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1章 落魂

“天人”是一种状态。至少也是洞真境界的修士,才能见得世界真实,触及现世天道。

“劫无空”是一种境界,是对命运的探索,已经抵达了某种层次,足够洞察命消前的那一段本该空白的旅途。理论上谁都有抵达此境的可能,但事实上除了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也即人们所说的身死前的“走马观花”……非绝巅难有见识。

也就是姜望假天而行,代天为劫,才在“欺天”的过程里,把握了这一境界。

他曾经“死过”,也无数次走到死亡的悬崖边,最后一步步爬回来。

所以他才能这样了解“劫无空”。

身兼“天人”态与“劫无空”境,这样的姜真人,实是亘古未有的真人巅峰。他还在试图拓展洞真这一境界,更高的可能。

见闻仙舟一念千里,视线的尽头,就是它的落点。

唯一影响速度的,只是各地不同的禁空或限速条例。

但今日之姜真人,亲驾飞舟出行,又有谁会拦他?除了诸如六大霸国皇宫之类的地方不能随意去,现世通行无忌。

从中域到北域,自壮丽见雄阔。

荆国的风光处处不同,姜望有意放慢速度,让从未来过这里的众人欣赏。他也梳理自身,给予武道宗师曹玉衔,备战的尊重。

当天空一点云絮都看不到的时候,射声府就已经到了。

曹玉衔不喜欢云,所以射声府上空不允许有闲云停驻。天空是荆地少见的干净,因为风沙也不被允许过境。但并不蔚蓝,而是有一种明黄的色泽。

好像一枚鸡蛋被敲碎在这里,煎得透亮,能见溏心。

这样的天空之下,气质肃杀的军府,也能见得几分暖意了。

“这里给人一种五颜六色、七彩斑斓的感觉。”姜安安从高处往下看,所掠见的荆地风景,像是大片大片的色块往后飞移,不免嘟囔道。

在见闻仙舟上证就神临的连玉婵,于这时担起了解说的重任。“我如神临”,当然是人生的大事,跨越了天人之隔,抵达绝大多数修行者一生都不能企及的修行高峰。但在这见闻仙舟上,也的确不怎么显见波澜。

“荆国是军庭帝国,各地军府都享很高的自治权,也都会通过各种方式强化自己的风格,建立差异性,以避免被同化取代。”连玉婵一板一眼地道:“他们的帝旗是【诸天星辰旗】,荆天子的龙袍是【七彩缀星衮龙袍】,总之哪个军府都不会落下,确实是七彩斑斓。”

白玉瑕评价道:“照本宣科。”

虽说长期在白玉京酒楼里修为靠后,但连玉婵其实是个很不服输的女子。如今证了神临,她的两仪龙虎剑就有些跃跃欲试,在鞘中难耐。斜眼看着这位白公子:“白掌柜有何高见?”

白玉瑕佯作未闻,以手为帘,眺望远方:“来了!”

但见晴空之下,有一杆青色大纛迎风而起,两面绣字,一面是“射声”,一面是“曹”,旗边绣有风纹。

举旗者是一个昂藏大汉,赤裸上身,汗珠滚滚,古铜肤色,有如铁铸。

此人举旗而上,迎空挥舞:“迎姜真人钧驾!”

射声府的虚实,当然氤藏在兵煞之中,不可能叫人在高处窥见。能够被看到的,不过是忙忙碌碌的牛马众生。此刻尽为一旗掩。

当今之世,最有名的两个曹姓,一为“东莱曹”,一为“射声曹”。

据说射声曹氏的先祖,曾经在风后密林深处,得到过风后的传承,才得以在百战之荆地立起曹氏,建立射声军府,一度雄争天下。最后被荆太祖唐誉折服,并于大荆,成为军庭的一部分。

只是风后传承这事儿,从来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风后两证超脱、两次陨落,留下的传承多了去了,谁家会一点都不稀奇,且曹家也从未公开宣扬过什么“风后传人”的身份。

世人也只作谈资。

姜望负手瞰此旗,只道:“曹宗师何在?”

那扛纛力士道:“我家军主在落魂岭等您,您随时可以过去。神阳天沐也为您准备好了,您如有需要,可以稍作休整。”

荆国民风剽悍,修行者也较其它地方更热衷于冒险。境内较为有名的修行地,几乎都是凶险之地,如万丈兵器冢、百里煞鬼坡等等。

其中落魂岭便坐落在射声府。号称“人来非人,神临损神,非真莫入,仙过落魂”。

当然不是说只有真人能够进入探索,但所有不能自握其真的人,在此岭都要做好失魂的准备。

至于“神阳天沐”,则是一种药浴的名字,属于射声府曹氏独有的秘方。

大概是因为从古至今都征伐频繁,厮杀激烈,荆地药浴早在近古时代就盛名远扬。在唐誉建国之后,它也是荆国重要的财富来源。

“神阳天沐”就是荆地药浴里最顶级的那一种,可以补元益神。要帮姜望这样的强者抹去战斗疲劳,恢复巅峰状态,曹玉衔非得下血本不可。

姜望淡然一笑:“神阳天沐就不必了,不好叫曹军主久候——且为我引路。”

“便如君命!”那力士将大纛高扬,气血奔涌之间,整个人直接膨胀了一大圈,就像投枪一般,将此大纛投远。

轰隆隆!

旗开天路,似煞云前行。

见闻之舟紧随其后。

须臾工夫,便见那大纛落下高穹,笔直坠落一处烟瘴弥漫的高岭。

呼呼呼,山风只在此岭呼啸,绝不高抬,如盘龙贴山而行。

自旗面之中,卷起一个声音:“军府清场!所有人退出!”

这一声似雷霆卷老林,惊起无数飞鸟。烟气波动之间,但见一个个黑点窜出岭外。那些迅速退出的修士,投散各处,过程却是整齐有序,颇见法度。

在落魂岭的入口,那刻写着“落魂”二字的血色巨石前,气质文雅的曹玉衔,负长弓在后,分开迷瘴,施施然走了出来。

“姜真人。”他很直接地说道:“让你的家眷停在外面吧。落魂岭的封印已经全部解开,烈度即将推至极限,他们承受不住。”

白玉瑕正想说,我倒想看看有什么承受不住。便听曹玉衔继续道:“北去三十里,有一座庄园,名为‘养神苑’,我已为他们安排了休养。有上好沐泉,顶级汤药,可以调理气血。神临之前,助成玉髓。神临之后,精养神魄。”

算得一本好账的白掌柜,顿时不说话了。

姜望笑了笑:“我本以为是演武场一座,分立两边,二十步之内,胜负遽决——看来曹军主的安排,是一场长旅。”

曹玉衔淡声道:“我想看看自己的极限,也想看看姜真人的。”

姜望看向叶青雨,叶青雨搂着姜安安。

姜安安二话不说,带头转身:“出发!”

亲哥已付账了,不去白不去!

一行人跃空而起,雁行北去。

空荡荡的见闻之舟复为无穷光线、收于眼眸,姜望无可无不可地看着曹玉衔:“走吧,曹军主。”

他也很想知道,曹玉衔这样的武道宗师,极限在哪里。

曹玉衔抬手按在那块血色巨石上,血色手印一现即隐。

落魂岭深处,骤然风声激烈。

那贴岭而走的山风,遽起数伏,像一条濒死挣扎的大龙!

“落魂岭不是天生的险地,其原身是风后当年亲手布置的【九天神寂落魂阵】,此阵陷杀妖族强者无数。后来被末代妖师打爆。”曹玉衔解释道:“但阵法虽然被打爆,残意却留下了,那些被陷杀于此的妖族强者,怨念也存在。此地长达数十万年,都不生寸草。在中古时代,才慢慢演化成这落魂岭。”

他带头往里走,边走边说:“落魂岭的封印有九层,每释放一层,‘落魂之力’就增强十倍。现在我已将封印全部打开。这在落魂岭的历史上,尚是第一次。最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姜真人要小心了。”

远古八贤之一的【风后】,还有一个名头,是“阵道初祖”。当然这个“初祖”仅限于人族范畴内,未被万界认可。因为妖族拟天为阵,在此之前。

风后开辟了人族阵道,革新了“非天命妖族不得借天地之力”的阵道历史。祂所留下的阵法,哪怕只是阵法残意,也必然是惊神泣鬼的。

姜望一脚踩上落魂岭,便知什么是“落魂之力”了!

在他完全不曾控制的情况下——魂魄仿佛变成了具有实体的存在,且每一个部分,都像是灌上了重铅。

这灰暗的山岭,仿佛探出无数只无形的手,穿透了肉身血气,撕扯着每一缕魂魄,要将人掏空成失魂的躯壳。

姜望不动声色,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带路、脚步轻松的曹玉衔,继续解说道:“落魂岭共有十三坳,每过一坳,落魂之力的基础力量就会增强九倍。我希望在第十三坳与你展开决战。”

姜望听得明白:“曹宗师要负重登山。”

曹玉衔脚踩枯枝,沙沙作响:“以你我如今的力量,真要全部放开来打,能够安稳承受的地方已是不多。在这落魂岭负重登山,戴枷对决,都可以不必顾忌,更能逼出极限。”

姜望对此并不介意,只是随口问道:“刚才离开落魂岭的那些修士,都是军中的吗?我看他们像是训练有素。”

“不算。”曹玉衔等了他两步,等他走到旁边来,才摇了摇头:“军中修士,纪律岂是如此?”

姜望一时没有说话,对所谓军庭帝国,有了更深的了解。真是个全民皆兵的国家。这样的国家,会甘心被黎国、牧国、景国如此钳着么?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就此并行于荒岭,一路往前。

这岭上都是奇形怪状的树,张舞着不同的姿态。姜望把所有看到的情景一掠而过,像是看到一张张远古妖相图。

落魂之力的强度越来越恐怖,魂魄已经有了血肉般的被撕裂的实感,那贴岭的风声,仿佛是灵魂深处的悲鸣。

到了第十三坳的时候,连视野都是下陷的!若不强行定住视线,无论看什么,都会在半途骤然往下一沉。

姜望完全有理由相信,此时若是神临境的他在此,一个照面就要魂消魄残。

既然神临境的他,也扛不住这般落魂之力。那么整个现世,没有任何一尊神临修士能扛住。无怪乎会有“非真莫入”的传说。

而事实上即便是身为当世极真的此刻,姜望也有了重枷在身的感受。

魂魄遭受的重压,让肉身也运转艰难。

他伸开五指,又缓缓握住,便这一握之间,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响!

“很有意思的体验。”他如此评价。

曹玉衔持弓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山坳的另一边,才回过头来看着姜望,抬手对姜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示意让姜望继续适应。

武夫神魂气血凝练如一,天然比道元修士更坚韧,在这落魂岭太占优势。

但约斗的双方都是为了探索极限,倒也没谁计较公平。

姜望并不说话,左手握住长相思,慢慢地横放在身前,右手抓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

他左手握着的不像是一柄剑,更像是举着一座山。他右手抓住的也不像是剑柄,而像是推开天地的撑天峰。

在这缓慢的拔剑过程里,他一身流线型的肌肉都凹出了深刻的沟壑。

落魂岭极致的落魂压力,的确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受。他乐于体会这种挣扎。因为他明白——痛苦恰恰说明他的“不够”。

在登顶的过程里,他很需要寻找自己的不足,补完自己的缺陷。

阵道初祖的留痕,果然不同凡响!

当长相思的锋刃,完全体现在曹玉衔的眼中,这柄引得无数人传颂的天下名剑,已经彻底出鞘。

姜望发出了一声拾阶登天后的满足的轻叹。

“可以开始了。”他说。

不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了,他本就不期待一场公平的战斗,他要走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他要打破的,是自己在陨仙林以天人之态创造的古今洞真巅峰!

那么在洞真这一境里,他愿意迎接所有。无论什么环境,无论什么人。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同时,曹玉衔的箭已经飞来——

那是一只细长的骨箭,不知是从什么异兽身上取下,既尖锐,又残酷。箭杆中空,镂了许多兽口小洞,在飞行的过程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如鬼哭。

此声与天地共颤,加剧了落魂之力!

姜望也恰在此刻,轻抬其眸。

元神海中,已经架起了朝天阙。身披神照东皇衣的尊贵元神,推门走出蕴神殿,踏上早在等候的太阳战车。

似天帝巡行人身四海,抵抗那无处不在的落魂之力。

元神不曾出窍,姜望那行动艰难的肉身,却是一跃而起。

瞬间从一个行动不便的佝偻老人,变成一个身手矫健的青年汉子。

他张开的双臂似羽翅,有十分自由的姿态。于空中只是微侧半身,便恰恰与那骨箭擦身而过。

继续往前的同时,他又扭腕挽剑,随手后劈——

铛!

那飞回来的骨箭,被生生斩落,如有灵性一般,在地上扭曲。

砰!砰!砰!

姜望踩着凝重的空气,在沉闷的爆响声里迫近曹玉衔。

迎面是呈“品”字形,自结三才阵的三根箭矢。

姜望嘴唇微张,吹出白气一缕,只是轻轻一绕,三箭齐断。

落魂岭的山坳其实很大,第十三坳尤其空阔。但两次进攻之后,姜望已经欺至曹玉衔身前,这意味着——他再没有出箭的可能。

绷!

却见曹玉衔反曲弓身,以弦为刀,一刀劈落——

恰恰弦刀抵剑尖!

两位当世绝顶的真人,在落魂岭的第十三坳、九重封印第一次全部解开的终处,展开了一场好像很不超凡的战斗。

他们在灵魂极限负重的状况下,如尚未开脉的武者,在做最初的刀剑之争。

简单,直接,凌厉,激烈!

曹玉衔的弦刀术,也丝毫不输姜真人那天下无双的剑。瞬息之间,双方已经错身数十合,刀光剑影如莲花绽开。

便在这莲开的同时,曹玉衔抬起他的眼睛,他那双并不很显锐利的眼睛,却有看破一切的明澈:“伱现在不是真正的天人态——你在欺天!”

他那只更应该拿笔而不是拿刀的手,握住弓背却反手割天,提膝,弓步,弦如满月——

一刀斩在空处。

姜望眼眸中的淡漠无情,却如一张膜纸,被毫不留情地揭破了。

“假天”之后,是他丰富的内心。

【感谢书友“肖肖小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4盟!】

(本章完)

第2282章 摩睺罗伽乱披风

曹玉衔对天道的认知真不浅薄。

曹玉衔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武道真人!

姜望已是当世唯一一个为人所知、为人所见的天人。除此之外的第二尊天人,要去祸水里寻。

以他对天道的了解,又把握了“劫无空”境,如此实力,假天而行,几乎没有破绽——连天道都像是认可了呢!予他天道之力,任他错位履责天人。

但这样的状态,却被曹玉衔一眼窥破,一刀割断。

若不是对天道有非常深刻的认知,何能如此干脆?

不过天道从来只是姜望的工具,他不肯归身其中,更不曾完全倚仗。

曹玉衔天马行空的一刀,迎来的并不是姜望被斩出“假天”状态后的失措。

姜望的眼睛像是封上了窗子,此前所有情绪都不见。一张无情窗纸撕掉后,是灯火人家,波澜壮阔的众生。

迎接曹玉衔的是一只拳头。

枯瘦的拳头,架连略显佝偻的老躯。

自姜望的眼睛里,走出这样一尊眼神愁苦、为苍生而悲的老僧。似有叹息在耳边,面容模糊看不清。那只枯瘦的拳头,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巨。

它真的枯瘦吗?

最后几如陨石天降!

砰!

这样的一只拳头,砸上了曹玉衔反拔而扎出的如匕的箭。

拳峰碰箭头,竟如击缶声。

“好一个众生法相!”曹玉衔以箭抵拳,敏锐地捕捉到危险,连连撤步,以赢得更多应对空间,口中却大赞:“真人之法相,竟能在落魂岭如此凝练。肩落魂之力,犹有万钧表现。当今天下,此般真人又有几尊?”

他的夸奖当然诚心诚意,但丝毫不能减缓拳速。

众生法相虽是老僧之形,却有龙虎之意。第一拳是天道之拳,发于曹玉衔斩隔天道时,算是与武道宗师照了个面。

第二拳却是龙拳。只见他拱背如龙起,一双瘦手,凸浮龙鳞。指尖已如剑,那慈悲之眸,也尽显龙威!

拳一翻,是龙摆尾。拳一进,是神龙吟。

曹玉衔平静地与那龙眸相对,人却在后移的过程里,撤箭合弓。他重新将箭作为了箭,搭在他的弓弦上,像是将太阳搭上了地平线。一时弓背如远山,日出于群山之中。

此刻所有的天光都在他的三指间,拇指与食指中指,像是捏住了一颗太阳。却并不发箭,而是以此势抵天,将将抵住老僧凸鳞的龙拳。

那龙形遽散了。

众生法相主动变招,直接扑身连上,拨箭按弓探爪,动作一气呵成,有如饿虎寻食,一刹那嗔目咧嘴,凶神恶煞——夜叉式!

好一似乌云掩日。

曹玉衔的日出箭就这样被盖得密不透风。

他亦只是从容错步,直接握杆在手,主动卸势。再次将羽箭作为匕首,掉转箭头,与夜叉对攻。

铛!

银亮箭头流动冷月般的光,与夜叉利爪几次碰撞之后,便遽然折开。好一个踏雪寻梅,扎破凶神之气,觑见间隙,穿拳心而去。

眼瞅着夜叉被钉住命门,陷入死境,那一双拳头却瞬间翻开,好似天女散花,结成慈悲印法。化死为生,得福得寿。而后有梵音降世,诸福临身。

众生法相以此印当头按下,顷刻将曹玉衔轰向一个虚实变幻的世界。但见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宝光耀世,梵唱永恒。

此为极乐世界。

此是乾闼婆印!

“喝!”曹玉衔怎甘束手?直接清喝一声。

这一声,似高山崩,如刀枪鸣。极其宏大,简直是声闻世界里的日出,以光耀万里的方式播散正声。

气血雄壮如他,以武者正声,当场喝破梵唱,将自己解出极乐。又拔身而前,握弓反扑,一瞬百斩,弦刀割天女!

四周空间,遍处裂隙,都是被刀芒错掠的伤痕。

但迎着弦刀的拳峰却又变得凶厉了。

众生法相的变招完全不比曹玉衔慢,同样是山,先为福地,后为坟场。一刹那吉凶颠倒,众生法相高跃在空,双手合握——是阿修罗锤!

极乐世界不肯去,那就下阿鼻地狱。

世间生死两茫茫,无非在一双拳头翻云覆雨间。

此锤轰落,带着无边煞气。

作为一府兵主,天下名将,曹玉衔岂是惧煞之人?他当然不退,一双静海般的眼睛,忽而跃出红芒,夭矫如龙。

此为【赤煞龙】,乃【兵煞十凶】里的一种,非天下名将不得凝练。

天下之煞气,论凶论险,莫有过于兵煞。

什么天煞地煞雷煞瘴煞……所有天生地养的所谓煞气,都及不上这种为战争而生的后天之【煞】。

万古以来,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方,对智慧生灵造成最大杀伤的,永远是战争。人祸恶于天灾,兵煞能镇万煞。

赤煞龙一出,顷刻便要吞煞。那阿修罗锤凝聚的无边煞气,都瞬间分流。众生法相合握的这一锤,便光秃秃地体现在半空,声势大跌。

曹玉衔虚空漫步,施施然提弦刀去宰割。

众生法相顺势分锤为掌,本来合握的两只手,分成掌刀两柄。两刀所隔之空间,在这个刹那化为深渊——

便此挟渊斩落,在身后甚至张开一对遮天蔽月的金色羽翼,是为迦楼罗斩!

铮铮铮!

曹玉衔倒转弦刀,以箭头去拨弓弦,发出急促且激烈的乐声,好似千军万马列阵行。在他身后有重重幻影,旌旗摇空。万军冲锋的幻象,填满了刀渊。

一时一人如万军,他面迎此迦楼罗斩——

却迎了个空。

众生法相在彼处已经只剩幻影,像是老僧揭下来的假皮,也像是最先曹玉衔用弦刀割断的假天状态,是一张被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老僧低吟。

曹玉衔蓦然低头,便看到一个枯瘦的身形,洞穿了所有千军万马的幻象,欺身而近。合身撞至了……

轰!

像是一座山撞来。

曹玉衔的武躯随之高高飞起。

紧那罗贴山撞!

轰隆隆隆!

众生法相推着曹玉衔走,两具人形之躯,竟然在这推行的过程里,发出轰雷的声音。是地动山摇一般!

但这一幕虽然激烈,交战的双方都清楚,曹玉衔并未受到什么本质伤害。

他的武躯肌肉,正在匀称地起伏,好像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经络,甚至是每一滴鲜血,都有灵性,都是活物,都懂得呼吸——也切实地在呼吸,各自吞吐元力!

这正是曾经一度被视为武躯至高层次的【血肉生灵】。

当然,若是武夫的意志不够,无法统御武躯。这些生灵的血肉,便会真正化生,分逃各处……人也就没了。

在武者探索修行路的过程里,在【血肉生灵】境里消失的武者,不计其数。那些耀眼一时的名字,成为后来者一次次刻骨铭心的警醒。

曹玉衔当然是武躯自在,意贯周天,把握一切,不存在有血灵外逃的可能。

众生法相自“假天”之后跃出,打了曹玉衔一个措手不及,叠加七式成这一记紧那罗贴山撞,才将将把曹玉衔推动。

但如此磅礴的力量,在曹玉衔不断后撤的过程里,也不断被化开、被消灭。

无须曹玉衔发劲,他那已经生灵的血肉,自然地便在消解一切外力。

曹玉衔只是样貌长得文秀,又拿了一张看起来软绵绵的弓,但事实上发重箭者非大力士不可为。古往今来的箭手,都是军中最强壮的人。提起弓箭百步穿杨,放下弓箭一刀两断。

甚至有兵家宗师说“为良将者必善射”,认为要能把射箭这件事做好,就应该拥有为将者所必须的大多数品质。

面对神射手,谁若想欺身近战,力压弱夫,便大概会明白什么叫惊吓。

就像众生法相连轰带砸,行云流水般的一套,最后贴身一撞如山来,却撞得曹玉衔毫毛未损——

当然,姜真人怎么也不可能犯下这等轻敌错误。

所以众生法相在推动曹玉衔武躯的同时,便已将身一团,遽成狂风。

那枯瘦的身形绕着曹玉衔转动,指掌拳爪,膝撞肘击。这具人形法相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为武器,打得劲风似飓风,绕此身狂飙。一瞬间千万次的斩击,将曹玉衔埋葬在暴风眼中。

是为——摩睺罗伽乱披风!

这才是这一套《八部天龙禁法拳》,最后的杀势,前面七式,都是为了这一式这一时而存在。

以姜望如今的位置,根本已经不缺功法。这一套八部天龙法拳,就是他在演道台推演而得,专为众生法相推演。如今第一次显露人前,就是与曹玉衔这样的武道宗师争锋。

它的确亮眼。

一时拳意弥漫,打得落魂岭的山坳都无空隙。

便骤听金撞玉的一声响。

在那众生法相掀起的飓风中,有玉光在闪烁。起初还很微弱,一眨眼便光耀灿烂,继而反侵拳意,天地间玉色一片。

三十六路碎玉拳!

这也是曹玉衔赖以成名的武道至高拳典。在以弓为刀、以箭为匕,与众生法相连斗八合之后,他终于祭出此拳。

一拳八荒尽玉色,一拳轰得天地开。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那狂飙的飓风骤然一空,在被碎玉拳扫尽之前,先一步抹空。那狂飙猛杀的众生法相,化为灵光一道,径往后投——

投入一尊青衫身影。

姜望好像是从远方赶来,经风历雪,为见老友一面,便此递出一剑!

无数的人影!

人山人海,人潮汹涌。

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曾经姜望一记人字剑,横扫诸方。如今祭出“众生剑”,却给曹玉衔当头棒喝。

众生法相演完一套完整的“八部天龙禁法拳”,恰是为了剥离“假天”后的姜真人蓄势。

这一套衔接太完整,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一剑,却可视作八部天龙禁法拳的第九拳,拳意更在拳典外。

老僧以身作拳。

众生法相成为此刻的剑芒!

玉光,被剖开了——

在无穷无尽的璨光炸开后,只看到山坳格外空旷。曹玉衔静立在那里,正以左手提弓,右手轰出他那玉石般的拳头。

拳头正中,食指与中指之间的指缝,长相思的剑刃嵌在那里。

鲜血流淌在剑刃上,又悄无声息的滑落。

准确地说,是鲜血滴落的过程悄无声息,但在落地之后,却发出山峰倾倒般的恐怖轰响!曹玉衔的武夫真血,每一滴都重逾万钧。

他一滴血都可以压死人!

但这场战斗,显然有了胜负。

曾经轰遍北境的三十六路碎玉拳,今日只是轰出一个起式,便已经结束。

战斗当然还可以继续,但双方都觉得,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姜望缓缓抽剑。长相思在拳缝中拔出的过程,像是被几座山峰碾着,错骨如砺岩。

他垂剑于身侧,静静等着剑刃上的鲜血滴尽,听着真血落地,地面一声一声的颤鸣。

这地鸣似鼓,像是在提前恭贺曹玉衔的跃升。

当剑刃上的武道真血已经全无踪迹,姜望归剑入鞘,对着曹玉衔一拱手:“这一战令姜某受益匪浅。也为真君敬贺!”

言毕他即转身,独自往落魂岭外走。

他知晓他的声音曹玉衔必然能听到,但他更知道,此刻闭目静立的曹玉衔,正在做最后的梳理,最后的准备,甚至已经在跃升绝巅的过程中。

这场绝对称不上煊赫,几乎没有什么大场面,也不存在太多道途碰撞,应该被归类为低烈度厮杀的战斗……其中激烈,或许只有交战的两人知晓。

他们在这场战斗承受的,是落魂岭自形成以来,就未曾完全展现过的恐怖压力。是扛着前所未有的灵魂重压,来进行这样一场交锋。

至少在现阶段,再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

在走出落魂岭,与岭前那血色巨石错身的时候,姜望忽然想到几个问题——落魂岭的封印,是谁布下的?又为何从未完全解封过?

落魂岭的形成,难道真是自然?

但这些许的好奇,也被身后骤然拔起的抵天的气息所压下了。

曹玉衔于今证道矣!

以后北曹东曹,究竟谁更胜一筹,估计又得一番好吵。

姜望摇了摇头,只是淡笑。这些都不重要。

曹玉衔负重登山,已经走到山巅。

他也负重一程,但只算刚刚开始呢!

欲成万古未有之业,难免有万古未经之风雨。

且行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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