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灭火队员钱进同志

今天的慰问之行,算是搂草打兔子了。

钱进没想到还有额外收获。

虽然领导用的是询问语气,可懂的都懂,宋致远马上就能搬回海滨大学教授楼居住了。

他们选在今天下班后开展慰问工作是很明智的选择。

因为随着海滨市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登上《人民日报》,他们顿时成了各宣传口的热饽饽,其他报纸刊物赶来采访。

同时指挥部依托科学找水、深井抗旱的成功经验,成了北方抗旱工作上的明星,邻近几个同样饱受旱灾折磨的省市纷纷发来函电或派工作组前来取经学习。

短短几天内,市抗旱指挥部就接待了好几拨来自不同省市的学习考察团。

会议室里,钱进和张成南等人成了最忙碌的讲解员。

墙上挂着那张复制放大的《地下水脉详略图》,桌上摊开着打井成果报告和各种技术资料。

“……所以,我们的核心经验就是:科学先行,精准发力!”

钱进指着图纸,声音沉稳有力,向来自邻省的一个学习组介绍:

“这张老图,结合我们现代的简易物探和实地踏勘,帮我们锁定了富水靶区。”

“然后集中优势力量,组建专业打井突击队,哪怕设备落后,也要用经验和毅力啃下硬骨头。每一口井,都成了一个抗旱堡垒!”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工具不够趁手,我们没法打深水井。”

钱进确实为此感到遗憾。

他拍了拍墙上挂的大幅详略图感叹道:

“如果能打深水井,那么我们能根据这地下水脉分布图,在全境适宜条件都能打上水井!”

学习组的成员们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有人飞快地记录,有人用相机拍摄图纸和资料。

一位带队的地质局副局长感慨道:“钱副指挥,你们这套‘图纸+突击队’的模式,太有借鉴意义了!”

“相比之下我们那边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到处乱打,成功率太低!”

“回去我们就组织力量,先摸清家底!”

抗旱工作是当下北方多省市地区的重点工作。

钱进不藏私。

他又介绍了以生产队为单位推广滴灌来节水的预想。

这需要滴灌水管来配合开展工作,而且代价比较大。

可没办法。

钱进认为滴灌水管用处很大,旱年可以用来节水。

即使不是旱年,总有一些地方是旱地,总有一些生产队处于干旱地区。

那么滴灌技术就可以应用于这些干旱地区给作物增产。

总归,这些东西不会被浪费。

开源+节流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性办法。

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

海滨市的经验被迅速传播、学习、借鉴。

指挥部里,电话铃声更加频繁,内容也从紧急求援,逐渐增加了许多关于技术咨询和经验交流的请求。

钱进对这种情况有些不耐烦了。

因为抗旱工作没有技术。

现在进入了六月,甚至都不算到决战阶段。

海滨地区现在开始收麦子了。

不出预料,大规模减产了。

不过还好,倒是没怎么出现绝收地区。

这点在指挥部预料之中。

现实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太多,应对方式都需要时间,所以麦子是必须放弃的农作物。

他们的抗灾重心在于下一季作物,比如秋季收获的玉米和花生,比如补种下去的红薯、马铃薯和荞麦、高粱等作物。

只要能保住秋收和冬储菜,那么今年抗旱之战就算是胜利了。

至于还要保住夏收?

指挥部没有这个压力。

国家没把领导干部们当神仙用。

另外进入六月随着气温升高,夏季的感觉出来了。

这时候旱灾的影响就大了。

六月中旬,安果县抗旱办主任、抗旱指挥所指挥员柳长贵亲自送来了一份报告。

这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各位领导,我们安果县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尤其是西南部几个靠海的公社,土质沙化严重,保水能力极差!”

“之前派去的打井队,深井打到五十多米才勉强见水,水量还很小,基本上没有抽取价值!”

“我跟打井队的王工亲自聊过,王工说五十米是当前机器的极限了,是他动用了一切手段才到达这么个深度,实际上目前来说打井最深的就在我们那边。”

“可是没用。”他疲惫的用手搓脸。

钱进看他样子都有些怜悯他。

确实困难。

偏偏安果县还是个农业大县。

安果县抗旱办主任再次唉声叹气:“水源跟不上,人畜饮水都开始告急了,更麻烦的是,持续高温加上海风蒸发,土壤返盐碱化现象非常严重!”

“刚抢种下去的荞麦、绿豆,苗子都开始发黄打蔫!基层干部和群众情绪波动很大,抢水苗头又出现了!”

“领导们,我们县里压力太大了!我、我说句没种的话,我们那边的同志实在有点顶不住了!”

张成南看报告,然后递给钱进。

钱进一看,报告的内容确实触目惊心。

不过他早有准备。

根据《农业志》的资料记载,安果县的1980年很惨。

虫灾和旱灾的双重加持,把这个县的农业给打垮了,在国家的支持下,足足用了四五年的时间才算是缓过劲来。

不过现在他已经改变了历史。

虫灾导致安果县损失颇大,可好歹控制住了灾害规模,后面补种了一些作物。

并且补种的时候钱进就预知到了旱情的到来,所以要求补种抗旱作物。

奈何抗旱作物的经济价值低、偏偏安果县去年冬天开始广泛推行包产到户的大包干,老百姓一心想赚钱,所以看不上抗旱作物。

加上当时钱进地位还没有这么高,无法强行推行抗旱作物的种植工作。

导致现在安果县农业方面还是出了问题。

有领导问他:“钱副指挥,要不要去把韩总指挥叫过来?”

钱进摆摆手:“我们先聊聊,先不打扰韩总那边。”

柳长贵继续汇报。

作为海滨市旱情的“重灾区中的重灾区”,其复杂性和严峻性远超预期。

那里不仅缺水,还面临着土壤盐碱化的双重打击,常规的抗旱手段收效甚微。

土壤盐碱化是大问题。

安果县农业被打的倒退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钱进把柳长贵汇报的工作全做了详细记录,然后让他赶紧回去继续指挥抗旱救灾工作:

“我马上协调运水车队给你们送水,先保障人民群众和家禽牲口的用水,农田生产方面的抗旱工作,我们马上开会讨论解决办法。”

韩兆新现在压力也很大。

他还是一城之长呢,手头上很多事,所以他没法一整天都待在指挥部会议室里。

最终等他有空了已经到傍晚了,指挥部只能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柳长贵的报告和钱进的登记已经油印后下发给众人了。

满屋子的老烟枪开始抽烟,那是一支接一支,逼得钱进一个劲抽二手烟。

以后他要是得了肺癌,肯定要国家负责,这家伙全是为国操劳导致的!

韩兆新看后眉头紧锁,示意众人发言。

张成南作为水利局的老大,这种事他必须得一个开口:

“安果县的情况特殊,耕地面积大,但有部分区域靠海导致土质差,平均来说,他们土地的存水蒸发量大,随着海水侵袭会造成土地盐碱化问题。”

“哎呀,各种问题叠加,救助难度极大!”

“常规的打井、滴灌,效果大打折扣。我认为,这需要更精细、更有针对性的措施!”

“安果县基层压力太大了!”分管农业的一位副指挥忧心忡忡。

“其他县还好,之前虫灾有影响但影响不大,钱副指挥发现氯菊酯能抑制蚜虫活性这点发现的早,把虫灾规模给控制住了,控制在了安果县里。”

“这样安果县从虫灾开始到现在,当地基层干部连续三个月的苦战,人困马乏了,现在又看不到明显成效,干群情绪不稳,很容易出乱子。”

“所以我认为必须加强前线的指挥力量,派一个能压得住阵脚、思路活络、又能协调各方资源的得力干将下去坐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在凝神研究安果县近海土地土壤盐碱化资料的钱进。

钱进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提出自己的见解:“得打深水井!毫无疑问还是水的问题,五十米不够……呃,不是这回事?”

他茫然的样子让领导们笑了一声。

韩兆新对他招招手:“你继续说。”

钱进说道:“我研究了报告,认为当地还是得打井,五十米不行那就一百米,一百米不行就一百五十米,一定要把地下水干出来!”

“现在问题是咱们已有的打水机不行,能耐不够,国内的深水井打井机又迟迟不能投产……”

提到这点,韩兆新伸手敲桌子示意:“我在这里补充两句。”

“今天中午我刚参加了一个电话会议了解了新型抗旱工具的生产工作,深水井打水机的核心是液压机,这方面国内还有点技术没有攻克。”

“不过距离生产已经一步之遥了,不过即使生产了……”

他苦笑一声:“轮不到咱这里。”

领导们登时不乐意了:

“怎么个意思?轮不到咱们?”

“什么叫轮不到?咱还用轮?咱不应该排在第一个上吗?”

“就是,这生产技术哪里来的?是钱副指挥千方百计从国外搞进来的呀……”

钱进本来也想吐槽,可既然同事们已经当了自己的嘴替,他就不必再给领导添堵了。

于是他将答案说了出来:“现在咱们海滨地区的抗旱工作开展的应该还属于好的,国家认为咱们的情况可以缓一缓再给安排机器吧?”

韩兆新点头不语,只是一个劲的抽烟。

张成南不悦的说:“哦,我明白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老张!”韩兆新皱眉冲他摇摇头,“全国抗旱工作是一盘大棋,我们要有大局观。”

“当然我不怪你们,你们忙着给咱这地区抗旱赈灾,眼光被局限住了。”

“小钱说的很对,咱们这边情况属于好的了,有些地方已经渴死牲畜了!”

最后这句话他放低了声音。

众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好几个人被二手烟呛得咳嗽。

钱进心思歪了一下:让你们抽烟,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韩兆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他说道:“我已经联系国外侨胞了,他们得知咱们遭遇的灾情后,在当地侨胞中组织了捐款,购买了深水井打水机……”

大家听到这里全停下了抽烟的动作,一起惊喜的看向他。

钱进点点头:“应该已经在通关了,我想短则三五天……”

“在哪里通关!”韩兆新当场站了起来,“我跟国栋同志说,让他动用全面关系来加快通关速度,这是救命机器啊!”

钱进说道:“应该还是从羊城通关。”

韩兆新说道:“好,必须得加快通关和运输速度,这样,钱进同志你去安果县一线吧,机器到了,我第一时间委托人给你送过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看向钱进:

“同志们,我们现在都明确了,安果县的旱情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也是对我们整个抗旱体系的终极考验!”

“前线需要更强的指挥中枢,需要更灵活的应变能力,需要能代表指挥部临机决断、协调一切资源的核心人物!”

他顿了顿,对着钱进说:

“我认为,钱进同志最合适!”

还有领导干部要发表意见。

韩兆新当即一挥手,彪悍的说:“这不是开什么会进行表决什么东西,这是抗旱指挥部!”

“现在我作为总指挥下命令——指挥部决定任命钱进同志为市抗旱救灾指挥部驻安果县前线总协调特派员!”

“全权负责安果全县抗旱救灾工作的统筹协调、应急指挥和资源调配!赋予其临机决断权!”

“县抗旱办、各公社抗旱领导小组、所有支援安果的部队、技术单位、物资运输力量,统一接受钱进同志的指挥调度!”

“指挥部各成员单位,必须无条件优先保障安果前线的需求!”

钱进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真是大的来了。

已经来了。

韩兆新赋予他的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前所未有。

这等于将安果全县抗旱救灾的千钧重担,完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进身上。

钱进这次没有慷慨激昂的表态,只是简单的说:

“我接受组织安排。”

一句话,重若千钧。

张成南现在跟他合作的很好,他把钱进当战友看了。

这样他忍不住提醒道:

“钱副指挥,你要搞清楚,你接受组织安排,就意味着你将离开咱指挥部中枢,一头扎进安果那片被旱魃和盐碱双重蹂躏的焦灼战场……”

有领导给他使眼色:“诶、诶,老张你说什么呢。”

韩兆新抽着烟说道:“让他说吧,钱进同志得明白他将要打一场什么仗。”

钱进说道:“我已经明白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旱情地图。

上个月安果区域还有几点绿色和一片蓝色,现在只剩下红色。

大量粉红中透露着一块刺目的深红。

韩兆新说的对。

这事,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人去负责。

钱进确实是个人选。

他加入指挥部后着实表现出色,在指挥部核心决策层中已经有了地位。

从对抗虫灾开始,他展现出的统筹能力、技术眼光和务实作风,就赢得了一二三把手的青睐。

钱进这边答应条件。

韩兆新亲自给各区县抗旱办打去了电话:

“鉴于旱情发展迅速,前线情况复杂多变,指挥部经过研究,决定派思路活络且基层经验日益丰富的钱进同志,作为指挥部特派员,下沉到旱情最严重的安果前线,负责该区域的抗旱协调和应急指挥工作……”

他把特派员的权限和职责都说的清清楚楚,然后又给各区县的主官打去了电话。

这次他没打官腔,说的清清楚楚:

“钱进干什么,你们就配合好了,谁敢跟他对着干、谁敢给他阳奉阴违,那就自己把帽子摘了给我送过来!”

不光是钱进要去下级抗旱办办差,其他副指挥也得出发。

一人摊派一个区县级抗旱办,人不够用又把指挥部员工中一些资历比较老或者能力比较强的领导给派上了。

韩兆新留守总部,要求大家伙再次基层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必须得清楚如今抗旱一线的情况。

他给钱进放了一天假。

从抗击虫灾开始,钱进就没有正儿八经休息过一天。

韩兆新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很不忍心,决定让钱进在家里修养一天,也是跟家里人好好告个别。

因为六月七月八月这三个月是抗旱决战阶段。

钱进一旦下区县,基本上就回不来了。

也是巧了。

他这边回了家刚跟魏清欢腻歪了两句,电话打到家里来了:

“钱副指挥,国康海滨浴场那边出事了!”

钱进心情复杂:“不是给我放——算了,出什么事了?韩总呢?”

“韩总正在跟一把手开一场很重要的会议,据说是最上头来了领导,秘书不让我们去报告这个情况。”办事员很无奈。

其他能主事的领导都已经下一线了,恰好有这么个时间差,指挥部唯一一个能做主的就是钱进了。

钱进说道:“说,怎么回事?”

国康海滨浴场是市区内最著名的海滨浴场,全名叫国家康养海滨浴场。

这地方是海滨市目前旅游王牌,也是市民夏日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如今旱情严峻,可海水不少,恰逢天热不下雨,市民们几乎天天去浴场下饺子。

然后当初为了节约宝贵的淡水资源,指挥部早前做出决定:关停国康海滨浴场所有的淡水冲淋设施!

这一决定,当初在指挥部内部讨论时就曾引发争议。

那会负责旅游和外事工作的市旅游局陈局长就提出异议:

国康海滨浴场是本市的一张名片,是外地乃至外国游客来海滨市后夏季必去的景点,也是广大市民,特别是工人们重要的休闲场所。

现在关停冲淋,游客和市民游完泳一身海水黏糊糊的,没法冲洗,体验太差,恐怕会引起不满。

而且,浴场收入也是市财政的一部分,现在关停,影响旅游外汇和财政收入……

总之,海水浴场的淡水水龙头不能关闭,毕竟浴场有经济和社会效益。

但张成南坚定的认为要关停水龙头,他知道乡下用水多紧张,而国康海滨浴场消耗淡水很厉害,如今更厉害——

市民们晚上排队去冲凉!

当时还是钱进,综合考量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不搞一刀切完全关停,但必须严格限水!

他提出一个规定,每位游客、市民可以凭居委会发放的冲澡票享受一次限时20秒的淡水冲洗。

由浴场管理处派专人监督计时。

这样既能满足基本清洁需求,又能将淡水消耗降到最低限度。

这个“每人20秒”的方案,最终被指挥部采纳。

起初执行还算顺利,大部分市民和游客虽然觉得时间短促,洗得不过瘾,但也能理解旱情的严重性,抱怨几句也就过去了。

然而,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海水盐分对皮肤的刺激感加剧,加上一些年轻人火气旺,对这个“20秒”的限制越来越不满。

这两天天气异常闷热,洗澡的人多冲凉的人更多,最终冲突爆发了。

一群从橡胶厂火炉车间里钻出来的青年工人到海里游泳去暑,离开的时候在体验了那转瞬即逝的20秒冲洗后,感觉跟没洗差不多,身上依旧黏腻难受。

就此,他们开始带头反抗该冲洗规定。

对这规定心怀不满的人太多了,最终这事就干起来了。

国康海水浴场方面属于旅游单位管辖,他们也不喜欢这个规定。

于是冲突起来后他们不想管事,纷纷把矛头往抗旱工作指挥部上引:

意思很明确,你们拉的屎你们自己擦,想让我们当背锅侠?做梦!

就这样事情被捅到了指挥部,指挥部这边没有大官可以做主,大家伙最后想起了钱进,就把这事通知到了钱进这边。

(本章完)

第325章 是爷们!上一线!

钱进也是无语。

他琢磨了一下,这事得办,既然没人能顶上去,只能他出头了。

于是他先安排指挥部的工作人员过去:“先过去安抚一下激进的人群,注意收起脾气,他们不管怎么样,你们就笑脸应对打太极,我做几个安排后,马上过去。”

挂了指挥部打来的电话,他又给甲港搬运大队的办公室打去了电话。

现在邱大勇是大队长了,所以很多事好办了:“把手头工作先撂下,赶紧去国康海水浴场,你让你手下人都去,告诉他们去了先找朋友……”

“我明白,”邱大勇痛快的说,“让他们以朋友名义来安抚暴躁的情绪。”

钱进说道:“不,你不明白。”

“恰好相反,让他们跟朋友站在一条战线去义愤填膺,该骂就骂,该吼就吼!”

邱大勇懵了:“啊?这这这,我又明白了,这事牵扯到办公室斗争?”

钱进无奈:“不,你更不明白了。待会我会去现场处理这件事,到时候我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去说服大家,那时候让你的人要响应我的号召……”

邱大勇恍然大悟:“这下子我是真明白了……”

钱进感叹。

你可真是个大明白!

其实担任这个角色的,泰山路劳动突击队最合适,因为他们青年朋友多,到时候更能统一战线。

奈何突击队已经下乡去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另外他给徐卫东、王栋、杨大刚等人也打去了电话,让他们赶紧发动朋友或者直接从单位里将上班的青工派到海水浴场去。

最后他给治安口打了电话:“把便衣都派过去,到时候我要是处理不了这个情况,那就抓一批带头的去杀鸡儆猴!”

挂了电话他再次琢磨了一下。

难怪大家都想当大官。

这发号施令的感觉确实爽!

钱进在商城里买了几样东西带上,挎着包骑着摩托车,轰轰轰的奔着海水浴场就去了。

海水浴场里,一群乌压压的青年在闹腾。

这帮人穿着裤衩子、光着大膀子,群情激奋吆喝的怪起劲:

“20秒?逗小孩玩呢?这能冲掉个啥?”

“就是!身上还都是盐粒子,痒死了!这澡洗得比不洗还难受!”

“管理处的人呢?都他妈死了啊?赶紧滚出来给个说法!这么热的天,连个澡都不让人洗痛快了?”

至少几百个年轻人围住了浴场管理处的小办公室,要求延长冲水时间或者恢复开放不限时淋浴。

然后还有更多的人在围观,随时能转化为有生力量。

钱进骑着摩托车在路上绕了一圈,他估计整个海水浴场所有人都在参与这件事。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全员装死,反锁了门窗不露头。

有几个人被人群围在中间,这是熟面孔,正是指挥部被他安排过来的先锋们。

先锋被喷的很惨。

他们解释政策、强调旱情,但收效甚微。

人群越聚越多,场面有些失控,甚至发生了推搡。

浴场保安力量有限,眼看局面就要升级:

“我们要洗澡!”

“20秒不够!”

“旱情是旱情,也不能不让人活了吧?”

邱大勇也在人群里吆喝,他看到了钱进想要过来,钱进跟他对视一眼冲他摇摇头。

他拨开人群,直接爬上了管理处办公室的屋顶。

这个不难。

海水浴场的管理处办公室不是正经的建筑,就是几个小矮屋,专门给值班人员准备的工作室。

钱进将高音喇叭拿出来,一声咳嗽,声音巨响。

这可是商城出品的高功率大声量喇叭,号称能影响五千平米范围。

突如其来的巨响把人群吓一跳,一时之间声音小了许多。

见此,钱进抓住机会发言:

“工友们、市民们、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最近总跟着领导发言,他学到了几分精髓,说话腔调相当沉稳,这样显得更有力量。

如此声音经过高音喇叭的扩散,瞬间压过了嘈杂的声浪。

不止一人下意识问:“听你说?你他么谁啊?”

钱进正好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钱进!泰山路的钱进!也是本次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的副指挥员钱进!”

这样立马有人认出了他:

“咦?这不是供销社的钱主任吗?”

“对!是钱进!泰山路的大哥啊,过年那阵我跟他喝过酒!”

“没错,确实是钱老大,他要办培训学校,我们单位几个哥们去给他修电路来着……”

还有人装模作样的冲他挥手:“钱指挥,你怎么来了?”

钱进冲他点头。

然后这青年煞有介事的向周围介绍:“钱进,我铁哥们,特别有能耐的一个哥们,他来了咱们这事肯定能解决……”

钱进见大家认出了自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还行,哥们现在是有一定人气的。

他加大喇叭的音量,喊道:

“同志们,我正是钱进啊。我不瞒着你们,你们要骂我就骂,实话实说,这个‘每人20秒’的限水规定,是我向指挥部提出的建议……”

“骂你干啥?谁不知道你现在忙的焦头烂额?谁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就得下乡去看农村旱情?”有人大吼道。

钱进不用看都知道谁吼的。

社会我徐哥,人狠话最多。

邱大勇那边不甘示弱,也喊了起来:

“钱指挥我知道,忙旱灾忙疯了,把身体忙垮了,前几天我去市医院看病,碰上钱指挥去挂水!”

立马有好几个壮汉帮腔:

“钱指挥不容易啊……”

“这事其实跟他没关系,人家在供销社当干部,过的是神仙日子……”

“我舅跟钱指挥是邻居,他说钱指挥从4月农村闹虫灾开始就没法着家,家里孩子想他想的哭啊……”

钱进暗道行啊,哥几个都是演技派。

不管徐卫东那边还是邱大勇这边的人,全是扯着嗓子吼的。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哦——”的声音,不那么抗拒这事了。

钱进赶紧顺势说:“同志们我知道、我一清二楚!”

“20秒很短,冲凉冲不痛快,大家有意见,这很正常!换了我,我也想痛痛快快冲个凉!”

“就是啊……”

“屁股沟子还没冲到水没了……”

“我们只想冲个干净而已……”

众人还在抱怨,可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我明白你们的需求!我钱进不是什么工贼汉奸什么专门跟咱群众对着干的狗官,我知道大家想要什么。”钱进声音充满悲凉。

然后突然之间拔高了:“但是,工友们!”

“大家知道现在农村旱情有多严重吗?!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从入春到现在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啊!”

“水库见了底,河水断了流,地里的麦子枯死了、真他妈枯死了,我是眼睁睁看着一大片一大片麦子从绿色变成枯黄的啊……”

他语速极快的将当初在北梨山看到的老农情况和孩子们去脏水坑里打水的情况说出来,并诅咒发誓:

“你们随便考证,我要是瞎说、要是胡说八道,今天我就跳这边海里淹死!”

好些人听的动容。

现在的青年特别是知青有个好处,他们刚从农村回来,确实知道农村旱年的情况是什么样子。

所以钱进描绘的场景,让他们感同身受。

不少人帮他们捧哏:

“是这么回事,西北山区那边没水喝,我姨夫家地里麦子全干死了,我姨夫家刚大包干,唉,现在整日整夜在家里哭……”

“就昨天我安果县农村亲戚来我家借粮,他们说的真叫我难受,眼瞅着麦子抽穗了,然后枯死了,就那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你眼前死了……”

钱进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

“你们能看见以前那山什么颜色,现在什么颜色!”

“告诉你们,就在上个月,我们一直在山区搜寻地下暗河,往外引水保障农民同志们的饮水需求。”

“为了打这些井,工程兵战士冒着塌方的危险没日没夜地干、勘察人员远离家里在荒郊野外不停的转!”

“咱们国棉厂的织布需要水,炼钢厂的锅炉需要水,你们冲凉需要水,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些需求都比不上地里的庄稼、比不上老百姓的活命水要紧啊!”

自古套路留不住,唯有真情动人心。

大家伙只是对不能尽情冲凉的情况不满,并非是对社会有意见。

简单的说,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等他们冷静下来,事情就解决的差不多了。

钱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将挎包里的照片和剪报抽出来扔下去:

“你们看,随便看!这全是地里的真实情况、全是农民同志们现在的危机!”

“大家很多都是工人兄弟,可咱们的爹妈、兄弟姐妹,很多还在农村种地!”

“咱们在城里能洗上海水澡,吹上海风,可他们呢?他们可能连喝的水都要省着用!地里的苗都快渴死了也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没有水啊!”

“我实话实说,现在天天有车队往乡下运水啊,你们冲的水就是从车队里运的水里抠出来的啊……”

“别说了!钱指挥,兄弟们错了!”徐卫东喊了起来。

唉声叹气接连响起。

看着照片上那大片枯黄的麦穗,看着坐在地头上惶恐的农民,看着干涸到龟裂的河道。

青年们沉静下来。

许多人脸上的不满和烦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和凝重。

工农联盟的共情,在这一刻发威。

“这20秒,是短!是洗不痛快!”钱进带着理解和商量的口吻开始说话。

“但这是指挥部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尽可能节约每一滴救命水,为了能让更多的庄稼活下来,为了让更多的老百姓不饿肚子,定下的规矩!”

“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事是我提议的,我知道委屈大家了!我钱进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啊!”

说着,他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工人们都愣住了。

嘈杂的喊声再次响起:

“钱主任!别这样!”

“我们、我们也不是不讲理……”

“是,钱老大你别这样,要是让东哥知道我他妈带着弟兄在这里为难你,他肯定捶我……”

“钱指挥这事不怨你,你是好样的、你在泰山路领着弟兄们闯荡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你什么人……”

有个青年三两下爬上屋顶,指着众人喊道:“我草!你们真他吗不是东西!光想着自己不想别人啊!”

“钱进咱青年谁不知道?人家在供销社当干部,人家日子过的好好的!可他泰山路一群咱这样的回城知青人憎狗厌叫人看不起,他就拼命带着泰山路的哥们办厂子干事业,拼命给他们赚钱赚票!”

“钱大哥!你是大哥!你是大拇哥、好样的!”

一群人跟着喊:“就是,钱大哥你是好样的……”

“钱大哥你也带带我们啊……”

钱进无奈的苦笑一声,摇头说道:“我马上就要去安果县了!”

“安果地区灾情最严重,指挥部安排我作为特派员去全权治理灾情!要是治不好,那我没脸去面对安果县那几十万的父老乡亲啊!”

“现在我怎么带你们?兄弟们姐妹们!我要深入抗灾一线了!我要去跟当地农民一起奋战了!等我回来!”

“同志们都等我回来!特别是突击队的同志或者回城还待业的知青同志们!等我回来了,我钱进一定想办法安置你们就业!”

邱大勇带人将手臂举过头顶拼命鼓掌。

但这次用不着演戏。

多少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待业青年们纷纷叫好,拼命鼓掌。

更多的青年爬上屋顶,他们冲钱进敬礼、冲钱进抱拳作揖:

“钱大哥,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要下乡去一线战斗,我们哥几个也要跟你去!”

“看得起我就带上我!我以前在农场是拖拉机手,别的不敢说,开车送水我在行!”

“也把哥们带上,草!钱老大你觉悟高,哥们也差不了……”

更多的人往屋顶上爬。

钱进真怕踩塌了屋顶。

毕竟这小屋建筑规格可不高。

此时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他索性跳了下去。

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挤上来,好些青年冲他伸手要握手。

四面八方的声浪冲的钱进头晕目眩。

他努力跟每个人握手。

这一刻他是茫然又亢奋。

一直以来,他认为能获得群众真心爱戴的人是山。

他一直在向着山跋涉,想去圣山朝拜。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也是一座山了。

尽管还只是一座小山甚至只是个巍峨群山面前的小土坡。

但正所谓聚沙为塔、积土成山。

小土坡未必没有成就高山的那一天!

他与四面八方伸上来的手使劲握着,外面响起喊叫声:

“钱主任呢钱主任呢?酒和汽水都送过来啦……”

如此喊声接连不断。

钱进这才想起来,他来的路上怕解决不了群众的意见还准备了点后手。

这样他挤出人群指着路上停靠的小货车又招招手,手持喇叭喊道:“把啤酒汽水都卸下来!全部卸下来!”

钱进回身冲众人喊:“同志们,钱进不是什么大人物,钱进是个小人物!可钱进知道错了要道歉!”

“20秒冲洗是我的提议!我知道大家一身海水,不冲干净确实难受!今天这事,责任在我,方案考虑不周,让大家受罪了!我认罚!”

然后他提高嗓音喊道:“这是我们泰山路百货大楼里的啤酒和汽水!我请客!我请工友们喝啤酒喝汽水消消暑,解解乏!这算我给大家赔罪了!”

这个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举动,再次让现场气氛一变。

代表矛盾的怒气没了,全是欢呼声和赞叹声。

很快,几箱啤酒汽水被搬了过来。

钱进亲自打开一瓶啤酒,高高举起:

“同志们!我钱进说话算话!这瓶酒,我先干为敬!感谢大家对抗旱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一整瓶啤酒喝得一滴不剩!

“好!”

“钱老大爽快!”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和掌声。

抢到了啤酒的人用牙齿咬开瓶子盖,‘砰砰砰’的酒瓶撞击声不绝于耳:

“钱老大,我陪一瓶了……”

“以后他钱进就是我们杆子帮的大哥,谁跟他过不去我们杆子帮跟谁过不去……”

“钱指挥你下乡带上我,兄弟陪你去跟旱灾玩命喽……”

钱进闻言又开了一瓶酒,上去跟众人撞瓶,然后仰头再度来了个一扫而空。

“好啊!”喝彩声冲霄而起。

钱进将酒瓶子往沙滩上一甩,豪气干云地喊道:

“今天喝了我的酒,就是我钱进的兄弟!大家要是看得起我,信得过我,就请再忍一忍这20秒!等咱们打赢了抗旱这一仗,我钱进亲自请大家,到浴场痛痛快快洗个够!啤酒管够!”

这番豪爽的举动和掏心窝子的话,彻底点燃了现场年轻工人和知青们的热情与血性!

“钱老大!我们听你的!”

“20秒太长,以后改10秒,特殊时期,该忍就忍!”

“抗旱救灾!人人有责!”

“钱指挥,你说怎么干?我们跟你干!”

群情激昂!

刚才的冲突和对立,瞬间转化成了同仇敌忾的团结!

而且有些人想跟他下乡的想法是认真的,有几十个青年站出来大声问道:

“钱指挥!农村旱得厉害,我们能做点啥?光省水不够啊!”

“对!我们有力气!周末休息,我们去乡下帮忙!”

“我是我们二厂先锋队一员,我回去就打报告,必须跟钱指挥去安果县!是爷们,上一线!”

“是爷们!上一线!”更多的吼声响起来。

钱进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顿时大笑。

一个青年出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举国头顶喊道:

“抗旱救灾,是咱们全市人民共同的事!光靠干部不行,光靠农民也不行!需要咱们工人阶级的力量!需要咱们每一个人的力量!”

“敢去一线闯一闯的,举起手来看一看!是爷们,就别今天举手明天缩卵!”

一大片手臂举起来。

像是树木熬过旱灾凶猛成长。

钱进用力地点点头:“好!太好了!”

“同志们有这份心,我代表指挥部,代表农村的父老乡亲,谢谢大家!”

“指挥部会尽快安排、组织大家有序下乡支援!到时候挑水、修渠、抢种……有的是活需要咱们同志伸出援手!”

与钱进握手那青年大喊道:“那就走!去报名!去抗旱!”

气势汹汹的青年们换了方向。

之前吵闹的沙滩迅速空荡。

管理处办公室打开门,有人探头探脑的看。

然后看到了有几个人在冲他们笑。

管理员也笑了起来,问道:“你们没有怨气了?”

微笑的中年人拿出个证件给他们看:“我们是抗旱救灾工作指挥部的人,能有什么怨气呢?”

一个管理员一愣:“啊?啊!原来是领导啊,那那你们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洗澡吗?”

然后他往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那你们放心的洗吧,时间——还不是咱说的算?”

中年人的微笑更加灿烂:“不,我们不洗澡,我们留下是转告钱指挥给你们传的话。”

“什么话?”几个管理员很纳闷。

中年人勾勾手,等他们靠近后咬牙切齿的说:“钱指挥说!”

“你们最好赶紧找路子换工作!他记下你们这些人了!”

“等到抗旱工作结束!他一定在第一时间把你们全给撸了!”

“妈的,一定要把你们从领导到办事的,全给办了!”

旁边的指挥部工作人员补充说:“刚才我们闵主任说的‘妈的’可不是他骂人,这也是钱指挥的原话!”

闵主任指着他们说:“妈的!你们这些狗东西,什么时候了还给大局添乱?全他妈欠干了!我们指挥部全体人员都支持钱指挥的安排!”

“一定干你们这些狗币玩意儿!”

“另外这次骂你们的话跟钱主任无关,这几句话是我的本意!”

管理员先是懵了,随即又丧若考妣:“别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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