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9章 走出神话

太嶷山轰碎了彭崇简的最后遗留,沉入祸水深处。

此山早已炼为彭崇简的法器,聚而复碎,碎而复聚,如今再不会被人搬起。

当年在战场上搬走此山的人,消失在今日,却并不是死在今天。

昔日搬山真人,晋位血河真君的那一刻,名为彭崇简的灵魂,就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彭崇简这三个字,是说出“血河之前仍有界,容我在此”的血河宗护法,是敢以洞真修为冲击菩提恶祖的搬山第一……也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名字。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早已被吃了个干净,吞噬一空。

孟天海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看着在场的四位衍道修士,语带遗憾:“我们本可以心平气和地结束这场闹剧,你们本可以平安无事地离开。”

“苟延残喘五万年,你这老乌龟,不会以为活得久就厉害吧?”司玉安哂笑道:“今日的确是一场闹剧,本阁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不平安!”

那一根挑飞了太嶷山的茅草,悠然转向,草尖正对孟天海。

这一转,天地立肃,红尘孽杀,祸水翻波,浪涛奔逐。此一霎,无论浊流净流,所有浪花都转向。浪尖如剑尖,皆指孟天海,尽发之!

这一刻,孟天海面对的何止是千支剑、万支剑?

那迎面的风,也是剑。那涌动的元力,也带锋。这无根世界的无限孽力,也近乎无限地被转化为剑气……

司玉安一念既发,万物为锋,剑翻孽海!

直到此时,他才算是动了真格,真正展现他统御五大剑主、坐镇岁月剑阁的恐怖实力。

面对这一剑,孟天海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扭曲之中,带着些许的陶醉:“伱的剑道造诣,已经远超当年官长青。就是这张不懂事的嘴……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他那张属于霍士及的脸,忽如水波荡漾,轻轻一翻,已换新颜——这是一张剑眉朗目,英姿勃发的脸。

意气在面如对镜。

他的五官天然引人注意,自然而然的体现出一种众星捧月的气质。但那一双骄傲又锐利的眼眸中,此刻涌动的是哀伤的情绪。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重地说:“好徒儿,许多年未见,你已胜过为师。为师很是欣慰!”

神话孟天海,五万四千年。除了霍士及、彭崇简之外……他也可以叫作官长青!

对司玉安而言,“官长青”这三个字,本身就是锐利的一剑。且早在三千九百年前就留下了伤痕。昔日伤心,今日伤意。

昔日斩下一个青年的眼泪,今日要斩死一位剑道的绝巅。

‘官长青’双手大张,天地间剑啸四起。三千九百年前他就是天下剑魁,登临绝巅之后,是不一样的人间风景。

祸水一时激荡,那浪涛奔涌,乱了方向。万剑反伐,浊流与净流杀,浪花斩浪花!

整座孽海都似乎铺展成了剑道厮杀的战场,系出同门的两种剑意,在关于水滴、关于元力、关于规则的每一个角落,展开最根本、最赤裸的厮杀。

官长青对司玉安!

司玉安本该愤怒得发狂,但是他没有。

他出奇地很平静。

就像姜望当初第一次踏上天目峰的峰顶,他只看到一个平静坐在崖边青石上,气息寻常的中年男人。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去,那一座名为“岁月剑阁”的草庐,依然没有变化,只是茅草多了几根。

只是曾经那个拿着茅草满山乱窜的孩童,长成了能以草剑分山海的当世真君。

他伸手,拿住了他的茅草,拿回了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也拿回了这三千九百零七年的岁月。这一刻草剑所体现的锋芒,已经让他身周的规则开始崩碎、开始混淆——

穿过漫长岁月,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他的剑是唯一秩序。

因而他抬脚往前,顺便刺了一剑。

这一刻,无论是姜望的乾阳赤瞳,又或是重玄遵的斩妄,都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姜望甚至召出了目仙人,在视线重新捕捉到目标时,司玉安已经拿着茅草剑,出现在官长青身后三百丈的位置。

这一剑完全超脱了视线,逆流在岁月长河中!

时间的波澜寂寞隐去,司玉安的声音,以一种冷酷的方式响起:“你就算吞了他的名字,吞了他的骨肉,吞了他的修为,你也不是他。孟天海,你生来就很平庸吧?我想你从来都看不到,这世上真正奇伟的风景。所以这么努力地模仿,都还是差了这么远——你根本就是在亵渎剑道!”

这一句话,像是为他这一剑完成了收笔。

而后是风过荒野,万事吹朽。

官长青的强大道躯瞬间碎灭。

天地间的疯狂剑啸戛然而止。

人们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一阵风,撞碎了另一阵风。一部分浪花,把另一部分浪花斩成了净水!

名为‘官长青’者,被彻底斩碎!

剑道的战斗结束了。

但是战斗并没有结束。

倏然有水滴声。

在司玉安剑碎彭崇简之地,那座太嶷山下沉的水域上方。不知何时,泛起了白茫茫的水汽。水汽凝成水滴,嘀嗒嘀嗒地砸落水面,漾起水纹一圈圈。

其中的两小圈水纹,渐而化作了两个脚印。脚印再往上延伸,长成一双腿,继而躯干,继而头颅。血肉具体,气息活泛。

‘彭崇简’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真源火界之中,人人侧目。

‘彭崇简’竟然还能再出现!而他的死亡明明也真实具体!

此人难道是不死的存在?

难怪‘霍士及’和‘彭崇简’,都那么轻易地去死。或许对他来说,死亡并不是多么严酷的代价。

这样的恐怖强者,要如何才能消灭?

‘彭崇简’好像并不在意人们的惊恐,又或者说,他很享受。毕竟这个秘密他已经藏了五万多年,向来只与死人分享。这是沉在水底的晦名之人,偶尔浮出水面的喘息。

他穿着血色的宗主袍,努力找了一会儿精神。像是刚刚睡醒,而不是刚刚复生。又慢慢地伸了个懒腰,这才看向司玉安,脸上带笑:“竟然觉得我平庸吗?”

视线又转向陈朴:“看来你和那个该死的左丘吾,虽然侥幸在时间长河里找到了我的名字,却并不认识我孟天海啊。”

四大书院各有所长,勤苦书院的史学研究当为第一。所以陈朴在拿不准的时候,才亲自去往勤苦书院,拜访勤苦书院当代院长左丘吾。最后果然找到血河宗祖师孟天海的名字。

此时的陈朴摇了摇头。

“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本有机会开启新时代、却输给了仙帝而从此沉寂的人,穿越了近古、活到现世的人。”暮鼓书院的院长,用这样的句子描述孟天海,因而他的叹息也就显得尤为真切,尤为遗憾。

他说道:“孟天海,我们确实不认识你了。在你抹去姓名的这么多年里,这个世界或许一直在等待你来重新介绍。但是我非常遗憾,这个名字再次出现的时候,你竟然是在这么丑陋地表达自己。”

“想开一点,陈院长。”司玉安劝解道:“说不定在神话时代,这个孟天海其实更丑陋呢!你们所得到的,已经是矫饰后的信息——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没什么可遗憾的?”

‘彭崇简’看回司玉安,仍然在笑:“你印象中的官长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问自答:“官长青啊,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当初来到祸水后,早早就发现了不对,用了很多方法抗争,被我一一瓦解。他的性子又很刚强,在我腾出手之前,果断自戕。宁可把自己的剑骨毁掉,咒剑吞毒,也不让我吞吃他……

“我给了他很大的尊重,留下了他的尸骸,没有抹掉他给剑阁后代子孙留下的线索,只吃了他的元神。”

他这样问道:“玉安,是不是因为我吃得不够多,不够完整,你才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

“你希望我愤怒,希望我失控,你在恐惧。孟天海,你这么没礼貌,除了让你等会死得更惨,还能有什么意义?”司玉安敛眉道:“难道你觉得凭你这三脚猫的剑术,竟能以情绪斩我?”

“玉安,你真是误会我了!”‘彭崇简’很是困惑的样子:“我本以为让你师父和你团聚,会让你开心一点,所以不惜损耗巨大的力量,让一个曾经只有洞真的种子,长成这个样子给你看。没想到我的真心付出,只换来猜疑和冷漠,你不仅不感谢我,反而好像更恨我了。怎么这样?”

司玉安笑了:“是,我的确生气。我气得发抖。你怎么能用官长青的名字,斩出这么平庸的剑?空有衍道层次都几乎容不下的力量,却只懂得笨拙地复刻模仿,一丁点灵性都没有!差点开启新时代?你也配?”

他的拇指与食指平行,虚虚捏出一条缝隙:“当初,是不是差了这么一点?”

当‘彭崇简’看向这条缝隙。

这条缝隙便斩了出去。

它也是一剑!

它是狭窄的一条线,也是宏大的一方剑道世界!

此意才发,剑气冲霄。剑道的世界本身也是一柄剑。无限膨胀,有接天替世之巨。无限锐利,有分海裂世之锋。而冰冷杀至‘彭崇简’身前!

‘彭崇简’挽起大袖,一拳前轰,以神力无穷的拳头,正面抵住这宏大的剑道世界,让剧烈的厮杀,发生在拳峰。

而他只是漠然说道:“你真正懂得什么是搬山吗,司玉安?!”

现在他仍被阻截在万里玉带海,始终未能过界一步。

他的身后是无边祸水,本来已在剑道的对轰中被斩平。

此时此刻,忽而浊浪上涌,咆哮而来,涌起数百丈!祸水之底,也发出闷沉沉的,遥远的轰隆声。

吴病已抬指一点,只道了声:“清浊两分!”

那汹涌扑来的浊流,便顿止于玉带河之前,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堤坝。此为不溃之长堤。

但浊流冲不过来也不退,而是不断上涌。须臾高涌数万丈!

这已经不止是一堵浊浪高墙,而是几乎接天。

吴病已的阻隔力量越是强大,浪涌会积蓄得越高,直至累加到无法负荷的地步,溃堤而下。

但吴病已面无表情。

独自立在此浊浪高墙之前的‘彭崇简’,独自面对四位大宗师,仿佛从神话时代走出来的恐怖强者,要给今时现世之绝巅,来自近古时代的震撼。

那滔滔浪涌高升不止,就如整个祸水的浊流,都成为他的力量,受他所驱使。如此掀起无边恶潮,将覆此不洁之世。

像是在那祸水深处,有什么恐怖的存在已然苏醒,正在迅速拔升躯体——

轰轰轰轰!

在某一个时刻,吴病已遥遥一指。

指如刀,分山水。

数万丈的洪流,如瀑布一般倾落,而显现出瀑流之后,那庞然的山貌。

重玄遵认出来,这即是孽海最高之山——恶梵天!

他曾与血河宗护法寇雪蛟,行于此山之脊。他在此山之渊,寻到藏有穷奇的莲子世界——斗昭正在其中种田。

‘彭崇简’以搬山神通,竟将此山自深海搬出!

而后横推,砸向司玉安!

这不是普通的山脉!

这里说的不普通,是指它在山的庞巨、山的伟力之外,还拥有巨山之外的另一种强大本质——它是一座神话之山,拥有自神话时代延续下来的力量!

神话时代的信仰五花八门,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鱼虫。千奇百怪的神话传说,在现世各个角落传播。

它们有的来自于见闻在传播过程里的失真和变异,有的就纯粹是某些修行者为了修行而编造的故事。

在一部分神话传说里,梵天是创世之神。

“恶梵天”即描述它创造了此间所有的恶。

在五万四千年前,孟天海便亲自为这座海底山脉命名。阐述了它的道则,定下了它的神话。

他是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并不是说他对神话力量陌生,恰恰相反,他正是对神话力量有极深的研究,才笃定非己所求,不走神话的道路。

于祸水深海,运用神话力量布置这样一座山脉,在神道大昌的神话时代,也没有太多强者能够做到。

此为孽海第一峰。

经过这五万四千年的发展,在孟天海潜移默化的引导下,它已然真正成就“恶梵天”!

虽然不可能真如它所体现的神话那样,真正发源所有的孽海之恶,可以完全掌控孽海。却也让孟天海,得到了这座海底山脉附近孽力的掌控权——这也是他能够控制恶观的根本原因!

恶梵天所影响的海域已然十分辽阔,先前‘彭崇简’身死,轻易转换成衍道级恶观,就是一种体现——彼时孟天海,正打算将彭崇简这个身份的堕落,推为孽海超脱的腐蚀,也早就准备了全套的说辞和证据。吴病已一出现就动手,陈朴更是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才让这个行为失去意义。

如若有朝一日,恶梵天这座山脉,完全以神话形态成就,那么孟天海就能称名祸水之神,掌控整座孽海!

此时他将这座神话之山搬出来,以搬山神通,结合神话时代的力量,给予司玉安几乎致命的轰击——

“一剑负山?且来——看你担不担得起!”

神话时代的人物,展现了神话时代的力量!

(本章完)

第2100章 血蔷薇

恶梵天庞巨的山体,投下将整个玉带海都覆盖的倒影。

漫天的星光,也被阻截得一丁点都看不见。

它既有山体的巍峨,也有神话的伟力。

孽力仿佛它的信徒,孽海成为它的支撑。

以山应海,天地相合。

此时此刻,在这无根世界里,它既是破坏规则的存在,又是规则的掌控者。

这就意味着,在孽海的范畴内,它几乎是无可匹敌的。

‘彭崇简’的拳头仍然抵在身前,仍在与司玉安的剑交锋。但此时此世已不同,拳峰连上了山峰,他的拳头亦是恶梵天!

阻隔在拳头前的剑道世界,这一刻被碾压到极限,像一颗半透明的鸡子。也如鸡子般,碎在山体前。

正如高山压细卵,结局没有半点悬念。

但过程稍有偏差的地方在于……这一颗剑道世界所化的鸡子,是碎在高山碾来前,而非高山碾来后。

鸡蛋最强大的地方是它的壳吗?

是蛋壳自内而外被打破后,那蓬勃灿烂的新生命!

这一颗被碾压到极限的鸡子,在外力的毁灭降临前,先一步迎来了新生。

在那无限蓬勃的生命之前,巍巍然孽海第一山,一时竟不得下。

而后……喀嚓。

一声并不宏大、但极其清晰的裂响,在山体上沉重地蔓延。

绵延数万里的恶梵天山脉,竟然出现了裂隙!

司玉安以一方剑道世界的毁灭,斩出了新生的这一剑——只是一剑。

这座山脉与孽海的联系已被割开。

恶梵天的神话先被斩破了!

山体而后才开裂。

姜望的乾阳赤瞳在此刻才捕捉到——

那是一道在山体游走的寒电,纤细得如银发一缕,却瞬息游过了数万里的山体,游在了身穿宗主血袍的‘彭崇简’的道身上。

喀喀喀。

完全抵达超凡绝巅的道躯,像一尊脆弱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裂纹。

‘彭崇简’只来得及说了个:“你——”

便已经碎为流光。

“神话时代走出来的强者?”司玉安悬草剑于腰侧,淡声道:“过时太久了。”

整个近古时代都翻篇了,神话时代也只是历史的尘埃!

那些已经超脱的现世神祇,现在都已经寥寥无几。在神话时代并没有跳出绝巅外的孟天海,又摆什么神话时代的老架子?

司玉安展现他无匹的杀力,已经连斩两次衍道,但也仍未终结此战。

在神话时代不成神的人,神道力量当然不会是他最强的手段。

这时,阮泅、吴病已、陈朴,都转向。

吴病已的法无二门锁链,更是牢牢缠锁着赤州鼎,不断攀爬,此刻缚鼎如茧——正是为了让孟天海觉得还可以表演一阵,为了逼出赤州、囚住赤州,最开始才只是他强硬出手。

这是一个逼看底牌,而后逐一压制、抽丝剥茧的过程。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孟天海的每一步,都在算中。

具现法家威严的锁链,缠锢了洞天宝具。‘官长青’、‘彭崇简’接连被击败,恶梵天山脉的神话,也被斩破。

几位大宗师,同时看着血河——血河宗诸多道术的发源地,人族治水精神的代表,五万年来,被视作阻隔祸水第一道防线的滔滔血河!

一个高约九尺,威武雄壮的男人,穿一领血袍,正从这血河中走出来。

他是如此昂藏的汉子,大踏步分开血河,如君王巡行他的领地。

面容方阔,深瞳如电。

恰是孟天海已经五万年不显现的真容。

这一刻对应了历史,真正找回了失落在时光长河里的那个人。

唤回真名,显露真容,召应真身!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现在的他,才要展现真正的力量。

在显化‘彭崇简’之身的时候,孟天海就一直往这边冲,想要冲过玉带河。他的目的却从来不是通行红尘之门,回到现世——而是血河!

司玉安一剑斩开恶梵天山脉,剑碎‘彭崇简’,他却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血河中。

这滔滔血河,在传言之中,乃是姓名失传的血河宗祖师,当年以一身精血所化。因为这条血河,才有了这血河宗。五万四千年来,一代代血河宗修士以鲜血浇灌,一代代人族战士以生命守护,血河才膨胀成今日之规模。

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它的意义不必多说。

单只说此刻。

孟天海走出血河,一身恐怖气势,不曾衰减,反而拔升。已在绝巅,还能更加磅礴。而滔滔血河,皆随他涌波!

绝巅可以说是超凡之路的尽头,是一种现世至高的层次。

此山已是世间最高,已经“与天齐”。

能够走到这个层次的,不拘种族,绝无弱者。都是亿万人中出一个的绝世天骄。

但正如斗昭所说,强弱是相对的概念。

同样是站在山顶的人,也有相对的高矮胖瘦,相对的贫富美丑。

孟天海在神话时代就已经是绝巅,又经历了五万四千年的蛰伏,自然可以一览众山小。血河之浪将他高高托举,祸水之中他目无余子。

“过哪个时?”他这样问司玉安。

他有些嘲讽地摇了摇头:“你才活了多久,就敢妄言时间?你见识过几个时代,奉什么为真理?伱以为你所经历的,就是进步的。你所看到的,就是正确的吗?眼下国家体制轰轰烈烈,说不定一转眼,也就消散如烟。”

他的视线,在吴病已、阮泅、司玉安、陈朴身上一一扫过:“我太懂你们这些人!曾经我也是如此。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踏上了绝巅,感受到了现世的极限。天地虽阔,不能尽伸展!”

“自以为是时代的主角,早晚能够超脱这一切。自以为是命运之河的弄潮儿,独自弄舟在中流。殊不知历史的洪流一旦冲过,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会随你们的认知被碾碎!

“人类都是如此。认为以前的一切都理所当然,现在的一切正在变革时代,以后的一切都荒诞不经。

“殊不知,你们和过去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当你们和时代一起被淘汰,你们发出的,正是过往曾经响起的哀声!

“你们并不特殊。你们现在所把握的,其实非常脆弱!你们也根本不懂,我在追求什么。你们根本不能明白,怎样伟大的力量,才能够横渡命运长河,贯穿岁月,成为永恒!”

玉带海面纵横的剑光,再一次被阴影所遮掩。

那恶梵天山脉的裂隙已弥合,高悬在玉带海的上空。

而在玉带海的另一面,汹涌浊流之中,密密麻麻的祸怪钻了出来。其中不乏洞真级,甚至有三尊衍道级!

如此多无智无识的恶观一起涌现,却安安静静,没有一头嘶吼癫狂,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强军,缄默且坚定地靠近——很显然,它们都是受孟天海的控制。

此刻众人都在玉带海的水域范围里,包括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以及四位大宗师……他们反被包围了!

“呵呵呵。”出场后鲜少说话、几乎被人忽略的阮泅,这时笑出声音来。

他长得是青春俊俏,十分鲜嫩,声音也颇为少年。

既然憋不住,便大大方方地道:“说你过时你就过时了,老东西,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星图道袍飘卷袍角,把恶梵天山脉垂下的阴影也卷开了,大齐钦天监的监正大人,很是不屑地道:“你吞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但一代代的血河真君,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生怕沾上因果、暴露痕迹,美其名曰‘身担重责,不敢轻动’。你活了这么多年,尽都躲在祸水之中,哪天不是虚度?你埋头在钻研什么?思考你五万年都想不明白的大道吗?”

“就是一头猪,五万年也走到了绝巅!”

“还一口一个命运之河!时代早就变了!”

他张开五指,遥对孟天海,不屑一顾地道:“命运之河也是你能染指的战场?”

便是这一按,浩荡血河见星光!

漫天星光都被恶梵天山脉遮盖,一点都透不下来,这是孟天海对抗星占大宗师的手段。

但星河的倒影,早就流动在血河中。

响应阮泅的召唤,浮出水面。

无尽的星光,把偌大血河都铺满。星光点点,竟然结成一张无比繁复、无限伟大的星图,好似一张巨网,缚血河如缚龙蟒!

此真绝世手段!

就像孟天海虽然吞吃了官长青的元神,也斩得出衍道层次的剑,但在司玉安这等绝巅剑客眼里,他的剑术千疮百孔。孟天海在阮泅面前谈及命运长河,也不得不叫阮泅发笑。

从头到尾这位大齐钦天监的监正都没有怎么出手,仿佛看客一般,一直在欣赏孟天海的种种表现。却早在不声不响间,完成了对血河的布局,于此刻将其封镇!

他不但要束缚这条血河,断绝孟天海的力量来源。他更要在命运的长河里,将孟天海与血河的命运剥离,以便真正将其抹杀,使其无法再借用血河的力量复生!

此时此刻,孟天海站在星图之上。

血河滔滔,就在他的靴底。他与血河之间仿佛并没有距离,但已经被坚决地隔开,永远地产生了隔阂。

但现在的孟天海,是孟天海。

而非借的官长青,又或彭崇简。

他只是低头看了脚下星图一眼,便又抬起头,十分坦然地道:“卦道的发展,的确日新月异。命占已绝,血占穷途,星占繁盛,我也的确没有过多研究。毕竟在你们这群算卦的面前,很难隐藏命运之痕。为了避免提前暴露,我只可浅尝辄止。你说得对,论及对命运之河的了解,我不如你——”

他笑了笑:“但我孟天海的命运,还在命运长河中吗?”

此言一出,仿佛有滔滔浪涌,响在虚空之中!

孟天海随手一抓,竟然抓住了那张伟大星图,然后一把扯掉,干脆得像是扯下了一件外衣!滔滔血河,星光不复!

阮泅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孟天海真的不在命运长河里!先前他所捕捉的,只是一个倒影。

如果不曾把握孟天海的命运,自然也就不曾真正将其切割。

如余北斗那般,在洞真境界就能带人短暂跳出命运长河,已经堪称奇迹。真人算力第一,或许是创造这种奇迹的基石。但即便是余北斗,即便后来他在迷界短暂证道真君,也不可能真正脱离命运长河。

世上无人能真正脱离命运长河,除非超脱。

可孟天海明明还没有超脱!

他完成了一件史无先例的创举!

他是如何做到的?

阮泅……算不出来!

“当然会有一点意外产生,这就是命运长河里的小小波澜,不是么?这就是人生啊——”孟天海平静地笑着,他把所有的星光都握在手中,握成了一支绚烂的蔷薇。

而后以双指夹花,潇洒地一甩——

蔷薇如箭已离弦。

它高飞在空中,洞破了晦暗,而有星辉曳尾,美丽得不可方物。

在下一刻,血点飞溅,梦幻般的星辉,染上了红。而那蔷薇的花枝之上,一下子串出了三个人!

红底金边的武服、如雪的白衣、猎猎的青衫!

斗昭、重玄遵、姜望,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却同时被这星辉蔷薇的花枝洞穿心口,贯在一处,横飞高天!

当世最年轻的三位真人,几乎可以说是现世最强的三个年轻天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为地串在一起,同时弓背如虾!

像一根烤串。

而无论是吴病已、阮泅,又或司玉安、陈朴,全都没来得及阻止。尤其陈朴还在真源火界里种下了一颗树,但那颗树都没有反应过来!

上一刻重玄遵还在试图洞破本真,姜望还在研究司阁主的剑法,下一刻他们的心口就被洞穿,身体还被蔷薇带着疾飞,一身神通反应不及,一身修为迅速流散。

尤其第一个被穿进来的斗昭,还灰头土脸,袖子上都是泥,双手甚至各抓着一把稻苗,脸上是极罕见的懵。人生至此三十年,没有这么错愕过。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姜望拔出长相思,斗昭握住天骁,重玄遵提起了日月星三轮斩妄刀——又在下一刻尽垂落!

剑仙人之态散为流光,斗战金身晦暗不明,日月星轮,都碎了。

甚至重玄遵以星轮替伤都来不及,因为在他唤起星轮之前,他的超凡力量就已经被击溃!

三位绝世天骄,半点反抗都没能做出来,就已经像熏好的腊肉一样,被挂在花枝上。

就此一花向血河。

血河滔滔,像一只张开的大口。

唯真君能敌真君,衍道之下尽微尘!

此时此刻能救人的唯有真君,而吴病已、阮泅、司玉安、陈朴这四位衍道真君面前,却有四尊真君强势阻截——

彭崇简、官长青、霍士及、孟天海!

血河提供给孟天海近乎无限的力量。

一身衍四,真君无匹!

“你们计划了我这么久,不会连这点预计都没有吧?”孟天海掌拦陈朴,脸上似笑非笑:“你们根本不理解,我在追求怎样的力量。登上山巅只是一个开始,你们是何等自大啊!已知是我孟天海,还敢轻率前来。殊不知衍道之间,亦有差距,且差距之大……远远超乎你们的想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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