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黄粱海兽

如果将整个‘黄粱’看成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海洋,那么人为构筑的梦境便是生活在其中的一只只‘海兽’。

梦境有大有小,化作的‘海兽’自然也是如此。

微小者如一粒沙砾,是市井商贩兜售的粗制滥造之物。

庞然者如海中仙山,是道序各大宗门的洞天所化。

对于进入幽海的人而言,将自身的精神力量化为航船行驶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能撞上这些幽海生物。否则一不小心闯入别人的梦境那都是小事,严重的甚至可能会船毁兽亡。

而一座梦境破碎,便会崩解成碎片,沉入幽海的深处。

像赵衍龙那样主动封闭的洞天世界虽然未曾破碎,但已经自断了生机,如同礁石死物,一样会不断沉沦。

当下沉到某个阶段,庞大压力会将‘海兽’的身躯碾压成粉碎,没有任何人的意识可以生还。

黄粱建立至今,已经开发了数十年。但整个大明帝国构筑的‘海兽’于整个黄粱而言,依旧只是沧海一粟。

所谓的‘捞魂’,就是利用一些特殊的‘锚点’搜寻锁定‘海兽’尸体的气息。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极少数的‘善泳者’,只有他们可以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汪洋中短暂停留,寻人访梦。

此刻在这条小舟上相对而坐的两人,便都是‘善泳者’。

邹四九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对方,幽海无边无际,这個张清礼能够如此精准的找到自己的位置,说明一点,那就是赵衍龙已经沉入海中的封闭洞天就在附近。

两人都是被‘锚点’指引而来!

“船票,小道早已经付了。要不然道友你的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张清礼空洞的双眼缓缓聚焦,落在邹四九的脸上,语气柔和,甚至还对着他打了个稽首,没有半点和邹四九争斗的意味。

这番彬彬有礼的作派,此刻若是有外人在场,恐怕完全看不出在现世之中两方已经势如水火。

“这么说,玄火手中的‘人仙席位’是你刻意留给我们的了?”

邹四九眉头紧蹙,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张清礼这么做的意图所在。

自己跟眼前这位天师府法篆司监院是头一次碰面,虽然暂时没有从张清礼身上看到张家人贯有的那股目空一切的嚣张气焰,但不排除对方又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城府深沉之辈。

赵衍龙是武当遗徒的身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龙虎山觊觎他的洞天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按理来说,张清礼既然知道‘人仙席位’能够作为锚点,那只要抢先一步从玄火手中拿走,就可以掐断己方所有打捞洞天的可能。

但对方却偏偏刻意将其留了下来,而且自己刚刚找过来,对方就立马现身,摆明了是早就确定了赵衍龙的洞天就在附近海域。

种种迹象表明,张清礼很可能是故意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想干什么?难不成,这位法篆局监院也打算叛变龙虎山,准备跟自己接头,来一场里应外合,大义灭亲?!

念及至此,邹四九看向张清礼的眼神不由热烈了几分。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张清礼便先行一步说道:“没错,不过小道之所以这么做,是有些话想跟道友你当面谈谈。”

“我懂,我太懂了。这种话肯定不能在外面说,这要是被人趴了墙角,道友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邹四九柔声道:“你放心,我们的政策一贯是善待俘虏。毕竟错的是龙虎山,不是你,淤泥里面也能种出青莲嘛。只要你愿意帮我们带路,事成之后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道友伱恐怕是误会了.”

张清礼看着挤眉弄眼的邹四九,面露无奈。

“误会?啊.我懂了,哥们你是想谈谈价钱是吧?应该的,没问题!”

邹四九大手一挥,神情豪迈道:“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李钧、陈乞生、马王爷他们这群人一向是以我马首是瞻,只要我答应了,那就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绝无不认账的可能。”

“看来阁下还是没听懂贫道的话。”

张清礼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略显不耐。

“这么说吧,贫道把‘人仙席位’这条线索留给你们,是想给你们找一条活路,并不是像你臆想的那样,贫道要叛出龙虎山,明白了吗?”

“我还以为你们老张家的基因里终于出来了一个好种了呢,看来我还是想多了。”

邹四九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身体往后一靠,手肘压着船缘,挑着眼睛睥睨对方。

“既然不带路,那你跟邹爷我在这儿喊什么道友?套哪门子的近乎?”

张清礼皱着眉头说道:“道序和阴阳两序之间渊源深厚,曾经更是通力合作完成建设‘黄粱’的壮举,因此贫道才会称呼你一声道友,合情合理。”

“你们一脚把阴阳序踹到半边,卸磨杀驴的时候,可没见你们讲究什么道友。”

邹四九没兴趣跟这个呆呆傻傻的张清礼废话道序和阴阳之间的恩怨情仇,摆了摆手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就不用再说了,把道儿划下来吧,咱们盘一盘。”

“什么意思?”

张清礼显然听不懂邹四九这满口充满江湖匪气的话语。

“看来又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啊。”

邹四九挑了挑下巴,语气嘲讽道:“你搞这么一出,是想干什么?”

“贫道希望你们能够暂时放下与龙虎山之间的冤仇,立刻离开江西行省范围。作为条件,贫道在捞取赵衍龙的洞天之后,可以做主赐予陈乞生一次进入的机会。”

张清礼话音顿了顿,“不过前提是要在法篆局法师的陪同下进入。”

无边汪洋中,一叶扁舟上。

除了海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响,再无半点人声。

四目相对,一方的眼中透着自以为的诚意,一方则像是在看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的傻子,气氛一时吊诡。

邹四九突然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张清礼点头道。

邹四九用古怪的眼神反复上下打量着对方,终于确认这个张清礼不是什么老狐狸,完全就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

“你这种和谈的方式,邹爷我还是第一次碰见。”

邹四九冷笑道:“怎么的,意思是要我们现在立刻要刀枪入库,离开江西?”

“没错。”

“这样才能得到一次进入赵衍龙洞天的机会?”

“如果陈乞生与武当有缘,一次机会足以。”

“然后还得在你们的监视下?”

“是。”

“呵,真把邹爷我们当成跪着要饭的了?”

“不是要饭,是保命。”张清礼一板一眼道。

邹四九拔背坐起,冷笑问道:“说实话,我很好奇,你在天师府里到底是跟谁混的?”

“邹道友慎言,在下跟随大天师张崇诚修行。”

张清礼眼中生出一抹怒意,语气不满。

“这么说,你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了?怪不得啊。”邹四九双手抱胸,满脸鄙夷。

张清礼忍着心中的不耐,沉声道:“崇诚天师法旨,只要你们现在离开江西行省,不再打扰龙虎山清净,以往犯下的种种罪孽可以既往不咎!”

“不就是你们龙虎山现任‘张天师’张崇炼现在正在‘合道’嘛,还龙虎清净,跟邹爷我打什么机锋?说什么谜语?”

邹四九不屑道:“他张崇源要斩妖除魔,以正龙虎天威。张崇诚却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拆他的台。扛着大义的旗帜,踩着别人彰显自己。啧啧,不是邹爷我说,你们龙虎山现在都成这副鸟样子了,还有心思内斗呢?”

“崇源大天师性情火爆,一时冲动罔顾大局,但维护龙虎威严却并无过错。崇诚大天师出面斡旋,化解冲突,也不是内斗,而是为了宗门着想。”

“粉饰的小词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你们不是想顾全大局嘛?行,我满足你们,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邹四九傲然道:“让张崇源亲自下山,带上阳宗和张清羽这两个王八蛋,一起到我兄弟面前磕头认错,承认他们曾经以下作的手段污蔑玄斗老天师,那咱们之间这笔债的利息就算两清了。”

“听清楚了,这只是利息,至于本金嘛.”

邹四九坐姿大马金刀,虎视前方,一根手指竖在面前:“那就要看我兄弟的心情好不好了。他要是觉得不解气,那这三个人,一个都活不了。你们能做到,那我们和龙虎山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

张清礼眼神冰冷:“邹四九,你代表不了李钧。贫道奉劝你还是把话带回去,别在这里自作主张,不然后果你无法承担!”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别说是邹爷了,沈笠那小子来了都能做这个主。”

邹四九手指前压,指尖戳向张清礼。

“看你这副模样,你是肯定做不了主了。麻溜儿滚吧,别打扰邹爷我捞魂。要不然,我可就要把你算进‘利息’的范围之内了。”

“赵衍龙的洞天是龙虎山之物,旁人没有资格染指。”

张清礼冷声道:“既然你要违抗崇诚大天师的旨意,贫道也无需跟你客气,现在就滚出这片海域!”

“所以墨迹这么大半天,最后还不是要用拳脚分高下?我也真是傻了,居然会以为你能迷途知返,忘了你们姓张的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操蛋货色。”

邹四九伸手解开衣领纽扣,“还埋伏着什么人?一起喊出来吧。要不然一会你可别说邹爷我欺负你。”

“不怪你们阴阳序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张清礼眉眼渐冷,语气淡漠,这才是他真正的面貌。

“沐猴而冠,假借天意口无遮拦。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狼狈为奸。‘黄粱’是天道对道序至诚之心的奖赏,你们能参与其中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却不知道好歹,欲图倒反天罡,简直是自寻死路”

“打住,骂人都透着一股子酸不拉唧的臭味儿,弄的老子连还嘴的兴趣都没有,搞科仪搞傻了吧你?我看张崇诚让你来不是和谈,怕是来拱火的吧!”

邹四九口中骂骂咧咧,眼眸明亮如火,口鼻之间白气流转,贲张的肌肉撑满衣衫。

身上散发出一股彪悍粗野的气息,宛如武夫上身。

邹四九转动脖颈,发出连串咔咔骨响,狞笑道:“好久没玩过老李了,今天就先拿你练练手!”

“狂妄。”

张清礼岿然不动,神念汹涌激起阵阵惊涛。

与此同时,在舟船的不远处,一艘华贵楼船从虚无处缓缓现身,吃满风力的船帆上是一个巨大的‘张’字,船首破浪,碾压而来。

正是张清礼拥有的黄粱权限的具现。

两相比较,邹四九屁股下的小船寒酸无比。

“去你娘的,有钱了不起啊?!”

邹四九低声怒骂,身影立时暴掠而出。

砰!

“在黄粱幽海中拟化最为无用的武序,邹四九,你不止狂妄,而且愚蠢。”

张清礼双眸空洞,层层斑斓瑰丽的透明晶层眨眼间凝聚身前,外形如同霜花结晶,看似脆弱,却轻而易举挡下了邹四九的重拳。

浪声席卷,楼船来势汹汹。

“你懂个球,武序不入黄粱幽海,老子就是独行武夫!”

邹四九一声怒喝,抽甩的鞭腿化为一道黑影,狠狠抽打在晶壁盾牌之上。

琉璃崩碎的暴响此起彼伏,在邹四九的拳脚下层层炸碎。

舟船摇晃,细密的裂纹不断蔓延。

“借用后门侵蚀抵消权限?这样的手段阴阳序用不了多久了。等白玉京五位天仙合道之后,就是你们这群硕鼠无洞可钻,淹死幽海之时!”

最后一层神念晶壁破碎之前,张清礼脚尖一点,纵身跃起,飘落楼船之上。

张清礼傲立船头,双手背负身后,衣袍飘摇,赫然一尊纵横幽海的神仙羽客。

身下巨船乘风破浪,冲撞向前,要将邹四九的舟船碾成碎片。

“阴阳偷不了天,你就算装成独行武序,在这片幽海也翻不起风浪。”

张清礼低头俯视寒酸小船上的邹四九,却见对方不紧不慢站在船头,右手竖起拇指,缓缓从脖颈下划过。

“嗯?!”

张清礼心头没来由一紧。

轰!

巨浪翻涌,楼船倾覆,一条张满黑色鬃毛的粗壮手臂突然从海面下冲出,一拳将楼船从中打成两截。

残骸横飞之中,张清礼狼狈升空,眼神之中尽是错愕骇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猿吼如同雷音滚荡在这片海域,粗如梁柱的五指快如闪电,径直抓向被半空之中的张清礼。

身后破空声响,邹四九也在此刻袭杀而至。

陷入夹击之中的龙虎山道序发出一声恼怒愤恨的冷哼,在五指合拢之前,身影如风消散。

抓了一手空气的猿臂愤怒的砸在海面上,随即也在数丈高的水花中消失不见。

哗啦啦.

浪落如雨,将翻身落在船头的邹四九一身淋湿。

他双手擦过鬓角,将散乱的发丝梳理整理。

“还翻不起浪?有种你倒是别跑啊。”

“行了,人都走了还在哪儿骂什么呢?赶紧捞魂。要不然等一会张清礼卷土重来,就该我们跑了。”

一把黑伞撑在船尾,倾斜的伞面挡着女人的上半身,只露出一双交叠的长腿。

“放心吧,袁姐,他没这个胆子。这小子表面看着像是在黄粱梦境里轮傻了脑子,可实际上精明着呢。他要是敢突然大举调动法篆局的人手,那张崇源肯定立马能猜到他在背后捣鬼。”

邹四九一副对道门了如指掌的笃定神情:“这些个道序,一个个可是阴险的很啊。”

伞面一抬,露出一双狭长凤眼。

“那他要是去白玉京锁死这个‘人仙席位’呢?没了招魂幡,你拿什么找人?”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邹四九猛然一惊,连忙拔起那根挑着玉佩的长杆,奋力摇动。

“幽海枯寂、洞天沉沦。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四庄周蝶之名,以人仙席位为引,以武当门徒为号,行黄梁捞魂,访洞天之门!”

音调怪异的呼喊声回荡在海面上,长杆挑出船头,玉佩散发出荧光照亮一丈范围。

片刻之后,海面突然泛起巨大的气泡,似乎有物体要从下方升出。

哗啦。

一条比小舟还要大上不少的海兽破出开面,身躯泛着黯淡的灰色,毫无半点生气。

邹四九长杆一甩,玉佩噗通一声掉入海中,杆尖勾住海兽的身躯,回头望向船尾的袁明妃,嘿嘿一笑。

“袁姐,要不麻烦您受累划划船?”

(本章完)

第565章 入梦和胆寒

黄粱幽海,某个荒凉的海域。

一艘破船晃晃悠悠的飘荡在海面上,一根长杆绑在船尾,像是钓鱼一般,另一端拉着一头宛如石雕的巨大海兽。

哗啦啦的拍浪声停了下来,船身周围泛起的涟漪缓缓散去。

邹四九船橹横放在膝盖上,心中暗道这个距离应该足够了。就算张清礼真的有胆子带着法篆局的人马卷土重来,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突破他和袁明妃的双重屏蔽,再次锁定洞天的位置。

“哎”

分明成功抢在龙虎山之前捞出了赵衍龙的洞天,但邹四九此刻却意外皱着眉头,脸上一片愁色。

洞天捞是捞出来了,可陈乞生如今已经是一身纯粹血肉,已经不能再直接链接黄粱洞天。

要想顺利进入其中,就只能采取一种迂回曲折的办法,让袁明妃先将陈乞生拉入佛国,然后由邹四九在封闭的洞天上凿出一条通道,以他居中作为桥梁媒介,才能将陈乞生送入洞天。

可如果这么做,麻不麻烦的问题先不用说,最关键的是陈乞生、邹四九、袁明妃三人的处境都会十分危险。

在黄粱幽海之中,权限是杀人的利器,同样自保的屏障。

陈乞生如今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权限,进入洞天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自我意识,无异于赤手空拳,而且还要面对幽海的无时无刻的消耗和削弱,自保能力极为有限。

这时候如果赵衍龙心存歹念,那陈乞生就将面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只能坐以待毙,无奈等死。

而且就算赵衍龙没有任何恶意,现在的洞天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

从这头‘梦境海兽’的外形来看,整体的结构保存的还算是完整。但赵衍龙的权限一样也被龙虎山褫夺,构筑的洞天正处于缓慢的崩解状态。

幽海之中无处不在、无可计量的驳杂意识不断侵入其中,极有可能会引发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换句话说,赵衍龙此刻还能不能维持自我意识的清醒,都还有待商榷。

毕竟此刻已经失去了现世依仗的他,已经和一头黄粱鬼没有太大的区别。

而邹四九作为联通的‘桥梁’,则需要长时间停留在幽海之中。

一方面是维持洞天门户的开启,保证陈乞生有退路。

一方面则是要屏蔽洞天的位置,以防备龙虎山后续可能的追踪。

至于袁明妃,则要在外界保护两人的肉身躯体,同样十分关键。

现世、幽海、洞天,这三重世界如同互相嵌套的圆圈,三人各自驻守一方。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更深一层的人都会立刻面临生死危机。

“袁姐,真要让陈乞生进去?”邹四九皱着眉头问道。

“你是担心会出事?”袁明妃笑了笑:“要不要算上一卦,看看是什么结果?”

“算了吧,这要不是大凶,我自己都不相信。”

邹四九缓缓道:“要说是担心出事那倒也不至于,这一路碰上遇见的事情太多了,刀口舔血都他娘的快要把刀舔得卷刃了,早就没那股怕死的矫情了。”

“只是这次有些不太一样,陈乞生要是跟龙虎山火并,那我肯定不拦着。但幽海这东西你也是知道的,不可预知的变数实在太多,要是因为点什么狗屁倒灶的意外而把命丢在这里,那实在太憋屈了。”

这是在担心陈乞生啊.

“死在幽海里就算再憋屈,恐怕也不会比他现在的处境更憋屈了。”

袁明妃收了伞,叹了口气道:“我们当下看似占据了上风,狠狠落了龙虎山天师府的脸面,甚至打得张家人只能龟缩防守。但大家心里头应该都清楚,这其实是李钧一個人拿命拼出来的结果。”

“说句实在话,你觉得苏老爷子的死,龙虎山掺合了多少?真不算太多,起码算不上是罪魁祸首。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替老爷子报仇,那李钧最该去找的是江宁的徐家,去杀了当时的倭区宣慰使徐海潮。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来了江西,其中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一群不受人待见,被人扫地出门的刺头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吵吵闹闹说着以后要怎么报仇,怎么去一雪前耻。可真到了要拔刀见血的时候,其实谁都不想把别人拉下水。”

袁明妃笑了笑,撩起鬓角的发丝夹到耳后。

以往那股子泼辣的劲儿此刻不见了踪影,眼里的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绪。

“我们这群人虽然各有各的凄惨,可无一例外,心里都藏着一股傲气,沈笠是,你是,陈乞生也是。谁都不想看到老李在外面跟人打生打死,自己却只能躲在后面,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陈乞生虽然嘴上不说,可他现在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可不好受又能怎么样,现在的他根本没能力跟龙虎山抗衡,连一个阳宗都差点杀了他。”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他眼前,你觉得他会退缩吗?”

邹四九叹了口气,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自己这群人平日里骂骂咧咧,嘴上说着‘生死之外无大事’。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却都是生怕自己会站得比别人落后一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邹四九曾经十分认同,但现在却觉得就是一句屁话。

忍只会越想越气,退只会越退越远。

谁说儒序的渗透和同化能力最强?武序分明不弱半点!

“这件事就交给陈乞生自己决定吧。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袁明妃说着站了起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在这儿杀人,我擅长。”

邹四九咧嘴一笑,双手抹过鬓角。

链接进入黄粱洞天感觉,陈乞生曾经觉得恍如清风拂面。

现在的感觉却像是一头撞进了海水之中,压力无处不在,冰冷如影随形。

赵衍龙的洞天他曾经来过,可此时眼前浮现的画面却截然不同。

整个洞天只剩下单调的黑白两色,如同一副泼墨图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

降临的地点并不是在城市中,而是一座隐于山中的朴素道观。

寒酸简陋的大殿内供奉着一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面前的香炉中插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完的檀香。

没有赵衍龙,也没有那群与常人无异的黄粱鬼。

陈乞生望着空空如也的破败道观,怔怔出神。

“喂,你是新来的?”

耳边突然响起的话音像是拔掉了堵住陈乞生耳朵的塞子,喧闹的人声突然涌起。

陈乞生直愣愣的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神情倨傲的少年双手插着腰,正拿眼上下打量着自己。

“怎么傻不拉叽的,问伱叫啥,没听见啊?”

陈乞生这才发现,自己竟比少年还要矮上一个头,身上套着一样款式和对方一模一样,大小却不合身的寒酸道袍。

“我叫陈乞生。”

“乞生.怎么会叫这么个名儿?听着跟回头就会死了一样,一点气势都没有。”

少年嘴里嘟囔几声,抬手拍打着自己并不壮硕的胸膛,朗声道:“我叫赵衍龙,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授业师兄了。授业懂不懂?意思就是以后在咱们‘玄岳观’,你就归我管了!”

视线中的世界虽然还是一片黑白,但哪里还有半点破败的痕迹。

面前的少年意气风发,远处的炉中香火鼎盛。

“明白了,见过赵师兄。”

陈乞生垂眸拱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会这样?!”

日头明媚,可位于贵溪县的道宫里却弥漫着令人颤栗的寒意。

几名隶属玄坛殿的道人站在门外,这些身负‘捍守玄门清规’职责的道人,在龙虎山内身份特殊,平日间根本无人敢招惹。

此番下山来到贵溪城,更是横行无忌,出入无不前呼后拥,道长仙师的恭维声不绝于耳。

但现在他们却是噤若寒蝉,蔫头耷脑,半点声音不敢发出来。

因为此刻在房内摔桌子骂娘的不是旁人,正是天师府玄坛殿的监院,张清羽。

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脸色阴沉的张清羽捏着一块电子案牍走了出来,眼神冷得吓人。

一个时辰前,天师府法篆局监院张清礼前往黄粱幽海捞取赵衍龙洞天,途中突然遭遇邪魔邹四九和袁明妃的联手袭击,受伤不轻,不得已暂行退出黄粱幽海。

同时,因为包括权限和道籍在内的各种锚点信物的损坏,关于赵衍龙封存洞天的下落暂时无法锁定,法篆局将继续收集有用的锚点,继续追查。

明明是办砸了差事,可电子案牍上的措辞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看得张清羽火冒三丈。

赵衍龙的封闭洞天沉入幽海的第一时间,自己已经通知法篆局着手打捞,怎么到现在才开始有所动作?

而且赵衍龙的各种锚点都在龙虎山内,那头黄粱硕鼠是怎么找到洞天位置的?

光是如此那也就罢了,你张清礼可是拥有白玉京地仙席位的道四幽海羽客,怎么会被两个小角色把洞天抢走,而且还有脸用这种语气通知自己?!

张清礼,这个时候还敢在暗中掣肘,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真是以为你背后另有靠山,本监院就不敢动你?!

“这份报告,崇源大天师看过没有?”

张清羽冷眼扫过台下众人,扬了扬手中的案牍。

“回禀监院”

有道人怯懦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大变,翻身跪倒在地。

“本君已经看过了。”

一道身影从天而落,羽衣如雪,双眉如剑,赫然是张崇源投影驾到。

“不知大天师法驾亲至,还请大天师恕罪。”

张清羽蓦然心头一跳,眼中戾气散去,连忙挥袖示意下属滚出去。

“无妨。”

张崇源问道:“法篆局的报告,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大天师”

张清羽拱手咬牙道:“张清礼此番举动已经不是办事不利这么简单了,而是玩忽职守,敷衍了事,是对大天师您的不敬。我提议由玄坛殿立刻介入法篆局进行全面调查,一定要把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办砸了事情,是该要查清楚前因后果,但不是现在。”

张崇源说道:“此刻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事情需要你去做。”

如此大好的机会,居然都不对法篆局对手,难道张崇源还在忌惮张清礼背后之人?

张清羽心头万分惋惜,却也不敢继续追问,转而说道:“不知道是什么事,请大天师示下。”

“这段时间我们在贵溪和弋阳两城设防,可李钧已经掉转方向潜入了阁皂山的基本盘。可惜我们还在这里傻乎乎的严阵以待,当真是可笑啊。”

张崇源自嘲一笑,却见张清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清羽失职,请大天师责罚。”

“这也不能全怪你一人,本道君也没料到这个武夫居然如此大胆,如此不把我龙虎山放在眼里。”

张崇源说道:“阁皂山传来的消息,李钧现身袁州府,在分宜城内击杀了阁皂山的长老葛敬后,扬长而去。”

“葛敬死了?!”

张清羽猛然抬头,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

葛敬是谁?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道序三,在白玉京地仙坐次中稳居前二十,无论是权限数量、神念强度、道械武装,都不是张希寿只剩一口气的封存道序能够比肩的。

这种人物,前不久还差点被张希寿换了命的李钧,怎么可能突然会有这个能力杀得了他?

一时间,张清羽心中巨浪滔天,头皮发麻。

如此恐怖的实力提升速度,他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大天师,这消息恐怕有假.”

张清羽脱口而出:“阁皂山的人不能相信啊。”

“本道君也觉得蹊跷,但白玉京中的地仙席位可不做了假,属于葛敬的蒲团确实已经空了出来,证明他是真的身死道消了。”

张崇源的语气无奈:“道精一寸需千年,魔进一丈须臾间。山河动荡之际总会出现一些违反常理的妖魔,这倒也用不着太过惊讶。”

话虽如此,但张清羽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苦涩。

如果李钧当真以一己之力杀了葛敬,那表明他如今的实力已经完全能够比肩主战序列的序三。

要知道张崇源在白玉京内的地仙席位虽然比葛敬高出不少,但也不是天差地别,就算是张崇源要杀葛敬,也要费上不少手脚,更不用说自己了。

念及至此,张清羽的心头突然升起一丝庆幸。

幸好李钧没有袭击自己驻守的贵溪啊

“清羽,起来说话。”

张清羽站起身来,定了定心神,恭敬说道:“大天师,既然李钧杀了葛敬,那阁皂山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件好事啊。”

“所以阁皂山的长老易魁斗希望能与我们放下往日嫌隙,一同联手剿杀李钧。”

张崇源柔声问道:“关于他们的请求,清羽你怎么看?”

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弥漫心头,张清羽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脑海中念头飞速转动。

“回大天师的话,阁皂山与我龙虎多年来势同水火,门徒摩擦不断,甚至弟子手中都沾染过阁皂山道序的鲜血,这嫌隙可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是其一。”

“其二,因为阁皂山罗城在倭区做的事情,李钧确实有袭击阁皂山的动机。但分宜城可不是阁皂山山门所在啊,偌大一座袁州府,葛敬怎么会恰好一个人出现在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地方,又这么恰好被李钧碰见?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一点。”

张清羽斩钉截铁道:“所以弟子认为,这件事背后必有猫腻。阁皂山很可能跟李钧暗中勾结,联手设计想要坑害我龙虎山!”

这番话说完,张清羽气息微喘,神情振奋。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思路如此清晰,已然已经看破了对手的阴谋诡计。

可接下来张崇源的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可如果事情的真相当真就是如此巧合呢?”

张清羽双眼瞳孔猛然放大,怔怔看着面前的龙虎山大天师。

这是什么意思?

“葛敬是阁皂山掌教葛烽火的胞弟,虽然他们不像我们张家那般重视血脉亲情,但也不至于会疯狂到拿葛敬的性命去设计。”

张清羽眼下顾不得什么谦卑礼仪,急切开口:“可是葛峰火”

“本君知道,你想说葛峰火是枭雄性情,只要能够威胁到龙虎山,一个葛敬他不会舍不得。”

张崇源平静道:“但这些都只是猜测,并不能认定阁皂山一定是包藏祸心。相反,有件事十分确定。那就是李钧必须要死在江西行省。他不死,龙虎威仪不存,张家脸面不存!”

“大天师”

“不用再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张崇源语气一扬,轻喝道:“现如今李钧就在南昌府境内,你即刻带人出发,与阁皂山易魁斗左右夹击,切勿再让他有机会走脱。”

“此次你代表龙虎山天师府行走南昌府,广信府内一切事物暂时交由张希卯代为打理。同时,除了九部精锐任由你调动之外,天师府内最后三名封存的‘希’字辈道三也一并交由你差遣。”

张崇源眼神冰冷:“本道君也将在亲自主持北斗‘破军’,随时在线。你只需要将李钧牵制住,本道君便会出手将李钧诛杀当场!”

张清羽失魂落魄的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张崇源的投影早已经无踪。

龙虎九部精锐三名封存道三亲自主持天轨星辰

看似兵强马壮,可张清羽心头却是一片凄凉。

如今邪魔俨然已经坐大,可到了这种时候,他张崇源竟然还是不愿亲自下山。

阁皂山尚且有一名货真价实的道三长老亲自带队,龙虎山却让自己一个道四去领衔诛魔。

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你张崇源真觉得这不是一个陷阱,为什么要把我推到前面?

“龙虎威仪.好一个龙虎威仪,好一个张家脸面啊。”

张清羽一身冷气缭绕,紧咬着的牙关中崩出三个生硬的字眼。

“好,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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