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第218章 顺臣纯臣

第218章 顺臣纯臣

官道上尘土飞扬,接连有十余骑奔至华清宫外的官舍。

王鉷翻身下马,大步赶进了他在骊山的官邸,只见家仆们已经等候在大堂上了,但,扫视了一圈没见到王准。

“人呢?”

“回阿郎,大郎被杨中丞请去问话了,已数日不在了。”

“他敢?!”王鉷当即大怒,啐地骂道:“这唾壶。”

因禁卫有意向长安封锁消息,他对七夕刺驾一案并不算了解,此时连忙安排人去请求觐见。

在堂中询问骊山近来发生之事,度过了惴惴不安的一刻钟,竟然见王准回来了。

“阿爷!”

以王鉷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忍不住喜出望外,忙拉过儿子,道:“书房谈。”

到了书房,王鉷第一件事是脱掉了外袍,拿布擦拭着身体,因他方才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受刑了没有?”

“他敢?!”王准道,“我陪圣人斗鸡多少年?他们敢对我用刑?”

“到底怎么回事?”

“晦气,我举荐了法海,二叔负责监督扩建华清宫的钱财用度,因此被怀疑了。二叔脑子都不好,能做什么?我陪圣人斗鸡多少年,我若要行刺……我怎么可能?”

“我知道。”王鉷心知此事绝非王准谋划,道:“此案一眼能看出来的,一柄民间自制的小破弩也敢行刺圣驾,还能牵扯到什么人?”

“阿爷这般以为?”

王准瞪眼,摊开双臂挥了两下,道:“杀到圣人面前了!当夜吓死我了!”

“老夫之意,冷静下来想……”

“冷静?那弩箭可是淬毒的,阿爷就是不在场才能冷静。”

王鉷道:“圣人什么没见过?会明白的,刁民所为罢了。”

“不,李锡、达奚抚死了。”

“什么?如何死的?”

“要么,幕后主使灭口了;要么,杨国忠见他们牵连太广,吓得弄死他们了。”

“杨国忠是谁?”

“杨国忠就是唾壶,就是杨钊。”

“他改名了?”王鉷讶道,“只因金刀之谶?圣人如今在意这个了?”

“怎能不忌讳?”王准急得跳脚,“圣人早就忌讳有刘姓宫人到面前,这次毒箭射到面前了,阿爷还不明白严重……”

王鉷伸手一推,示意儿子别吵。

他则皱眉沉思着,在心中喃喃自语道:“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

不多时,有人到书房外禀报了一句。

“阿郎,圣人召见。”

~~

王鉷依旧心思重重。

他一生听过很多圣人年轻时英武果敢的故事,李林甫的舅舅姜皎就是圣人潜邸时的挚友,时常说起在残酷的武周朝,圣人是如何踏过血泊、涤荡妖风。

圣人从不像李林甫那样贪生怕死,其英武类太宗,万敌临于眼前而无惧色才是圣人。

一场不像话的刺杀而已,他本以为圣人会指着地上的弩箭爽朗问话,“朕便站在这里,告诉朕,你为何想杀朕?”

津阳门在面前被缓缓打开,王鉷抬头看向美如锦绣的骊山,忽发现华清宫与上次来时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转眼间,连他都入仕了三十年,世事变迁,只是他对很多事还沉溺在年轻时深刻的印象里。

“王大夫在此候见。”

“好。”

王鉷在殿前站定,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是薛白。

他遂简单聊了几句。

“此案又与状元郎有关?”

“王大夫有礼了。”薛白道:“伴圣驾近,自然什么事都参与得多。”

“有道理,想要的多,做的多。”王鉷眼神闪动,道:“错的也就多。”

薛白应道:“在其位,谋其事,如此而已。”

似乎两人都揣测明白了圣心,王鉷想要找出是有哪个臣子做错了,薛白则以为在其位当谋其事。

似乎只是闲聊。

~~

此时正躬身在殿中禀报的臣子是杨国忠。

“臣失职,臣一定严查此案,查出到底是谁敢在禁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不必使得臣工人心惶惶。”李隆基恢复了几分往常的豁达,从容摆摆手,道:“既然人已死了,以李锡、达奚抚结案。”

杨国忠一愣,道:“可此案必有幕后主使,圣人在龙堂祈雨,时隔不过半月便发生此案,可见必是有心人欲拂逆天威。”

这句话之后,李隆基有个不易察觉的点头动作。

因他祈雨不成,使那些受金刀之谶蛊惑的愚蠢妖人以为有机可趁,而龙堂祈雨不成之事,已下旨保密,不为民间所知,那就必是有人向妖贼透露。

杨国忠又道:“天宝六载年初,李锡从河南县、洛阳县、偃师县招收劳役数百人,而妖贼皆由此而来,臣认为此案还有重要人物隐藏在东都。还有,刘化的养父还没查到……”

“秘查,朕会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李隆基依旧道:“但眼前先结案。”

杨国忠俯低了身子,揣度着圣意。

刺驾发生在骊山,禁卫一直在封锁消息,圣人不欲刺驾之事传开,必须尽快结案。也得给知情者一个交代。

“遵旨。臣以为,李锡出身陇西李氏,渤海王之后裔,宗室之远亲,心怀悖逆,勾结妖众……”

杨国忠语速很慢,感受着圣人的气场,渐渐确定自己猜到圣意了。

“李锡拿到了达奚抚的匿丧不报之把柄,逼迫他为从犯,两人收买妖贼,谋划叛乱。然而,跳梁小丑,不能拂圣人天威之分毫……臣是否以此结案?”

“允。”

“臣会秘查,到底是谁暗中帮助刘化、李缩,使他们进入鸡坊、羽林军,之后杀人灭口。”

李隆基随手一挥,高力士便捧出一份圣意。

“任杨国忠光禄大夫,兼大理少卿、殿中少监。”

“臣,谢陛下恩典!”

杨国忠大喜过望,感激涕零。

光禄大夫是从四品的朝衔,大理少卿是查案之职,殿中少监分掌天子近务,方便入宫禀奏。圣人之意很明显了,要他盯着朝臣,查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心怀不轨。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退下吧。”

“臣告退。”

杨国忠俯着身子倒退出大殿,方才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这一刻,他回想起了在川蜀时那段微寒的岁月……当年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如此飞黄腾达?

继续往外走,他看到了王鉷。

仅在两年前,他看王鉷还得仰视,但今日再看,其人也不过尔尔。可惜,衣袍还不一样,彼此之间还有红袍与紫袍的差距。

如此看来,刺驾案必是王鉷办的。

“王鉷,你好手段,一到骊山就把李锡、达奚抚灭口了。”

杨国忠心中这般说着,脸上浮起笑意,行礼道:“见过台辅。”

王鉷点点头,作为杨国忠的官长,以算是客气的语气道:“伱做事辛苦了,待我面圣之后再与你分说。”

“是,台辅。”

杨国忠又向薛白使了个眼神,自出宫而去。

天高云阔,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改名改对了,道长真是神了!”

~~

一名宦官从大殿出来,是高力士的手下,也是圣人潜邸时就在身边的老人了,名叫冯神威。

从“力士”“神威”这些名字,或可遥想圣人年轻时肃清武周妖风的志气。

王鉷两步上前,问道:“圣人先召见谁?”

“王大夫请吧。”

冯神威抬手一请,倒不忘向薛白看一眼,颔首示意道:“薛郎再稍待一会。”

“冯内官有礼了。”薛白执礼道:“应该的,我等得住。”

王鉷背对着薛白往大殿走去,听得这平静的语气,脸色不由凝重了些。

今日面圣就像是一场考验,他比薛白紧张得多。

刚刚上殿,王鉷便跌了一跤。

“陛下,臣听闻竟有如此悖逆之事,肝胆俱丧……伏惟陛下无恙,臣恨不能以身替之!”

“好了,好了,你当朕没见过世面不成?”

御榻上的李隆基竟是笑了笑,拍着膝道:“一点小场面罢了,比不得当年。”

也是,一个用猎狗小弩的妖贼、一个羽林军的妖贼、二十余草民,岂值得与武后、太平公主相比?到了七月十五日,对比那两个女人,这些叛逆真的就与浮尘一样。

王鉷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俯拜在地。

“臣之逆子,实为孽畜,举荐妖僧;臣之兄弟,实为蠢材,督工华清宫,出了这等疏忽。臣罪该万死,伏请圣裁。”

“朕该如何罚你?”

“臣请……”

王鉷犹豫着,想到李锡、达奚抚之死,是真的害怕,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莫名觉得背脊上凉嗖嗖的。

他干脆也不说虚的,实实在在说了一个可行的。

“臣请罢官。”

“哈哈哈。”李隆基恢复了往日的恢宏气度,“十郎说韦坚、皇甫惟明、李适之等人要反,朕尚且只是降官,你这算什么?起来吧,案子杨国忠已审结了,李锡愧对圣恩,自裁了。”

“李……李锡?”

“他在这殿下哭得死去活来,何用?”李隆基不欲多说,难得有隐隐犹豫,问道:“河南道的灾情,王卿是如何看?”

王鉷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努力跟上圣人的思绪,应道:“天下之大,有州县受灾是常事。河南道二十九州,今夏旱情遍及许、陈、汝三州,好在各州县皆有社仓、义仓赈灾,实无事。”

“前些年呢?”

“亦是天下无事。”

“重修义仓法,不论田亩,按户出粟……可迫及无田亩之平民?”

王鉷答道:“陛下过虑了,右相此举,意在使官吏、商贾出粟。至于所谓‘无田亩之平民’,臣不知所指何人,大唐编户皆有均田。无田亩者,无非逃户、私奴,朝廷又如何要他们出粟?”

殿中安静了下来。

高力士嚅了嚅嘴,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若是从“大唐编户皆有均田”这句话开始……圣人都已经年逾六旬了,难道要劝圣人动“均田”二字?这是大唐立国的根本制度啊。

李隆基则像是没听到王鉷话里有任何不对,淡淡道:“刘化的供词说,他养父是平民,被义仓法害死了。”

“无稽之谈。”王鉷当即反驳,“杨钊……国忠不知亩税,才会被这等荒谬言语哄骗。义仓收粟,亩纳二升而已,丰年收,荒年出,为的是百姓!右相重修义仓法,更是使贾商富户纳钱财,减轻了百姓负担,而灾年能有更多粮食赈济灾民。”

说着,他郑重执礼,道:“旁的事,臣不知。唯钱粮之事,陛下但信臣无妨。”

“是吗?”李隆基像是在自言自语。

“近年来灾年是稍多了些,开春以来,关中多有州县已六月未逢雨水,然而陛下可见有灾民至长安,或聚众为贼?此正因太仓粮食充足,足以赈济。”

“是啊。”

“陛下十年不出关中,而天下无事,关中百姓连灾年也不必就食他州,正是治理之成效,开古往今来之盛事。臣不知是何人被损了私利,放出了妖言,欲抹杀陛下之功业,臣只深信一点,天下是越来越好的。”

越说,王鉷越是从容自信,末了,举了个例子。

“若臣等食君之禄,所言圣人不信。百姓之言却不会有假,华州百姓数次上书,赞颂圣人功盖轩辕,请圣人封禅西岳,岂能有假?‘今圣主功高于轩辕氏,业纂于七十君,风雨所及,日月所照,莫不砥砺。华山之近也,安不可不封?’此为万民之心愿啊,陛下。”

殿外,阳光从云朵中散出,天色忽然明亮了一些,像是连上苍都赞同王鉷的话。

一场刺驾案带来的阴影,仿佛就此一扫而空。

王鉷不再害怕,上前一步,稍压低了些声音,道:“陛下,妖贼作乱,妖言惑众,实有蹊跷,臣请暗查……”

~~

薛白抬头看天空,心里忽然有些预感。

他莫名地预感到,杨国忠正在处死那些反贼们。演法海的刘化,麻木不仁的刘胜……很快就要像那些阴影一样消亡了。

刺驾带来的意义也要一点点消失了。

薛白于是举起手,放在阳光下,心想有人又要自以为光照普天了。

王鉷从殿内出来时,便见到了薛白这观察光影的动作,就像他那个傻兄弟小时候。

“状元郎还是年少啊。”

“是。”薛白真就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

王鉷也笑了笑,笑得更放松。

他已重得了陛下的信任,因为他是能臣,是助圣人处理国政的。而刺驾案,必然是让薛白、贾昌这种伴驾的狎臣损失更多的信任。

薛白却觉得这种比谁更轻松的做法很无聊,点了点头,随冯神威进了大殿。

到了御前,他平平淡淡地见礼,与往常一样。

“臣太乐丞、校书郎薛白,见过圣人。”

“免礼了,你在七夕夜救了太真,此大功。朕该好好赏你,只是近来国事繁忙,一时忘了,想要何奖赏?”

隐隐地,薛白感受到李隆基态度有些冷淡,语气不太情愿。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不小心惹这个皇帝不高兴了,暂不知原因,想必是一件小事,李隆基都不好提。

“臣不当赏。臣身为太乐丞,领乐工在御前表演时出了差池,事后所为,不过是弥补疏忽,功再大,难掩其咎。臣当罚,此为国家法度。”

李隆基不打算马上就重赏,赏赐也不能用救驾的由头,免得显得他太过重视这场刺驾了。

他与薛白相处,确实也不像过去那般自在了。

若说薛白像一只猫,以往逗弄着开心,但李隆基近来刚刚被一只狗咬了,下意识难免担心猫也会挠伤人。这便是能臣与狎臣之间的区别。

“朕听说你心思活络,近来又在谋官?”

“臣……是。”

“想谋哪个阙?”

都这般说了,薛白也不隐瞒,应道:“臣斗胆,一直在谋昭应尉的阙职。”

李隆基一派万事了然于心的架势,问道:“刊报院是你创办的,你最了解,你以为谁可胜任?”

这种问话的方式,反而让臣子不知这位圣人掌握了多少事实,答话时不得不添几分小心。

薛白稍作沉吟,看向了高力士身后的冯神威,道:“臣以为,中官冯将军可以胜任院直,官阶在四品。”

冯神威正穿着一身红袍站在那走神,初时还未反应过来,直到李隆基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方才惊讶万分。

“圣人,老奴……从未想过此事。”

李隆基没有回答,而是重新看向薛白,继续问道:“做实事的人选呢?”

“可再设院丞二人,六品;主编官四人,七品;另有修撰、检讨等职。”

“你说的这院直、院丞等官职。”李隆基笑容玩味,道:“倒与右相奏书上的内容相同。”

“正是右相所拟。”薛白直言不讳,“右相命臣举荐他瞩意的官员,故而臣得知此事,然臣以为右相之意不妥,刊报院用人,当以进士出身、才学横溢之纯臣担任,臣举荐李泌、王维、萧颖士、李华、王昌龄……”

“纯臣。”

李隆基琢磨着这两个字,问道:“这些人中,你以为谁可任院丞?”

“李泌、王维官高,与萧颖士一样家世超然。至于李华、王昌龄,陛下若用此二人,他们必感激涕零。”

“你呢?也是纯臣?”

“臣是。”

李隆基对薛白的态度终于有些好转,道:“作乱妖贼的幕后指使已查清了,昭应县令李锡,你随杨国忠去搜一搜他在长安的宅邸。”

他也没说是否赏赐一个官位,直接给一桩差事,倒像是再给薛白一个考验的机会。

“臣遵旨。”

薛白领了旨意,出了华清宫,到了讲武殿,只见禁卫们正在将尸体往外拉,那些被活捉的妖贼也已经尽数告戮了。

杨国忠拿着一方帕子擦着手,从讲武殿中出来,神态轻松。

他也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笑道:“阿白到了,哈哈,你我又可以一起抄家了,这桩差事办完,你升迁之事便要定下了。”

薛白一听就明白了,天宝朝堂上能升官的都是什么样的顺臣。

第二章还有一两个小时,大家明天看吧~~

(本章完)

221.第219章 心结

第219章 心结

从骊山快马回长安只要半日光景。

路上,杨国忠讲了李锡的家世,陇西李氏渤海王房后裔为大唐宗亲,李锡的父亲李浦官任鲁郡都督,袭广武伯。

李锡之所以造反,乃不满于广武伯之爵由兄弟继承。

因此,薛白本以为李锡的家宅该是高门大户,没想到,一路进了长安城南边的昌明坊中一个不大的宅院。

“哈?比我初到长安时还寒酸。”

杨国忠素来擅于抄家,见此庭院不由一愣,暗道这趟是没有油水了。

好在他本就是来“搜查证据”的,旁的不过是顺带。

“你们看,勋贵之子故作清廉,一定是居心叵测,进去吧。”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檐上已结了蜘蛛网,遂问道:“李锡只有这一个宅院?”

杨国忠道:“他本宅在鲁郡,平时住在昭应县衙,故而此地必是他用于联络妖贼之所。”

薛白看得出来,李锡忙于公务,虽离长安仅半日之遥,却甚少回到京中打点。

杨国忠招过两个文吏,小声吩咐道:“去书房,你们做仔细一些。”

“中丞放心,小人们的手艺稳的。”

文吏们遂去制造李锡与刘化在此联络的证据。

杨国忠十分贴心,还解释了一句。

“阿白莫要见怪,李锡真是幕后指使,只是定案时缺了一点证据,我们没冤枉他。”

“是。”

他们遂到书房,砸了门锁进去。

此宅院虽破旧,书房却收拾得很整洁,搁子上摆满了各种书卷。有可能李锡之所以还留着这宅院,就是舍不得这些书籍。

杨国忠忙于造伪证,薛白则观察起来。

搁子下方有个柜子,想必藏的是更重要之物,薛白打开,拿出一个匣子,里面都是信件。

他先打开最厚的一封,竟觉字迹有些眼熟,仪态万千,尽显洒脱。往落款处一看,果然是李白,写的是《颂虞城县令李公》。

“王者立国君人,聚散六合,咸土以百里,雷其威声。革其俗而风之,渔其人而涵之。”

李白若是愿意奉承一个人,真的是非常舍得用词语,奉承之语听起来都非同凡响。

开篇的颂赞之后说的就是李锡的家世,“纳忠王庭,名镂钟鼎,侯伯继迹”,确实是显赫。

其中有一句话吸引了薛白的注意,“公即广武伯之元子也,年十九,拜北海寿光尉”。

李锡是嫡长子,可以等着继承广武伯之爵,没必要造反。

正文说起他为官的事迹。

李锡初任虞城县令,县衙中有一口破旧老井,水已苦涩,杂吏们想要为他挖一口新井,他却尝了老井之水,莞尔称“既苦且清,足以符吾志也”,不让人重新挖井;他奉诏修建皇陵,支用三万贯,功成时剩余八千贯,召五郡流民为劳役,始终不鞭一人;他每见路边尸骸,出私俸而葬,县人感念他的仁德,纷纷效仿……

李白对这位虞城令评价很高,“观其约而吏俭,仰其敬而俗让。激直士之素节,扬廉夫之清波。”

薛白又翻看了其它信件,对李锡渐渐有了大致的判断。

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偃师县尉写的,满是抱怨之语,称河南灾民涌至洛阳,含嘉库不肯放粮,灾民盈于偃师县,让人无可奈何。

信是天宝五载末写的,当时李锡刚从虞城调任昭应县不久,而写信之人名为王彦暹,是从虞城县尉任上调为偃师县尉。

此事,大概便是河南那些反贼能够参与修建华清宫的起因。

薛白动作从容,看了一眼杨国忠,趁他不备,将几封信件藏入袖中。

~~

华清宫。

入夜前,有快马自东而来,策马赶回的禁卫在见过陈玄礼之后,很快得到了圣人的召见。

“末将抵达东都,马不停蹄赶往偃师县,但县尉王彦暹已经……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还是被杀人灭口?”

“末将请奉上他的绝笔信。”

高力士遂上前接了那信件,王彦暹自称无能,见灾民涌来又无力赈济,遂请李锡带他们跋涉至关中修建宫阙,没想到酿成大祸,愧对圣恩,唯自裁以谢罪。

李隆基听罢,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陈玄礼,问道:“你派人杀的?”

“回圣人,这个不是。”

若不是陈玄礼顺便杀的,此事看起来就有些像李林甫的做法,与韦坚、皇甫惟明等人的死法一样。那么含嘉仓就是有大问题,河南府吏治败坏,连李林甫都解释不了了。

很快,李隆基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确定李林甫不会做这种欲盖弥彰的蠢事。

他治理的大唐盛世没有问题,就是这些图谋不轨的野心家在蛊惑人心。

最开始收容那些草野妖贼的偃师尉王彦暹都已经畏罪自杀了,李锡竟临死还在嘴硬!

夜渐渐深了。

李隆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外人在,他不再伪装,脸色阴沉。

“圣人。”高力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夜是否早些歇息?”

“杨国忠回来了吗?”

“想必还在赶路,要到明早才能觐见。”

高力士应了之后,见圣人还没有要歇息的样子,问道:“圣人可是……不太相信王鉷所言?”

李隆基没有回答。

这让高力士都觉得愈发难揣摩出圣人的心思。在这一场刺杀之后,圣人似乎变了,不再似过往那般爽朗豁达。

“圣人十年未临驾东都了,若真是牵挂百姓,不如……”

“不必。”

李隆基终于摆了摆手,道:“朕信王鉷,论庶务钱财,他远比杨国忠、李锡等人懂得多。”

高力士低下头,柔声劝慰道:“既如此,圣人何必要在意李锡之言?此案只是偶然,业已结束了,右相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李隆基难得踟蹰,他还差一点理由说服自己。

“朕该留着李锡,让他看看,他错了。”

“事已了,圣人今夜可要见一见贵妃?”

李隆基竟是犹豫了,问道:“高将军是否有觉得,刺驾之后,太真对朕、对她那义弟态度有所不同了?”

“圣人何出此言?”高力士大为惊讶,“贵妃待圣人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但不知是何人在圣人面前嚼根舌?”

李隆基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回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涤荡武周妖风时的情形。偏偏一场小小的变乱,破坏了他几乎完美的帝王形象。

是夜,他竟觉得面对一个玩物会更轻松些。

“招范女来。”

“遵旨。”

~~

次日清早,李隆基再接见杨国忠,已恢复了往昔君王的恢宏气度,神态轻松。

“回圣人,臣等已找到关键证据,可证明正是李锡指使刘化刺驾。”

“那便结案吧。”

“臣遵旨。”

之后,李隆基召见了薛白,问道:“搜查得如何?”

薛白一直在想,杨国忠一个人就能办的差事,为何李隆基要派他一起去?

他心中有个答案,但不确定。

“回圣人,臣没有搜查到任何李锡谋逆的证据,只看到杨中丞使人造伪证。”

“是吗?”李隆基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薛白。

薛白继续道:“臣搜查之后,认为李锡是个忠臣。”

“伱可知你嘴里这个忠臣,包庇了弑君的妖贼?”

“杨中丞想要尽快结案,造制伪证,此事臣无权干涉,但臣得对圣人说实话。”

“实话?”李隆基讥笑一声,隐隐有些针对薛白的意思。

“是。”薛白道:“李锡或许出了疏忽,或许被人蒙蔽,但绝不至于是幕后主使,臣请呈上佐证。”

李隆基并不想看佐证,叱道:“依朕看,被蒙蔽的人是你,轻易便能信了逆贼。”

他就是对薛白有所不满。

遇刺之后,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像年轻时一般英明果敢,再听闻薛白手刃一妖贼、并救下杨玉环,他感受到的情绪竟然是嫉妒,嫉妒薛白的年轻。

这情绪来得很莫名其妙,李隆基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于杨玉环安然无恙,为此重赏薛白,可满脑子想的却是他在他的女人面前比他还要出风头。

本不该如此的。

李隆基不缺臣下做事,之所以召见薛白,就是想确认他是否已开始讨厌这个风流更甚他年少时的少年人了。

这位天子极少见的开始失态了。

……

薛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李隆基的不满,因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学王鉷、杨国忠当顺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当已经被一个女子讨厌了,再继续千依百顺,也只会被瞧不起。

一旦“顺”已没有用了,就必须展现价值。

他得给到李隆基一点旁人给不了的情绪,又不能太过份。

“臣以为,若李锡真是主谋,大可借助修建华清宫的机会将妖贼送进内苑。”薛白停顿了一下,道:“故而,此案该只是妖贼作乱。”

忠言逆耳,实话也不好听。

好在薛白说的是妖贼作乱,不像李锡直接说官逼民反。

李隆基依旧不太高兴,但对薛白的怒气终于从原本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绪上转移到正事上。

另外,李锡那日所言,还在他脑中挥中不去。

“好,薛卿不妨与朕说说,你如何看待此案?”

“臣以为,至少李锡从河南府招募的近千灾民是真的,其中虽有二十余妖贼混入,但灾民从家乡到洛阳,再到骊山,一路上会死多少人?最后能剩下近千劳力,可见受灾规模不算很小。”

这是旁的臣子从没有说过的角度,陈玄礼、杨国忠、王鉷等人根本就不在乎灾民。

李隆基在乎吗?薛白不知道。

他认为这位圣人在乎的是面子。

“当然,有灾情是常事,以大唐之强盛,应付得过来,那应该是地方官吏没做好。”薛白道:“臣在李锡的书房中找到了一封偃师县尉王彦暹的信件,陈述了灾民到洛阳却未得赈济一事,臣请圣人御览。”

高力士认为薛白说得够多了,遂以眼神请示,之后开口道:“王彦暹已畏罪自杀,为何不能是他与李锡同谋?”

薛白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如此亦有可能。”

答过,他恭敬地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反正他与此案没有太多牵扯,表现过忠诚耿直的态度也就是了。

若皇帝肯接纳他的谏言,他就是纯臣;若皇帝讨厌他,没关系,他也看开了,以后就当一个不讨喜的直臣,卖直邀名。

香炉里的熏香燃尽了,有宫娥上前重新点过,薛白立在那里,接受着李隆基的审视。

许久,李隆基开了口,对薛白的谏言不置可否,淡淡道:“你护驾有功,朕该赏你,若任你为昭应县尉,你可有信心治理一方?”

一瞬间,薛白几乎就要行礼应下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了许久,为的就是要这样一个职位。

但紧接着,他迟疑了片刻,想到如今再留在骊山,真的好吗?

迅速权衡取舍之后,薛白应道:“臣斗胆,可否请陛下任臣为……偃师县尉。”

偃师县是东都畿县,往后升迁的话资历也是一样的,只是洛阳离天子远一点,升迁难一点。

薛白之所以决定去,因偃师是漕运的必经之路,离洛阳、含嘉仓都很近,且他确实愿意看看那些一块饼就能收买来造反的灾民是什么样的。

“胡闹!”高力士当即叱喝道:“你当大唐的官职由你挑拣吗?!”

但此时此刻,高力士是松了一口气的,认为薛白暂离长安一段时日,对圣人的心情、对贵妃的处境、对其人自身的前途都有好处。

“臣该死。”

“为何想任偃师尉?”李隆基问道。

“天宝六载春闱,臣曾收到过状纸,言漕运之非;今臣又找到李锡的书信,言河南之灾。臣想代圣人去东都看看。”

“朕多得是臣工,不缺你一个小官。”

“是,臣狂妄了。”薛白道:“臣只是觉得,臣去看过回来……能对圣人说实话。”

李隆基再次审视了他一眼,淡淡道:“官员任命,自有中书门下与吏部考核,莫总是向朕求官。”

“臣……”

“退下。”

“遵旨。”

待薛白离开。

李隆基闭目沉思着,神色渐渐轻松了下来。

今日,他解决了两个烦恼。

一则,因对贵妃的宠爱而不得不给薛白厚赏,他是不情愿的,甚至因此而起了些杀意,薛白主动提出离开长安,让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二则,李锡那些话,他虽然不信,却总是挥之不去,王鉷所言虽有理,不确认一下,总教人不安。当身边所有臣子都只奉承,派些能说实话的臣子去看一看,若真是天下无事,也可心安了。

“传旨河南尹韦济,彻查河南府各州县之义仓。”

“遵旨。”

“再去与太真说一声,她义弟主动提出要去东都任职,不是朕吝于赏赐。”

~~

“李锡的尸首呢?”

“圣人开恩,容他妻子儿女将他送回鲁郡安葬。”

“我想去送送他。”薛白道。

杨国忠下意识摇了摇头,道:“不该招这种祸事。”

……

薛白却还是去了。

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李锡,初次见时看到的已是几个孤儿寡母扶着薄棺。

薛白把李白的那篇《颂虞城县令李公》递在李锡的儿子手中。

“保存好,等平冤昭雪的一日。”

因薛白根本也没能说动李隆基承认是官逼民反,他说的那些话,只能让李隆基认为他诚实,然后派一个诚实的官员去河南道担任底层官员,看看民生,便以为是解决此事了。

不提均田制,不提租庸调,不提义仓法……皇帝唯一解决了的,只不过是心里的不痛快罢了。

之所以要当县尉,因为唐代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过大家放心,这本不会是《终宋》的县尉模式,大概是积累资历、实力,再回长安斗鸡~~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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