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6.第860章 中枢管制区

第860章 中枢管制区

“是这样的!范宁大师”

听到范宁的话,坐在对面的邃晓者领队还没来得及把深吸的一口气吐完,就忙不迭赶紧开口:

“是这样的,在出发前往‘X坐标’时,领袖就交代,事后无论事态作何发展,我们都要继续尽可能维持秩序,并试着联络范宁大师回一趟总部”

“重复信息。”范宁瞥了他一眼,“二十秒了。”

此人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一张因长期缺乏休息显得浮肿蜡黄的脸,此刻显得更为尴尬:

“范宁大师.您就是想看着我编,我也编不出来领袖曾经的安排具体会是什么.说句实话,最后讨论组召开的那一次圆桌会议,我们邃晓者这一级,也有被传达和学习过其中不完全的讯息,看起来,领袖在出发前往‘X坐标’前,应该主要还是考虑的‘在不同的局势发展下如何维持大局稳定’.只是,波格莱里奇先生毕竟深谋远虑,事到如今,我们这些奉命行事和传话的人有时也在想,这个已经烂成狗屎一样的世界,难道还有什么救得回来的可能?我们确实有时也在这么想”

“你知道‘X坐标’的上面是什么吗?”范宁直接被逗得摇头直笑,手指敲击着木桌。

两人愣了一愣,均茫然对视。

他们的确不知道,如果范宁在不采取有效垫护手段的情况下,把那条知识直接灌到他们脑子里,他们当场就会发疯了。

窗外的阳光过于明媚,天空过于湛蓝,海风吹进百叶窗,带来盛夏的气息。

范宁没再说什么,他可能只是在欣赏风景而已。

看着原本推进就甚是艰难的谈话,马上就要再度滑落变冷下去,为首的两人都在搜肠刮肚,冷汗涔涔。

如此过了数十秒,另一位邃晓者突然表情变得复杂,既有些“如获大赦”般的眼前一亮,又因为拿不准是不是“无效信息”,说话有些唯唯诺诺起来:

“还有.我倒是记得更早的一次联梦会议上,领袖有过一句题外话,大意是他最后的‘登顶计划’只会在少于半数的把握下进行,因为这才是‘烬’的真正准则而对部下的另外一些‘交代’,就是针对另外多于半数的这一部分情况而安排的”

范宁静静地听着。

期间,他有过微微颔首,还捂住嘴猛烈地咳嗽了几口。

众人均忐忑观察着这些反应,有所猜测,却不敢表示什么。

好在几秒钟后,范宁缓慢站起了身:

“前面带路。”

整个明亮而芬芳的天地,在他手中倏然消失,就像一个极速收缩的球体。

暗绿色的病态光线瞬间倾泻下来,像冰冷的黏液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白色小屋不见了。

包括琼,琼居然也不见了。

河流水面上的鲜艳油膜在流淌扭动,岸边满是增生的肉质苔藓。

噩梦般的世界再度回归,众人长舒口气的心情不出一秒,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瞬间就堵塞了所有人的呼吸道,低沉的嗡鸣声也重新在耳畔若有若无地响起。

“总部方向?”范宁说道。

“近乎正北,范宁大师。”领队警惕打量四周骤变的环境,随即赶紧指了指河的对岸,“但我们绕到对岸后,恐怕要先往西北方向赶路,‘中枢管制区’离我们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在中间的几次白昼到来前,得先去另外的据点中转”

“正北方向带路。”范宁说道。

“可是大师.”另一位邃晓者怔了一怔。

“范宁大师,琼小姐她”后面也有人一时惊疑。

但范宁已经头都不回地先行迈步。

“好的.收到,收到。”为首两人赶紧跟上。

众人绕行到河道缩窄变浅的一处,跨过水面,踏上北岸一条似乎是曾经交通主干道的蜿蜒沟壑。

两侧倾覆着一座座不知名的巨物,遮天蔽日地泛着绿光,像是被啃噬过的建筑的钢铁骨架,许多的断裂地方不断渗出彩色的、油状的液体,在众人脚下汇聚成一条条闪烁着虹彩的小溪。

期间,有人数次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那个“中心”的方向。

即使是相隔甚远,那个方向的观感依旧是最为恐怖的,天空夸张地隆起,成为一团难以形容的漏斗状阴影,在天际另一边“午之月”的照耀下,整体就如一个暗绿色漩涡在缓慢蠕动。

盯得稍久一点,整个眼皮上方的天空都似乎开始“融化”,堆积增厚的沥青状云层欲要全部垮塌滴落

“该死,总是控制不住地扭头。”

“真是邪门。”

虽然现在能活下来的每个人几乎都知道,那个“中心”也好,暗绿色的月亮也好,最好都是一点也别去观察,但人们仍然时不时会产生“看一眼”的病态想法,就像低级的生理“膝跳反射”一样无可避免,除非将人的脊椎捣碎。

感觉上,这个世界已经和原先的大陆地貌没什么联系了,一切好像直接朝着那个崩坏的中心“塌缩”、“挤压”或“融化”成了一滩大饼,而且难以理解的是,就连“醒时世界”与“移涌梦境”的界限似乎都被融化了。

每个尝试入梦的有知者,情况都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进到了梦境,又好像只是进到了另一处和原先有略微区别的现实,而且里面的“蠕虫”更加活跃,醒转之后,有的人还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跑到了“庇护所”的外面

残存的人们除了昼伏夜出、尽量避免入梦之外,还有个经验就是,选址越往“大饼的边缘”地带走,越容易找到适合构建“庇护所”的区域——总体上越接近崩坏中心那个方向,“蠕虫”的密度和状态越活跃。

特巡厅残部的“中枢管制区”和其他数个“大型管制区”,就是在尽可能远离“X坐标”的位置成扇形散点分布的,太往中心的话,以范宁现在的状态也不敢贸然涉险。

一连数个小时至几十个小时的赶路,每当众人视网膜中的色彩变得愈发鲜艳时,范宁就会将手中的桃红色光球重新抛出,让一小方天地再度被盛夏的梦境笼罩。

从来没见过有什么“庇护所”是能够这样瞬时的收束与构建,且完全不受区域崩坏程度的限制.一路上同行观察的队员暗自心惊。

而且他们更不能理解的是,那位紫裙少女好像仅仅只会在“投影”内出现。

“卡洛恩,你说,波格莱里奇不会真还有什么办法吧?”路途某一次躲避白昼的时刻,琼轻轻低声问。

“如果造就这一切局面的,只是单纯的‘日落月升’,就事论事地想办法解决掉这一麻烦,不是毫无希望,但是,哈”范宁靠在沙滩的遮阳伞下,摇头笑笑。

这么一说,琼也再次沉默了。

她知道范宁并不是一个会被困难轻易打倒、会动不动就心灰意冷的人。

其实丰收艺术节前后的世界,就已经够烂、够让人怀疑了。

一个缺乏抗争精神的人,能写出《a小调第六交响曲》这样的作品么?

末乐章的第三次锤击过后,“旧日”残骸被毁,“午之月”在第一个白昼洒下了最为强烈的污染光线,琼凭借自己提前早与“庇护所”建立起的联系,还有一些莫名时空中的指引,透过层层被击穿的时空,将坠落中的范宁拉入了安全地带。

即便如此,范宁现在的状态依旧很不乐观,他刚一晋升执序者,神性本源就受到了“自杀式的重创”。

而琼自己更是,直接在第一个白昼几乎被废掉了全部的非凡能力,紧急之下,仅存一缕神性投影和南国的“大历史投影”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共生在了一起。

这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琼不是执序者,或不是早在范宁第一次进入失常区时,就熟悉了南国投影的特性,抑或不是那些莫名时空中的牵绊和指引.三个条件只要任意一个不被满足,她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必死无疑,范宁自己也活不下来。

后来,面对这样的局面,两人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待得范宁的执序者实力稍稍恢复后,一些能去的区域都去查探过了,仍是一筹莫展。

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

琼觉得,恐怕他去这一趟的原因,仍旧只是想看看特巡厅这帮人到底还能“玩”得有多起劲,如他所言,只是这一丝“少得可怜”的兴趣罢了。

入夜之后,投影收拢,琼的身影再次随着梦境消散。

范宁背负“伊利里安”吉他,腰间悬挂着不再发光的“守夜人之灯”,继续迈步前行。

昼夜交替的时长每次都不一样,均是完全没有规律的混乱状态,且大多数时候似乎比曾经的昼夜体感要长,只能用“第几夜”替代日期做粗略统计。

一连赶路到第五夜后,众人来到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地带。

山脉的表皮呈现着油腻而瑰丽的色泽,远远地,范宁看见了山脉的最高峰悬浮着一片带着锐利断层的金属碎片。

波格莱里奇登上居屋前的武器,被砸碎的“刀锋”残骸里相对最大的一块。

也算是自己亲手的“杰作”之一吧。

毕竟双输好过单赢,三输又好过双输,而且更为可笑的是,一位“独裁分子”,一位“危险分子”,谁更胜一筹还不一定.

好过另外那几方可怜虫罢了。

范宁莫名而嘲弄地笑。

如今,这块最大的“狂怒银片”散发出一种极度锐利、仿佛能切割视线的银色闪光,周围相当一大片山脉的空间都因此微微扭曲,不断有一些体现管制含义的青色字符勾勒出边界。

特巡厅残部中枢据点,众人朝着半山腰一处隔离平台登去,巡视和把守的军官和调查员逐渐多了起来。

前方的山壁上开有钢铁门扉,当得知这一小队的人竟然把范宁请过来了,执勤的调查员明显一个大惊,没敢多做耽搁,在迅速上报情况的同时,赶紧把这群人请了进去。

“咣当!”

沉重的钢铁大门应声关闭。

瘆人的天色与杂音被隔离在了外面,碳化灯的苍白光源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重兵把守和层层簇拥下,范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背着一把吉他,头也不回地往深渊般的隧道深处走去。

887.第861章 熟人

第861章 熟人

随着范宁步伐的深入,脚下的水泥石板逐渐变为了钢铁格栅。

众人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时不时一阵“扑簌簌”的落灰声,均让人怀疑其结实程度,不过总体上隧道在变宽,格栅也实际上修得很稳。

这座由特巡厅残部在不多的时间和严苛的环境下建起的“中枢管制区”,是挖在整个山脉山体之中的,越往深处,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明显,通道上方的蒸汽管道也越密集,空气从外界的湿冷变成了湿热,且充满铁锈味。

碳化灯在管道缝隙间投下摇曳的光斑,照亮着脚下和偶尔从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架上迅速通过的、身影模糊的巡逻队。

“有意思,这建筑结构.比当时贵厅在‘焚炉’残骸里搭的那些‘脚手架’要耐看得多。”

范宁将肩上滑落的吉他往上提了提,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四周。

“唔,主要是地方不够用,到处都不够用。”

“大师见笑了,每个管制区都建得太匆忙,很多设计未经提前规划。”

见这位一路沉默寡言的范宁大师,突然难得开口评论了两句,为首的两位特巡厅邃晓者赶紧赔笑解释。

虽然往里走,这一方空间的整体大小在不断变宽,但实际上,视觉的感受是愈发逼仄的。

因为太拥挤、太“垂直”了。

范宁一路上碰到的人不少,但都和己方这群人不在一条道上——巡逻队和工人们都是借助那些摇摇晃晃的货运升降梯、近乎垂直的铆接钢梯、以及连接着不同层面的狭窄悬空廊桥来移动的。

而再步行五分钟有余,这个拥挤、混乱、却被强行纳入某种冷酷秩序的垂直迷宫,终于完整地出现众人面前。

一个巨大的挖空的圆筒形空间!

最下方深处,是轰鸣巨响核心动力区,巨大的蒸汽轮机在阴影中轮廓隐现,维护人员像蚂蚁一样附着其上;一环环平行的层面是生产生活区,密密麻麻的“格子屋”如同蜂巢般层叠镶嵌,也有一些互相连接的平台、廊道或楼梯,微弱的灯火从无数小窗中透出;更高的地方则有结构更复杂的区域,粗大的机械装置和更精密的黄铜管道汇入其中,门口均是看守严密。

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每一寸都充斥着功能性的结构:管道、线缆、库房、信号铃绳、通风阀门、物资吊轨……人们在其中穿梭,步履匆匆,面色疲惫,眼神中混合着麻木、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范宁竟然感到头有点痛,在外界都没这种感觉。

大小照明光束之中蒸汽弥漫,各种机械的噪音、卫兵的哨声和命令声、压抑的交谈声和偶尔的哭泣声在封闭空间内反复撞击回响,形成一种虽然分贝不高、但令人头颅持续钝痛的白噪音。

范宁从通道中出来的位置,已经处在圆筒形空间较高的层高,但领队依然在前方带路,示意他爬上更高处的悬梯。

偶尔,会有突然的骚动打破环境中紧绷的秩序。一次是在经过一个物资分配点时,一个枯瘦的男人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疯狂抓挠自己的喉咙,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附近的守卫毫不犹豫地上前,用特制的橡胶质地网罩将其扑倒拖走,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周围的人群只是漠然避开。

还有一次,一位母亲模样的女子正面临崩溃地和卫兵争辩着什么,路过的己方只是顺带听了个大概:这女子抱着婴儿哄睡,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觉得怀中的襁褓变得异常沉重,拉开煤气灯发现婴儿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极度致密、不断自行折叠的黑暗,现在调查员们已经将这团莫名其妙的东西隔离了起来等待处理

范宁一路和这些“不合时宜”的意外动静擦肩而过,在前后簇拥的引路下,抵达了高处的区域。

“如果食物的供应和安全问题再过十个夜晚还是解决不了,就换人吧。”

“生产区的配额已在竭力增长了,这帮人都是贪图外界那些蘑菇和浆果的鲜甜才出事的!另外安全性审查也是漏洞百出!依我看,等配额进一步提升,禁止外界补充性的食物才是长久之计!”

“我想请问索尔蒂先生,光靠那点可怜的配额,你是不是准备把剩余一半的人丢出去自生自灭?而且,那些‘灰藻泥’、‘地豆’和‘工兵菇’的味道能把人逼疯!.如果不开一道让他们偶尔尝尝鲜味、肉味或甜味的口子,我敢打赌,纠察队的工作很快就彻底干不下去了!”

“你们谁也不用吵,供应,还有安全,如果解决不了,就换人。外场的领队工作,现在同样缺人。”

远远的,范宁就听到了墙壁内部几方人员的争论声。

这里的通道稍显宽敞,但依旧布满管线和警示标志。空气中的蒸汽白烟略少,多了些机油和消毒水味。

呵斥声、争辩声与沉默交替,看守的警官面对范宁行了个礼,在一扇镶嵌着复杂黄铜齿轮锁的金属门前站定转身。

一番复杂熟练的操作后,齿轮啮合发出沉重的声响,门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功能性舱室,布局难得简约清爽,一张金属台面,一条布质沙发,外加数把椅子就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

苍白刺眼的碳丝灯泡从天花板垂下,光线直射在坐于台面前搅动咖啡匙的男人身上。

熟人啊。

是拉絮斯。

在丰收艺术节上,由于两位大师弃权,还挤进前十,得了个“麦穗之赐”勋章的拉絮斯。

他的前面还站立着几位调查员或军官模样的人,此刻表情都争吵得面红耳赤,见到范宁进来却偃旗息鼓,胸膛起伏着从一旁接连退去。

“憔悴了不少啊,巡视长兼音乐学家阁下。”

“范宁先生说笑了,现在恐怕既没有什么大师,也没有什么巡视长。”

拉絮斯的相貌更加消瘦枯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压榨干了水分,枯质的长发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但那双眼睛在苍白灯光下,依旧维持或“支撑”着一种冷彻的、分析性的锐利。

“一路看来,感觉如何?我们这艘.要沉不沉的破船,维持得还算像样吧?”此人专注地搅动着杯中浓黑的液体,那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醇厚的烟雾袅袅升起。

“不用谦虚,这事换我反正是干不了。”范宁呵了一声。

“或许你所能做的远胜于此。”此人却并不在意范宁语气中那丝微妙的讥讽,站了起来,作出请的手势,“多余的客套话不说了,领袖的意志需要我们全力贯彻,请随我来吧,范宁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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