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小祖奶奶地瓜烧

“很狂。”

三军皆感受到了这人头大阵带来的压抑,胡麻也感受到了这神赐王的狂妄。

刚刚他那一指,分明便是指了自己。

虽然他指的方向有些偏差,但敢有这一指,便代表着这神赐王知道如今这天命之争,知道各路草头王后面,都有门道里的奇人指引。

甚至他自己身后也有。

但他居然表现出了不在乎,还敢直接斥为“江湖人”。

十姓确实都是江湖人,哪怕都已经窃取了二十年的皇帝命,但对这个天下的监视,还有与世间各方势力打交道的方法,也都是按了江湖人的规矩行事。

但是,真有人敢把十姓当江湖人看?

想着此人的狂妄,又想到了这一方人头大阵后面,所蕴含的无边杀戳,他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目光转向了二锅头,道:“他这人头阵,是什么法?”

“自然便是刑魂。”

二锅头皱了皱眉头,此时他正面对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怪雾,尝试着将自己身前的一盏精致油灯点亮,但却失败了。

每当点起了些许火光,便都是扑的一跳,便已熄灭。

走鬼人以自身性命入坛,又以坛掌天地之力,如今他连油灯都点不着,便说明此地之恶,甚至无法起坛。

“简直太他妈狠辣了!”

第三次失败之后,就连二锅头都已经放弃,黑着眉眼,沉声道:“十万人头,十万怨鬼,将这猛虎关前,变成了前所未有的恶地,人间地狱。”

胡麻缓缓点了一下头,道:“他这法门很高明?”

二锅头冷笑了一声,道:“倒也不算高明,只是狠,毒,而且……”

“大!”

“……”

微微一顿,他才低声解释:“再简单的法门,只要镇物够凶,够大,也会变得异常棘手,残忍!”

“而且,要破此阵,倒不是办法困难,而是丧良心!”

“刑魂擅长在人三魂六魄上面下功夫,既可以从魂入手,折磨人,也可以折磨鬼,可以将人生魂抽离,捏泥人一样捏起自己想要的形状,也可以调换,更改,激起他们的怨气。”

“他这人头阵,便是杀人造怨之法。”

“凡人死后,有的性情平和,有的怨气惊人,刑魂一门的本事,便在于可以将普通之魂,造成冤魂,又控制在自己手里。”

“他们生造了十万怨鬼,炼出怨气,做成了这猛虎关前的拦马桩。””

“那我要破阵,却又怎地?打散这十万怨鬼?那可都是无辜生民,若是这么做了,我们这双手,怕也是再洗不干净了。”

“……”

便在此时,旁边的老算盘也低声开了口,脸色同样有些难看:“这世间法大多不正,邪门玩意儿多,但再如何邪门,也罕有达到了这种伤天害理层面的。”

“上有天理,下有冥诫。”

“世间之法最高明者,也大不过天,世间再卑微之人,也会受阴阳循环之理相护,修法已是窃天地之便,便更不可伤天和,这便是门道里人修了法,也莫敢轻用之意。”

“阳间杀人会犯刑律,打散了孤魂野鬼,同样也损福泽。”

“如今我们这天地因受太岁所污,早已残缺不全,所以门道里的人称之为妖天鬼地,但再是妖天鬼地,最基本的规矩还是在的。”

“那神赐王生杀十万人,封魂炼冤,摆此人头大阵,居然不受反噬,这是何道理?”

“……”

“这还用说么?”

胡麻早已明白,便也在此时慢慢的开了口:“犯了这等事的,应该都在无常李家手里的因果薄上记着,该拘捕惩罚的,也是他们家。”

“既然有人做到了这一步,还不受反噬,那除了无常李家点头,又还有谁能有这个本事?”

“……”

老算盘与二锅头,此时脸色都沉了下来,慢慢道:“那我们?”

“天地不来罚他,我来罚他。”

胡麻慢慢的起了身,冷着一张面孔,道:“十姓都是窃取天地权柄的怪物,确实不该存在于世间,以江湖治天下,本也不对头,但十姓做的恶再多,起码要装着一副自己很要脸的样子。”

“当年行事最肆无忌惮的是孟家,孟家所为最大祸事乃是窃取天地份量,但就算这样,孟家还知道避着点人。”

“无常李家扶起来了这狗东西,却是连脸都不要了。”

“那咱们也就没有这个留手的必要了,他只认自己手里的本事,瞧不上这些江湖人,那就让他见见江湖人的本事罢!”

“他这阵要破,还要用最狠的手段来破,将他身后的李家人给逼出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这李家人,真把这天地权柄当成了自己家的,连最基本的规矩也不守了?”

二锅头与老算盘听出胡麻已经动了真怒,彼此对视了一眼,皆在想着,究竟是什么法子才算够狠,不仅要破阵,还要一举把神赐王身后的李家人都逼出来?

“……”

“……”

“我三军汇盟,十万大军,多少奇人异士,居然没有人破得这鬼阵?”

而同样也在此时,三军帐中,诸人白天被这人头大阵逼住,不得不后撤二十里安营,到了夜里,却也声声嚷嚷,争执起来。

见着了那十万人头,人皆心里有火,已是恨不得这就要打破猛虎关,与那神赐王斗上一场。

但偏偏提到了破阵,气氛却有些压抑。

保粮军军师铁嘴子沉声道:“此阵太过阴邪,已非寻人斗法,便如再有能人,可以擒妖伏鬼,但又哪来这么大本事,能将整个阴府里的鬼都捉了?”

“寻常情况下,遇着这等阵仗,便只有靠大军煞气压住,但如今这人头阵,阴气太重,就算是以军中之法,也不好破。”

“或许那一万保粮军可以冲阵,抗住这阵中怨气。”

“但是保粮军死一个少一个,硬破这场大阵的话,不敢保证最能活多少人。”

“……”

众人闻言,心里便立时明白,绝不可用此法。

保粮军是最精锐的家底,纵横沙场的存在,若真与那神赐王交锋,战死沙场,也是军中本份,但却不能将他们消耗在这等邪门大阵之中。

但若不能破阵,大军已至关前,日复一日,人马嚼用,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也有人心间恍惚,便不停的向了帐外看去,盼着会有能人前来相助,殊料一次次看去,竟是不见人影,心里便也更焦躁了起来,难不成连那些能人都被这人头阵给难住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真等三军没了士气,对方却又养精蓄锐出了关来,说不定到时候真是成了给对方送菜的。

却也就在三军商议,暂时拿不出办法之际,猛虎关上,神赐王已卸了甲,沉沉睡去,但手下人却也皆不安宁,一时守在了城头,远远望着三军营帐之中,心里焦急。

神赐王率了浮屠军,数日之间,转战千里,斩首十万余,又快马加鞭,赶到了猛虎关来,其实早已精疲力尽,其实还有大部分兵马未曾赶到。

布下人头阵,也是为了多挡他们几时,起码也要让神赐王好好的休息一番,如今虽见退了对方兵马,却也担心他们真有能人,破了此阵,这就打了过来。

直守了半夜,见对方没有动静,心里也一时欣喜:“难不成传言是假的?那保粮军并没有神明暗中相助,每每绝地逢生?”

“多了不想,只求这人头阵能守上三天,好教我神赐王好好休息,浮屠军集结休整,到时猛虎下山,雄视四方,又还有谁是咱们的对手?”

“……”

“……”

各个不安,心思难宁,却也就在这会子,无人注意到,人头阵外,一个穿着绸罗轻衫的年轻小娘子,在这人人畏惧,看也不敢看一眼的人头阵外,骑了马,来回奔波了几番。

仿佛是怕跨下的马儿受惊,她甚至还特意用黑布蒙了马眼,稻草塞了马耳。

就这么左看看,右看看,渐渐的,她那一张小脸,却是渐渐变了色,忽然愤愤的一拍大腿:“居然这么无耻?”

“卢太太,这又是怎么着?”

正生气间,旁边已是闪过了一个人影,穿着灰色长袍,络腮胡子,手里提了盏红灯笼照明,正是同样也亲自来阵前查看的二锅头。

“你说说理!”

地瓜烧一见了二锅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这神赐王简直无耻,这人头阵是我研究出来的,他倒是在这里摆了出来,用来挡着我的兵?”

“啥玩意儿?”

二锅头一听都慌了:“这丧良心的玩意儿是你研究的?”

“对啊!”

地瓜烧道:“当年打五煞神的时候,我就发现这种本事好用了,后来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升级了不少。”

“当年在渠州闯荡时,见有十四教门,上百刑魂能人办鬼门大法会,以刑魂奇术争峰,那我当然得参加啦,而且拿了第一。”

“没想到他们非但没有把说好的奖品与渠州刑魂小祖奶奶的名头给我,反而一个个对我破口大骂,说我术法太邪,有伤天和,还要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来追杀我。”

“于是我就教训了他们也一下,只是当时我这一身本事未成,才只灭了他们三个教门,无常李家的捉刀大堂官就带了役鬼过来追杀我了。”

“如今再看,当时骂我,如今却又把我的法子学去,不声不响用在了这里。”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

“你……”

二锅头听她说着,心里却是更慌了,下意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压低了声音:“你也屠过城?”

“还没有呢!”

地瓜烧道:“我最多屠过强盗村子,杀过一队马贼,加起来也就弄了几百个,但他们把数量加上去了,就是他们的了?”

“版权是我的啊!”

“……”

“那还好,那还好……”

二锅头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才压低了声音,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点希望:“既然这鬼法门是你琢磨出来的,那你,是不是也懂得破法?”

“不懂!”

地瓜烧摇头道:“我研究这法门的时候,就是想着不让别人破了。”

二锅头一下子有些无语:“那你……”

“我能再给他们升级一下啊!”

地瓜烧咬了咬牙,脸上带着冷笑,向那蒙蒙黑气之后的猛虎关看了过去,道:“我的法门也是一直不断升级的啊,他们这个版本,在我瞧着早就落伍了。”

“既然他们敢到我面前来班门弄斧,那我就得让他们瞧瞧现在我这小祖奶奶的名头,不是闹着玩的!”

“这……”

看着地瓜烧生了气的模样,二锅头眼神都直了些,按理说,听到了有办法破这人头阵,该是好事才对。

但自己心里,怎么却有些慌呢?

“能破了他们的阵,倒是好事,不过,你打算怎样来破这个人头阵?”

也在这时,另外一角,刚刚看过了人头阵的胡麻与老算盘也走了过来,已是听见了二锅头与地瓜烧的话,笑着问了一句。

若是旁人,胡麻倒还要问她一句,这法子够不够狠,但既然是地瓜烧,便不需要问了。

反正自己也做好了准备,正好跟在她身后出手。

“让死人回头。”

地瓜烧见胡麻都过来问自己,顿时挺起了小胸脯,自豪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炼出了十万怨魂,那就让他们感受一下十万怨魂缠身,是什么滋味!”

胡麻与二锅头听着,论起道行,她们其实已经比地瓜烧高出了不少,但一来他们并非刑魂一门,二来地瓜烧这小脑袋瓜里的想法也总是与旁人不同,每每让人琢磨不出来。

此时隐约听懂,却还不太真切,只能试探着道:“那具体是……”

地瓜烧十分开心于这两位前辈对自己的欣赏,得意洋洋道:“唤我五百披麻军来,我这就让你们看看!”

如今正是猛虎关内外皆寂之时,隔了人头大阵,便使得两边或是心里焦躁,或是满腹忐忑,但也都只能忍住,好好睡上一觉,等到了天亮再讲。

却冷不防,忽然有铜锣敲响之声,乱糟糟的,一下子便惊动了猛虎关上的守城将领。

抬头看去,便见黑蒙蒙人头大阵之后,隐约有白色影子晃动,道道白旗来回飘摇,却是一下子慌乱了起来:“有人破阵?”

“如今可是深夜啊,对方便是真有能人,难道不等白天,非要赶在这人头大阵最凶最戾之时过来?”

“……”

而保粮军一方,则是意外的大喜,三军将首,听闻有人破阵,齐齐的率亲卫赶来,远远的看着地瓜烧率五百披麻兵,来到了人头大阵之前。

她这披麻军,本就穿着白麻,在夜色火光里极为显眼,如鬼似魅。

胡麻都不知道她练出这披麻军来,究竟何意,老算盘倒是见识最多,低声解释道:“披麻为迎鬼之阵。”

“活人与鬼犯冲,但披了白麻,便不克鬼神,可以迎来送往,她这五百披麻军,穿起白麻,打起了白幡,看着不像是有什么异法,倒像是专门为了冤魂引路一般……”

“……”

定盯看去,便见引来了五百披麻兵,却又按住不动,地瓜烧也似模似样,便在这人头阵前,抬手招来了三只纸人。

正是当初在上京城里买了命,用来攒命的三只纸人,也是她手头最厉害的宝贝,便在阵前,设了香案,拜了天地,然后以朱砂笔,为三只纸人描眉开眼。

“唰!”

这三只纸人,本就厉害,如今忽地开了眼,在这夜色之中,已显得阴风荡荡。

“冤鬼复仇,需有人间身!”

而开完了眼,地瓜烧则是后退一步,亲自拿起了鼓槌,慢慢敲着,口中叫道:“我这纸人给你们,让你们有身所依,我这白幡给你们,让你们看清了这人间之路。”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必谢奶奶我,回头到了下面,记得多替奶奶我说几句好听的吧……”

“……”

话音落下之时,鼓声便忽地加重。

那三只纸人,忽喇喇作响,高高飞了起来,径直向了人头大阵飘了进来,隐隐约约,如同三只从天而降的白衣仙子。

而紧随三只纸人之后,披麻军打起了白幡,便像是夜色里的数百道白蛇,飘飘荡荡,冲进了人头阵中。

轰隆!

滚滚阴气,骤然升腾,那人头阵里,无尽冤风煞气,尽数向了三只纸人身上聚了过来,竟使得三只纸人,都仿佛愈发的沉重,表面出现了枯萎之状。

但那三只纸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居然撑得住。

人头大阵里,更有无数目光,呆滞的睁着,看向了任何一个从阵前冲进来的人,可有了三只纸人在前面挡着,这目光便伤不到后面的披麻军,倒是跟着披麻军手里的白幡,渐渐的转动。

一点一点,随着披麻军横穿人头大阵,这无数的目光,也开始一点点跟着转向,渐渐的,从看向关前,变成了向猛虎关方向看去。

“不好,有人破阵啦!”

而在猛虎关上,待到看清了那道道白幡涌荡而来,城上守将,顿时吓破了胆,再顾不上别的,拼命的敲起了铜锣,乱糟糟的惊醒了关内才刚刚歇下不久的兵马。

“哈哈哈……”

而在这锣声之中,人头大阵外面,地瓜烧的笑声清脆霸道:“渠州的老东西们给我听着!”

“你们的小祖奶奶我,回来啦!”

(本章完)

第831章 地瓜烧的靠山

差点忘了,地瓜烧也是一个一心想要进步的女青年啊……

这几年,她也一直没有忘了提升自己的。

只不过,其他人或是追求境界,或是追求更玄妙深奥的法门,而瓜姐路子不太一样而已。

她追求杀伤力……

大概也就是这么一份恒心,才使得她第一个想到了把“法”做的那么大吧?

抬眼看去,便见得随了三条纸人幽幽荡荡,横穿人头阵,向了猛虎关飘去。

在那滚滚黑色雾气里面,也正有越来越多或飘浮或落在地上的人头,开始随了它们的移动,慢慢的转过了头去,而随着它们开始一点一点的移动目光,整片人头大阵,都在向猛虎关靠近。

逆转阵眼,引阵入关。

地瓜烧没有想着如何去破了这人头阵,她只是要将这人头阵送去应该去的地方。

冤有头债有主,杀了这些生民的本就是神赐王,只是被人以妖法治魂,倒使得这些人头,目光只能向外看,不回看关内。

这样怨魂便找不着害了自己的人,也就无法去报仇雪恨。

便如一只厉鬼,若是找不着仇人,便也会将怨气发泄到无辜人身上。

这本就是“魂”的特质,刑魂一门最懂。

“引怨气回头,对方破阵的能人是谁,怎么会有这等本事?”

那猛虎关上,本来就一直有人盯着,只是全未想到对方破阵来的这么快,又这么迅猛,随着锣响,已经有不少留驻在旁边的术士惊醒,忙忙的赶了过来看。

那先前起阵的褴褛老人,更是早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惊奇之余,又有几分难以理解,对方何以能做到这一步。

这人头阵厉害之处,便在于谁也不可入阵,一入阵来,便会被人头盯上,怨气缠身,如今惊人的怨气之下,哪怕是一万大军同时入阵,怕也是支撑不住这十万冤鬼的索命。

而对方却只是用了三只轻飘飘的纸人,便担住了这十万怨魂的重量?

照理说,入阵越深的人,身上的压力便越大,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闯过整个人头阵来。

但现在看,对方别说闯过来了,那些举幡子的甚至开始一溜小跑了……

“钱老祖宗,是当初那个在渠州闹事的……”

慌乱里,也有人喊:“枣子岭上回来的弟子们说看见她了,那个该死一万次剥皮挖心的小妖女,她如今便在保粮军中,跟着一起过来的,这玩纸人的本事,正是她拿手绝活……”

“是她?”

这位起了人头阵的钱老祖,在军中充当幕僚的角色。

但放在了西山道上,却是响当当的人物,早些年曾经在无常李家门下做过堂官,后来年龄大了,但却贿赂了无常使者,因此未死。

如今已差不多算是西山道上除了无常李家的堂官之外第一人,但他听了是那妖女,居然也脸色大变。

本该先看上一看,如今却顾不上了。

只是嘶声大叫:“快,快请十一门,那妖女来啦,与我一起施法!”

随着他的大叫,左右早已跑出了一道道惊慌的身影来,有的衣裳都没穿利索,但却都是或扛或提,或是让徒弟们抬着,将一只只的大箱子,搬到了关隘上来,一字儿排开。

只是如今奇怪的是,这关里动静越来越大,但那神赐王与浮屠军,却还没有动静。

“去!”

这赶来的十一人,便都是西山道上出类拔萃的能人。

据说原来有十四个,只是早些时候与人结怨,被人杀了满门。

而且死的惨不忍睹。

但如今他们同时出手,便也让人瞧着不俗,只见得那箱子一只只打开,里面的东西便哗啦啦扔了出来。

随着他们纷纷烧香念咒,便见得那箱子里的东西舒展开来,居然是纸扎出来的桥梁、高楼、树木、院墙,甚至里面还有精致的小人,还有一座座山丘也似的模样。

轻飘飘落地之后,便在地上扎了纸,白哗哗的,风一吹,便抖动不已。

远远看去,又是诡异,又颇有几分好看。

这正是一门哄鬼的本事,也是设此人头阵之前提前定好的术法,也是设此人头阵的后手。

宣纸为裱,柳条为骨,虽然是纸扎的东西,被刑魂门里的高手用了出来,便可以以假乱真,于活人眼中,这是纸扎的,于怨鬼眼中,却是真实的。

而且他们炼的精细,内中又藏着各门里的老物件,联手施展,便足以扰乱那些怨鬼耳目,让它们以为自己已经投胎转世。

“嘿嘿,当着我的面,用这等本事?”

而在人头阵的另外一方,旁人眼中,只被黑蒙蒙的雾气遮住,看不真切,但二锅头却可以看到猛虎关前的动静,当即冷笑了一声,便先要出手,施法烧掉对方关前的破烂。

却不料他才刚刚意动,便见地瓜烧摆了摆手:“不用。”

说着眯眼向对面看看,冷笑一声:“若才只有这点手段,怎么能做你们的小祖奶奶?”

二锅头闻言都有些惊疑,暂时忍住,便见她抬手将身边烧着的一柱香捧了起来。

对着这青色烟气,道:“喂?”

“是我!”

“兄弟们,早先跟着奶奶我吃香喝辣,今天,却是轮着咱们荣华富贵啦……”

“对,就在今天!”

“都给奶奶我出来吧,跟着白幡子冲就成啦!”

“……”

随着她的话声,肉眼可见,那从她捧着的青香上面飘出来的烟,居然不散,而是绕着她形成了一个圈。

这个圈又越来越大,转瞬间便已数丈,十几丈,近百丈,其他人看着,都觉得有些心惊,纷纷向后退开,给她让开地方,连二锅头与胡麻,都有些不敢打扰她了。

下一刻,便见得这香圈之中,呜呜嚷嚷,嘻嘻闹闹。

一道道虚影纷纷从地底钻了出来,远远看去只看到了一颗颗攒动的脑袋,口中大叫“奶奶吉祥”“给奶奶请安”等等的话。

然后化作了一股子阴风,向着那人头阵里飘飘荡荡的白幡追逐了过去。

而若说这成千数百的,便只是一股子阴风的话。

只看到地瓜烧身边的地下,源源不断的有鬼魂钻了出来,浩浩荡荡,几百股阴风汇作了一处,每一股子阴风追上了一道白幡,看起来简直像是天翻地覆一般,滚滚潮水直压向前。

“卧槽……”

二锅头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她哪里请来了这么多孤魂野鬼?”

“就连我起坛,都不一定能招来这么多啊!”

“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可以招来的,这是她打电话把人摇来的啊……”

“……”

胡麻同样也有点懵,隐约记得地瓜烧说过她在下面好兄弟不少……

但这也不仅仅是不少吧?

这家伙,什么时候已经混成了超级鬼王了?

怎么看着她手底下这些孤魂野鬼,除了份量有点轻之外,数量比自己的阴将军都多?

至于在更后方看着这一场斗法的人,则更是懵住了,尤其是那位中将军沈红脂。

她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地瓜烧找自己要那些军中的刺头、叛徒、恶匪之类的,攒出这五百披麻军来是做什么用。

直到如今才明白,这位义妹的本事之大,远超自己的想象,竟有一只鬼军在身?

“哈哈……”

而在众人各个吃惊之际,地瓜烧也已经叉着腰放声大笑了起来:“看你们服不服气!”

“上一次在渠州,就是因为姑奶奶我帮手少,这才被你们算计了!”

“这一次,我帮手可多呀,轮到我来威风啦!”

“……”

大笑声中,她叫一声起,身子便也浮在了半空,夜色之中,看着极为神异。

但隐约眼睛被阴风一吹,便能看到,她是坐了一台一百多只小鬼抬起来的超级大轿子,得意洋洋,顾盼自雄,下面的小鬼嘿呦嘿呦,跟着她,威风八面的向了人头阵中冲来。

“坏啦!坏啦!”

猛虎关上,那渠州的术士,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着。

本以为那三只纸人便是关键了,现在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厉害的。

眼见得那人头阵本来就被人冲破了一半,后面却又一下子冲进来了黑压压无数的孤魂野鬼来,那阵中的阴风怨气,挤在了一处,尽皆压在了这阵中。

眼见得好好一方人头大阵,已经有了被撑破的迹象。

要说起来,渠州刑魂门里人多,各种奇门异法也多,尤其是他们十一人凑在了一起,很少有人在法门上难住他们。

但话又说回来,论起法门,除了比刁钻阴邪各种手段之外,还有分大小。

便如这人头阵,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明法门,只是因为太“大”,所以不好破。

而对方如今用的手段,同样也只讲究一个“大”。

无论是三只纸人的命数之重,还是五百披麻军打幡子引鬼,还是后面这一支野鬼大军。

全都只是靠了一个“大”字。

因为大,便堂堂正正,顺势碾压,甚至有了种返璞归真的霸道。

这个法没法斗!

一眼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压了过来,连看都看不过来,何谈如何去破?

猛虎关上这些刑魂门术士,甚至第一时间便有了逃跑的念头,只是碍于神赐王虽然对手底下人好,但违令也是真罚,所以不敢。

而那些关上的守卫兵官,只见到眼前一片阴风呼啸,铺天盖地,却更是连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了,那种本能层面的恐惧,已经让他们腿软,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

“快,快请西路大堂官来……”

但也就在这绝望之际,终于有人想到,高声惊呼了起来。

那位姓钱的老祖宗,终于得到了提醒,万般无奈,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道纸符,猛得向空中一掷。

便见得这纸符陡乎燃烧了起来,倾刻间化作了漫天青火,诡异而又神秘。

随着青火升空,便连那正飘到了关前来的三只纸人与滚滚冤气,也忽地声势微止。

似乎这火焰,本就有震慑阴鬼之能。

而在下一刻,随着青火落下,猛虎关后,忽然便有更加猛烈的阴风吹拂,这阴风冰冷,沉重,似乎一下子便可以将人吹得冰寒透骨。

就连猛虎关上的火把,也在这阴风吹拂之下,变成了碧油油的颜色,关上巨石,都不知何时悄悄的爬上了一层青霜。

哗啦啦……

同样也在此时,夜色深处,忽然响起了铁链交织拖动之声。

人头阵的另外一方,皆察觉不对,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只只穿着肥大的白色袍子,戴了高帽,身体下面有铁链子垂落了下来的透明身影,缓缓的自猛虎关上,浮现出了身影。

它幽深的目光盯着猛虎关下的人头大阵,以及冲进了关中的孤魂野鬼。

仿佛有种皱眉的情绪,下一刻,身子居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瞬间便已排布了满空,密密麻麻,仿佛数量比下面的孤魂野鬼还要多。

然后一半举起了手里的铁链,另外一半则举起了手里的哭丧棒,忽忽荡荡,自半空之中,向下扑落了过来。

“坏了,他们请了无常……”

而见到了这无常出现,刚刚还冲得极猛的孤魂野鬼,却是一下子都给吓哭了,连个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便又忽忽喇喇的向了阵后冲了过来,毫不犹豫的从地瓜烧的身边穿过。

还有的知道打声招呼:“管事的来了,咱先走了奶奶……”

抬轿子的都跑了,把地瓜烧扔在了地上,摔的地瓜烧哎哟一声,扶着腰站了起来。

破口大骂:“又是你们……”

“是李家的无常鬼!”

胡麻也是一眼瞥见,眉眼早已沉了下来。

刚刚还在想地瓜烧手里的孤魂野鬼这么多,怕是能当大用。

如今便发现了,不行,这些孤魂野鬼天生受无常管辖,一见就要跑,与自己阴将军手底下的阴兵不同,那些阴兵,便等于在阴将军手底下领了差,这些无常也是管不了的。

而这也是地瓜烧屡次在无常李家跟前吃瘪的原因。

既然本事在刑魂一门,便要受此钳制。

当然,那是以前!

也就在那猛虎关前,无常出现,地瓜烧身边的野鬼大军吓得屁滚尿流之际,胡麻便已不动声色,身上魂光骤显。

却在他手里,隐约多了一簿金色纸张的簿子,随着风吹来,顿时哗啦啦作响,霎那间,战场四方,已是金光大作,赫然一尊尊金甲力士的身影,同时出现。

恐怖的威势几乎压住了整片战场,也将那无常给围在了里面。

金甲力士不可以伤活人,但却可以伤鬼神,当然,理论上无常是被特别允许横穿阴阳两界,拘鬼拿魂的鬼神,金甲力士虽然坐镇阳间,但却也与无常井水不犯河水,伤它不得。

但硬要伤,也不是不可以。

就连那已经准备向了下方野鬼出手的无常,都被这气势所迫,呆呆抬头,停下了手。

胡麻收起了金甲集,缓缓抬步向前,隔了人头大阵,盯着那无常,喝道:

“滚!”

“……”

那无常被他这一喝,竟是身子哆嗦,忽然之间,两个变一个,快速的收缩。

地瓜烧骤然见到了这一步,也呆住了,转过头来,惊喜的看着胡麻。

被她摇了过来的那些孤魂野鬼,都被金甲的气势震慑,逃跑的身子也已经僵了。

“胡……”

也在这一片死寂里,猛虎关上,适才青火烧起之处,有颤颤的声音响了起来:“胡家大先生,你……无常本有缉鬼拿凶之责,你……你却让金甲拦着,这怕是……怕是不好……”

不等他说完,胡麻便已经眯了眯眼睛,冷喝道:“你也滚。”

那声音便忽地弱了下去,寂寂无声,也不知是不敢说话了,还是真的走了。

但也在这时,那空中的无常身后,忽然有影子晃动了些许,空气里,不知何时涌起了浓浓的雾气,只见到这雾气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沉,一点一点,直垂向了地面来。

而在接触到了地面之时,便见得雾气里面,仿佛隐约有一扇门打开,却有两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众人看去,便见是两位妙龄女子,一位身穿白衫,一位身穿墨衫。

她们低垂了眼眸,慢慢向了胡麻行礼,道:“胡家世兄,自上京城一别,许久未见,可否请移驾尊步,容我姐妹奉茶……”

胡麻认得她们是无常李家的双胞胎小姐,早先在上京城时见过,与胡家确实算世交。

但如今却也只冷着一张脸,根本不等她们开口,便道:“免了。”

“不必行礼,也不必客气。”

“我这次有事要问,你们两个小的做不了主,叫你们家主事的过来说话!”

“……”

李家二位小姐,闻言也是无奈对视了一眼,辈份有别,身份不同,居然不敢反驳。

而在此时,冷风幽幽,随着那无常出现,场间氛围已经变得神秘而压抑,只在胡麻身前,那人头阵中,地瓜烧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跃跃欲试。

胡麻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向她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只管做你的事,我倒要看看,李家会请出谁来拦你的路!”

“我……”

地瓜烧听了这话,竟是一下子差点哭了出来,激动的身子都在颤抖。

用力一抹眼睛,感动道:“果然还是前辈最疼我!”

然后袖子放下来时,脸上便已只剩了兴奋与惊喜,高声大叫:“兄弟看到没有?”

“靠山咱也有!”

“从这一刻起,李家也管不了咱们啦,跟我一起冲啊!”

“……”

呜呼呼!

她这一兴奋起来,这遍地的孤魂野鬼也兴奋起来了,人头大阵里面也是怨气浮动,滚滚袭卷,偌大猛虎关,都分明变得颤动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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