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第533章 热闹的南苑

第533章 热闹的南苑

海瑞一行人刚走到阜成门街,看到一辆公共马车缓缓驶过来。

这种马车是普通马车的两倍长,轮子小,底盘低,前后左右就是一人高的栏杆,顶上是个棚子。

左右两行座位,从头到尾足足把排。

中间是过道,前上后下,跟后世风景区的游览车很像。

四匹骡子在前面慢慢拉着,一个马夫在前面赶车,一位售票员在前面上车口,一会拉着车门扶手,半截身子吊在空中,拼命地挥手;一会跳到地上,恨不得把路边的行人都拉上车去。

上窜下跳,浓浓的阿三坐火车的风格,嘴巴里大声嚷嚷着。

“阜成门、宣武门、正阳门、永定门,五分钱一位,上车就走啊!”

“坐车!”海瑞提起衣襟,往公共马车前门一钻,张道四人紧跟其后,舒友良最后上车,站在车门跟售票员交涉。

“我们六个人,等于包了你的半个车。打折,必须打折啊。”

售票员很是无语:“老哥,你只不过是坐了五分钱一位的公共马车,打个毛的折啊!”

舒友良跳着脚说道:“你会不会做生意啊!哪家商铺买的多都要打折啊!”

售票员不耐烦地说道:“我们这车是顺天府市政厅公共交通局的,官营的,我只是领薪水的,又不是自家的生意,给你打个屁的折。

要坐就坐,不坐滚蛋!”

舒友良气愤地拿出三枚一角的铜钱,拍给售票员。

“官营的就是牛笔!这么做生意,早晚要完!”舒友良嘟嘟囔囔地走到海瑞旁边坐下,嘴里还在嘀咕着,“老爷,你得跟潘少尹说说。

你好歹是江苏巡抚,坐公共马车居然不打折,说出去都丢分啊!”

海瑞没好气地说道:“老爷我都是江苏巡抚了,坐个五分钱的公共马车还要打折,说出去就有面了?”

舒友良一时无语,“老爷这官做的,真是太失败啊。”

公共马车开得十分稳当,速度不快,比步行要快得多,但比“滴滴专车”的四轮马车要慢。

中途停靠了六个站点,有时候遇到了熟人,售票员叫马夫把车速放低,然后一伸手把熟人拉上车。

四十多分钟后,公共马车在终点站永定门停下。

海瑞一行人下了车,出了永定门,看到城门外停了四五辆开往南苑的公共马车。

“这么多车?”

“今儿南苑热闹,公共交通局多开了几班车。”

“上车了,上车了。南苑北门,上车就走,五分一位。”

舒友良不乐意了,“这到南苑北门才几步路,就敢要五分钱,他怎么不去抢呢!我们从阜成门坐过来才五分钱。”

海瑞无可奈何地说道:“今儿破例好吧。我得早点赶到南苑,只有臣等君,那有君等臣的。”

“好吧,好吧,这一破例,又多花了三毛钱。”

舒友良嘟嘟嚷嚷地说道。

上了马车,并肩坐着,海瑞忍不住问道:“友良,这两年你怎么变得锱铢必较了?以前不这样啊。”

舒友良看着海瑞,“老爷,以前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却有老婆孩子了。再说.”

“什么?”

“老爷,我们都老了,孩子们却都大了,总得给他们留点什么。我知道,老爷你肯定说,你给他们留下高洁清名,可是那玩意不能吃,不能穿,我得想法子给孩子们留些什么。”

海瑞没有出声,转头看向车外。

两边是步行赶往南苑的百姓们,数千上万人,三三两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话、唱着曲、含着笑。

其中有一位老者,跟海瑞年纪差不多。

他穿着藏青色衫裤,蹬着靸鞋,微弯着腰,跟家人们一起走着,转头看到海瑞,笑着点了点头。

他黝黑的脸上,层叠的皱纹里堆满了岁月的沧桑,裂开的嘴里可以看到缺了好几颗牙,嘴角的笑意却像暖日一样,眼睛里闪动的光让海瑞心里一亮。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海瑞喃喃地对舒友良说道。

不过十分钟,公共马车在南苑北门停下。

门前空地里满是人和车,还有几十顶轿子。

在角落一边还有四五十位男子推着鸡公车,载着老娘或老婆孩子,从几十里外的顺义、香河赶来的。

说是昨天就开始结伴赶路,走了足足一晚上,现在正啃着面饼,喝着水,休息一会,好进南苑看热闹。

南苑平日里紧闭的大门敞开着,站了二十几名身穿鸳鸯袄的警卫军,扛着长矛,配着钢刀,持着盾牌,更像是在这里维持秩序,以防万一的。

海瑞跟着人流走进南苑大门,正中间是一块大木牌,左边写着一张顺天府和太常寺告示。

说皇恩浩荡,今天端午节与民同乐。

右边有一张图,占据了木牌三分之二的面积,上面画着一副画,标识了今日游乐场和龙舟竞标场地的位置。

左右两边各立一杆,各树一旗。

左边写着:“太原钢铁公司祝吾皇万寿无疆!”

右边写着:“平安海运保险社祝大明国泰民安!”

顺着指示牌,继续往前走,一路上看到许多牌子,写着各种字。

“七彩棉布,绚丽多彩!”

“白雪砂糖,让你的生活更甜!”

有字有图,路过的百姓一看就明白,有的还欣然指着说道:“嘿,这不是我家上次买过的吗?”

来到一处空旷的空地,这里有三里多长,一里多宽。

空地上搭着十几个离地两米高的台子,艺人在上面卖力气地表演,数百上千的百姓分别围在一个个台子前面,时不时爆出一声喝彩声。

每张台子上方都会有个大招牌,上书斗大的字:某某商行赞助本游乐场。

海瑞一行人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第一个台子上表演的是飞叉,台上两位大汉,光着膀子,耍着飞叉。叉头雪亮,装有铁片圆环。

大汉耍它不用手,只是让它在自己的臂、肩、腿、背等处来回滚动,或抛掷空中,然后接住。

耍了一会,一位大汉停下,另一位大汉换上另一把飞叉。

上面缠着布条,浸着油,点燃后变成两团火,在大汉身上来回飞动,看得下面的百姓心惊胆战,疯狂叫好。

第二个台子是中幡,就是一根碗口粗细,三丈高的大竹竿,顶上有三面小旗,中间一幅绸缎长幅,上面绣着“吾皇万寿无疆”的字,两边垂有流苏,挂着小铃,艺人把中幡舞弄飞转,幡幅飘展,铃声叮当。

突然向上抛起,用肘、肩、前额、下巴、背部甚至尾骨稳稳接住。

后面的高台还有耍花坛、双石、杠子、石锁、花砖、靺鞈技,以及灵禽戏和木偶戏。

台下的叫好声,就像海浪一样,一会在这里,一会在那里,彼此起伏,连绵不绝。

舒友良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啧啧地赞叹道:“太常寺的蔡大官,真是费尽心思,从各地请来了这么多杂戏班子,厉害啊。”

一行人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前面是用竹席围开的戏台,一围隔着一围,每一围都十分宽敞。

也是两米高的戏台,旁边是乐班,戏子扮着装,伴着乐曲,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第一个台子上演的是《鸣凤记》,王世贞写的本子,讲是夏言、曾铣、杨继盛、邹应龙、林润、郭希颜、孙丕扬等十位忠义之士,与严嵩、严世蕃做斗争,最后奸臣父子扳倒。

王世贞将这十位称为“双忠八义”,把他们前仆后继的斗争精神喻为“朝阳丹凤一齐鸣”,故而剧本取名《鸣凤记》。

剧本一经写出,轰动大江南北,成为这几年最热门的剧本,被改编成多个戏种剧目。

要是哪家戏班不会演《鸣凤记》,它就上不了台面。

今天演出的戏班是昆曲华林部,是演《鸣凤记》最精彩的一家戏班,尤其是演严嵩的李伶,据说连严嵩悄悄看过后,都赞叹一声,比我自个还要像,更招人恨。

后面的台子有除了四家昆曲戏班,还有海盐腔、戈阳腔、徽曲等十四家戏班,唱着不同的戏曲。

台下的观众男女分坐,有富有贫,有贵有庶,此时都听得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舒友良在一家徽曲戏班台前迈不开腿,正在演《沉香救母》的鬼怪戏,他的最爱。海瑞那能惯着他,叫王师丘和方致远左右架着他,继续赶路。

在一家戏台前,海瑞看到了太常寺正卿蔡茂春,他一身襕衫直袍,头戴四方平顶巾,身边是几位随从,在一处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戏台。

蔡茂春也看到了海瑞,连忙走了过来,两人在一处偏僻少人的角落会面。

“海公!”

“华秋在巡视?”

“正是。这位是我的令史梁巍,还不见过海公。”

令史是新官制后的新职位,换句后世的话叫做大秘。

梁巍神情激动,声音颤抖:“海公可是海刚峰?”

海瑞淡淡一笑,“还有哪位姓海的有老夫这么黑?”

梁巍强压着心里激动,“学生见过海公。”

当初他把余德昌当楷模,结果那是位伪君子。今天见到的海瑞,那可是真正的纯臣,品德天下闻名啊。

海瑞点了点头,转头对蔡茂春说道:“华秋,南苑这一出,办得不错啊。”

看到两人说话,众人慢慢散开,把外人也隔开,让出空间来。

“海公过奖了。皇上说了,经济建设要抓紧,精神文明建设也要抓紧。百姓们喜闻乐见、寓教于乐的文艺宣教工作,是精神文明建设的重中之重。”

“精神文明?”

“皇上说,我们要建设一个新大明,除了流汗出力,还需要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心气神。

暮气沉沉、一潭死水是没法去疴除弊、革故鼎新。我们要建立的不仅是一个大明,还是一个新时代。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海公,这就是精神文明建设,让大明百姓,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焕然一新。”

海瑞默然了一会,“千年之大变局。华秋,你这位太常卿,做得很称职。”

蔡茂春连忙谦虚地说道:“海公过奖了,学生还觉得差很远,不尽如意,总觉得还差些。左思右想,学生决定举办一届大明戏曲评奖会,就如龙舟竞标一样。

只是这个戏曲最高奖,叫什么,学生不敢妄定。”

“这是好事啊。”

“学生听闻太后和皇后都喜听戏曲,便写了奏本,说了戏曲评奖会的细则,恳请太后和皇后主持此事,并请太后和皇后为此奖取名,如状元、榜眼和探花。”

海瑞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蔡茂春。

这小子是能办事,又会来事,真的是前途远大。

但海瑞不喜欢这样的人,拱拱手道:“老夫还有事,先走一步。”

“海公慢走!”

按照顺天府少尹潘应龙的布置,南苑北部这块空地是戏曲杂技演出区域,雅俗同台,官民共赏,真正做到与民同乐。

中间的南海子是龙舟竞标场地,东边修有一排的阁楼榭台,是皇上、宗藩、勋贵和百官们观赏的区域。

西边是山坡丘陵,搭了无数的棚子,作为百姓们观赏的区域。

东边一座戒备森严的阁楼里,一楼、二楼、三楼或坐、或站着四五百人,越往上身份越尊贵。

四楼的一间房间里,朱翊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转头问坐在下首位的张居正。

“张师傅,科试改革草案,你有什么意见?”

“皇上,秘书处拟定的草案,臣觉得太过激进了,觉得不妥!”

(本章完)

537.第534章 张居正的纠葛

第534章 张居正的纠葛

秘书处拟定的科试改革草案,跟杨金水在工商联筹备议事会上说的差不多。

乡试将与吏员招录考试合二为一,每年举行一次,由礼部轮流派员到地方主考、都察院派员监察,各省布政司协助考试。

招录人数根据各省布政、按察两司,前一年预算的吏员空缺而定。会试也是一年一次,与乡试相隔半年。各省乡试前列若干名,才有资格进京会试。

会试中试者继续叫进士,只不过是为中枢六部诸寺和都察院、宣徽院、律政院招录官员。在中枢观政两三年,再下到各县为知县。

乡试会试都分国政和律政两科。

考试内容也要大改,摒弃八股文,初步确定为国文、数学、自然通识三门基础科目。

国政科有时政策论,律政科有律法通识,两者也都有案例分析

这份草案,张居正看完后左思右想,觉得不妥,过于激进,持反对意见。

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跟皇上直接发生冲突。

自己刚刚出任内阁总理,新政改革也才刚开始,就跟皇上在大事上顶上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亲者痛,仇者快!

对新政改革会影响很大,更会严重打击己方的士气,鼓舞旧派的士气。

这份草案发到内阁十几天,张居正一直在顾盼左右,找借口推脱。

今天皇上面对面问自己这件事,张居正知道躲不过去,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

听到张居正说出他的反对意见,朱翊钧有些失落,但不觉得意外。

张居正虽然大刀阔斧地搞新政改革,但他是位正统的程朱理学弟子。

在历史上,为了压制越发泛滥张扬的心学,扶植日渐衰败的正统理学,以及抢夺人才培养和选拔权,张居正甚至下令关闭各地的私立书院。

很矛盾啊。

可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朱翊钧在翻阅过往的文档时,惊奇地发现。

徐阶是心学再传弟子,严嵩更是王阳明的好友。

东厂和锦衣卫的过往档案里有记载。

正德三年,严嵩得知王阳明被贬贵州,经过分宜,便前去迎接,并在自己的“铃山堂”设宴接风。

相谈数日,二人结为好友。

分别时,王阳明挥毫写下“铃山堂”墨宝相送。不久后,严嵩将阳明墨宝做成匾额悬挂。

正德五年,王阳明任江西庐陵知县,严嵩前往庐陵拜访老友。

谈到中年在官场的不易和立志行善的决心,严嵩不禁泪如雨下。

王阳明便讲解了“天良”学说,教导严嵩,劝解他以后做个有良知的人。严嵩佩服得五体投地,视王阳明为师。

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起兵造反。

时任南赣巡抚的王阳明得知严嵩在家养病,特请他到吉安参赞军事,协助平叛,严嵩欣然前往。

宁王之乱仅四十三天便被王阳明平定,严嵩随王阳明一同登南昌明远楼赋诗玩景。

严嵩挥毫写下一诗赞阳明之功:“绣斧清霜避,楼船绿水开。风云千历会,麟凤众贤来。投老仍严召,当途赖上才。向来筹策地,投檄净烽埃。”

立志以王阳明为楷模。

看完这些真实的记录,朱翊钧觉得不可思议。

王阳明最欣赏的、认为未来二十年必有大出息的严嵩,结果成为嘉靖朝最大的奸臣。

阳明心学再传弟子徐阶,成为嘉靖朝最精明的官僚,滑不留手,入阁二十年,与国无多益,却把徐家经营成三吴最大的地主。

反而在王阳明之后,对大明贡献最大,影响最深的张居正,对阳明心学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朱翊钧从东厂和锦衣卫的记录里知道,张居正不仅老师徐阶是王阳明再传弟子,交往和招揽的党羽,也多是心学弟子。

但张居正认为心学走上了歪路。

张居正认为广泛传播的王阳明心学,对学界的风气产生了巨大影响。

大部分学子们不再脚踏实地,而是热衷于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书院逐渐沦为读书人“清谈”之所。

这些人进入仕途后,把那套务虚的风气带到了官场。

朝堂之上大家开始以道德标准,代替职业能力作为评判人物的尺度;官员的奏章字数越来越多,提的意见越来越天马行空,不切实际,根本无法落实。

当然了,他们只是写写过嘴瘾,根本不会想着去落实。

张居正对这一现象深恶痛疾。

在出任内阁总理,上的类似于施政纲要的《陈国事疏》中,他重点提到了“核名实”和“省议论”,就是要杜绝务虚之风。

看完严嵩、徐阶和张居正相关记载,有时候你会觉得历史和事实是如此的荒诞。

但朱翊钧觉得很正常,人都是矛盾的。

从张居正给自己做老师开始,朱翊钧就用心去琢磨他的三观和思想理念。

朱翊钧逐渐发现,张居正不仅觉得主流心学走向务虚的歪路,更觉得部分心学走向狂悖的邪路,比如李贽主持的“新学”。

张居正觉得“新学”在济世济民上确实有长处。

但是重利轻义,乱法紊纲。

长此以往,大明会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民不聊生,此前的新政改革,最后变成一场空。

朱翊钧一直在努力引导着张居正,让他多多接触新事物,开拓视野,跳出思想桎梏!

数年下来,确实有些效果。

朱翊钧发现张居正对完整的财税系统有了清晰的认识,从清丈田地、一条鞭法已经进化到接受摊丁入亩、类似于官绅一体纳粮的全民赋税。

但是完全改变谈何容易?

张居正在经济建设方面一直徘徊不前,认为兴办工厂、海商互市只是增加国库收入的一种手段而已,是权宜之术而非大道。

他认为吏治败坏,就是因为大家摒弃了程朱理学,使得人心不古。

只要大家遵循程朱理学的道德标准,就能重振朝纲、官清吏廉,定能抑制豪右、百废俱举,治平有象、乱萌不生。

他行法家之事,却排斥法治。

而且他非常地固执。

任何一位勇于改革的人,哪一位不是极其固执的人?

商鞅就是偏执狂,王安石被称为拗相公,张居正也固执坚毅。他们坚持自己的理念,把它坚固成花岗石,才能排除万难,勇往直前。

室内一直寂静着。

张居正心里发虚。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学生的手段了。

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份期盼。

科试改革,是君臣之间第一个有着巨大分歧的难题。

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张居正有自己的想法,也希望看到朱翊钧的态度。

这是一个开端,如果君臣能够默契地把这个难题妥善解决,后面的新政改革就能十分顺畅。

朱翊钧心里也在盘算,他清楚这是一次考验。

但是朱翊钧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妥协。

不改革科试,选材录士的渠道还掌握在旧派手里,后续的改革会越来越难推。

从嘉靖四十一年,杨金水赴东南,自己就开始培养新派人才。

数年下来,已经培养出大量的人才。不敢说是最合适的,但比旧派的那些道德君子要强得多。

现在要想法把这些人安排进庙堂里,逐渐让他们成为大明文官主流。

朱翊钧也无法预判,改革到后面,他一手提携的胡宗宪、谭纶、王一鹗等人,还会不会支持自己,支持改革。

这些人都是科试正途出身,正统的儒学弟子。

就像严嵩当年立志要以王阳明为楷模,没想到最后成了大奸臣。

自己提携的那些人,位高权重后,立场会不会转变?

只有把代表新兴利益集团的新派人才,充实在中枢和地方,与旧派势均力敌,互相制衡,自己才有底气面对一切转变。

兵权只是最后的底线。

一味地靠杀戮,靠武力镇压,终究成不了事的,还会遭到反噬。

朱翊钧开口道:“张师傅,科试不改,选材取士就一直掌握在他们手里。吏治考成,清理一批,他们补上一批。

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张居正心里一喜,皇上愿意谈,那就是大好事。

于是他先把自己的底牌亮一张出来。

“皇上英明。臣也认为,新政改革,考成吏治只是权宜之计,更重要的是清本正源,梳理选材录士之路,这才是道。

只是大道如何修正,还需慎重考虑。国朝立朝以来,尊名教,以理学为本,两百年来,百万学子读的都是经义,习的都是制文,朝廷也是以此抡才。

现在突然大变,还变得面目全非,百万学子无从适应,臣担心会出大事的。”

朱翊钧缓缓说道:“张师傅所言,老成持国,你也赞同改,那觉得怎么改?”

“皇上,臣建议复唐宋故例。把乡试会试,分成进士科、律科、算科、博学科,分门别类,抡才录士。

既然科试已归正道,臣建议可取消吏员招录考试,合归于乡试会试各科中。臣以为,这才是稳妥上策。”

张居正算盘打得很精,学前宋科试故例,以进士科为正科,其余律科、算科、博学科为杂科。

正科占八成名额,杂科占两成名额,然后还形成鄙视链,最后的结果还是“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历史再次回到老路上去。

但张居正的话不无道理。

百万学子啃了几十年的八股文,突然你告诉他们,不考八股文了。

会不会疯?

会不会出几个黄巢、洪秀全?

为何要把张居正推到前台去主持改革,自己躲在幕后?

一是有他做缓冲,万事不至于弄到没有转圜的余地。

自己亲自下场冲在最前面,万一发生重大冲突,被直接将军,怎么办?

学乌鸦哥掀桌子?

一天饿三顿,手下人都跑光了。

二是自己现世是大明天子,前世是资深公务员,跟官吏士子立场截然不同,感受和思维方式也不同。

立场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思维方式不同,理念也不同。

自己觉得大不了的事,他们却觉得地动山摇。

自己觉得重如泰山的事,他们却觉得轻如鸿毛。

那张居正就成了自己的雷达。

他既是官员又是士子,自己的新政要是连他都极力反对,那就意味着戳到官员和士子的肺管子了。

这时就要想办法如何迂回地解决问题,而不是蛮干。

自己可是大明头号大地主,阶级立场限定了,不可能推倒一切重新修筑高楼大厦。

不过自己对改革科试,早就预想到会遭到反对。只是没有想到反对如此强烈,在张居正这里就被打了回来。

朱翊钧想了想,点头道:“张师傅这个建议好。

先确定一点,朕和张师傅达成第一个默契,科试必须要改。”

张居正马上答道:“皇上,臣赞同科试必须要改。”

“现在问题是怎么改才妥当?”

“皇上英明。”

“张师傅,把你说的那些科试改革想法拟个条目,呈上来,我们君臣二人好好合计合计。”

朱翊钧的话让张居正欣喜中掺着忐忑。

皇上虽然表态说可以好好谈一谈,可皇上是那么容易改变主意的人吗?

坚毅不可夺志!

这可是世庙皇帝说的。

谁知道皇上要玩什么手段?

不过皇上知道轻重,明白政治上的事,必须通过政治手段来获取。如果非要通过武力去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那就好!

老夫拭目以待。

唉,脑壳痛,跟那些奸猾官吏斗,还要跟皇上斗。

“皇上,海瑞到了。”祁言在门口禀告道。

“海公来了,朕正等着他。”朱翊钧转头对张居正解释着,“海公马上要去江苏赴任。朕想跟他聊聊,只是这几日既是端午节,又是朕的寿日,宫内宫外祝贺,繁文缛礼,脱不得身。

今天趁着有空,跟海公聊聊。”

一听到海瑞的名字,张居正的心直抽抽。

这位一去江苏,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的恩师。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是施以援手,以全师生之恩呢?还是坐视不理,被天下人唾骂?

张居正连忙答道:“江苏是天下财赋重地,但地方吏治一直浑浊不堪。有海公出镇巡抚,内阁放一万个心。”

内阁放一万个心,我是要操碎了心。

很快,海瑞在门口等待召见。

朱翊钧看了一眼张居正。

完蛋,你们俩关上门密谋,恩师危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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