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烂柯,樵夫,方寸山

赵季走过来的时候,极客气地打了招呼,微一作揖,道:“两位道长,小子是这山下隆山镇的樵夫,代代在此砍柴做个营生,今日却是昏了头,入山迷了路,在这里转了约莫一两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回来的路。”

“两位道长慈悲,不知道这里是何方地界,走哪儿能回去那隆山镇?”

那黑发垂落,气质平和的道人看着棋盘,语气温和道:“小友回身,循着来时的溪走一个时辰,每一次回转皆转向左侧,第五次时候见到有一巨石,石下有树,自那里转而向下,即可归乡。”

“你家人已等了许久,还是速速下山去吧。”

樵夫知了回去的路,反而不那么着急了,想着自己应该是遇到了仙缘。

家中老父老母身子不好,每到夜间都会梦中惊悸,若可求些丹药,也可以缓解爹娘的心悸之症,迟疑了下,又觉得自己这样想法实在是可恶又贪心,面皮薄,不由发烫,支支吾吾了好久,说不出话来。

又往前几步,又看到了那一局棋,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一局棋的时候,赵季微微一怔,而后不由自主地就沉迷了进去,就仿佛这一局棋实乃是这世上最妙最为玄奇之物,心里面的好奇给勾起来。

想了想,自己虽是迷失了前路,可而今已问明白了回去的路。

这一条路委实是不算短,可他若是放开脚步,一路急奔的话,短短一个时辰也足以回家了,心下反而不怎么着急了,又有此仙缘,那自是先看了再说,这不看还好,只是一看,却是不受控制地沉迷于其中。

纵横交错的棋盘仿佛化作了星辰万象,仿佛化作了整个世界,不断吸引着赵季的目光,这个时候已经是和他心性无关,和他境界无关,只是一种单纯的,生灵对于未知,对于浩瀚星空般的本能向往。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年轻道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在棋盘之上。

一声脆响!

这声音如响彻在心底。

如同常人痴梦之时,旁边一声洞箫声,穿金裂石,碎玉之音。

赵季一下惊醒过来,面色微白,恍恍惚惚了好一会儿,才是注意到了这声音的来源,看到了那温和道人落下一子,似乎有万象流转变化,他抬起头看过来,眸光温和,道:“小友,来路尚且还在,还是速速离去吧。”

可是赵季已是被这棋局勾起来了心思,心神都在其上,当即有些局促,拱手作揖道:“叨扰道长,只是小子自小好棋,今日看到这棋局,实在是心痒难耐,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什么棋局比起这一局棋更有趣味了。”

“实在是想要看完这一局棋。”

“小子保证不会多说一句话,只在旁边安静看着,仙长慈悲,就允许晚辈在旁边看看棋局吧?”

他说这话,确实是诚心诚意,又极客气,这道人之后又劝说他离去数次,可是劝了几次之后,他却忽而不说话了,只那目光苍茫,扫过了赵季,掠过更远,看到了赵季背后,山下的地方,顿了顿,然后叹了口气。

旋即不复再劝,允赵季旁观这一局棋。

棋局本身,也已是精妙非常,更不必说,这棋局之中,神韵无双,赵季看得入神不提,而那道人抬起一子,随意落下,却似是平地里起来了道惊雷,轰隆隆来去,对面男子面色刹那煞白,嘴角似有丝丝缕缕鲜血流出。

而若是有大品层次的帝君来此,当可以察觉得到不同,这深山林地之中的一局棋,却是灵韵极深,如万川归海,绵延变化,经过了这两位对弈者之身,似乎是和这天地万物万象相联。

棋局,便是大道!

棋局之内,即是乾坤!

着神意于棋子之上,对弈,便是交锋,这山下来此樵夫眼中,不过只是两位隐士在这山中对弈,下棋,而在他们彼此眼中,这是厮杀,这古神真灵,落下一子,就如同是挖开沟壑,引动山河流转,磅礴汹涌。

道人一子落下,便是山崩地裂,一剑横栏。

如此一子一子落下,赵季恍惚之间,似是观尽了整个世界的万物万象,见波澜壮阔,海涛汹涌,又见到电闪雷鸣,轰击于火山之上,引得雷火交错,惊惧无边。

这诸异相交锋,一次次,一轮轮,似无止尽,似无穷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似乎极为漫长,却又似乎只是一刹那,不,在天地交错的层次上,若是以这山河的痕迹作为纵横交错的棋盘,以天上星辰的运转和流动当做了棋子,再以明亮且灿烂的雷火,当做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声脆响。

这本就是一刹那的棋局。

只是伴随着这一子一子的落下,一子一子的对弈,棋盘上的局势逐渐地清晰明白起来了。

到了最后,哪怕是以赵季的眼力和棋艺的造诣,却也可以看得出来,那道人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只是一子一子落下,就逐渐蚕食了对方的力量,最终积蓄出来了磅礴大势,似乎随意一动,便可引动波澜万丈。

最终那古神似终不可积蓄下去,拼尽全力,复又一子,大势磅礴,河流汹涌,吞云吐气,勾连大道神韵,磅礴壮阔,似乎化作了无量的神通,那道人平和,抬起手指夹起一枚棋子,平静落下。

一声脆响。

于是似乎那一条大龙被在中间,拦腰截断了。

有清脆的声音绵延而来,时间仿佛凝固了,旋即这清脆的声音似乎被拉长了,变得绵延不绝,咔嚓咔嚓的脆响之中,棋盘忽而自中间碎裂了,那古神忽而张口咳出一大口鲜血,一直压抑着的伤势在这个时候,似乎是终于彻底压制不住,面色煞白。

猛然抛开了棋局,欲要朝着天阙而去,只是他才刚刚有所动作,忽有破空声音,那道人的手指已平平点在了他的眉心,没有带着什么锐气,那道人平和注视着祂,仿佛跨越两千多年的岁月,重新来到了当年,那个终劫最为气焰磅礴的时期。

此刻所见的目光,和当初那个持剑对峙着他的道人,一般无二。

时间在这个时候似乎失去了价值和意义,道人微微笑了笑,温和道:

“你输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仿佛在瞬间打破了这古神的心境,他先是被重创,后来和齐无惑对峙千年,又舍弃了神魔真身,此刻在这里的,终究是一道被消耗到了极限的真灵神意。

不甘!

极度的不甘心!

他怒喝一声,再度爆发出强横无边的气势和强大的炁。

只是这一次,还没有等到他的力量凝聚,没有等到他的炁汇聚,道人顺势往前一点,以一尊御尊极致的截剑爆发,只一瞬间,就洞穿了这被消耗到了极致的,最强的神魔,剑气在洞穿祂之后,仍旧是绵延不绝,朝着后面流转而去。

只是这威力巨大到了足以将这终劫神魔最后真灵打碎的力量,落在了山间草木之上,却只让草木的嫩芽微微晃动了下,如同一缕清风拂面,那开天辟地的古神怔怔然看着这一剑如风拂山林,知道眼前道人之境界,已高如超脱。

似只一步之遥。

许久后,终于似乎叹服,他闭上了眼睛,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服。”

自眉心剑痕开始,有一道光流转,裂隙朝着四方缓缓蔓延,最终有一阵风拂面而来,化作了一道道碎裂的光芒,落入尘世之中,再无半点留存的痕迹,而齐无惑缓缓收回了手指,眼前对峙两千年的敌人,终究还是败于此身之手。

其身傲慢恣意,终究随着微风而去,渐渐消失不见。

而直到这个时候,赵季方才缓缓转醒,茫然之时,看到这棋盘上,棋局已定下,而棋盘之上也有一道狰狞刺目裂隙,让这棋盘当中碎裂化作了两截,环顾周围,却是见到另一位对弈者,已消失不见,不由讶异不解,道:

“这……仙长,那位前辈呢?”

他看到坐在那里的道人起身。

似乎许久没有自由活动了似的定了定,而后伸出手,在和其对弈的那位置上,却有一枚石头飞来,落在了他掌心之中,这正是这下一个纪元开天辟地之神魔最终残留下的一缕力量和真灵,化作了这一枚灵石。

齐无惑将此物收了,目光平和,看着这一局棋,道:“他,已去了。”

赵季疑惑,慨叹道:“原来那位前辈输了棋,提前走了啊。”

他此刻却是不好意思道:“方才小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如发痴狂一样,叨扰了前辈两三个时辰,却是极不好意思。”他深深一礼,道人温和颔首,眼底慈悲,樵夫不解其意思,站起身来,却是觉得神清气爽。

就要辞别,道人却唤住了他。

赵季只觉得自己性灵澄澈许多,不像是当初那样,在学宫呆了数年,只修持了一个杂家基本功法,行礼询问道:“仙长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道人看他,温和道:“他日你若是觉得,心中憋闷难以忍受的话。”

“可以去此地隐居一段时间,自有山林与伱闲居。”

这道人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锦囊,递给赵季。

赵季双手接过,却是当真得了仙缘!

回家之中,和爹娘说了,想来他们也会开心的。

就用这个话题来打破今天早上出门时候的僵持,却是最好。

于是这樵夫千恩万谢地谢过了。

转身归家,只是在这回家的路上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为何,总也觉得,回来时候,见到的道路和那时候已不一样了,他走到了先前那位道人说过的石头旁边,转身的时候,却是疑惑不已,道:“奇怪,奇怪,我明明记得这里本来是一棵小树的啊,怎么这样大了?”

一丝丝不协之感浮现在他的心底。

他本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不对的。

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归心似箭,太想要回家中,太想着爹娘,想着那一句未曾说出来的抱歉,急急回乡之时,却是发现这镇子怎么转眼之间,就又变大了许多?人们身上的衣裳风格,和自己穿着的也不太一样。

道路上多有些不认识的面孔……

不,或者说,全部都不认识。

一丝丝恐惧攥住了他的心,他近乎于狂奔地跑到了自己的家中,却发现家中已返修过了,唯独门前那一颗老树还在,越发雄壮,赵季伸出手用力拍打着门,大喊道:“爹!娘!开门啊!”

“我是赵季!我回来了!”

他把门拍得啪啪啪响动,大门被打开,赵季心中一松,可是立刻发现开门的是一个看着有几分眼熟却绝对不认识的年轻人,满脸警惕地道:“你是谁?!”

赵季面色发白,道:“我,我是赵季!”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那年轻人疑惑道:“什么你家?这是我赵家的老宅!”

“你是来找事的吗?”

“你家?”

赵季呢喃几声,却忽然激动起来,奋力推搡着这门,大喊道:“不对,这是我家,我爹赵安成,我娘刘英红,他们在哪里?你把他们怎么样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把门推倒了,那年轻人都跌跌撞撞坐倒地上,赵季踉踉跄跄却又很快地往前奔去,一下撞开另外几个闻询赶来的年轻男女,撞进去了,却是一怔,前面却是祖堂和排位。

他看到了自己父亲母亲的排位,看到了自己兄长和嫂子的排位。

甚至于看到了自己那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外甥排位。

赵季如成木偶一般呆呆站在了那里,嘴唇颤抖。

喉结起伏,却是一个字说不出来,外面那年轻人闯进来,捂着肩膀道:“你到底是谁?!开什么玩笑?!我先祖已去世两百多年,你突然进来了是什么意思?”

赵季如梦呓般道:“两百多年……”

那年轻人狐疑,旋即忽而想起来了家中一个传说,说有一位先祖年轻时候上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由怔住,道:“你是,你是先祖赵季?!”

“先祖,赵季?”

“是啊,传说当年先祖的弟弟赵季先祖有一日和他父亲吵架了,上了山,就再也没有回来,赵安成先祖抱憾终身,一辈子再没没有沾过酒,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三百年前……”

赵季嘴唇抖了抖,忽而想到了那位道人连续几次劝说自己速速离开,自己不愿意离去,心中明悟,却仍旧还是不甘心道:“不,不可能,我只是去砍柴而已,我只是!”他伸出手自腰间抽出了斧头,可是这个时候,那出发时候磨得发亮的斧头却是已生锈,那斧柄已软烂如泥,落在地上。

赵季面色苍白,怔怔失神。

只余放声大哭:“爹,娘!”

……………………

赵季似是受了莫大冲击,辗转数次方才醒来。

醒过来的时候,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看了那一局棋,看了足足三百年,三百年过去,修行刻苦,若是没有道心,踏不破先天一炁,常人也只有百二十岁的寿命,到了现在,他熟悉的一切都已经离开了他。

拉扯他长大的爹娘,终究没有等到他的报答和尽孝。

他拖着身子,去拜了父母的坟墓,想到那一日终究不曾说出的抱歉,痛哭流涕,几经昏厥,后又迟疑去了当年青梅竹马的地方,询问周围的人家,是否有一家张屠夫,却得到回答道:“张屠夫?”

“这里百来年的老字号,都是离屠夫,哪里有什么张屠夫?”

“姓张的?或许是有吧,不过怎么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客人,你要买猪肉吗?是好猪肉啊,前腿肉,肥嫩,拿了最好下酒!”

赵季自这里走了出来,见人来人往,大哥的子孙们似是以他这一位老祖为得以炫耀的资本,常常遍邀宾客前来夸耀,忽有一日夜间,赵季躺在床铺之上,听外面宾客谈笑,只觉得烦恼吵耳,辗转反侧,不得以安眠。

忽而想到了那位仙长给的锦囊,将其取出打开来,里面写着三个字,并一张地势图,

赵季呢喃道:“方寸山……”

再做樵夫。

他呢喃几遍,忽而大笑,笑而有泪。

终究是明悟。

又提了一砍柴的斧头。

佩戴在腰间,推门而出,旁人皆拦不得他,只看他径直朝那方寸山而去了,旁人追去,却如何追逐得到,远远不见了身影,只是听到了这人悲呼长吟之声,且吟道: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持斧【断】枯藤!”

………………

人世之间,多有奇人,奇事,奇景诸事。

却也难以流传过广。

其中的波澜壮阔,却也是唯独此间人自己知道,实在难以和外人道也。

泰山之巅,琴韵清幽。

白发女子抚琴,神韵旷古绝世,云开雾散,却唯明月相伴。

云琴让自己女儿睡去了。

这孩子总是让她有些头疼,就是因为这孩子太像她了,总是喜欢偷懒。

平日玩耍的时候,精力充沛得好像是永远都用不完似的。

可是一轮到了修行学习,就立刻开始打盹,困倦得不行,若是要责怪她,就只是乖巧坐在那里,满脸无辜可怜,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都没脾气,伏羲又极宠溺她,唯北帝可以让她去练剑,可很快就会被伏羲破局。

如此一来二去的,就连云琴都有些无奈,今日本来是让她修行的,可是孩子又困倦了,没奈何,云琴就只好让她回去睡了。

她自己却是睡不着,心事多,以此身此刻的修行境界,却也实在是用不着睡眠了,只在此地,对月看红尘,抚琴清幽,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过往,此刻回忆年少时候事情,不觉到伤心处。

见月色之下,有鸟儿成双成对而去,抚琴之声也是顿住,再抚不下去。

云琴沉默许久,轻声呢喃道:“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你又要让我等待几个一千年呢?无惑……”

她轻声自语,声音悦耳温柔,却似是让人心碎。

却又深深吸了口气,仍旧如同年少那样,伸出手掌轻轻拍了下自己脸颊,然后握拳,似乎给自己鼓气,道:“不过,不管是几个一千年,我都会等你的。”

“然后,恶狠狠地咬你!”

“咬你!”

云琴独自一人,做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和当年那时候一样。

却忽而有轻笑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云琴的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云霞,月色,山下的河流,还有拂过的风都成为了此刻的注脚。

白发女子微怔住,她似是不敢置信,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看到月色之下,山高云远,有道人安然而立,嘴角噙着微笑,亦如当年,一时间,仿佛外物都离开,天地万物和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白发女子和道人看着彼此。

此刻无言。

燕子欲归时节,高楼昨夜西风。

求得人间成小会,试把金尊傍菊丛。

歌长粉面红。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多少襟情言不尽,写向蛮笺曲调中。

此情千万重。

齐无惑轻声道:

“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685章 仙道贵生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似是已经盼望等待了两千年的回应。

云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般,怔怔失神了许久,方才自这清风,明月之中,感觉到了眼前的男子并非是如同烟霞云气一样虚无缥缈的幻梦,而是真实存在着的。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云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迈开脚步的。

不知道自己如何越过了那一张古琴,如何越过了这十步的距离,跨越风,跨越山巅掠过的云,然后展开双臂,一下扑入那身影的怀中,一直到了她真切感觉到了怀中身影的真实存在,一直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心跳传递而来。

她才更为真切地确认,这并非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他真的回来了。

云琴不自觉越发用力地抱紧了他,而那道人也同样,抱着妻子入怀,鼻尖似乎嗅到了云琴发梢的浅淡香气,这两千年的离别,那阔别如此之久的怀念终是被消弭,本来会以为的诸多反应,如她还会如当年那样,会如炸了毛的猫儿一般,张开小嘴在肩膀上咬上一口的见面‘回应’也不曾有。

不需言语,不需什么其他的动作。

只是安静相拥,已是极好。

最好。

时光如化作了一坛美酒。

便是连风也温柔。

不知过去多久,云琴似乎微微一怔,齐无惑自久别重逢之后的欣喜之中回过神来,他和云琴分开,只伸出手来揽着妻子的腰肢转身,看到了泰山上面,几个山神拉不住一个小姑娘,让这小姑娘到了这泰山山顶上。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虽以长生者的生命长度,还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眼底灵光流转,目光沉静,却极可爱,已可以隐隐可以看得出未来的风采绝世,模样有些像是云琴,但是那种气质和沉静之感,却又如年幼时候的齐无惑,她本是担忧自己今日不好好修行,惹恼了母亲,才让母亲在山巅抚琴。

于是就抱着书卷苦读,总算是把这一篇道经给读通了。

然后便开心地抱着书跑到了泰山山顶上,便撞见了这一幕,如此即便是自小便活泼,性情天然烂漫的云琴都是面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而那小姑娘,则是大有年少时云琴般的性情,不退不避,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那道人神色温和,走到了小姑娘面前,微蹲下身子,和这孩子双目平视。

温和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沉静没有表情,却忽而松开手来。

那一卷道藏落在地上,碧霞展开双臂,语气软糯道:

“爹爹,抱。”

道人脸上绽出温暖笑意,也伸出手臂,将这孩子抱在怀中,然后起身,曲起手臂给这孩子当做了座位,让她坐在那里,一只手则是朝着后面伸出,拦着云琴,碧霞似还是担心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没有睡醒做得一场梦,小手下意识伸出,死死抓紧了那道人肩膀处的衣裳,甚至于还抓住了他一缕鬓角黑发。

这一幕祥和,落于那诸泰山山系诸神眼中,却如是天上起了惊雷般的巨大事情,他们因极激动,就连嘴唇都微微颤抖了下,恍恍惚惚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往前一步,便要半跪于地行礼,口称府君,却被那年轻道人伸手拦住。

纵是起身,却也是难掩面上激动之情,只想着立刻就要速速去报信,以告知这天上地下,六界群仙诸神,泰山府君,业已归来,抬起头时候,却见那道人揽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说着什么话,那孩子伸出手把玩着父亲鬓角黑发,似极有兴趣,还微微扯了扯。

是祥和的一幕,却也让周围闻讯赶来拜见的诸泰山山系诸神嘴角咧了咧。

抓泰山府君,镇天大帝的发梢。

普天之下,六界内外。

除她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这样的事情,敢做这样的事情。

……………………

冬日转暖,就算是入了春,眼下比起几千年前的春日终归是要更为暖和些的,老屋子的屋顶上积满了雪,也慢慢融化成水,顺着倾斜着的屋檐往下面滚落下来,落下屋檐,连成了一长串的珠帘,落在地面的砖块上,便是一阵清脆的声音。

刚暖了的酒还冒着热气,倒入杯盏里面。

一盏黄酒,看着山河转春,气质温醇的女子看着久别归来的孩子,看着他低着头,和那乖巧的小姑娘说着什么,一切都如同是幻梦一般,如今这孩子,也已是有孩子了。

素来像是有用不完活力的小碧霞,这些天来却是表现得乖巧可爱,孩子们心底里面,对这个世界万物都有些自己的衡量标准,像是走路一定走到阴影里面,不能够跳出去半分,或者说要几下打落树上一枚枝叶,不可以多出一次。

这小姑娘心底里面,约莫是觉得自己若是乖巧好好修行些的话,这个像是做梦一般回来的爹爹就不会离开了,便是往日里面最不喜欢的枯坐打坐,吐纳炼炁,若是这孩子父亲亲自教导她,却也能够坐得住,坐得稳了。

娲皇娘娘道:

“这孩子,这几日却是乖巧了,就是不知道,这能够乖巧多少天。”

小碧霞就小步跑到了娲皇娘娘旁边,伸出小手拉着这位天上地下最宠爱小碧霞的娲皇娘娘手臂,然后仰起一张白净可爱的小脸,瞪大眼睛看着娲皇娘娘,然后又小声翼翼地说:“碧霞不乖的吗?”

又无辜又可爱,娲皇娘娘的心便是要化开来了,便是偷几次懒,却也原谅了去,有时就连那最是恣意随性的伏羲,也顶不住这样的一招,也只好叹一口气,任由那孩子骑在自己肩膀上,五湖四海地去游玩。

去北海钓鲸,东海观日。

世人都知道,伏羲的禁忌名单里面,眼下又多了一个不能惹的。

娲皇娘娘便也笑着道:“乖啊,娘娘有说小碧霞不乖吗?”

后土皇地祇娘娘看着娲皇,无奈摇了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又想到了,自己的表现似乎并不比起娲皇娘娘好多少,于是打算说出来的话,便也是没有那么地有底气了,看着齐无惑,询问道:

“那么,无惑,那终劫所化之神魔,确确实实已消亡了吗?”

齐无惑微微颔首,道:“自然这样。”

他语气平和,讲述着那神魔最终的结局,神魔真身在外溃散化作了星河,而那神魔本身的一点真灵和齐无惑坠下了人间,一局棋,对弈三百年春秋,便也是交锋厮杀了三百年春秋,终是败亡,最终残留的一缕真灵化作一枚石头。

那已不再是下一个纪元开天辟地的神魔。

而是在两千年前被齐无惑以那一剑拉到此世的此世生灵,齐无惑将那一枚石头洗练,而后将其放在了泰山主脉的玉皇顶上,且让地脉流转冲刷,让其彻底入此世间,吸收这天地灵气精华。

“或许有朝一日,祂不会作为身负开天辟地的神魔,而是此世之生灵诞生于此世,成为泰山一系的战神,那时候,该有一劫,由他所破。”

后土皇地祇娘娘听闻此言,微微失神。

看着眼前平和说出这些话语来的道人。

不知不觉,当年那持剑行走于人间九州的少年道人,却已是有这样的手段和目光,齐无惑注意到了后土皇地祇娘娘的目光,抬眸笑问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

后土皇地祇娘娘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感慨道:“只是觉得。”

“无惑你长大了啊。”

道人温和回答道:“我也已经有几千岁的寿数了,总也该做些该做的事情……开天辟地的职责也已被我打断,作为古代神魔的力量散尽了,剩下的这根基,或许还有再来的机会。”

这一次,道人目光看着远处青山,层层的乌云散开来了,阳光从云霞的缝隙里面倾泻流淌,落在身上,让人心中自有了一股暖意,道人看着这天地生机勃勃,万象更新,轻声道:

“仙道,贵生。”

“太阳出来了,两位娘娘,无惑先告辞了。”

齐无惑起身,刚刚还在娲皇娘娘怀里的小碧霞跳到了地上,哒哒哒跑到爹娘旁边,娲皇娘娘无奈看着这孩子,而后道:“无惑要去哪里?”

齐无惑已经回来数日了,菩提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日就已来这里拜见过,其余如牛叔,岳父岳母,这些故人朋友,都已见过了,齐无惑抬眸看了看天阙,让小姑娘坐在自己肩膀上,笑着道:

“天地偌大,我终究会去一趟天庭,完成当年的约定。”

“不过,在这之前,我打算带着孩子在人间玩耍一番,算是弥补一番我这父亲的缺失。”

道人笑着道:“山高水长,两位娘娘,他日无惑再来叨扰。”

“碧霞,去和两位娘娘道别。”

小姑娘开心不已,朝着两位极宠爱自己的长辈挥手,嗓音清脆悦耳道:“娲皇娘娘再见!后土娘娘再见!”

两位娘娘笑着点头,这世上多有离别,但是对于他们来说,相见也并非是什么难事,看着齐无惑,云琴,还有碧霞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两位娘娘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听到了那道人询问道:“碧霞想要吃什么?”

“糖葫芦!”

“昨日不是已吃了吗?”

小姑娘沉静思考。

嗓音清脆,一字一顿,认真地道:

“昨天吃掉糖葫芦的是昨天的我,可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已经不同了。”

“所以,今天的我没有吃到糖葫芦啊。”

于是道人禁不住大笑摇头,挺了挺腰背,让小姑娘身子都晃了晃,她不觉得害怕,只是难得开心笑起来,齐无惑道:“好,那就让今天的碧霞吃今日的糖葫芦,那么,明日的你想要吃吗?”

小姑娘眼底亮莹莹的,道:“那要问明天的我啦!”

齐无惑禁不住微笑。

后土皇地祇娘娘莞尔,道:“真的是,却是个犹如年少无惑聪明,却又似云琴般,内里调皮的孩子啊。”

娲皇娘娘笑着道:“不也挺好?”

“若是生出个如北帝般的性格,岂不是闷了?”

“不过,无惑说,当年之约……”

她看着齐无惑远去背影,不由有几分疑惑:

“又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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