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9章 价高者得

即便云柳已心平气和跟张永说话,但受到刺激的张永却怎么都听不进去,已筹备很久的事情,到临门一脚却突然被告知让他放弃,一时间无法接受。

张永气急败坏地道:“咱家要见沈大人,就算他不肯见,咱家也要硬闯府门!什么意思嘛,咱家什么都准备好了,忽然让咱家罢手?凭何?”

云柳道:“张公公请见谅……今日事关重大,连卑职也没有资格自由进出沈府,所以张公公的请求卑职没法传达给沈大人……卑职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便先告辞了。”

说话间云柳转身便走,张永紧忙上前一步,试图阻拦,却被云柳带来的侍卫给挡了下来,就在一班侍卫准备动粗时,云柳抬手打断手下的冒失,拱手道:

“张公公乃朝中贵人,以卑职的身份不敢有所冒犯,但也请张公公相信,沈大人不会对您不利,这不过是暂避锋芒罢了。”

张永嚷嚷道:“那到底为何,总该有个说法吧?”

云柳道:“大概意思是说事发突然,有人出了张公公承受不起的高价,所以请张公公忍一时之气,暂时不争……但此时不争未必代表将来也不争,只是权宜之计。至于具体原因,大人并未交待。”

这种理由根本无法说服人!

张永脸上带着淡漠的笑容:“好个沈之厚,恐怕是被人收买了,嫌咱家给他的银子少了吧?”

云柳歉意一笑,未再多作解释,随即行礼后带人离开,张永站在那儿半天都没回过神,显然是不甘心。

……

……

张永本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但在沈溪派人出来劝退后,心情变得极其沮丧,他很清楚在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上沈溪有多大权力,但现在沈溪已明显不站在他这边。

等张永来到街口,行至小拧子乘坐的马车旁,将小拧子叫下来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张永哭丧着脸道:“沈大人不可信,他这次将我们给耍了。”

小拧子皱眉:“沈大人说有人出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价?到底是谁?又具体出了多少银子?沈大人是否打定主意要支持此人上位?你把话问清楚没有?”

张永恼火地道:“咱家都没见到沈大人本人,他不过是找个人出来打声招呼,咱家从何知晓事情原委?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拧子此时也有些上火:“光知道抱怨,也不问清楚,沈大人做事可说是滴水不漏,他若是让你放弃,那一定有他的理由。事已既此,你就不要再出高价了,给个千八百两意思一下就行了,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底你出的价码里有咱家的本钱。”

张永道:“拧公公这话是何意?你……你也想退出?”

沈溪那边已让张永恼火,现在连小拧子都在说掉链子的话,让张永更加难以接受,至少在张永看来,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必须维系跟正德皇帝间的亲密关系,如此一来便绕不开一个人,那就是小拧子。

因为眼下没有任何一个太监可以跟小拧子一样可以时常见到皇帝,有吹耳边风的便利。若说对张永威胁最大的也就小拧子,甚至张永在想,就算失去沈溪的支持,光靠小拧子也可以成事。

小拧子打量张永,皱眉道:“沈大人说的话还不够清楚么?若他诚心坑害你,大可不将事情告知,直接等结果出来,让你将大批银子砸进去,最后闹得个颗粒无收,现在沈大人肯通知你退出,已经给了天大的人情……你最好听他的,毕竟这件事沈大人才是主导,他得到的消息远比咱们多……莫非你不听他的,准备一意孤行?”

张永闻言一怔,没料到小拧子会这么坚决回击他,等想明白后,忽然惊愕地问道:“你……不会是你跟沈之厚有什么私下约定,准备将咱家赶出局,然后你来上位?你……”

小拧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甩手:“张公公,你若不信咱家,为何要跟咱家合作?咱家几时跟沈大人有过约定?你别血口喷人啊!”

张永似乎想通了,脑海中很多念头一闪而过,最后一拍大腿:“是啊是啊,从昨日陛下突然把这件事重新交到沈之厚手上,咱家便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总算想明白了,这其中只有你小拧子见过沈之厚……”

“好啊,感情你们已连成一线,却将咱家蒙在鼓里,现在又让咱家主动退出,那意思是你们已经吃定李兴,就等着将咱家劝退?”

小拧子怒不可遏:“你说的什么鬼话?咱家几时跟沈大人商议过?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张永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小拧子的话他完全听不进去,暴跳如雷道:“好你个小拧子,枉费咱家对你的信任,谁知道你竟然两面三刀,今日还到咱家面前来假惺惺做样子!哼,你放心,你小拧子的银子咱家一文都不会动,此番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跟你斗到底,看谁的家底更丰厚!”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你疯了么?谁要跟你比拼家底了?咱家从来没说要跟你争,甚至不惜拿出自己的银子来帮你,你就这么回报的?你爱争不争,若是沈大人的话你听不进去,可以参与进去,看最后吃亏的人是谁!简直无可救药了,你这糊涂的老东西!”

因为没从张永这里得到尊重,这会儿小拧子也有些气急败坏,不再心疼和可怜张永……现在对方明摆着要跟他划清界限,他可不会覥着脸讲和。

“你等着!”

张永指着小拧子,气呼呼往远处去了,好像要回家变卖家产,筹集资金。

小拧子站在那儿看着张永的背影,破口大骂:“有本事把你家产全卖了,然后全赔进去,到时候让你流落街头,看谁可怜你!”

两个太监吵得很厉害,他们的随从没有一个敢随便乱说话。

小拧子见张永头也不回去了,气呼呼回过头,见一帮随从还在打量自己,恼火地道:“看什么看,办你们自己的差事去!那老家伙疯了,难道你们也疯了?”

……

……

张永的确是回家筹集银子去了,甚至不惜将家产变卖。

他趁着天亮前还有点儿时间,赶紧派人去联系城中一些大买家,他虽然在皇帝身边没有资源,但在京城中却人脉广泛,毕竟他在御马监长期任职,无论文官还是武将,又或者城内大户,都能说上话。

这次他不但要变卖家产,还要借银子,他本以为可以顺利得到支持,但派出去的人回报后,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老爷,已经问过了,各家都不会买咱的房子和地,说是朝中已有人打过招呼,好像是兵部的人……”

张永一拍脑门儿:“那就是了,沈之厚阴险狡诈,若他知道咱家跟小拧子闹掰,一定会提前堵上咱家变卖家产筹钱这条途径,他这是想断咱家的后路!”

“老爷,那怎么办?”管家为难地问道。

本来张家下人跟张永共同进退,张永要角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对张家人来说是一等一的大事,家里的奴仆想跟着主子飞黄腾达,甚至张永那些干儿子这次还特地孝敬了些,想帮助义父成事,日后好多提拔“晚辈”。

张永冷笑不已:“他以为堵上那些富绅权贵的门路,咱家就没办法了?去京城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人那里借银子,光靠咱家这张脸,就能借回银子来!”

管家一听胆怯了:“老爷,那些人吃人不吐骨头,咱向他们借银子,若是回头还不上的话,恐怕有大麻烦。”

此时张永想的办法,根本不是什么正规途径,居然准备跟京城放高利贷的地下钱庄借钱,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后方法。

张永道:“咱家若是当上司礼监掌印,还会不上这银子?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之前咱家便想去借,但想到没那必要才没动手,旁人还没这途径呢!去借两万两银子回来,先用家里所有田宅抵押,连你们的卖身契也要用上。”

“老爷……三思而后行啊。”

这次张家下人不干了,齐齐劝谏。

张永骂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跟咱家多少年了,过了那么多好日子,现在为咱家分担一点,便不干了?管家,你赶紧去,带着家里护院一道,就算最后事不成,难道那些小人物还敢上门讨债不成?咱家手头还有点儿能力,足以让这些人闭嘴!”

管家一想也是,张永虽然现在并不在皇宫职司衙门中挂职,但到底是个管事太监,声望不低,要对付几个放高利贷的似乎没什么问题。

就算对付不过,也能通过一些方式化解,比如说谈判等等。

总归有人要卖张永面子。

“老爷您稍等,小人这就带人去跟他们借银子,但就怕时间来不及了。”管家有些无奈地说道。

张永一挥手:“无妨,总归这次咱家只是去见沈之厚报个数字,不用带银子,银子只要能在两个时辰内带来便可……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若带不回,你就不用回来了!”

……

……

大清早张永本来是第一个抵达沈家门口的,不过回了一趟家,再来时却变成了最迟的那个。

昨天风雪就停了,此时云开雾散,太阳升得老高,但沈家大门依然没打开,门口那些个太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分成泾渭分明的派系。

本来张永跟小拧子一伙,但此番小拧子根本不想搭理他,倒是最大的竞争对手李兴过来行礼问候。

李兴问道:“张公公怎这么晚才来?还以为你住在宫城外面会先到,却未料比其他人来得都晚,让大家久等了。”

“哼!”

张永没李兴那么好的心情,轻哼一声便当作是回答。

李兴似乎并不见怪,笑道:“咱都是宫里的老人,啥都懂,进沈府后都别张扬,这位沈大人咱们可招惹不起……快些过来站好,就等着入内了。”

说话之后,李兴也不等张永有所表示,先行往沈家门口走去,但见朱鸿立如门神般守在门前,李兴招呼道:“最后参与竞选的张公公也已经抵达,可以开门进去了吧?”

戴义道:“还等什么,快些让开道,莫非这沈府大门比皇宫的门槛还要高?”

这话明显有挑衅之意!

很多人目光往戴义身上瞄,虽然戴义在这些人中算是资历最高的那个,但这么明目张胆在沈家门口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依然让人怀疑其用心不良。

张永心里来气,一边在人群中找寻小拧子的身影,一边在心里嘀咕:“沈之厚到底在搞什么鬼?”

……

……

大门打开,一行人井然有序进入沈家前院。

众人本以为可以直接登堂入室,结果进了院子才发现,这里摆了不少椅子,好像最后的竞标大会就安排在院中进行。

高凤问朱鸿:“你家大人为何没出来迎接?咱们是进书房,还是到堂屋说事?”

朱鸿道:“诸位公公,我家老爷说了,诸位在院中等候便可,已将诸位座椅准备好,上面张贴有各位公公的名字,按照既定位子坐好便可。”

朱鸿的话让在场太监非常气愤,虽然他们只是宫里的太监,却站在了太监这个群体的顶峰,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礼遇,但到了沈家却连进入正堂的资格都没有,要坐在院中。

戴义嘴里又嘀咕开了:“沈府果然不同,或许今后这里的门槛真要比皇宫还高……大家伙儿坐下吧。”

众人想说的话,被戴义说了出来,很多人当着沈家人的面未必敢这么嚣张,到底沈溪不是好惹的角色,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事情不由朱厚照完成,反而由沈溪来负责,已经让众人意识到如今除了朱厚照外,朝中地位最高之人其实是沈溪,巴结不好这位朝中权贵连在司礼监当差都没好日子过。

张永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这些太监虽然未必有很高的学问,但全都识字,不然的话也没资格进入司礼监。

“沈大人现在作何?几时出来?”李荣问了一句。

朱鸿没回答,走到堂屋门前,安排人手继续搬来桌子板凳,就在李荣站起准备上前追问时,便听侧院月门处传来沈溪的声音:“李公公何必如此心急?”

本来各位太监还在想有没有必要跟着起哄,见沈溪出来不由都站起身相迎,其中几个较为熟悉的甚至想上前打招呼,沈溪却压了压手:

“诸位先坐,本官不过是奉陛下御旨来为诸位主持一下竞拍仪式,不需要多麻烦,将箱子抬过来吧。”

随着沈溪命令,沈家下人抬来个四方箱子,看上去跟普通木箱有所区别,因为这箱子顶部开了一条缝。

高凤道:“沈大人,这是要作何?”

沈溪解释道:“诸位,这箱子跟普通箱子并无不同,只是顶部多了一个长条形的孔,诸位只管将自己已经准备好送到豹房的银子数目的书函,从这条孔塞下去,等所有人完成投标后,本官会当众宣读,如此也算公平公开公正,谁落选也没话讲。”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识过这种手段,他们觉得惊奇的同时,也在想这背后是否存在作弊的可能,但在仔细思索后却又觉得如此好像最为直接客观。

沈溪再道:“从昨日开始,本官除了得拧公公传旨外,就未再见过诸位,你们具体要准备如何的数字,本官并不知晓,你们要送多少银子给陛下,由你们自己来作决定,本官只负责最后统计便可。”

李兴凑上前道:“沈大人,您何必多费这么多手脚?只管把标底收上去,然后宣读便可,咱们还能不相信您?”

沈溪道:“有些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箱子可以从后面打开,但只有一把钥匙,等所有人将自己的标底塞进去后,本官才会打开……谁先来?”

沈溪似乎不想耽误时间,直接看着在场之人,有催促之意。

轮到在场众多太监将自己的竞标价往箱子里丢时,他们开始变得迟疑起来,好像谁都想后一个投,就算不知对方的出价,也觉得晚出手要好一些,在这种心态作祟下竟然没人愿意先动。

就在此时,戴义走出来道:“沈大人的时间很宝贵,等下还要给陛下写奏疏,诸位便别浪费时间了……你们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尽自己能力便可……咱家先来吧。”

说完,戴义直接走到放置在桌子上的箱子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函,丢到顶部的方孔中,那方孔不大,再想伸手将其拿出来已不可能。

等戴义有如此动作后,很多人都明白过来,纷纷琢磨:“难怪戴义拿出这种不合作的态度,感情是自暴自弃,不打算参与角逐了,所以先前才会破罐子破摔,在沈家人面前多番抱怨?”

戴义这边有了动作,其他几个本身对司礼监掌印没多少想法的太监赶紧过去往箱子里丢标价书函,随着一个个过去,剩下的就是张永、李兴、李荣和高凤四人,在这件事上他们的企图心最强。

不过随即旁边走出个人来:“咱家可否退出?”

这人本就没有吸引太多注意力,等说话后,所有人都看着他,其实此人本该是在场人最大的敌手——小拧子。

因为小拧子之前从未表现出对司礼监掌印的渴求,再加上众人觉得他资历浅薄,想必手头也没多少银子,都觉得这次他必须选择放弃,至于小拧子跟张永走得近,想要捧张永上位,也是人尽皆知。

间接的,旁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张永身上,而忽略小拧子。

沈溪笑着摇摇头:“对此本官可不敢替陛下做主,若拧公公不想参与,至少也该写个数字进去,回头本官也好呈奏到陛下跟前。”

小拧子瞪了张永一眼,随即大声道:“咱家不过是陛下跟前听用的小太监,连送给沈大人的礼物都没有,哪里有银子竞逐司礼监掌印之位?咱家也没那资格,所以便在这里当众宣布退出,也省得有些人以为咱家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们爱咋地咋地,就当没咱家这个人!”

张永本来对小拧子恨之入骨,觉得小拧子背叛了自己,但在听了这番话后,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想:“莫不是冤枉了这小子?可沈之厚从昨日到现在没见旁人啊!”

就在张永心事重重时,李荣和高凤过去将自己的标底投放到箱子内,现在只剩下张永跟李兴两人。

张永侧目望去,李兴这时也正好看他,二人开始用眼神博弈。

李兴笑道:“张公公,您先请吧。”

张永黑着脸道:“为何你不先来?还是说准备临时修改?”

李兴摇头道:“沈大人在这监督着,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小小的箱子里也藏不了什么东西,谁先放后放都一样。”

“那你先来!”

张永好像生怕被人捣鬼,因为这次他不但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家产,甚至还加上从地下钱庄借来的银子,可说是不容有失。

李兴笑道:“既然张公公如此怀疑,那咱家就先来了,沈大人您看好了……这可是咱家的出价……”

说着,他给在场之人展示了一下,随即将信封投到箱子内,最后回头打量张永。

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张永身上,此时他已成为众矢之的,心里非常紧张,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怀中其实准备了三个信封,本来他只准备了两封,一封是直接放弃,投一个很低的价格,另外一封则是他之前准备的出价,最后那个信封里则是他回去拆借两万两银子后增加的价码。

此时他陷入了沉思,到底要不要听沈溪的。

张永心想:“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一直受人冷眼,眼看就要归田养老,若一点事都不做,不跟没到人世间走一遭一般?这些银子始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身为太监还能做点儿什么?不如就此一搏!”

想到这里,张永便将最后准备的标底,直接投入箱中,他心里还在想:“料想在场之人,是不可能出价超过这个。”

在张永将标底投放后,等于说在场所有太监都已完成出价,朱鸿走过来,将箱子封好。

沈溪道:“诸位,你们出价多少,自己心里清楚,现在就是开箱时。本官只负责将数字汇总,呈递到陛下处,诸位先回自己的座位,等候开箱。”

在场这些太监最怕的是沈溪不当面开箱,而是私底下统计,到时对手出了多少银子他们只有等最后从皇帝那里得到反馈,甚至未必会知晓。

那样便会存在私相授受的可能,决定权基本就掌握在沈溪手上,沈溪想让谁上位谁便会上位,这也是很多太监觉得沈溪应该会做的事情。

但在沈溪表明要现场开箱的态度后,在场太监基本上全都松口了大气,尤其是李兴、高凤和张永三人,他们全力竞逐司礼监掌印,觉得自己有很大机会得手。

不过这些人心中也有忧虑,便在于他们没法取得沈溪的完全支持,唯一得到沈溪支持的张永还被沈溪派人劝退,使得众人心中都带着些许惶恐不安。

“老爷,箱子已封好。”朱鸿走过来对沈溪道。

沈溪道:“既然诸位公公都在,其实不必封箱,直接打开便可。钥匙拿来。”

随即朱鸿将钥匙递给沈溪,沈溪拿着钥匙将箱子背后的锁打开,沈溪将里面所有信封拿起来,厚厚一大叠,沈溪再道:“诸位,现在既已开箱,再无修改的可能,可以宣读了吧?”

戴义道:“沈大人作何,不需跟这些人商议,您觉得怎样合适便怎么做。”

说完戴义将脑袋别到一边,好像对于这件事漠不关心,而旁边几名太监脸色多少有些不悦,显然他们怕自己出的数字被别人知道,尤其那些本身就没打算竞逐,只打算陪跑养养人望的。

沈溪笑了笑,道:“那便只公布数字,谁出价多少,心里应该有数吧?”

李荣跳了起来,大声反对:“这怎么可以?还是把数字跟人对应上,既然公开透明,就没必要遮掩。”

“这……”

沈溪故意不做决定,微笑着看向在场众人,道,“还是由你们来做决定吧。”

李兴和张永作为竞逐此位置最大的竞争对手,都在等对方先发言,最后还是李兴率先站起身来,说道:“沈大人,要不您来做决定吧,咱家没有任何意见,相信在座诸位也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说话时,李兴特意瞟了眼李荣,大概意思是让对方消停些。

现在沈溪顾虑众人面子,不公布数字所对应的人,已算是一种善举,可以说是给在场多数人保留了颜面。

李荣虽不甘心,但还是坐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法去对抗现场这么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二十四监的大佬,另外跟深受朱厚照宠幸的沈溪叫板对他来说也没任何好处。

沈溪道:“既如此,那就先定下来,开始公布数字吧。”

随即沈家下人又拿来一块黑板,放到架子上,沈溪拿起自制的粉笔,打开一个信封道:“三百两……”

“哈哈!”

在场突然发出一阵哄笑声。

谁都觉得这数字好像儿戏一般,三百两就想买下司礼监掌印之位,简直就是对这个职位的侮辱,有人在想:“怪不得沈之厚不想公布数字对应之人,大概早就料到有些人是来混事的,算是给这些人保留了脸面。若人人都出几千两的话,就算最后没选上,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沈溪是当场打开信封宣读,每次还展示给在场之人看,就算看不太清楚,至少在场人心里有数,沈溪没有虚报数字。

在场人都知道,一旦涉及到最高数字,最后会对应到具体人氏,难免会有人上去验证真伪,尤其是出价第二和第三之人。

沈溪又打开一个信封,“一千二百两。”

这数字就比之前靠谱多了,但许多人还是觉得是拿来糊弄的,一个正司太监的位置,稍微活动下也要拿出个两千两银子,现在只出一千二百两,分明只是想面子上过得去,没有竞逐的欲望。

说到具体数字,至少在场出价人知道是谁的,他们心里就会安定下来,同时隐隐期待没有再比自己出价更高的……虽然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

本以为一千二百两以上应该有出价较高的,但接下来沈溪接连宣读了十多个数字,都在一千两以下,这让在场之人知道,其实对这职位感兴趣的人并不太多,大部分人都只是想蒙混一下,当沈溪读到“三百两”的时候,在场的人又重新哄然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你们以为咱家跟你们一样有那么多银子?奉旨给沈大人送礼就支出五百两,现在再加上这三百两,几乎是咱家所有的养老钱!”根本不用沈溪公布对应的数字,戴义便直接跳起来对在场之人嚷嚷道。

其他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三百两的标底是戴义出的,也就明白为何他最初会有那么大的脾气了,本来戴义应该是最有资格成为司礼监掌印之人,到底他在司礼监任首席秉笔太监已很久,但现在却变成竞价买官,对戴义来说其实算是最不公平的一种方式。

谁都不再发笑,因为戴义在宫里到底还是有非常高的身份和地位,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仅在掌印太监之下,若戴义诚心报复的话,在场人没谁能承受得住。

沈溪没多言,继续拿出一个信封宣读:“八千两银子。”

“哇!”

这一声惊呼,是在场人等真实的反应,连之前发脾气的戴义也望向沈溪,好像觉得沈溪公布的这个数字太不可思议。

一次能拿出八千两银子的人,在场可说寥寥无几,就算是有这身家似乎也不会出这么多钱,因为一旦落选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帝没收,那损失就大了。

小拧子问道:“沈大人,现在这个出高价的,您能告知是谁吗?这不需要藏着掖着了吧?”

沈溪道:“规矩既然已定好,那就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既然低的没公布,高的也就先不公布,但最后本官会对着这价码去找诸位,诸位别想直接抽身走人。”

说完,沈溪又将信纸塞回信封中,有眼尖的想看看信封上是谁的名字,却被沈溪遮掩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字迹。

沈溪又拿出一封信,取出信纸宣读:“六千八百两。”

这价码读出来后,在场人等四下环顾,但见高凤脸色漆黑,顿时明白过来,这个比八千两低的价格是由高凤所出,或许高凤对司礼监掌印志在必得,所以才会出相对来说不低的价格,但可惜距离之前出八千两还是有一定距离。

“快点快点,还有几个?”李兴忍不住催促。

戴义道:“催什么催?难不成那八千两是你出的?你李公公可是真有钱啊,别是贪赃枉法得来的。”

李兴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好像这价格对他来说有多不值一提一样,而张永心情也非常紧张,他最希望的这就是李兴所出的价格,虽然自己出的价高了很多,但至少可说没人竞争,职位终将落到自己手上。

沈溪将手上最后捏着的三个信封拿出来:“还有三个。”

众人又紧张起来,很多知道自己不可能竞逐到的,也都屏气凝神,到底涉及未来司礼监掌印归属,也涉及皇宫太监体系未来的掌权话事人的诞生。

沈溪再拿出一个信封:“三万三千两。”

“啊!?”

在场人等全都站起来,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在四下环顾,也有往李兴和张永这边看过来的,不过看到李兴和张永二人的反应后,在场人都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头。

李兴非常愤怒,张永则神色淡然,李兴指着张永道:“张公公,这三万三千两是你出的吧?”

张永最后一个站起身,冷笑道:“是咱家出的又如何?咱家愿意出这价码,若你不如,倒可以早早退下。”

正在李兴咬牙切齿时,沈溪已将倒数第二个信封打开,趁着李兴还没反应过来时,已念道:“一万九千两!”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为何李兴这么愤怒,显然这个第二高的价格,是由李兴所出,而李兴却折戟沉沙输了,还白白搭上了一万九千两银子。

“咱家跟你拼了!”

李兴心中不甘,直接朝张永冲过去,大有将张永撕碎的架势。

在场太监全都冷眼旁观,李荣也往张永身边靠近,似乎想找机会下阴脚,明摆着之前的八千两是他出的。

朱鸿突然带人冲过来,将情绪完全失控的李兴给控制住,沈溪大喝一声:“放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溪官威很足,让在场众人如同醍醐灌顶,现场突然安静下来,而沈溪旁边的家丁已举起刀剑,严阵以待。

小拧子急道:“都消消气,有什么可争的?出价不如人,难道要动手解决不成?”

“哼!”

张永拂袖,生气地说道,“李公公,之前是你自己放出风声,说你只能出万八千两银子,不想暗地里竟然凑了这么多银子吧?”

“你的银子,也绝对不是你自己的!”

李兴怒道,“咱家一定会禀明圣上,让圣上来查这件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若你拿不出银子……你就离死不远了。”

张永心里有些庆幸:“还好被沈之厚提醒,回去多准备了两万两银子,难道沈之厚就是说这个?”

当张永看到沈溪手上还有个信封的时候,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一种最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最后一个信封很可能比他出的价更高。

(本章完)

第2340章 庄家和散户

就在张永尚未将事情想明白时,沈溪已将最后一个信封拿出来。

此时除了张永外,已经没人将注意力放在最后这个信封上,因为在他们看来不可能有人出价会比张永还要高……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那就是在场人中没人能拿出三万两银子这样的高价码。

沈溪直接宣读:“最后的出价……十万两。”

当沈溪宣读完毕,在场人等全都静默下来,此时他们已称不上惊讶,而是完全懵了,对于这样的数字完全是始料不及。

而张永则好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还是事不关己的小拧子问道:“沈大人您没看错吧?有人出十万两?”

沈溪点头道:“是。”

“谁这么有钱?”

戴义出列,转身看向在场之人,朗声问道,“现在既然投标已结束,该公之于众了吧?是谁请站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新任掌印太监是谁……”

张永和李兴也环顾现场一圈。

这会儿李兴也不去跟张永较劲儿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蹦跶不起来,明摆着都落败了。

但在场之人没一人出来承认是自己所为,最后被人盯着的变成了李荣和小拧子,这二人最为可疑。

“看咱家作何?咱家可没那么多银子。”

李荣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尖声说道。

小拧子也站了起来:“咱家说过不参与其中,定会遵守诺言……这出价跟咱家有何关系?”

突然高凤在旁问道:“沈大人,不对啊,今天来的一共十八个人,除去没参加的拧公公,应该是十七封书函才对,这……怎么出来十八个?”

其他人没高凤那么有心,闻言立即去数信封数目,见果然如此,于是全都看向沈溪,他们忽然意识到很可能是沈溪在背后搞鬼。

沈溪正色道:“诸位,有件事必须要跟你们说明白,在箱子锁好后,本官进入这院子前,已经有另外一封标底已提前投入其中。”

“是谁?这不是存心捣乱吗?沈大人,你这样还敢说公平公开公正?你分明是在耍我们!”

李兴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永整个人有些发懵,他忽然想起清晨沈溪派人跟他打招呼那一幕,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先听李兴大肆声讨沈溪。

沈溪朝着豹房方向拱了拱手,然后道:“乃是陛下派身边侍卫将这封书函送过来……诸位有何意见?”

听到是朱厚照干的,在场之人皆默不作声,他们明白自己的确是被人耍了,但耍他们的人不是沈溪,而是朱厚照这个主子,也是这是选拔的始作俑者。

李兴等人都在想:“规矩是陛下钦定,结果他自己派人来出了个十万两的价码,反正都是孝敬给他的,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这么多人谁能出这么高的价格?结果就是我们都被作弄了,银子被没收,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依然是陛下想给谁便给谁……”

“什么!?”

小拧子有些惊慌,诧异地问了一句:“是陛下派人送来的?那就对了,诸位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紧张,陛下出价是好事啊……”

在场最失落之人,本来是李兴和张永,现在却变成了小拧子,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倒大霉了。

非常简单的道理,既然这是皇帝设局要坑在场所有太监,那自然是要获得收益的,而小拧子偷奸耍滑,不但没按照朱厚照的吩咐向沈溪行贿,就连要求投标的标底都没给,看起来是省钱了,但其实得罪了坐庄的朱厚照。

小拧子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现在等于说他摆了庄家一道,回头就到朱厚照对付他的时候。

李兴瞄了张永一眼,不屑地扁了扁嘴,冷笑道:“张公公,看来你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都是一样的下场。”

戴义走到沈溪跟前问道:“沈大人,陛下就出了这么个价格,没说别的?那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到底归谁?”

沈溪的话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然这封书函是由陛下派人送来,但并非陛下书写,而是由陛下代为转交……从开始时规矩便已定好,所有执事都可以参与这场司礼监掌印的选拔中……”

戴义惊讶地问道:“除了在场这些人,难道还有旁人?难道是……”

当戴义一阵惊惧,在场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会是谁,不过此时沈溪已将信封转了过来,为众人释疑。

信封正面赫然写着“张苑”两个字,然后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

小拧子失声惊呼:“沈大人,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张公公?他……他不是被陛下发配去守皇陵了吗?”

高凤道:“守皇陵难道就不能有银子?张公公以前权势可不小,从中枢到地方向他送礼的人不胜枚举,积攒的银子估计也是这么多宫内执事中最多的一个……想想当初刘公公才当政几年,都累积那么多财富,张公公估计也少不了多少……这样的比拼根本就不公平,谁的出价能比张公公高?”

结果一出来,高凤已经不敢直呼张苑的名字,显然是想到当初张苑在朱厚照身前只手遮天的嚣张气焰,一时间有些胆怯。

沈溪摇头道:“具体原因,本官就不知晓了……本想在家好好休息几个月,但陛下却传来圣旨,本官迫不得已才充当这个公证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而根据规则,张苑的出价合情合理,即便是由陛下转交,但最后依然要以他实际所出银子为准,若到时候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这次竞标也就不会算数。”

小拧子懊恼地道:“既然某人敢出这个价,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拿出银子来啊……”

在场之人心灰意冷,兜兜转转,所有问题忽然回到原点,本来一个已退出众人视野的强势人物突然杀了回来,且这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若张苑只是派人来送个标底倒还好说,但关键这标底是由皇帝亲自派人送来的,意思是说连皇帝也认可张苑参与这次竞价,并无不妥,或者说朱厚照只是看中张苑的钱财,还有其潜在的敛财能力。

小拧子打量着张永,表情满是揶揄,好似在说:“不听好人言,看看这回你吃了多大的亏?早听沈大人的话,何至于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张永此时有些气急败坏:“不可能,张苑怎么会有十万两银子,他已山穷水尽,绝对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嗤嗤……”

李荣讪笑道:“张公公,你还是认命吧!张公公能否出得起这银子,现在已经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人家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居然亲自向沈大人举荐,分明是有重新启用的意思,难道这个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在场人等都很清楚,或者说都以为自己洞若观火,觉得朱厚照只是设局当了回庄家,以张苑为幌子,将他们这些小散户一次收刮干净。

规矩定好了,规则讲得清清楚楚,就连皇帝自己也按照规矩在玩,只是作为庄家他知道你们的家底,出了个你们接不起的价格,然后把你们给收拾了……你们家底不如人,在规则之下输掉,还有什么脾气?

沈溪道:“既然这件事已告一段落,本官稍后会把所有数字归纳汇总,将结果呈奏到陛下处,据实以陈,就算尽到责任。”

高凤显得很紧张:“沈大人,您……您不能就这么结束啊,您看我等都给您送过礼,这次就这么……您总该为我等说句话啊。”

李兴道:“说什么?让陛下不收咱银子?这话你怎不去跟陛下说?你高公公才损失多少银子?怎不看看旁人?好在有张永张公公给咱做榜样,咱心里多少能舒坦些!”

此时此刻,张永是最吃亏的那个,也被当作是最大的冤大头,似乎李兴损失的近两万两银子也不值一提。

张永站在那儿,悔恨交加,他不但怪张苑,怪沈溪,同时也在怪皇帝以及小拧子等人,总归在场他没一个看顺眼的。

戴义问道:“沈大人,您准备如何上奏?”

小拧子出来挡在沈溪面前:“沈大人只是奉旨当个公证人,并不负责做别的事情,沈大人说了会据实以陈,难道你们还想赖账,少上缴一点?”

在场的确很多人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反正就这些人知晓,只要沈溪不说出来,事情就不会露馅儿,朱厚照也就不知情况,最后各家都能省下一大笔银子,如此一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皇帝本人。

沈溪道:“本官不会作出欺君罔上的事情,具体数字,只能按照你们所出来论,不过……本官也会跟陛下提请,由张苑张公公来出这十万两,诸位的银子最好如数退还。至于诸位之前送来的银子,本官一文都不会收,会请示陛下后再决定如何发落,或许会归还到各家。”

李荣嚷嚷道:“完了完了,不但咱们投标的银子没了,连送给沈大人的这批……也没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孝敬给沈溪的银子,大概率也会被送给朱厚照,如此一来连沈溪这边也没落到好,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银子都被朱厚照收入腰包。

张永看着沈溪,目光中充满愤恨,却又带着些许哀求,包含的情绪极其复杂,他正想凑过去搭话,但见沈溪一摆手:

“诸位,既然事情已暂告一段落,那本官就回去书写奏疏,诸位先请回……等最后的结果吧!”

李兴道:“有什么结果可等?现在都这样了,结果还用得着说吗?张苑那厮连面都没露一下,就这么让他当上司礼监掌印?谁会甘心?”

“不甘心便去跟陛下说,在这里嚷嚷做什么?”小拧子道。

此时小拧子似乎底气十足,在场人开始想一个问题:“小拧子是否早就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他才坚持不送礼、不出价?”

沈溪对朱鸿示意一下,随即往内院去了,张永赶忙开口:“沈大人请留步。”

沈溪头也没回,留下一句:“本官的责任已完成,很多事已做到仁至义尽,至于事情结果如何不是本官能决定……诸位若不肯走的话,可以在前院待着,但请不要打扰到我沈府安宁!”

沈溪下达逐客令,在场太监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就连张永也觉得挽回损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他明白,即便沈溪会将他的报价数字给降下来,那些太监也必会将此事捅到朱厚照那里,到时候两人都脱不了干系。所以沈溪一定不会帮他,既然选择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就要承担如此带来的后果。

沈溪离开前院后,大多数太监还是能保持一个较为轻松的心态离开,毕竟他们的损失不大,本来戴义的心情很糟糕,见谁怼谁,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但突然间便轻松下来,再次恢复了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姿态,似乎张苑回归对他非常有利一般。

张永带着沮丧、失落、愤懑的心情出了沈家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小拧子正被人前呼后拥,逮着问话,显然人们都想知道小拧子是否提前得悉消息。

之所以会有如此怀疑,完全是建立在小拧子没有送礼也未投标的基础上,他们会理所当然认为小拧子提前获得张苑要出高价的消息。

却不知此时小拧子也非常懊恼,甚至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因为小拧子很想在沈溪那里补缴些银子,免得被朱厚照清算。

“张公公怎还不走?难道想留下来单独跟沈大人见面?”

李荣见张永徘徊不去,笑着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就算沈大人肯相助,怕也是无济于事,谁让这件事已闹得尽人皆知?张公公还是赶紧回去将三万多两银子准备好才是。”

“哼!”

张永轻哼一声,别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李荣摇摇头,往自己的马车去了。

张永没打算再回沈府,他在等小拧子出来,待小拧子到近前他走过去,本来小拧子还在跟李兴和魏彬说话,此时两人不得不让到一边。

“拧公公、张公公,告辞了。”

李兴先打了一声招呼,抽身离开,仿佛今日没有蒙受多大损失一样,又似乎对丢掉的银子看不上眼,但在张永看来,现在李兴纯粹就是死鸭子嘴硬。

等人都走干净后,张永才瞪着小拧子问道:“拧公公,你不会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小拧子生气地道:“好你个张永,到现在还怀疑咱家做了什么……若咱家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好的,就不会选择退出竞选,现在回头陛下要核查各人都给了多少银子,要是知道咱家一文钱都没出,岂非要被陛下治罪?”

张永本来还一股脑儿生气,但想了下小拧子的话,突然感觉对方应该是无辜的,道理谁都懂,这是朱厚照在算计这些太监,小拧子不可能提前得知消息,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不利己之事。

小拧子叹息道:“悔不该当时不听沈大人的,到底他念及旧情还是出手帮了你一把,告诉你不能出高价,你倒好,直接开出三万多两银子来……多出来的这笔钱你从何而来?”

张永沮丧地回道:“借来的。”

小拧子惊讶道:“你一次借两万两银子?从哪里借的?你现在连司礼监掌印都没捞着,怎么还?就算倾家荡产,也还不起吧?”

张永黑着脸道:“咱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小拧子哼哼两声:“你以为咱家想管吗?你休想从咱家这里拿一文钱,之前说好给你三千两,那是建立在沈大人同意跟咱合作的基础上,现在咱家的三千两休想拿走!”

“你……”

张永很生气,本来觉得自己跟小拧子一伙,哪怕这次竞标不成,也要从小拧子那先讨三千两回来。

但明摆着小拧子要赖账,不过再一想其实不算是赖账,今天早上小拧子已摆明态度不跟他合作,两个时辰前彼此的合作关系便宣告破裂,现在再讨要银子也不太可能得手。

小拧子恼火道:“这三千两银子,是咱家准备孝敬给沈大人,交给陛下的,咱家还想在陛下跟前做事,就不能一毛不拔……你张公公以后是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那是你自己的事,咱家未来的好坏轮不到你来干涉!”

张永道:“那依照你的意思,现在就要划清界限?”

小拧子怒道:“不然怎样?摆明了张苑复出是陛下使出的一步棋,不然张苑在山旮旯里守皇陵,如何知道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不管张苑最后是否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始终是他的,他回来后能对咱有好脸色看?到那时怕是连沈大人都会被其报复……你啊你,沈大人几时害过咱,你觉得沈大人会同意让一个曾经坑害过他的人再次当上司礼监掌印?其实沈大人是想帮你,只是你不开窍,乱怀疑好人!”

“你……你!”

张永很生气,指着小拧子便想开骂,但突然间发现什么话都骂不出口。

无论他再怎么恨沈溪和小拧子,始终这二人都没坑他,现在坑他的是朱厚照跟张苑。

张永道:“那既然沈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为何不提前说清楚?若他跟咱家说,是张苑那狗东西要出十万两,咱家还会跟吗?”

小拧子不屑此冷笑道:“你张公公是天真还是无耻?此番陛下让沈大人出来主持选拔,难道所有权限就在沈大人身上?你现在还看不出来,陛下让沈大人出面只是个幌子?沈大人已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有人出价是你接不起的,你非要怀疑沈大人跟别人谈好价钱故意打压你……”

见张永张嘴还想说什么,小拧子继续嘲讽道:“那信封明显有铅封,沈大人难以知道里面的数字到底是多少,但以沈大人的睿智,必然能猜出这是陛下跟张苑间酝酿的阴谋,这才会提醒你。难道沈大人做得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张永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想要分辨什么却又发现口拙,理亏的他连小拧子这么个小太监都争论不过。

小拧子道:“你要走便走,咱家之后还要设法见沈大人,别说咱家不帮你,咱家也会提一句,看看让沈大人如何能挽回你那几万两银子……不过这件事既然是陛下有意如此做,沈大人也没多少发言权,从开始这就是个无底洞,谁丢多少银子进去都听不到个响来。”

张永道:“那陛下就没想过,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当如何?”

小拧子嘲笑道:“你张公公天真得可以啊,若有人出十万两银子以上,那是陛下求之不得的事情,或者这才是陛下理想中的价位,出不起这价格的,一概都是没本事的,这满朝上下敛财能力最强的还不就数张苑?让你张永凑三万两银子,还要从外面借,看看这位张苑张公公,失势后出十万两银子都不带眨眼的!”

张苑身体颤抖个不停,一来是因为生气,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恐惧。

不但来自于皇帝的算计,也来自于对自己自负的悔恨,他现在必须考虑跟地下钱庄借的两万两银子如何解决。

就算他一再说不怕被人讨债,但想到这些钱庄背后很可能会有皇亲贵胄的背景,还有一些江湖的亡命之徒,心里便发怵,若是自己当上司礼监掌印,倒还没什么,完全可以靠身份压住这些人,但若没上位,那他就要遭殃了。

……

……

小拧子继续留在沈家门口,等候见沈溪,张永却不得不离开。

主要是小拧子那边有借口,沈溪写就的奏疏总归要经他之手才能交给皇帝,小拧子虽然不是这次选拔司礼监掌印的裁判,也算是跑腿的,可以从中斡旋。

张永急忙往家赶,他想趁着家里还没借银子前,将银子还回去。

但半路上他又想到另外一个可怕的后果:“若不借银子,就没法给陛下送过去,陛下岂不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张永便觉得自己进入死胡同,难以抽身而出。

而此时京城寿宁侯府内,张鹤龄正在接见匆忙而来的弟弟。

“大哥你猜怎么样,这次有二人从咱这里借银子,一个是李兴,一个是张永,一个借了五千两,一个借了两万两!却听说,这次好像张苑那狗东西要回来了,所以李兴和张永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哈哈,看他们怎么还钱!”张延龄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他俨然变成主角,那些太监的动向他掌握得一清二楚,除了放高利贷谋利外,还把每个太监中选的赔率拿到赌档供人们下注,当前中选几率最高的张永、李兴、李荣在他这里赔率最低,但也是一赔一甚至一赔二,引来不少人下注。

京城中的地下钱庄和赌档,大部分都由张延龄控制,主要是因为张延龄掌控京营,扼住城内外物流贸易,同时更因其赚了大笔黑钱不知该如何投资,又不敢跟以前一样大肆买地买商铺扩张,最后走偏门以钱生钱。

张鹤龄皱眉问道:“钱都讨不回来,你怎么看起来一副轻松的样子?”

张延龄道:“他们敢借就要想到不归还有什么后果……要是敢赖老子的帐,直接找人把他们锤成一滩烂泥!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两个老家伙!”

张鹤龄道:“这两万多两银子,是你的家底?”

张延龄笑了笑:“当然不止这些,大哥你别上火,回头我让人送个万八千两银子到府上来,咱兄弟到底一心,回头也给姐姐送一些去,有姐姐为咱说话,朝中谁敢跟咱为敌?”

“早干什么去了?”张鹤龄恼火道。

张延龄道:“谁曾想这次会有人跟我借钱,还把事情给办砸了,以前还想张永和李兴上位后,可以要挟他们替咱们做事,现在全泡汤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是张苑那狗东西回来了,其实也好办,到底是咱府上出去的奴才,经过之前一番浮沉,他应该老实多了,看我怎么将他收拢,否则让他没的蹦跶!”

……

……

小拧子留在沈家门口多时,一直等着见沈溪,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由朱鸿出来传话让小拧子入内。

换作别人家,小拧子早就发火……我怎么说也在陛下跟前听用,就这么让我在门口喝西北风?

但因为这是沈家,小拧子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甚至对沈溪的家将朱鸿都客客气气。

入内后,小拧子直接被引到沈溪书房,没等小拧子进到书房便见沈溪从内出来,以小拧子的估量,这会儿沈溪已将奏疏写好,只等交给他转交给正德皇帝。

“沈大人。”

小拧子赶紧趋步上前,急切地招呼道。

沈溪道:“拧公公来得正好,请将这份奏疏呈递给陛下,便不用走通政司……”

小拧子道:“沈大人,现在小人有个不情之请……您也知今日的事情透着一抹不寻常,陛下突然征调张苑张公公回来,小人提前没做任何准备,之前被张永怀疑便一时义愤退出了这次选拔,怕是会被陛下怪责吧?”

沈溪眯眼打量小拧子:“拧公公的意思,本官不是很明白,竞拍已结束,拧公公突然又要参与进来,怕晚了吧?”

小拧子试探着说道:“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把小人的名字加进去,三千两银子,就当是孝敬给陛下的……小人对陛下非常感恩,若没有陛下的栽培,小人也没有今天……”

沈溪摇头道:“这件事本官怕是无能为力,刚才拧公公的举止,已经为那么多人亲眼目睹,现在说加便加,怕是有人会在背后说三道四,若流言传到陛下耳中,反而会让陛下心生嫌隙。”

小拧子几乎快哭出来了,苦着脸道:“小人也不想啊,谁知道陛下会将张苑叫回来,这张苑以前小心眼儿就特别多,做事肆无忌惮,欺上瞒下,他哪里有十万两银子……这次要不是陛下提携,他绝对回不来。”

一时多言,小拧子说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张苑家底的问题。

旁人不知,小拧子却明白,主要牵涉到臧贤这个智囊的问题,以前臧贤是张苑最得力的助手,现在却为小拧子效命,张苑有多少家产小拧子掌握得清清楚楚。

沈溪没有纠结这个问题,道:“拧公公的心思,本官能理解,但可惜这件事已无从以本官手上奏疏入手,不如由拧公公自己主动跟陛下提出来。”

“主动跟陛下提及?”

小拧子愣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沈溪道:“拧公公可以直说,你想在陛下跟前侍候,所以没有参与这次司礼监掌印竞选,只要你表明自己无参与朝政的心思,陛下就能体谅。而这会儿再将三千两银子拿出来孝敬陛下,也算体现你的忠心,陛下还能怪责不成?”

小拧子眨眨眼,稍微思索了一下沈溪的话,便觉得有道理,哎呀一声道:“之前小人怎就没想到,可以单独找陛下说明情况呢?”

沈溪微笑道:“换了旁人没这途径,未参与到选拔中也就失去送银子到豹房的机会,但你拧公公却跟别人不同,你是可以随时面圣之人,想那张苑,即便他能顺利回到京城入主司礼监,以后还不是要看你拧公公的脸色办事?”

小拧子再想了下,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似乎并不是失败者,反而是得利者,如同沈溪所说,张苑回来后也要仰仗于旁人的相助,才能重新在司礼监站稳脚跟,不但沈溪可以得益,连小拧子也是受益人。

而小拧子最大的凭靠,也就是他时常能去面圣,而张苑以后大概得不到这种便利,具体情况还要看其回到京城后的表现。

小拧子马上又苦着脸道:“沈大人,这次的事情您没提前通知,张公公那边……怕是损失惨重,他从外借了两万多两银子,恐怕会让他倾家荡产!”

沈溪道:“之前本官已提醒过他,但他就是不听,本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本官也在上疏中提到,既然张苑本不在此次竞逐候选者名单中,属于临时加上的,而最后张苑却可以拿出十万两银子来竞逐,陛下不妨将其他各家的银子退回。”

小拧子摇头道:“沈大人,这……怎么可能呢?陛下突然抬出个张苑来,目的可不是为了退还银子啊。”

沈溪笑了笑道:“有些事只能先上奏,至于最后情况如何难说……拧公公你的三千两银子也可以斟酌一下,是否送给陛下,若陛下最后退回各家银子,却将拧公公你的三千两收下,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不心疼,不心疼。”

小拧子赶紧道,“小人之前没孝敬沈大人您,回去后小人会让人送五百两银子来,聊表心意。”

沈溪道:“不必破费了,以后在朝中少不得要麻烦拧公公,这次的银子本官也不会收,最终还是要送进豹房,结果如何全看陛下决定。本官在这里不会做任何承诺,因为整件事都是由陛下策划,本官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

……

沈溪没有虚言,情况正如他所说,最初大致方针是由沈溪设计,而之后的发展则完全是由朱厚照主导。

经历对鞑靼一战后,朱厚照多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更加胡闹的事情。

就好像选拔司礼监掌印这件事,朱厚照完全就是卖官鬻爵,但因为司礼监掌印属于内官体系,外人不能说三道四,到底是皇族家事。

小拧子拿着沈溪的奏疏,坐车返回豹房。

虽然沈溪已给出具体建议,但心中还是有些不稳当,便在于朱厚照的脾气让人难以琢磨,一旦是从开始就定好的阴谋,而小拧子没有钻进圈套中,那朱厚照恐怕会很生气,就算事后做出补救,朱厚照还是不会放过他。

路上小拧子已将自己面圣要说的话琢磨不下一百遍,到了豹房之后,没等他进朱厚照的寝殿,已被江彬拦下。

江彬道:“拧公公,陛下正在歇息,这会儿不能进去打扰。”

小拧子急道:“咱家有要紧事面圣……乃是关于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事。”

江彬摇头道:“陛下歇息更为要紧,完全可以等陛下醒来后你再去奏事,你乃陛下跟前近侍,这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小拧子对江彬的无礼很是生气,但又无可奈何,便在于江彬现在的权力不小,在朱厚照答应江彬从蔚州卫和西北边军中抽调兵马入京后,虽因跟沈溪的矛盾暂时搁浅,但私下里江彬还是从蔚州卫调了很多人到京城。

江彬最近有所收敛,不敢再从外面给朱厚照找女人,但随着大量手下加入豹房,连钱宁都发怵,更别说小拧子这样手下没多少人可供调遣的阉人。

小拧子道:“那咱家在这里等候陛下醒来。”

江彬打量小拧子一眼,似乎想驱赶,但最后没说什么,退到一边坐下来,闭目假寐。

跟江彬昨夜休息够了不同,小拧子此时疲累不堪,心中又挂念面圣之事,开始还能支撑,但到临近中午时,被暖阳一晒,最后小拧子靠着墙边便睡着了。

……

……

豹房内院,丽妃刚从廖晗那里得知司礼监掌印选拔的结果。

因为当时许多太监都曾亲身参与,使得这件事在很短时间里便传遍京城,甚至朱厚照还不知具体结果的情况下,下面的人已全都知晓。

“……陛下突然打出了张苑这张牌?这怎么可能?这几天陛下压根儿就没提过张苑半句,陛下昨日有派人去沈府递过话?”

丽妃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蹙眉问道。

廖晗问道:“娘娘,您的意思是说,整件事乃是沈大人一手策划的,跟陛下没多大关系?”

丽妃摇头道:“现在下这结论为时尚早,以沈之厚的阴险狡猾,应该不会把事情做得如此肤浅,但以本宫了解,陛下对张苑没多大反感,若是沈之厚主动跟陛下提出让张苑回来,还给陛下十万两孝敬银子,那陛下肯定会动心。”

廖晗道:“娘娘,最近没听说沈大人跟陛下有过来往,他们……好像还在闹别扭啊。”

“你懂什么。”

丽妃冷笑不已,“若沈之厚能被你看透,你就不用在锦衣卫做事,可以在朝中当大臣了!沈之厚是没来过豹房,但你知道他私下里可有给陛下进言?你能时时刻刻都盯着陛下和沈之厚?”

廖晗马上认错,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话。

丽妃道:“倒是那张永,充当了冤大头,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应该不小,若是所料不错的话,他根本拿不出三万两银子。”

廖晗凑上前问道:“娘娘,这个小人也有听闻,张公公好像从外边借了银子。”

“是吗?那就有好戏瞧了。”

丽妃道,“除非沈之厚能帮张永将银子讨回来,否则张永等人必会记恨沈之厚,沈之厚苦心积攒出来的人脉可能因此崩塌,他之前各方都不得罪,但这次的事情一旦被人知道是由他策划,那所有人都会记恨他,就算想抽身事外也不可能!”

廖晗笑道:“娘娘,咱是否要推波助澜?就算不是他做的,也让外人觉得是他在背后捣鬼?”

丽妃道:“若外人推波助澜,必会被其察觉,沈之厚做事太过谨慎,还是先看看事态发展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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