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6.第834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七千字)

第834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七千字)

塞外风雪连天,天地寂寂,出了马鬃岭便再无半点灯火。

许不令手提铁锏,纵马飞驰在郊野。方才高强度血战下来,体力损耗巨大,心跳如同擂鼓般,从衣袍上都能看到胸口的颤动,汗水从下巴滴落,软甲到外袍尽皆湿透。

虽然气喘如牛,但没有受伤,骑在马上也算休息,骂人的力气还是有的,洪钟般的呵斥声,几乎传遍整个寂静郊野:

“姓左的,有种别跑……”

“北齐莫非全是孬种,以多欺少加暗算还被打得落荒而逃,改名叫‘右浊春’算了……”

“堂堂国师屁股向着敌人,你他娘勾引谁啊你……”

“小桃花拜你这种人当师父,老子都替她不值,信不信老子以后带着她抱个大胖小子过来拜会你……”

追杀时叫骂也是个技术活,不光是泄愤那般简单,最主要的目的是激将,逼得对方怒火中烧,忍不住回头继续打。

但左清秋这个境界的人,对于这种小儿科的激将法也不会上当,背着左启明驱马飞驰,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追风马的产地便是漠北,数量再少也不会只有几匹,左清秋身为国师肯定有资格骑,而且左清秋今天安排了埋伏,自然也安排了退路。

此时左清秋拐入了地形复杂的马鬃岭,贴着山岭疾驰,路上不时绕过陷坑、放下圆木堵路等等。

许不令想要留下左清秋,但夜晚视野太差,不得不分心注意脚下的路况,若是追风马一不小心踩到陷坑绊绳,当场就得断马腿。

虽然只是隔着半里地,能隐隐看见前方的人影,但这种追法,想追上显然不太可能,路上不停越过路障,距离还是被越拉越远了。

踏踏踏——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驰,追出了十里地,许不令也骂了十里地。

左清秋一去不回,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直至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许不令沿着地上的马蹄印又追出了半里地,马速也渐渐放缓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草原边缘的丘岭上。

风雪席卷无边旷野,大雪纷飞下的草原犹如雪海,隐隐能瞧见几匹饿狼闻着血腥味在周边徘徊,天地间再难看到半个人影。

“呸——”

许不令翻身下马,吐了口唾沫,高负荷搏杀过后放松下来,从头顶到脚底都开始出现酸软疲劳,右手虎口也传来刺痛,稍微有点难熬。

许不令喘了几口气,从马侧取下酒葫芦,在雪丘的顶端盘坐下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静气凝神开始调理近乎沸腾的气息。

大黑马出生在草原,天生的马王,对这片无边无际的天地,骨子深处带着几分眷念,此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旁边,鼻腔喷出两道白雾,大有几分‘看看,这曾经是朕的江山’的味道。

许不令坐在雪岭上刚休息片刻,气息未平,后方远处,忽然传来了‘叮’的一声脆响,是刀兵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极为醒目……

——

马鬃镇寂寂无声,本就不多的百姓和行商都躲藏了起来,些许倒塌的房舍燃起火焰,满目断壁残垣,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遭受战火殃及的死镇。

街道中间,厉寒生和祝六坐在地上,北疆陈冲率先跑了过来,帮右臂已经骨折的祝六包扎着伤口。

陈冲用枪走战阵路数,大开大合杀力无穷,但追杀并不灵活,燕回林也不和他硬碰硬,在客栈那边被遛了半天,此时状态比许不令都好,身上别说血迹,连灰尘都没有。

踏踏踏——

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陈思凝骑着追风马飞奔进入小镇,背后坐着崔小婉,祝满枝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爹!”

祝满枝纵马疾驰,小脸儿上满是焦急泪光,跑到祝六跟前,尚未停步便飞身落了下来,也不敢触碰祝六,带着哭腔道:

“爹,你……”

祝六脸色发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去,看到亲闺女,表情也恢复了平静,还露出了几分笑容,抬起能动的左手,在满枝头发上揉了揉:

“爹没事,这点小伤,还没你娘用擀面杖打人疼。”

祝满枝毕竟是大姑娘了,哪怕心里万分担忧焦急,也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大哭出声,只是手忙脚乱的拿起纱布金疮药,帮爹爹包扎伤口,想要责备爹爹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吐词不清的呜咽了一句:

“娘知道了,非打死你……”

“呵呵……”

场面虽然惨烈,但父慈女孝的场面,颇感温馨。

厉寒生坐在旁边,独自包扎着腰腹的伤口,余光扫了祝六和满枝一眼,天生阴郁的眼神微微动了下,又显出些许怅然若失的黯然。

可能是触景生情吧,想到了曾经一家三口住在山寨里的日子,那时候清夜还是豆芽似的小丫头,也经常这样傻乎乎地蹲在他旁边,动不动就哭,和现在冷冰冰的大姑娘天壤之别。

有些东西,越是触景生情,越是刺痛人心。

厉寒生目光转向了别处,只是看着满天的风雪,无声轻叹了下。

陈思凝把崔小婉从马匹上抱下来,面对三个江湖顶尖大佬,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心里面担心许不令的安危,便又翻身上马,朝着镇子外跑去,寻找追击敌人的许不令,小麻雀飞在前面。

许不令追杀左清秋,已经离开小镇跑出很远。

陈思凝追踪和反追踪能力都很强,沿着地面上还未被风雪掩埋的足迹,朝着西南方向追寻,观察仔细,也没有踩到阻挡追兵的陷坑。

月黑风高,飞雪连天。

陈思凝飞马追出近十里,路面上的足迹越来越淡,渐渐看不清了,心中不由焦急,正想开口呼喊的时候,小麻雀忽然从前方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叫着转圈圈。

陈思凝虽然弄不懂小麻雀的想法,但明显能看出这不是发现许不令踪迹的反应。

难不成撞上了其他人?

陈思凝心中微微一紧,连忙放缓马速,连呼吸都压轻了些。

今天马鬃镇的场面,实在太骇人听闻了,九个宗师先后出场,个个都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以人力摧毁一整条街,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写。

陈思凝虽然武艺过人,自认女子之中无敌手,但此时此刻也难免被吓到了,有点心虚。

先不说左清秋这种不讲理的镇国枭雄,哪怕是死的最快的石进海,也是北齐货真价实的顶峰武人,整个北方腿法最出神入化的‘北腿宗师’,也就是今天场面太大了,剑圣祝六都排不进一线,才死的不声不响。陈思凝若是遇上,石进海踢死她估计只需要一条腿。

现在北齐那边还活着的有四个,哪个陈思凝都惹不起,但左启明和半面佛重伤失去战力,说不定有偷鸡的机会。

陈思凝念及此处,翻身下马,俯身徒步前进,在小麻雀的带领下往前方摸去,很快来到了一个雪丘上方。

小麻雀不再出声,而是用鸟喙指明方向。

塞外雪原一望无际,基本上看不到东西。

陈思凝把望远镜拿了出来,在指明的方向仔细搜寻,很快看到了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在雪面上迅速移动,踏雪无痕几乎没有声息。

?!

陈思凝眼神一冷,这人影明显不是许不令,许不令过来带了多少人她清清楚楚,这种时候偷偷往前摸的,也不可能是自己人。

陈思凝没有迟疑,把望远镜收起了,拔出腰后的弯刀,从侧面快速移动,来到了人影移动路径的前方,蓄势待发。

蓑衣人影可能是怕被许不令提前察觉,跑了并不快,若非小麻雀在空中提前发现,根本不会察觉到半点动静。

眼见人影越来越近,陈思凝屏息凝气躬身如猎豹,不过害怕不小心踩雷,她还是选择了稳妥的打法,把弯刀套在了长鞭上,在对方刚刚走过雪丘附近时,悍然爆发,一鞭子抽向了蓑衣人影。

啪——

丈余长的鞭子发出一声爆响,声势极为骇人。

鞭梢套着弯刀,在雪夜中显出锐利寒芒,如同割草的镰刀,扫向蓑衣人的脖颈。

正在无声潜行的柳无叶,余光发觉不对时,腰间弯刀已经出鞘,‘呛啷’脆响声中,刀锋劈在了袭来了弯刀上。

但陈思凝从暗处偷袭,弯刀在长鞭的加持下,力道也大得惊人。

柳无叶仓促拔刀格挡,虽然偏移了刀锋,却还是在肩头扫出一条血口,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了雪面上。

陈思凝在对方出手后,便感觉出对方和她实力相差不大,不是方才那群变态,胆气顿时壮了起来。

“受死!”

陈思凝右手拉回弯刀的同时,双脚猛踏冻土直接近身,凌空又是一鞭子劈下。

柳无叶被偷袭失了先机,摔落雪面急忙翻滚躲开第二刀,继而身形暴起扑向陈思凝。

陈思凝的鞭尾刀在雪地上劈出一道凹槽,见对方起身逼近,身形同时后撤,鞭子拉回来,弯刀削向柳无叶后脑。

柳无叶有所提防,飞扑时低头躲过,还未曾近身,弯刀回手的陈思凝,便又将弯刀丢了过来。

这次弯刀没有套在长鞭上,柳无叶抬手就是一下劈飞了弯刀,距离也拉进到三步,正想抬刀劈向陈思凝,却见陈思凝右手凌空猛拉。

?!

柳无叶心头一寒,偏身想要躲过,但这次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被细线扯回来的弯刀,贴着柳无叶的脸侧削过,劈碎了斗笠,顺带在肩膀上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陈思凝用手中绿珠拉回银月弯刀的同时,一记侧踹已经送了出去,正中偏身避让的柳无叶胸口。

嘭——

势大力沉的一脚,将柳无叶踹得倒飞出去。

陈思凝身形紧随其后,倒持弯刀,如同飞扑的剑齿虎,刀尖直接扎向腾空失去平衡的柳无叶。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柳无叶被偷袭失了先机,如果不出意外,绝对被陈思凝这一套连到死。

眼见弯刀扎向心口,柳无叶只来得及强行抬刀,撞偏刀锋的方向。

可就在陈思凝要得手的时候,远方忽然传来破风声,继而两人之间传出‘叮’的一声脆响,一把剑鞘飞了过来,将两人手中兵刃都打飞了出去。

陈思凝察觉不对便收身退开,谨慎望向声音来源,随时准备逃跑。

柳无叶捡了条命,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住手!”

风雪之间,许不令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几十步外,手中提着寒铁长锏,眨眼来到了陈思凝跟前,目光略显错愕:

“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柳兄,你怎么在这里?”

陈思凝见许不令认识对方,脸色一白,还以为痛击了队友。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许不令是追杀的一方,是队友的话,不可能跟在后面偷偷摸摸地潜行。

陈思凝看了看地上的柳无叶,拉住许不令的胳膊:

“许公子,他方才鬼鬼祟祟往你那边跑,明显图谋不轨。”

许不令在二人交手之前,确实没听见什么动静,他看向柳无叶,微微皱眉。

上次柳无叶在秋风镇外出手相助,明显能看出是个有侠义心肠的江湖侠客,肯定算不得坏人。

不过,许不令在北齐眼里也不是好人,这就和他杀左清秋一样,只是彼此阵营不同,和善恶无关。

念及此处,许不令把铁锏插在地上,微微摊开手:

“柳兄,你这是过来送不成?”

柳无叶确实是过来送的。

雪原上寒风凛冽,柳无叶从雪地里爬起来,双肩血流不止,披散的长发稍显散乱,脸上却无痛苦之色,只有平淡。他扬了扬脖子:

“动手吧,我是来杀你的。”

陈思凝见没杀错人,暗暗松了口气,此时桃花眸中显出几分不悦,提着弯刀指了指:

“你这毛头小子,连我都打不过还杀许公子,活腻歪了你?”

柳无叶年纪和陈思凝差不多,对于‘毛头小子’的称呼,他皱了皱眉,看向陈思凝:

“你偷袭在先,刀法不如我。”

“刀是用来杀人的,生死搏杀谁和你讲究这些……”

许不令知道陈思凝的脾气,不拦着能就这事争论一晚上,他抬手打断二人的话语,摇头道:

“柳兄能跟到这里来,镇子上的场面想必也看到了,来杀我根本没说服力,说是想自尽恐怕更合适些。你想自尽我总不能二话不说把你砍了,好歹给个理由。”

柳无叶也跟着使臣队伍,目睹了秋风镇的一切,知道自己这武艺,在许不令手底下根本撑不过三招。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不来,他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死了也是种解脱。

面对许不令的询问,柳无叶沉默了下,将刀插在了地上,平淡道:

“有酒嘛?”

“嘿,你这人……”

陈思凝瞧见这男生女相的娘娘腔就不顺眼,还想说两句,许不令便抬手制止了她。

许不令叫过来追风马,从马侧取下酒葫芦,丢给柳无叶,然后就在雪地上坐了下来,取下了右手的手套。

陈思凝一直担心着许不令的伤势,瞧见许不令虎口渗血手掌都发青了,连忙在旁边坐了下来,取出金疮药和纱布帮忙包扎。

陈思凝握住许不令右手的动作顺其自然,事急从权,许不令倒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看着对面。

柳无叶喝了两口酒后,把酒葫芦丢还给了许不令:

“许公子上次猜得没错,我是天山那边柳家的人,柳善璞的次子。”

许不令点了点头:“我们老家离得还挺近,不过柳家是做生意的,和我半点关系扯不上,你和我好像无仇无怨,难不成是为了北齐尽忠?”

“算是吧。”

柳无叶看了看远方,稍微思索了下:

“小时候住在天山脚下,有次天子巡边到了那里,随行队伍里面,有个……有个官家小姐,是归燕城豪门子女……”

柳无叶说到‘官家小姐’时,稍显犹豫,看起来倒像是寻常年轻人的不好意思开口。

陈思凝对这剧情可熟悉,她以前可没少看‘刁蛮公主偶遇书生、侠客’之类的江湖杂书,抬头询问道:

“然后你们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许不令有点无奈,偏头看了眼:“让他说就行了,别打岔。”

陈思凝察觉自己有点多嘴,但性格就是如此,不接茬浑身不自在,此时只能讪讪一笑,继续低头包扎手掌。

柳无叶略显自嘲地笑了下,点头:

“是啊,一见钟情。只可惜没过多久,就被她家里人发现了。她是望族嫡系,我只是商贾之子,门不当户不对。为了阻难我们,她爹利用权势,让我爹自己解决这麻烦,然后带她回了归燕城。”

许不令点了点头,这种事太常见了。

“然后呢?”

“我爹起初想把我关起来,可我自幼爱好习武,自己逃了出去。然后我爹就派了杀手,开始追杀我……”

??

许不令和陈思凝一愣,抬起头来略显莫名。

追杀?

许不令琢磨了下,皱着眉道:

“门不当户不对,拆散就行了,父子之间,犯得着派人追杀?”

陈思凝也是点头:“是啊,年轻男女互生情愫本就是常事,犯得着为这个父子相残?难不成你把那姑娘已经祸害了?不对,若真生米煮成熟饭,那高官应该捏着鼻子认了才……才对……”

察觉到许不令目光古怪,陈思凝轻轻咳了一声,低头不说话了。

柳无叶眼神黯然,摇了摇头:

“她家里权势太大,一句话下来,我爹无可奈何,我不死柳家就没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逃,辗转北齐各地,最后还是到了归燕城,找到了她。”

陈思凝又抬起头来:“你武艺也不错,足够在江湖上横着走了,没带着她私奔?”

“她不走。她……她说父母养育之恩不能忘,不能违逆父母的意思,只和我在私下里见面,等事情忙得差不多,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走。”

许不令算是明白了些,他微微颔首:

“嗯……那这和你来杀我,有什么关系?”

柳无叶轻轻叹了口气:

“她出身官宦之家,对大齐很忠心,经常……经常帮她爹处理些事情,我武艺好,便也让我帮着她。”

“哦……”

陈思凝若有所思的点头,这个她倒是能理解,她也是疾恶如仇的女子,在皇城里整天想着为民除害,还亲自跑去查案。如果有许不令这样一个……知己,应该也会让他帮忙。

“我帮她杀了很多人,能杀的不能杀的都有,但她的事情没办完,反而是越来越多了。前些日子,她说……她说在皇子及冠礼的时候,会成为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只要杀了你,大齐的江山社稷就稳了,求我跟在后面,若是国师失手,我找机会给你补上一刀。”

“……”

陈思凝坐直了几分,瞪着眼睛,一言难尽。

许不令则有点火了,摊开手道:

“然后你就真来了?脑残吧你?”

“对啊,那蛇蝎心肠的女人明显在利用你,都嫁人了还求你办事,摆明了没想和你在一起。”

“呵呵……”

柳无叶露出那副明朗的笑容,眼神里无悲无喜,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平淡:

“是啊,不可能在一起,一厢情愿罢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确实是来杀你的,理由荒唐但事实如此,如果你不插手,我应该已经是死在这位姑娘刀下了。动手吧。”

许不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骂几句,但柳无叶也确实有一副侠义心肠,也不知该怎么骂,只能说误入歧途了。

陈思凝心情和许不令差不多,犹豫了下,倒是当起了知心大姐姐,摇头道:

“你对许不令没杀心,完全就是过来送死,许不令怎么杀你?你年纪才多大?没必要这么钻牛角尖。女人罢了,天下间好女人多得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凭你这武艺,还有这长相……虽然比不上许公子,但也当得起一代青年才俊,只要你想,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许不令琢磨下,最终也是跟着劝说:

“这么死对不起你这把刀,找个凉快的地方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再出来。男人只要有本事,还怕女人不喜欢?你能把武艺练到我这份儿上,别说高官女子,就算是一国公主,照样跟在屁股后面抛媚眼。”

“对……诶??”

陈思凝正想点头,忽然发觉不对,脸色一沉。

一国公主?

跟在屁股后面抛媚眼?

许不令反应也快,发现说错话,连忙道:

“没说你,别瞎想。”

柳无叶对于这番劝说,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摇头道:

“人和人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不死在这里,也迟早死在别的地方,死在天下第一人的手里,至少对得起这身武艺。”

许不令见劝不动,也不劝了,抬手挥了挥:

“滚吧滚吧,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杀了你给我心里埋一疙瘩,我凭什么帮你解脱?”

“呵呵。”

柳无叶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拔出了自己的刀,插进刀鞘之中,转身往雪原深处走去。

踏踏踏——

脚步渐行渐远。

陈思凝看着柳无叶远去的背影,方才心里有些看不起,此时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可怜。她蹙眉道:

“这个小子,说的也不一定全是真话,看起来……怪怪的。”

许不令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本就让人难以琢磨,不切身体会,永远不会明白深陷其中的人,为什么会做哪些违反常理的傻事,想再多也不可能想通。

眼见柳无叶消失在雪原上后,许不令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走吧,和我们没关系。”

陈思凝觉得也是,这种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劝再多也没有。她不再多想,跟着许不令往回走。

只是许不令刚刚走出几步,身形忽然一晃,就朝旁边倒了下去。

陈思凝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抱住许不令的胳膊,把许不令撑起来,紧张道:

“许公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手软脚软的。”

许不令柔和一笑,顺势把胳膊放在了陈思凝的香肩上,略显虚弱的往回走。

陈思凝武艺很高,架着许不令肯定没问题,被许不令搂着肩膀也顾忌男女之防,可在雪原上走出几步,又觉得不对。

陈思凝停下脚步,看了看背后跟着的两匹高头大马,眨了眨眼睛,又看向许不令的裤裆:

“许公子,你难不成那儿受伤了,骑不了马?”

“……”

许不令是好裤裆,肯定没受伤。

他转头看了看,好似才发现背后有两匹追风马,轻轻点了点头:“哦对哟……”松开胳膊,翻身上马。

??

陈思凝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方才的战斗惊心动魄,她也不清楚许不令身体的具体情况,当下还帮忙推了一把,把许不令扶上马匹后,才跟着一起返回马鬃镇……

————

改成大章节吧,更新量只多不少……

(本章完)

857.第835章 生死轮回

第835章 生死轮回

从雪原折返,已经到了深夜。

马鬃岭在北齐境内,大闹一场不可能光明正大就地住下。许不令和陈思凝回到镇子上后,一行人便离开了马鬃岭。

离开之前,许不令还特地把镇上族老找了出来,给了一笔抚恤银子,用来安置被打砸了房舍的百姓。

这只是个小细节,有些多此一举,却不能忽略,因为这是侠与匪的区别。

无论王道还是侠道,都不该把‘快意恩仇’,建立在无关之人的痛苦之上。

记得这点是‘江湖’,忘了这点,那就是彻彻底底的‘乱世’。

离开马鬃岭,往南方移动,沿途遮掩行迹,在凌晨时分来到了扶风岗,在镇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饭馆。

许不令开了个没法拒绝的价格,连后宅的院子一起买下,一行七人在其中住了下来,又找来了镇子上的大夫。

在马鬃镇一番苦战,厉寒生和祝六又受了重伤,连开口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下马后便进了房间,让大夫缝合伤口。北疆陈冲没咋出力,负责在外放哨。

许不令虽然没受伤,但身体消耗巨大,和祝六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出了房间。

小饭馆的后院比较简陋,不过今天就是大年三十,收拾得十分干净。房檐下挂着熏肉、腊肠等年货,杀好的过年猪挂在厨房里,院子里烧着火盆,旁边放着板凳和简单的吃食。

崔小婉身体比较虚,半道上撑不住睡着了,已经送回了房间里。陈思凝和祝满枝肯定没心思睡觉,此时都坐在后院的篝火旁,关注着亮着灯火的侧屋。

两条小蛇这几天被冻惨了,又不能冬眠,并排缩在火盆的旁边取暖,陈思凝怕小蛇被烤熟,还不时翻个面离远些。小麻雀胖嘟嘟看似不怕冷,但能暖和些也不会自讨苦吃,缩在了陈思凝的衣襟里面,只露出个小脑袋。

祝满枝担忧爹爹的伤势,哭了一晚上,大眼睛到现在还是红的,瞧见许不令走过来,小声道:

“许公子,你没事吧?”

声音细软,带着委屈和后怕,与其说是关心许不令,更像是向情郎倾诉。

许不令在祝满枝跟前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含笑道:

“我能有什么事。你爹受了些内伤,看起来比较重,但当代武魁体魄强横,实际影响也不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天都快亮了,早点回房睡觉吧。”

祝满枝知道等在这里没意义,反而打扰爹爹和许不令的休息,抿嘴点了点头。

陈思凝跟着熬了一晚上,三个江湖巨擘她不好搭话,满枝神情低落也不好瞎扯,坐在旁边其实憋得有点心慌。此时许不令开了口,她便拉着满枝的手站起了身:

“许公子,你也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叫我一声即可。”

“早点休息吧,我就累了点,其他没啥。”

许不令把两条睡着的小蛇拿起了,送进了房间内的保温箱里,道了声晚安后,从外面关上了房门。

饭馆后院不大,加起来也就三间睡房。许不令确实有点困乏了,本想在火盆旁坐着将就一晚,不过有点担心小婉的身体,想了想还是走进了西边的房屋。

西边的小房间,本是饭馆掌柜闺女的屋子,不算大,只有一张小床,里面放着些寻常少女喜欢的物件,房门打开,灯火已经熄了,空气中带着缕缕幽香。

里侧的绣床旁边,女子的裙装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凳子上,方方正正和豆腐块似的,很有崔小婉的风格,连狐裘都一丝不苟地挂在架子上。

许不令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挑起幔帐看了眼。

幔帐之间,崔小婉并未睡着,也可能是已经醒了,侧躺在枕头上,眸子里带着几分光泽,目不转睛望着许不令。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担心你嘛。”

声音甜腻,却没有太多肉麻的味道,只是把心里话说出来而已。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在被褥旁坐下,抬手摸了摸崔小婉的额头。

崔小婉没有躲闪抬手,把被褥挑开了些,露出下方淡青色的肚兜,雪腻圆弧若隐若现,景色分外撩人。她拍了拍身前的被窝:

“我暖热乎了,你就睡这里吧。”

“……”

许不令轻轻吸了口气,转眼看向对面,有点心虚。

毕竟两个岳父还在院子对面躺着,都是宗师级的高手,六识之敏锐比他差不了多少。

崔小婉看出许不令在担心什么,没有再出声,只是勾了勾纤细手指,眼神忽闪,意思明显是‘别出声就行了嘛’。

许不令迟疑了下,终是没抗住小婉的勾引,解开外袍,小心翼翼躺进了被窝里。

崔小婉暖了小半晚上,被褥里很热乎,还有个身轻体柔的大暖瓶在身边,感觉确实很享受,舒服得许不令甚至有点负罪感。

崔小婉虽然路上没说什么,但心里面哪里不担心许不令的安危。她抬起手来,绕到许不令的另一侧,把被褥掖紧了些,肚兜也压在了许不令的胸口。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方才还挺困乏的,不知为何,现在又开始精力饱满了,感觉能和左清秋再战三百回合都不累。

轻柔呼吸喷在脖子上,丝丝缕缕的秀发摩擦脸颊,许不令手指动了动,小声道:

“婉婉,你……你别这样。”

??

崔小婉还真没刻意勾引许不令,天生丽质罢了,她重新躺好,摸到许不令抱着纱布的右手,贴耳柔声细语:

“什么婉婉,好难听,还不如小白呢。手还疼嘛?”

许不令别说疼了,连疲惫感都不知忘哪儿去了。他手背轻轻磨蹭着‘小白’,呼吸时急时缓:

“疼倒是不疼,就是这样下去,估计会走火入魔。”

“放松点嘛。”

崔小婉抱着许不令的胳膊,凝望他的侧脸,想了想: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一眨眼人就死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怕你以后也出了事。母后和我,还有红鸾她们,心里只有你一个。伤在你身上,你是不怕疼,疼在我们心里知道吗?”

话语轻柔中带着几分教训,可能面对受伤的丈夫,妻子都会说这番话。但话语再老套,其中万千情谊,照样触动人心。

许不令摇了摇头:“我也不想打打杀杀,事情没办完,坐在这个位置有时候没办法。”

说话间,许不令手指微动,从亵裤的边缘,偷偷溜了进去。

崔小婉微微眯眼,发出些许若有若无的轻喃,却没有动,只是盯着许不令的侧脸:

“没办法就想办法,反正你不能死了……”

话语只持续了两句,便弱了下来,可能是身体上从未有过的不适,让崔小婉开不了口了。

许不令手指陷入光洁无痕的肌肤里,心跳又快了些许,偏头看着水汪汪的双眸,柔声道:

“很难受吗?”

“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是摸着我的良心说话算了。”

“胳膊有点酸,抬起来不方便,就这样吧。”

“……”

崔小婉抿了抿嘴,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靠在许不令的肩膀上。

稍微静默了片刻,许不令一直不停手。崔小婉想了想,又抬起纤手,在被褥里面摸索了下。

“婉婉,你做什么?”

“别叫我婉婉,难听死了。你摸得,婶婶摸不得?”

“摸得摸得……嘶——拔草了你?……”

……

——

你来我往大半天,终究是许不令先缴了械。

凌晨睡下,随着天色大亮,小镇上响起了鞭炮声,还有孩童在关门的饭馆周边跑动,甚至能听到几声‘恭喜发财’的声音。

许不令稍微眯了会儿就爬了起来,坐在已经快灭了的火盆旁边盘坐调养,右手上的纱布湿透了,还换了个新的。

陈思凝和满枝根本没什么睡意,见他起了床,便也跟着起来了,跑到厨房里做起了团年饭。隐隐还能听到小声交谈:

“满枝,我们做什么菜?”

“我想嗦粉。”

“我也想,这大草原旁边,找不到螺蛳。你不是会炖王八嘛,我看那边养了几只王八……”

“你别提王八了,让我爹听到,非得笑话我……”

“我们上次出关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爹,当时不认识。他肯定知道,你说他掉不起来王八的事儿。”

“啊?!”

……

叽叽喳喳,怕吵醒伤员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一直没停过嘴。

许不令手上有伤,也没法去厨房帮忙,只是坐在火盆旁边听着两个姑娘唠嗑。

在院子里坐了许久,时间到了下午,饭菜的香味也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响动,继而房门打开,休息大半天的厉寒生和祝六,先后走了出来。

作为当代最强的两个武人,对伤痛的忍耐力,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厉寒生换上干净的书生袍,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白,和寻常中年儒生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是昨晚才被剑在肚子上开了个窟窿,还受了严重内伤。

祝六也差不多,甚至带着几分平和笑容,也就右手夹着竹板固定挂在脖子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许不令站起身来,抬手行了个礼:

“两位前辈不用起身,这里距离马鬃岭比较远,北齐短时间内搜不到这里。”

厉寒生神色一直带着几分阴郁,也看不出太多表情,摇头道:

“死不了,休不休息都一样。如今东玥和北齐结盟的事儿已毁,吴王那边得到消息,肯定不会再用打鹰楼的人,得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厉寒生的打鹰楼,在战乱四起的时候,拉起了一支起义军队伍,虽然只是寻常的农民军,连铠甲都配备不齐,但也算一股势力。

这次来北齐前,厉寒生就已经安排好了后路,等毁坏两国结盟后,被招安的起义军重新起义,往山里一散搅乱东部四王大后方。

群龙不能无首,厉寒生作为打鹰楼之主,肯定要回去坐镇。

不过昨天晚上才打完,今天就往回赶明显太急了。

祝六摇了摇头,看了厨房忙活的闺女一眼:

“消息要传到江南再证实,需要些时间,今天大过年,不急这一两天。”

许不令也是点头:“磨刀不误砍柴工,伤养好再出发也安稳些。”

厉寒生见此,倒也没有拒绝。

北疆陈冲在外面站了一晚上岗,此时见大哥二哥醒了,扛着铁枪走了进来。

在打鹰楼共事这么久,三人早已成了江湖兄弟,陈冲又是个天生的碎嘴子,此时非但没说什么关切言语,遥遥还开口奚落起来了:

“看看,上次我在菩提岛下面都说了,耍剑的除了好看没半点用处,老厉这种赤手空拳的更是恼火,现在印证了吧?一场架打完,我和小许俩枪兵屁事儿没有,你们俩兵器不行给人打了个半死不活,早听我的改练枪多好。”

厉寒生话很少,基本上不搭理陈冲。

祝六则更江湖一些,当场就嘲讽了回去:

“我和老厉兵器不行又如何?快被打死了有女婿过来救驾,你可没这福气,死了连个给你烧纸的都没有。”

“嘿——”

面对祝六这不讲武德的锤法,陈冲顿时恼火了:

“你懂什么?我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湖人有牵挂还叫什么江湖人?再者,你闺女还没嫁人,你就管人家叫女婿,要不要脸啊你?是吧满枝?”

厨房里,祝满枝脸色涨红,都快钻灶洞里面去了,哪里好意思接话,只是羞恼地喊了句:

“爹,你伤没好就回去躺着,别说这么多话。”

“看看,你闺女多嫌弃你。”

“总比你没有强。”

……

吵吵闹闹片刻,气氛渐渐活跃了起来,倒是有了些年味儿了。

许不令碍于辈分,也不好跟着长辈一起插科打诨,到前面的大堂里收拾起桌椅,稍微过了一会儿,饭菜也做好了。

陈思凝和满枝把丰盛菜肴端了上来,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子,自然也不缺好酒。

七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厉寒生无论辈分还是武艺都是老大,自然而然坐在主位,陈冲坐在旁边。满枝坐在祝六身边,陈思凝和崔小婉坐在许不令左右。

年关佳节,本来是至亲团聚的日子,桌子上大半都是在江湖漂泊的游子,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

许不令自然是想楼船了,给几位长辈倒酒的间隙,会朝南方看一眼。

陈思凝从小没和爹娘待在一起,年关都是在皇城的各种形式典礼上度过,像这样坐在一起吃团年饭,可能还是从小到大头一回。

崔小婉比较仙儿,许不令在跟前对她来说每天都是过年,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

祝满枝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乖巧模样,毕竟未婚夫和老爹坐在一起,娘亲又不在跟前,心里肯定紧张窘迫。

所有人中,最孤寂的可能就是厉寒生了。

上次全家在一起过年,可能还是十几年前,厉寒生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了,也不敢去回忆。热热闹闹的年关佳节,让厉寒生少有地走了神儿。

北疆陈冲性格外向喜好交朋友,算是最纯粹的江湖人,此时见气氛不够融洽,还开起了玩笑:

“老祝,说实话我是有点羡慕你,就小许这条件,我若是有个闺女,铁定也往他家里送。”

祝六左手端起酒杯抿了口,轻哼道:

“可惜你没有。再者,就你这模样,有闺女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

陈冲摆了摆手,懒得和这把剑法练到舌头上去的剑客瞎扯,转而看向旁边的陈思凝:

“姑娘也姓陈,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我年纪大怎么说也算半个长辈,要不这样,你拜我为师,以后许不令敢亏待你,为师给你做主,为师做不了旁边还有兄弟,我们仨加起来肯定没问题。”

陈冲是货真价实的当代武魁、北疆枪神,单论枪法,教许不令都没问题,收陈思凝当徒弟,说实话都算陈思凝的福缘。

陈思凝拜陈冲为师倒没什么,可陈冲这话的意思,显然不是想收徒那么多简单。

什么叫以后许不令亏待你?

陈思凝表情僵了下,略显尴尬,坐得离许不令远了几分,讪讪一笑:

“陈前辈误会了,我和许公子,只是江湖朋友。”

“是吗?”

陈冲半点不信。

许不令也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干脆抬起酒杯打岔:

“年关佳节,我敬三位前辈一杯。”

陈思凝连忙也跟着抬起酒杯:“是啊,喝酒喝酒。”

“呵呵……”

三个江湖枭雄什么场面没见过,彼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而说起了过年的吉利话……

——

大年三十,南北两国遍地喜气。

洞庭湖畔,楼船上挂着灯笼,丫环们结伴在甲板上看着岸边的灯会,欢声笑语布满整个楼船。

团年饭刚刚吃完,许不令不在,姑娘们也没有出去逛街的心思,在大厅里撑开桌子,莺莺燕燕分成两桌搓起了麻将。

萧湘儿穿着艳丽红裙,手儿撑着侧脸有些心不在焉,明显是想死臭哥哥了,不时望向北方,连牌都打得乱七八糟。

萧绮坐在下家,被妹妹一通乱打弄得十分难受,忍不住皱了皱柳眉,摸出个金色鹌鹑蛋放在萧湘儿手里:

“湘儿,你憋不住就自己回房睡觉,忙完了再出来,别在这里祸害我。”

萧湘儿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物件才反应过来,如杏双眸显出些许羞恼,抬手就给丢了回去:

“谁憋不住?你以为我是红鸾?”

??

坐在对家的陆红鸾,正在开开心心收银子,听见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死湘儿,你怎么口无遮拦?船上谁不知道你最想令儿,就差偷跑出去找令儿了。”

萧湘儿心里确实想许不令,但当着姐妹的面,表现得太明显会被笑话,她还是淡淡哼了一声:

“我是担心小婉,许不令那毛手毛脚的,万一照顾不好怎么办?”

宁玉合坐在左边,因为小婉对她有恩,其实也挺担心的。她想了想道:

“令儿虽是男子,但对待女人很细心,应该能照顾好。”

“那是,相公对待所有女子都细致入微,连亲师父都一样,从前到后都得照顾到位。”

“死婆娘,你有病啊?”

“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在场都是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钟离玖玖坐在隔壁桌子,和三个小姑娘在一起,此时还在为宁玉合把她撵过来的事儿生气,话语明里暗里的都在嘲讽。

钟离楚楚听懂的这些荤话,师父这般不拘礼法,她这当徒弟的脸儿自是有点挂不住,蹙眉道:

“师父,你少说两句,大庭广众的,说这些像什么话?”

宁清夜表情清冷,对楚楚出馊主意让她‘被迫参与’的事儿依旧耿耿于怀,此时接了句:

“你们俩谁也别说谁,都差不多。”

松玉芙坐在清夜旁边,见几个人又快吵起来了,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相公这次出去,会不会又带个姑娘回来?”

此言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以姑娘都是面面相觑,表情古怪,显然对许不令信誓旦旦的保证有点怀疑。

萧绮琢磨了下,开口道:“应该不会,他要是再带姑娘回来,就不让他上湘儿的床。”

??

萧湘儿本来也有点怀疑,听到这话瞬间恼了:

“凭什么呀?你可是我亲姐,说的这是人话?”

其他姑娘,则是想笑不敢笑,憋得很难受。

陆红鸾摇了摇头,本想打个圆场说点别的,可不知为何眉头一皱,忽然用手掩住了嘴唇。

宁玉合察觉不对,连忙坐近了几分,柔声询问:

“红鸾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陆红鸾眨了眨眼睛,脸儿红了下,有点不知所措。

钟离玖玖察觉不对,站起身来,握住陆红鸾的手腕,仔细探查后,脸色顿时惊喜起来:

“诶!有喜了有喜了……”

话语一出,大厅里的姑娘顿时嘈杂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打麻将,都跑到跟前围成了一圈儿,叽叽喳喳的询问。

萧湘儿最是激动,起身跑到跟前握住陆红鸾的手腕,确认无误后,才惊喜道:

“红鸾,你怎么……不小心中招了?”

萧绮抬手就在湘儿腰上掐了下:“什么中招?别乱说。”

不过湘儿能有此一言,萧绮也不奇怪,以前湘儿在宫里当太后,给许不令解毒,肯定要考虑珠胎暗结的事儿,若是不小心中招,堂堂太后大着个肚子,许不令非得被五马分尸。

为了能保证安全,湘儿解毒的时候,都用萧家祖传的秘法预防着。后来即便成了亲,为了多享受男女热恋的时光,也没那么早要孩子,主要是湘儿怕疼,没人带头都不敢第一个上。

陆红鸾明显有点蒙,摸了摸肚子,弱弱地道:

“嗯……上次令儿回来,我陪着的时候……我说我都三十岁了,就想着试试,然后……没想到……”

“好了好了,这事喜事,有什么好解释的,快点下去躺着吧,来人!”

萧绮见姑娘们围得水泄不通,陆红鸾也有点发懵,抬了抬手叫过来医女,把陆红鸾送回了房间里。

接下来楼船上就炸锅了,所以姑娘凑在一起,话题瞬息万变,什么:

“红鸾带头了,姐姐你是不是得……”

“要死一起……不对,要怀一起怀……”

“让玉芙先上吧,她最听话。”

“啊?”

……

“孩子叫什么好?许仙?许采臣?”

“什么乱七八糟的……”

……

“要是女孩,这世上没门当户对的,有点麻烦……”

“男孩的话,五大姓都快被许不令娶完了,就剩王李两家,赶快给许不令打个招呼,别再把王李两家的小姐给带回来了……”

……

——

有喜便有悲,有生便有死。

苍天之下,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专属于人间的喜怒哀乐、生死轮回。

在楼船上喜气洋洋共盼新生的同时,数千里外的秋风镇,塞外风雪更加萧索了几分。

年关没有商队走动,秋风镇上人少了些,大半铺子关了门,只留下满街霜雪。

街道中间的小茶肆还开着,白发苍苍的老妪依旧坐在火炉旁,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的飞雪。

大年三十还开着铺子,并非要多挣那几文茶水钱,也不是想等着谁,单纯地只是想坐在这里,直到老死的那天。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属于自己的一段时光。

再老的老妪,当年也是风华正茂的姑娘,也会爱得轰轰烈烈、伤得痛彻心扉、恨的不共戴天、想得肝肠寸断。

等历经人世浮华,尝尽百种甘苦,把这些都看透了,静了下来,变得心如止水,这一辈子也就算走完了。

而秋风镇,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年,老妪便是走到这里,遇上了过来迎接的队伍。

队伍中带头的是,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儿郎,冷峻无双、不苟言笑,但偏偏又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赛过草原上的任何儿郎。

当时她挑起车帘,偷偷看了眼,而他也回过了头。

便是这四目相对的一眼,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老妪也曾后悔过当时为什么要挑起车帘,看那一眼。

可人来人往看久了,才发现人世间就是如此,天注定她会挑开车帘,那再来一百次,她同样会挑开,而那人也会回头,怎么想也不可能改变。

一切在这里开始,那也应该在这里结束。

老妪在茶馆里坐了二十年,一直等着自己合眼那天,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迟迟不来。

可能是心里还有牵挂吧。

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茶铺外停了下来。

街上大雪纷飞,身着羊皮袄的牧羊人,背着手站在外面,身形依旧挺拔,不过面容已经苍老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老妪也一样。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第一眼认出彼此。

数十年间,两人都想过重逢的场景,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相对无言,可真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却发现再见不过是一句:

“来了?”

“嗯。”

老妪站起身来,拿起茶壶到了两碗茶水。

牧羊人站在茶铺外看了看,才缓步走进了茶肆里,在桌旁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茶水里的倒影,有些出神。

老妪把茶壶放下,坐在对面,仔细看了两眼:

“怎么老成这样,吃饭没?”

“不吃了,吃不下。”

牧羊人放下茶碗,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人可能会变老,但眼睛不会变。

“说什么也为时已晚。错在我,负了你,只能下辈子还了。”

“只是你我命不好,不怪你,有下辈子的话,我们当草原上的两匹马,那样自由一些。”

“呵呵……”

牧羊人端起热茶抿了口,入口苦涩,却不知已经想了多少年。

窗外风雪萧萧,天地寂寂。

两个垂暮之年的老人,就这样对坐在桌前,没有再言语,只是看着彼此。

直至一人再也撑不住,趴在了茶桌上,先睡了过去。

另一人也趴在了桌上,握住了对方的手,合上了再无牵挂的双眼。

生死轮回无可避免,但弄懂了‘情’之一字,就不算白活一回,哪怕临死前才明白也一样。

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珍惜眼前人,远比临死前的大彻大悟更难能可贵……

多谢【你的回答并不重要】大佬的两万六千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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