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神话(祖龙死 上)

公元前 210年,秦始皇三十七年。

初秋。

咸阳,章台宫。

嬴政靠在案上,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下,意识渐渐模糊。近来,他愈发觉得身体疲惫不堪,嗜睡之感如影随形。此刻,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深邃的梦境,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他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看到了自己的出生,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赵国邯郸,他作为秦国王孙,在这战乱之地诞生。从出生起,他便一直以质子身份寄人篱下,那些日子,每一日都如在悬崖边缘徘徊。在赵国的岁月里,他和母亲赵姬四处躲藏,若不是母家竭尽全力庇护,恐怕他早已命丧赵人之手。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十岁那年,初入咸阳。

咸阳的宫殿高耸入云,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少年时的自己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宫殿。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天,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嘴皮因长时间的呼喊而起泡。

“大秦先祖襄公二十六代子孙!”

“高祖惠文王之玄孙!”

“曾祖昭襄王之重孙!”

“先祖安国君之孙!”

“新王之嫡子嬴政,自邯郸归来!祭拜先祖父亡灵,求见父王!”

“恳请父王准孩儿认祖归宗!以尽仁子之孝,完人伦之礼!”

看着跪了整整一天,一直喊到嗓子嘶哑,嘴皮冒泡的少年,嬴政知道是自己将两位太后喊得心软,才终于被接纳,不再是“野种”,纳入宗室籍贯,成了正儿八经的公子。

画面一转,嬴政的目光凝在了年幼的自己头戴王冠的那一幕。

这一年,自己十三岁,父亲庄襄王猝然离世。经受住了华阳太后的严峻考验,最终成为嗣君,登上秦王之位。然而,作为权力博弈的交换,他无奈地迎娶了华阳太后硬塞过来的楚国公主。也正是由此,才有了扶苏的诞生。

或许,这是自己对扶苏感情复杂的原由吧。在他的内心深处,真正钟情之人唯有阿房。

此时的秦国,疆域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巴郡、蜀郡和汉中已被顺利吞并,秦军气势如虹,跨过宛县后成功占据了楚国的郢都,并设置了南郡。往北,收取了上郡以东之地,河东、太原和上党郡皆被纳入秦国版图。往东,一路推进至荥阳,灭掉了西周、东周两国后,设置了三川郡。

自己虽年幼,却怀揣着吞并天下的宏大雄心。封吕不韦为相国,赐予十万户的丰厚封邑,封号定为文信侯。大力招揽各方宾客游士,意图凭借这些人才的智慧与谋略,逐步实现吞并天下的宏伟目标。李斯担任舍人之职,凭借其卓越的才识,为自己出谋划策。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率领着秦军四处征战,为秦国的霸业披荆斩棘。

画面一转,一颗孛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出现在天空。

这是自己二十岁那年,孛星先在东方出现,又在北方出现,五月,又在西方出现。蒙骜在攻打龙、孤、庆都时战死,秦军回师进攻汲县。孛星又在西方连续出现了十六天。夏太后去世。

过了两年,孛星又出现了。就在己酉日这天,自己举行加冠礼。然而,嫪毐却在此时作乱。盗用秦王大印和太后印玺,发动京城部队、侍卫、官骑、戎狄族首领以及家臣,妄图攻打蕲年宫发动叛乱。

自己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击嫪毐。这一场战斗十分激烈,杀死数百人。嫪毐等人战败逃走,很快,嫪毐等人全部被抓获。卫尉竭、内史肆、佐戈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被判处枭刑,嫪毐被车裂,家族被灭。

同年,孛星出现在西方,不久又在北方出现,从北斗往南接连出现了八十天。

而后,自己与吕不韦的争斗也开始了。

吕不韦曾是自己登上王位的重要支持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吕不韦的野心逐渐膨胀,开始对他的权力构成威胁。自己罢免了吕不韦的相国之位,将他逐出咸阳。

统一六国的征程,如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嬴政的梦境中徐徐展开。

灭韩,自己在位十三年,开始对韩国用兵。韩王安派韩非出使秦国,想把大秦武装力量引向赵国,并借机离间秦国君臣,以破坏姚贾破纵为横的外交计划。韩非于次年被李斯毒杀。南阳守腾主动投降并献出南阳地。

次年,内史腾攻打韩国,攻克韩国都城新郑,擒获韩王安,灭掉韩国,设颖川郡。从此,大秦在统一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灭赵,自己在位第十八年,派王翦等攻打赵国,因赵国将领李牧、司马尚率军抵御,大军出兵一年仍无法取胜。只得以重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让他诬告李牧、司马尚反叛,赵王改派赵葱及颜聚为将。

次年,秦军杀死赵葱,击败颜聚,大破赵军,攻占赵国都城邯郸,俘虏赵王迁。赵公子嘉率领数百人逃至代郡,自立为代王。赵国的覆灭,让大秦的势力进一步扩张。

灭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自己,自己将荆轲肢解示众,并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王喜献出太子丹首级求和,并北迁至辽东郡。之后,大军主力深入北方作战,很快使辽东沦陷,燕王喜被俘,燕国灭亡。

灭魏……

…………

在位二十六年后,自己终于灭掉齐国,统一六合。

看着站在咸阳宫的高处,俯瞰着天下的自己,那时候是喝何等的意气风发,豪情壮志。自己完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壮举,统一了六国,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咸阳宫中,群臣朝拜,山呼万岁。自己身着华丽的龙袍,头戴冕旒,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天下……

而后,建立中央集权制度,设立“三公”,在地方推行郡县制,中央和郡县的主要官员都由自己任免。统一文字,统一货币、度量衡,大修驰道………

然而,时光悄然流转,自己已经步入晚年。看着帝国的山河壮丽,心中的渴望愈发强烈,开始执着地追寻长生不老之法,渴望能永远统治着这个庞大而辉煌的帝国。

可岁月无情,从不因自己的帝王之尊而稍加宽待。嬴政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曾经的刚强与活力仿佛正被时光悄然蚕食。

长生药……扶苏被派出去寻访仙药,已然过去了整整一年,却依旧音信全无。

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都如此漫长,嬴政的心被焦虑与期待紧紧缠绕。时常站在宫殿的高处,望着远方,心中默默祈祷着扶苏能早日归来。

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想起自己率领秦军横扫六国的豪迈,想起那座座宏伟的宫殿拔地而起。而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有些模糊。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时光打败,不甘心让自己一手缔造的帝国在他离去后失去方向。

嬴政猛然从梦中惊醒。

这个梦,是如此真实而又充满不安。

梦中,自己的生命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帝国陷入混乱……

“朕要亲自去寻访仙药!”

………………

三十七年,仲秋下旬。

咸阳城中,秋风乍起,枯黄的树叶纷纷飘落。

秦始皇带着庞大的随员,出了咸阳。随员队伍人众多达数万,浩浩荡荡,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

车马一辆接着一辆,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前锋部队已抵达灞桥,而秦始皇的金根车却还没驶上渭桥。

车身上的锦旗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帝王的威严。

戈矛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士兵们身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严阵以待。

秦始皇端坐在金根车中,也没心思批阅奏折,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此次出巡,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延续,更是为了大秦帝国的千秋万代。

庞大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车轮滚滚,扬起一片尘土。

……………

金根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滚动的声音与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车厢内,秦始皇盘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身体随着马车的摇晃而微微颤动。

“咳咳~,咳咳咳……”

秦始皇不时地轻声咳嗽,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曾经握有天下大权的手指,如今却显得如此苍白纤细。眼神空洞而迷茫,望着前方,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

易华伟垂手站在一旁。看着秦始皇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位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如今却被疾病折磨得如此憔悴。

易华伟轻声说道:“陛下是否要摘下旒冕?微臣替您梳梳头?”

秦始皇微微转头,看了易华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旒冕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象征着他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此刻的秦始皇,却觉得这旒冕是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启禀陛下,有事启奏!”

车帘外传来谒者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易华伟眉头一皱,提高声音呵斥了一句:

“一概不见!”

谒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继续坚持。但随即又开口道:“蓬莱御史献上万寿丹一枚。”

易华伟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秦始皇,只见秦始皇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秦始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让他进来。”

易华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车帘,让谒者带着蓬莱御史走了进来。蓬莱御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镶嵌着各种宝石。

“陛下,臣奉蓬莱仙岛之命,特献上万寿丹一枚。此丹乃仙人所赐,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效。”

“快拿过来!”

秦始皇看着盒子,眼神中露出一丝渴望。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接过盒子。易华伟连忙上前,替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黑色丹药,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秦始皇凝视着丹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终究不是不老药,也不知道有没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易华伟看出了秦始皇的犹豫,轻声说道:“陛下,此丹来历不明,不可轻易服用。不如先让太医检验一下,再做决定。”

秦始皇微微点头,挥了挥手,示意易华伟将丹药交给太医检验。

太医很快就被传唤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仔细地观察着。然后,他又用各种方法进行了检验,但始终无法确定这丹药的成分和功效。

秦始皇看着太医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中有些失望。他知道,太医也无法确定这丹药是否真的有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将丹药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易华伟和太医等人恭敬地退了出去,车厢内又恢复了寂静。秦始皇独自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丹药,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一生的功绩,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还想继续统治这个天下,还想实现自己的宏伟蓝图。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也许这丹药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他将丹药放入口中,闭上眼睛,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始皇满心期待着那颗所谓的万寿丹能带来奇迹,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

突然,一股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秦始皇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口中猛地喷出一道鲜血。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他面前的床单。紧接着,秦始皇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震出来。

“来人,将蓬莱御史拿下!”

秦始皇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易华伟在车外听到声音,心中一紧,连忙冲进车厢,秦始皇面色惨白,鲜血染红了衣衫,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易华伟急忙上前,扶住秦始皇:

“陛下,您保重身体,不要生气。这些骗子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秦始皇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看着易华伟,缓缓说道:“朕一生追求长生不老,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徒劳。”

此时,车外的侍卫们迅速行动起来,将蓬莱御史按倒在御驾前。蓬莱御史惊恐万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臣也是被人蒙蔽,以为这万寿丹真的能让陛下长生不老。”

秦始皇听着蓬莱御史的求饶声,心中充满了愤怒,希望破灭,让他感到无比的绝望。

“将他拖下去,严加审问,看看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这场骗局,全部处死!”

侍卫们领命,将蓬莱御史拖了下去。车厢内又恢复了寂静。

秦始皇靠在易华伟的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自己已经等不到不老药了……

(本章完)

第648章 神话(祖龙死 下)

八月下旬,骄阳似火。

巨鹿郡,沙丘宫。

炽热的阳光倾洒在广袤的大地上,远远望去,沙丘宫的轮廓在金色沙丘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古老的宫墙虽历经岁月的侵蚀,却依旧散发着庄重与威严的气息。宫墙由巨大的石块砌成,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沙丘宫的建筑风格独特,既有中原地区的庄重典雅,又融合了北方游牧民族的豪放大气。宫殿的屋顶采用了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但此时的沙丘宫,气氛凝重。数万秦军严整有序地围绕在宫殿四周,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手中的兵刃紧紧握着,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偏殿中,李斯端坐在木凳上,眼神中满是忧虑。他曾多次随皇帝巡狩,但这一次,内心的不安却如影随形。

前几天巡至平原津时,秦始皇突然病重,转移到沙丘宫后,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甚至无法起身,只能躺在榻上,时而陷入昏迷,时而又短暂地清醒,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三日。

秦始皇病重之事,被严格地保密着。只有李斯、蒙恬、胡亥等少数几人知晓,即便是他们,也只能在每天的早晚两个时段去看望皇帝。而秦始皇最信任的少府赵高和太医令医和,则日夜守在皇帝的榻前。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易华伟的声音在门口缓缓响起:“丞相找在下何事?”

李斯闻声,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脸上满是关切之色:“赵大人!陛下情况如何?”

易华伟微微垂首,走进屋内,神色凝重:“李丞相,我刚从陛下那儿过来……”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陛下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啊!”

李斯的脸色愈发阴沉,皱起眉头,沉默片刻后说道:“所以才把赵大人找过来商量个万全之策!”

说着,李斯紧紧地盯着易华伟:“万一陛下驾崩……”

易华伟同样面色沉重,看着李斯,缓缓问道:“丞相有什么想法?”

“赵大人,我们是一条船上之人,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李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陛下万一驾崩,大秦不可一日无主,不过,你我都知道,陛下属意扶苏。可一旦扶苏登基,想来,你我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说到这里,李斯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扶苏一向不喜法家,在他看来,法家太过严苛。一旦扶苏登基,以后儒家在朝堂的势力必定大涨,这对于一生致力于推行法家思想的李斯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而扶苏不喜赵高,这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更何况,赵高又是胡亥的老师,可以说,他们是天然的盟友。一旦扶苏继位,赵高的地位也必将受到威胁。

李斯继续说道:“赵大人,我们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易华伟眼神一凝:“丞相的意思?”

“秘不发丧!”李斯咬咬牙:“火速把陛下龙体送回咸阳…想必到那个时候,扶苏公子应该还没有回来!我等扶胡亥公子登上宝座,然后再布告天下……,这样,大秦才能避免一劫你我也能避免一劫!”

“陛下宣李斯觐见!”

就在这时,一名谒者在门口高声喊道。

李斯随着谒者到了秦始皇的寝宫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了寝宫。

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秦始皇躺在龙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看到李斯进来,吃力地抬起手,示意李斯走近。

“陛下……”

当李斯看到昔日雄壮威武的君主竟如此病弱不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缓缓伏在榻前,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秦始皇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着李斯,眼中满是沧桑与无奈。喟然长叹道:“丞相,朕未尝病如此。朕年十四而立,至今践位三十七年。本想求仙药得长生,然今病笃,几死矣……天意乎?”

李斯乞伏道:“陛下…,陛下长命百岁,万寿无疆,陛下怎么会死?老臣还没死呢!陛下…咱们回咸阳吧?”

微微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秦始皇看着李斯,声音微弱地说道:“李斯,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朕恐时日无多,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相托。”

李斯心中一震,连忙说道:“陛下龙体定会康复,陛下切勿言此不祥之语。”

“朕一生征战,统一六国,建立了这大秦帝国。”

秦始皇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无尽的沧桑与威严,微微抬眼,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忆起往昔的峥嵘岁月:“朕率领虎狼之师,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终成霸业。这帝国,是朕一生的心血。如今,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帝国的未来。”

秦始皇微微侧头,看着一旁的李斯,声音又缓了下来:“奈何,朕未立后,无嫡子,而扶苏又奔波海外,不知何时得归,剩余十七子,才刚至壮年,难免孤弱。丞相以为,当以谁为嗣君?”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连忙跪下,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声音微微颤抖:

“陛下!关乎社稷江山之嗣君人选,实应由陛下圣心独断。陛下乃天下之主,睿智圣明。斯身为臣子,惟有谨奉主之诏,忠诚效命,听天之命,绝不敢妄言此等重大之事。斯对陛下忠心耿耿,愿为陛下、为大秦肝脑涂地,绝无半分僭越之心。陛下之决策,斯必全力辅佐,以保大秦帝国之昌盛永固。”

李斯的内心此刻如翻江倒海般复杂。他深知这个问题的敏感性和重要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不敢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只能以谨慎的态度回应皇帝。

秦始皇看着伏在地上的李斯,微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丞相,朕知道你的难处,但朕现在需要你的意见。朕的诸子之中,你觉得谁最有资格继承大统?”

李斯的额头依然紧贴着地面,他不敢抬头,只是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诸公子各有优劣,斯不敢妄言。但陛下可从仁德、才能、智慧等方面考量,选择一位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公子。”

沉默良久,秦始皇说道:“丞相,你先退下吧。朕再好好考虑考虑。”

李斯如释重负,连忙磕头谢恩,然后缓缓退出了寝宫。

……………

就在秦始皇询问李斯嗣君人选之际,距离秦始皇寝宫并不遥远的云若殿里,易华伟正与胡亥相对而坐。

胡亥年仅二十岁,下巴处已长出了些许细细的胡须。模样长相在众多兄弟之中,最是酷似始皇帝年轻时的模样。然而,他却全然没有秦始皇的严肃之态,眉眼中尽显轻佻。

看着易华伟,胡亥的眼中仍旧存有一丝疑虑:

“老师,你教我去做的这件事,当真妥当么?做嗣君,继皇帝位,这绝非我的初衷啊……”

易华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老臣教导公子已有五年之久,自然知晓公子的初衷为何。公子向来无所求,只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尽情享受耳目之所喜好,满足心志之所欲望而已。”

没错,胡亥的梦想,便是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然也。”胡亥笑着拍手称是:“还是老师懂我,所以胡亥才不想做什么皇帝。”

“就说我父皇,每天批阅到深夜,经年累月不休,直至咳血昏厥,这真是以天下为桎梏了,我可不愿这沉甸甸的桎梏,也压到我身上,将我压得累死!”

胡亥满脸拒绝之色:“做皇帝竟是如此辛苦之事,故而我不愿为之。”

易华伟看着胡亥,微微前倾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你可曾想过,若你不做皇帝,你的未来将会如何?在这宫廷之中,权力之争从未停止。你若没有足够的地位和权力,又如何能保证自己能够继续过着你所期望的混吃等死的生活呢?”

胡亥微微一愣,陷入了沉思。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只想着逃避责任,享受安逸。但易华伟的话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看着胡亥的反应,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继续说道:“再说,这沉重的桎梏,为何非要一个人苦苦撑着呢?陛下之所以辛苦,那是因为陛下太过尽责了,将全天下的事都揽在自己手中。若公子继之皇位,大可不必如此。公子可听闻—‘垂拱而治’?”

胡亥的眼神中顿时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垂拱而治?”

易华伟微微颔首道:“对!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咸平,哪里会像过去那样,有生死攸关、存亡紧要的大事呢?大多不过是某地闹了蝗灾,某地发了大水,某地出现了一点小盗贼罢了。”

微微停顿之后,易华伟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胡亥身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接着,缓缓开口说道:“公子且想,这些事情,确实根本不必皇帝亲自处置啊。如今大秦天下一统,制度完备,臣工们各有其职责所在。皇帝只需在关键之时点头或者摇头,再庄重地加盖玺印,便能掌控全局。如此一来,这原本沉重的桎梏便有众多臣工们齐心协力帮忙撑着。皇帝呢,大可垂衣拱手,安然而坐,便能实现天下大治之局。既能轻松治理国家,又能安享无尽的欢乐。”

易华伟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在为胡亥描绘美好的未来:“想想这天下之大,公子若为皇帝,便可恣意纵情遨游。无论是名山大川,还是繁华都市,皆可随心所欲地前往。而九州的至宝,只需公子一句话,便能迅速送到眼前。各郡县的好女美人皆能供公子尽情享用。公子可以赐志广欲,尽情满足自己的各种愿望,如此便能长享天下而无害。这,才是公子该做的事情啊。”

胡亥听着易华伟的话语,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丝向往之色。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皇帝后那逍遥自在的生活。然而,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他微微皱眉问道:“老师,当真能如此吗?若我为帝,那些大臣们会真心听从我的命令吗?”

易华伟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道:“公子放心,老臣自会为公子谋划。只要公子登上皇位,以恩威并施之策驾驭群臣,他们必然会忠心耿耿地为公子效力。再者,公子乃陛下之子,拥有正统的皇位继承权。谁敢不从?”

胡亥沉默不语,在心中权衡着成为皇帝后的利弊,一方面是那令人心动的美好生活,另一方面则是可能面临的责任与风险。

易华伟看出了胡亥的犹豫,继续劝说道:“公子,机会难得。如今陛下病重,嗣君之位悬而未决。您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旦其他皇子继位,您的处境将会十分艰难。您想想,陛下宠爱你,那些公子早有不满。若是扶苏登基,公子尚有活路,可如今扶苏公子远在海外,不知何时归来,若让那些与您不和的公子登基上位,他们会放过您吗?他们会让您继续过着安逸的生活吗?

胡亥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咬着嘴唇,心中犹豫不决。

易华伟再次拍了拍胡亥的肩膀:“公子,您不必过于担心。老臣会一直在您身边辅佐您。您聪明伶俐,深得陛下宠爱。老臣相信您一定能够成为一位出色的皇帝。”

胡亥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老师,我明白了。那我该该如何去做?”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易华伟嘴角上扬:“你只需日夜守护陛下就好了……”

……………

当胡亥双眼通红缓缓步入秦始皇的寝宫时。看着病榻上的父亲时,心中猛地一揪。昔日高大威武、霸气凛然的父皇,如今却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坐起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胡亥颤抖着走到床前,轻轻握住秦始皇的手。那只曾经掌握天下大权、挥斥方遒的手,如今却如此冰凉而无力。胡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秦始皇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胡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艰难地张开口,声音微弱而零碎,却又杂乱地交待着后事。

“亥儿,朕已经立下诏书,……朕走后,大秦的江山就交予你了。你要……要守住这江山,不可……不可让朕的心血白费。”

胡亥泣不成声,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拼命点头。“父皇,儿臣一定不负您的嘱托,一定守护好大秦。”

秦始皇又断断续续地说道:“朝中大臣……要善用之,不可轻信小人。赵高……李斯……蒙恬……皆为忠臣,可倚重他们。”

秦始皇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征战与辉煌:“朕一生……统一六国,建立大秦……这江山,来之不易。亥儿,你一定要……要让大秦万世永存。”

说完这句话,秦始皇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胡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大声呼喊着:“父皇!父皇!”

但秦始皇再也没有回应,缓缓闭上了眼睛,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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