民、算学、水利、天文、农学、击剑等。

以经义为主修,以治事为辅修。

主修经义加一门选修辅修,必须都合格才能晋级。

从而让每个读书人学成之后,就能干正事,而不是整天就知道辩经,正事啥也不会。

高呼: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颇有些砸碎孔家店,救出孔夫子的意思。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朝廷养一套做基本盘的三舍法,已经耗费太多。

若是全国兴学,搞分斋教育,只怕要把户政府尚书大人的裤子当了。

没钱。

至于南方学派。

他们扎根于经济发达的江南,那里的萌芽已经有所体现,他们对于浙东学派的解释,更趋近于“农商一体、发展工商、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

甚至有一些人认为,国家应该进行币制改革,一方面试着复用交子纸币,另一方面也应该适当学习西洋人,铸造银币。

至于开海、通商这些事,他们也是支持的。

当然,他们也反对收重税,更反对皇家垄断经营。

对“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这件事,他们说的更加直白:

什么狗屁义利之辨、本末之争?不过是一些人想要掠夺国家财富以为私用。如果说抑商真的是为了义,也就罢了。但看后来的表现,把商人之利掠为己用,这哪里是义呢?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却要说是为了义,真是既当又立。

至于是哪些人……倒也没说的太直白。

但问题在于他们暂时也还是破而不立的阶段,对于经济学处在一个模糊朦胧的概念。

再加上他们其实不反兼并,认为兼并之后的人可以从事工商之利,这在此时就有些过于激进。

这要是敢用,北方可能又得吃他娘喝他娘。

这种经济基础差异产生的南北之争,成为了两方争夺“浙东学派正统注经人”的根本矛盾。

大顺是见过兼并之后流民遍地的,也是靠这个起家的,南方学派也只有个朦胧印象,根本没成体系,自然不敢用。

文华之盛,始在江南,财税重地,有钱文化就昌盛。

北学派与南学派双方矛盾日深,不管是对外政策、贸易政策、土地政策、税收政策等等,都各执一词。

至于官方意识形态到底选哪一种,到现在仍旧没有定性。

这种明末的思想大解禁和大混乱,至今还没有结束,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统学问。

破是破了,立却未立,况且有宋元明数百年,理学深入之深,纵然前朝有心学解开了禁锢,本朝又兴事功学,终究扭转起来没那么容易。

就像是王阳明的心学,他可以悟道,可后来学心学的,很多都学歪了。

大顺借华夷之别启用的事功学派,在明末极力宣扬南宋学派兴起时的复仇主义,加上理学的残余、心学的扭转,在儒林中完全变了味。真正的实学难学、立功太难,喊天朝上国睥睨四方的口号却简单的多,立国没几年,夸夸其谈之辈渐多。

天佑殿里的人,总算好些,都是独木桥上杀出来的人精,但也乱的可以。

除了俩勋贵武德宫将臣,剩下四个,一个北派的,一个能上火刑架的以耶补儒的异端天主教徒大儒,一个南派的,一个心学异端。

(本章完)

第88章 变革的第一抹涟漪

好在今日不是道器之辩,又非气一之争,天佑殿内并没有过多的嘈杂。

李淦将齐国公的奏折示诸众人。既入了天佑殿,自不是迂腐之辈,左平章军国事赞道:“这刘守常倒是个善于灵机应变之人。罗刹内乱将起,如此一来,我朝不用再废钱粮,可得北拓千里。”

李淦亦笑道:“是啊。若不是他知西洋事,此事也没那么容易。那以诸卿看来,这三十万两,当不当花?既走内帑,也就不要宣扬了。每年三万两,虽多,若能换回百万里土地,却值。”

众人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着实值。

左平章军国事又道:“臣以为,齐国公另言之事极对。当以此事为例,扩充四夷馆,广招翻译,驻派各国。”

“一则若四夷有事,国朝可以知晓。如前朝万历年间,日本国关白侵朝,若是在日本有使,亦可提前知晓。再入琉球事,日本国侵压琉球,若有使者,亦可知晓,加以警告。”

“二来此事刘守常实乃天幸,可日后总不能全靠天幸。驻派诸国,各国动态尽可知矣。”

一旁的那个异端天主教徒也道:“臣附议。此言甚是。前朝徐光启言:欲求超胜,必先会通。欲求会通,必先翻译。如今天下之大,九九八十一州,而赤县仅为九一。各国往来,不知其虚实,实难处置。”

“臣虽信天主,却不奉教廷乱命。若其仍不许祭祖、拜天,则西洋既有东正、天主、新教之分,何以国朝不能有?心中有主,因信称义即可。一旦禁教,则与西洋交往断绝,恐对国朝不利。”

李淦也正有此意。

如果齐国公和刘钰的判断是对的,那这件事的确是个契机。

若是换个别人去谈判,可能几十万里的土地就会拱手让人。这件事带来的巨大对比,任谁都会心动,那可是百万里土地。按照西洋人所献的地图,一共才有几个百万里?

这个机会,既可以说是天幸,也可以说是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如汉武北征,李广迷路,或曰命数奇。然而霍去病那一路,为何就不迷路呢?难道不是因为他早就招纳了一些匈奴人,对匈奴各地有所了解吗?

得亏刘钰对西洋各国的情况多有所知,问俘虏问题的时候也总能抓到关键处。

日后总不可能凡事都指望一人,扩张四夷馆,增加翻译,甚至驻派一些使者到国外,的确是有利的。

李淦心想,这刘钰的变革之心倒是不改。

也不知是福将还是怎地,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抓住这样的机会让朝廷不得不做一些变动。

若真能办成,朝廷的底线和他靠一张嘴所得到的,实在相差太大,惊掉下巴。

百万里土地在眼前,不过是希望国朝广招翻译、驻派外国。

这等事之前说多半会被反对,现在说那就大不一样。

或是怕无史可依为借口,现在他竟是懒得依史寻章摘句,直接创造历史了?

李淦醉翁之意不止在酒,他还想要谈一谈朝鲜的事。对于刘钰想要把屋顶捅个大窟窿的想法,提前已经和这些人通了通气,但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借着这件事想提一嘴,可还没等李淦主动提,便有人先说起来这件事。

“陛下,此事虽然可喜,但臣仍旧还是当日的想法。为了准噶尔与北疆安定,与罗刹交流,仍旧不要互相称帝。至于朝鲜事,也与臣所言息息相关。”

“若承罗刹帝位,则如法兰西、英圭黎、荷兰等国,如何称呼?罗刹不朝,则法兰西、英圭黎等国,必力求与罗刹同例。”

“若如此,则朝鲜、琉球、安南等外服之邦,又将如何看待此事?法兰西者,王国也;朝鲜者,亦王国也。法兰西若与罗刹同例,则朝鲜何以臣服?久之,恐生叛心。”

“再者,若其日后生了叛心,阴结西洋诸国,谋求自立,又当如何?”

“若承认罗刹帝位,若与西洋诸国平等论交,则等同于周天子封三晋为侯,自毁礼乐。既天朝与西洋诸国平等论交,则朝鲜、安南等,亦会谋求与天朝平等论交。天朝到时又当如何?”

“若无藩属,何以谓之天朝?不过中国尔。”

李淦皱眉,这事的确是个麻烦。

左平章军国事是支持加大对朝鲜控制和开海贸的,闻言不屑道:“不朝,六师移之。朝鲜、安南,又非在海外万里之处,焉敢不服?”

反对的人摇头道:“此纯霸道也,必不可久。岂不闻孟子言: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霸道虽猛,却不可久。不若修仁德,如此方为长久计。”

“如朝鲜,纵后金逼迫,虽服而心不服,仍尊明号;如琉球,崇祯崩,虽隔万里,仍遣使来祭唁。这就是前朝的仁德。若不然,纯用霸道,一旦中原有变,恐朝鲜、安南不但不救,反而趁机割土。”

左平章军国事冷哼一声反问道:“若天朝有难,朝鲜、琉球又有何用?明败亡之际,亦不曾见朝鲜起兵救明。至于琉球,听闻既贡大明,又贡日本诸藩。难道日本诸藩比天朝更有仁德吗?”

那人摇头道:“此正合孟子所言:非心服也,力不赡也。日本国以霸道欺凌,琉球心必不服,日后若其富国强兵,必谋自立。”

“齐宣王问孟子,和邻国相交是有道可循的吗?孟子言: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整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若天命在,则以大国侍奉小国,也是可以的。这就是王道。”

“如今西洋诸国纯以霸道。如今西洋诸国强,那些小国自然不敢反抗。可一旦他们不强了,那些小国必然反抗。”

“因为西洋诸国没有用王道。如果用了王道的话,就算那些小国日后强大了,也必然不会反抗,这就是王道和霸道的区别。”

“所以,对于朝鲜、安南、琉球,要用王道,不可用霸道。用王道,纵然日后其国富国强兵,亦必臣服天朝;而若用霸道,其国一旦富国强兵,则必逆违。”

“以臣所见,西洋诸国行事,纯用霸道,纵一时强盛,久后必乱。若吕宋、巴达维亚、满剌加等地,臣以为,必不可久。”

“天子必行王道、诸侯方行霸道。如今天朝已定,若行霸道,则是自降身份。我既行霸道,藩属亦可富国强兵,不尊天命。若强,则服;若弱,则叛。”

李淦闻言大笑道:“卿所言极是。然太宗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依卿所见,西洋诸国所压服者,久后必反。道理是这样的,可这久后,是为多久呢?”

“况且,唐人言: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明人言:王者驭夷狄,以自治为上策。那么,到底是以权而驭呢?还是让夷狄自治不以权势取之呢?”

那人却敢于犯谏,直陈道:“唐以权驭,是故天子九迁,国都六陷。这就是纯以霸道压服,一旦衰落,四夷必瓜分其肉。历朝教训,不可不察。”

“野有人言: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而汉重军功,以至于士大夫而欲有为,唯拥兵以戮力于边徼,久战之下,穷兵黩武,乃至有五胡百年之祸;唐壮有安西北庭,安史之后,以致十国之乱。”

“如今市井舆论,皆以本朝比汉唐之雄心,动辄‘醉里挑灯看剑’、‘拓土万里唱大风’、‘安西北庭入吾梦’。若是再行霸道,臣恐有汉唐之旧祸。”

说到这里,才算是图穷匕见。

这些年大顺一直试图用勋贵压制文臣,屡屡露出要在江南免除优免的风声。

朝廷手里又有一支和江南士大夫几乎没什么交集的老五营世兵,边关的血税府兵、开国勋贵。

即便为官,走的路子也是武德宫一途,根本和儒林没有什么接触和关系网。

现如今朝廷刚和罗刹打完,又有对准噶尔动刀的意思。

可打仗是要用钱的,很多人已经察觉到了风气不太对。

既然要用钱,钱从哪来?

如果开了干涉周边藩属的先河,按照皇帝之前透漏的风声,要趁着朝鲜内乱干涉朝鲜内政,甚至驻派专员。

朝鲜可以这样干,日后平定了准噶尔,安南呢?缅甸呢?暹罗呢?

这么搞下去,就算不是担心要加税,也要担心真有汉唐之祸。

天朝的边界,到底在哪?

这件事不定下来,一个个都想着开边衅、立战功,风气一旦形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况且,在一些士大夫看来,民间的舆论风气已经不太对了。

他们看来,国朝用永嘉永康之学,那陈亮、叶适,以及关系亲近的辛弃疾的诗词,都是些什么鬼风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样的风气,在其看来,开国乱世的时候用用还好。

现在还不修文德,以至于仍旧想着拓边、开战,民间风气只会越来越行霸道。

已经有不少人不走科举正途,而去学弓马、鸟枪、几何、测算之学。都想着既然别人能因功封侯,我缘何不能?武德宫出身的,不断在官场掺沙子,这些年水平日高,也不是当年不懂民政的老粗了。

长此以往……士绅只怕再无优免。

打仗要用钱,钱从东南出,这是一个傻子都明白的道理。

舆论风气又如此好战,真要是国朝以“边关有警,财税不够,取消优免”的说法,舆论风气再这么搞下去,只怕到时候连反抗一下都要被喷成是“误国之贼”。

到时候一旦拓土的大义压过了文士体面的大义,那就完蛋了。

本就挡不住军队的刀,若是连大义都立不住,凭什么争?

不少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必须要扭转大顺现在的好战之风,更要扭转一下从明末大乱中形成的好勇之气。

若是等到屠刀举起来的时候再反抗,那就晚了。士绅们的神经,没有这么迟钝,只是因为明末投降夷狄的太多,终究之前的伤疤之下,不敢对开疆拓土的风气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伤疤已经基本平复,是该变变风气,夺回话语权了。

李淦也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听到这已经明白,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笑道:“今日说的是罗刹事,怎么提到了汉唐祸?朕只是问问你们罗刹事。这扩充四夷馆,以求翻译的事,总不会有王道霸道之别吧?”

皇帝把问题缩的很小,即便心有反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那罗刹派人入京的事,自不必提。所谓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夷狄既来,总不能拒,这亦是王道吧?罗刹若派使团来,我朝也当回礼,这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驻派外国,以通消息,朕看来也是好事。刘守常以一张嘴,换来了百万里土地,而培养一个翻译,加上驻扎国外的花费,一年也不过几百两。若是户政府不出,朕以内帑,还是出得起的。”

都已经说到内帑了,再争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平章军国事权责就算再大,也管不到皇帝的私事,这又不是立太子之类的国事,皇帝愿意花钱养几个翻译,还能说什么?

李淦笑道:“好,既如此,这件事就算是定了。”

左平章军国事又道:“臣以为,不但如此,还应该传旨于喀尔喀部,令其出数百兵马,以壮齐国公之威、刘守常之慑,叫罗刹人以为国朝在增兵不惜一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守常既善诈,则国朝不可不为援,以助其成事。”

“善!”

冲着在旁边旁听历练的天佑殿舍人一点头,示意拟一下文书,以天佑殿的名义下发至喀尔喀部几个靠边境近的贵族。暂时没有专门处理喀尔喀蒙古的官署之前,也只有天佑殿或者皇帝圣旨有资格下这样的命令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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