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1章 踏刀尖

“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竟然……敢来见我。”

声音如结粒的春霜,仿佛也坠在这亘古不化的雪中。

傅欢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背对高崖,朗月,和呼啸天风。而将一切都握在他负后的手掌。

这处山巅,数日之前,化名“叶小云”的姜安安来过。

她在此地高喊几声“打扰”“拜见傅真君”,没有得到回应,便兴高采烈地看了阵风景,又存了一些说是会有大用的极地冻雪,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就说傅真君那样的人物,不知多忙,不可能天天杵在这里嘛。又不是门童——这里的雪太重了,像冰。我见过很轻的雪,像云。”最后她如是总结。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试探。

但在相处中始终叫她很愉快的昧月姑娘只是微笑——“我其实不喜欢雪。”

能将足迹印上这里的雪地,毫无疑问就算是征服了永世圣冬。

对于初出茅庐的姜小侠而言,新奇多过危险的极地天阙之旅,便算是告一段落。当然有遇到些诡异的雪怪,也见到些探险客、寻机会的修行者,但都是江湖偶逢,一掠便错身。

而她也和新认识的昧月姑娘依依惜别,相约有缘再见。

谢哀踏雪为舟,悄无声息地送他们离去。

说实话,在决定中止计划的那一刻,傅欢就已经将昧月这个名字,从脑海里抹去。或许他也浮光一掠地想过昧月的很多种结局。但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一种……这女人竟会再次返回永世圣冬,走到自己面前。

这感觉很新奇,就像永世圣冬几千年不改的风雪轨迹,受扰于一阵微不足道的惊风。

要说有多少改变,倒也不至于。可的确和预想的不一样了。

“谢哀很厉害,但不够狡猾,更谈不上恶毒。”昧月立在寒夜白雪中,像一道漂泊不定的幽魂,但声音很有实感:“她是拦不住我这种坏女人的。”

傅欢问她怎么敢上山,她却答自己是怎么上的山。

所以上山当然不是一时的冲动和勇气。

而是早有准备,是赤足履于刀尖的算计。

刀尖一道峡,长峡两端是罗刹明月净和洪君琰。

究竟是有怎样绝妙的舞姿,才敢这么疯狂,趁夜演这一曲?

傅欢静静地审视着这个女人,一时没有说话。

昧月踏雪而前,竟有霜夜海棠般的优雅:“我的意思是,倘若您的目光已经从荆国上面离开。在肢解雍国这件事情上,或许我更能执行您的意志。”

喀喀喀——

亘古永伫的雪山,仿佛响起数万年前的冰裂。

真正的危险降临在此时!

霜气蔓延诸方,定风定云定雪,似连天边那轮弯月也冻结。

“孟令潇已经说过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他显然低估了你的聪明。”傅欢缓缓开口:“在聪明之外,你还很危险。”

黎国图荆,荆国亦图黎。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道义上的谴责,只存在于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倘若连陵寝都被掀翻了,那就只剩谴责了。

谴责是杀不死人的,除非败方人均尹观。

黎国为了东出,所做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本是要以小引大,利用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先一步制造小规模的冲突……争风吃醋也好,利益相争也罢。烈度就控制在霜合主教柳延昭的层次。

而后一步步激化矛盾,直至引发两帝会晤——

荆国已经定下全力备战神霄的战略,轻易不会改变国策,黎国也会表现出不欲争锋、但不得不展示强硬的考量。

那么为了尽快稳定局势,一场最高层之间的交流就必不可少。

这种两帝会晤的场面,双方都会做足安全方面的准备。

而身在当世最强之列的荆天子,最大的安全准备,永远是他自己。

隐藏在荆国内部想要裂土的势力,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在三分香气楼的帮助下封锁计都城,切断国势支持。

面对刚刚经历伐魔战争、和七恨交过手的荆国天子唐宪歧,一旦剥其国势,洪君琰有信心翻出底牌,单对单将其斩落。

抛开国势,他有信心面对当世任何一位帝王!

整个计划看起来相当简单,但真正的谋局者都知道,越是复杂的计划,越难以实现。

而这看似简单的计划里,为了确保关键步骤的实现,黎国的投入不可谓不多。

尤其是“切断国势支持“这一步,没有足够周密的准备,想都不要想。

只因为两个执行前期计划的人,在茶舍之中,同姜安安的偶逢,傅欢就立即把计划叫停!

这是对姜望的重视,更是对荆国的尊重。

国家体制蓬勃至此,列国相杀四千年,总把别人当傻子的,早被扫为历史的尘迹。

在这蛇吞象的阴谋之事里,但凡有一点被警觉的可能,黎国就不能冒险。

但黎国还是要出去的。

“雄关锁月愁金乌”,洪君琰当年作此诗,写的是壮景,道的是遗憾!

黎国当是旭日横空,岂能一直蜷作笼中之鸟?

东出不行,就只能南下。荆国暂时不碰了,雍国就是目标。

但仅仅对付雍国的话,并不需要三分香气楼。

昧月能够想到黎国接下来的目标,这不算什么。但结合这个女人前后的言行,她分明是在左右黎国的目标,用实际行动影响黎国的战略!

这简直是……找死。

但因为这找死找得也太彻底了一点,傅欢反而没有立即捏死她。

因为他立即就想到,昧月本就是要死的,只是本不必经他的手……

“我再危险,按死我,也是您一指头的事情。”在陡然凛冽的寒风中,昧月静伫不动:“那么这样的我,于您而言,还称得上危险吗?”

“胆色可嘉!”傅欢的语气似有几分欣赏。

昧月只道:“狭路相逢的时候,有的人浑身是胆,有的人是无路可走。他们并不是同样的强大,却能表现出相似的勇敢。”

“术业有专攻,人心各不同,你或许可以比谢哀做得更好。但我并没有看到必须用你的理由……”傅欢面带微笑:“并且,我是不是也该培养一下谢真人?如你所说,她不够狡猾,也不够恶毒。”

“傅真君,我知道您并不把雍国视为对手。非其君不贤,其臣不忠,其将不勇,乃实力使然。”昧月曼声道:“且雍国最大的倚仗无非是墨家,墨家现今也在和你们合作。它像是一头已经被剥干净的猪,等着你们退而求其次的享用。”

她的美眸流转出难以描述的光彩,行于生死的边缘,似朵绽放在危崖的花:“但墨家更支持谁。您好像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傅欢眉毛微抬:“愿闻其详。”

昧月感受着这寒凉夜色,波澜不惊地道:“黎国诚然是比雍国更有力量的合作伙伴,能带来更可观的利益,但墨家现在并不是纯粹的生意人——我不是讨论他们的本质如何,我是说他们现在所涌动的思潮,决定了他们的行事风格。很不幸,雍国才更靠近墨家当前的思潮,更接近墨家理想的样子。”

“否定钱墨后,他们甚至有道德的苛求。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挽救墨家,但想着自己或许要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以此挽救自己。”

“鲁懋观对墨家的掌控,远不如前任钜子钱晋华。这跟他们的个人能力无关,跟他们的行事风格有关。真正涉及墨家方向的大事,现在都是通过‘尚同’会议来决定。”

“墨家内部‘尚同’会议,列席者十一人。您认为黎国能得到几票?”

“七票?或者六票?以黎国这几年所做的努力,应该至少有五票吧?您一定这么想。”

昧月轻轻摇头:“不,一票都不会有。哪怕是跟黎国合作最深的栾公,他也只会把票投给雍国。他们和黎国做的是生意,和雍国经营的是理想。”

“墨家现在富裕得只有金钱,贫穷得只剩理想。”

“不必怀疑三分香气楼的情报能力。”

“您也有的是时间去验证。”

她欠身一礼:“这条情报不收费,聊表诚意,希望您能原谅小女子的失礼。”

傅欢倒是没有怀疑这条情报的准确性,昧月今夜走到他面前来,总不至于真是来找死。这是一个非常有生命力的女人,是可以开在岩缝的花,能够抓住一切生存的可能。

他看得到那种坚韧,故而只是笑了笑:“看来整个墨家里,我唯一忌惮的那个人死了,的确叫我对墨家产生了轻视。人轻天下,亦叫自身轻,昧月姑娘是替我查缺补漏了。”

“您想知道为什么吗?”昧月问。

傅欢笑道:“不妨说说看。”

“因为在这些‘墨贤’眼里,黎国代表的是过去,雍国代表的是未来。”昧月仿佛事外的读者,翻阅整个墨家的历史,说着冷峻的评断:“或许是岳孝绪,或许是饶宪孙……或许是‘墨’!钜城的根源里,流淌着专注未来的血。他们从不吝啬牺牲现在,赢得未来。”

她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墨家呢?

她描述人心和人心的距离,像是剥开了人皮。

这女人……

傅欢微微一笑:“诸圣时代,贤非衍道不可称,现在一些真人也可以称‘贤’了。各家都在进步,独墨家说什么崇古,往历史倒转。”

他也不去辩驳什么过去未来,墨家懂什么未来?雪原之外又懂什么黎国?熬过了漫长的黑夜。黎国正是为了未来而诞生。

他只是笑着:“那么,昧月姑娘打算用来收费的情报呢?我现在非常期待。”

昧月换了一个认真的表情:“墨家的衍道级傀儡,已经创造出来……当年饶宪孙所推动的‘启神计划’,或许很快就会成功。”

傅欢终是不能再从容!

事涉衍道级傀儡,绝对是钜城的最高机密!

三分香气楼是怎么知道的?

墨家最核心的“尚同会议”里,有三分香气楼的人?这太不可思议。

能探知到这种情报。三分香气楼的实力,需要被重新审视。

而能够拿出这种情报来交易,昧月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地位,也要重新再掂量。

在这些之后,才是“启神计划”带给他的震动。

“启神计划”成功的标志,是衍道级傀儡实现量产!

能做到这一点的墨家,是绝对的显学第一,不止显学!横推诸世都可,又岂止于改变黎雍之间的战争?

难道就这么变天了吗?

心海澎湃,惊涛骇浪遽止于一瞬间。

傅欢惊而不乱,看着昧月,仍然未失自信:“这具衍道级傀儡,是以钱晋华为核心炼成吧?这算是‘启神计划’的巨大突破,但距离成功,还有一个普通人走到超脱那么远。”

他在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目前的衍道级傀儡,即便成功,也只是以衍道换衍道。且是以一个强大到恐怖的衍道强者,换一个必然在衍道层次弱势的存在。至少短时间内,对墨家的实力,并没有质的提升。

昧月满眼的敬佩:“傅真君慧眼如炬!”

“真有慧眼,也不至于看不到昧月姑娘的不凡。险些错过!”傅欢微微抬头,含笑问道:“昧月姑娘这条打算收费的情报,是代表三分香气楼来交易,还是代表你自己?”

昧月幽幽一笑:“我若代表三分香气楼,现在应该已经去了荆国。或许死在杀神矛下,或许被黄面佛普度。”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笑话。

很适合这冰冷的雪景。

“请坐。”傅欢伸手为引,终于承认这区区真人,有和他对话的资格。

崖边横桌,今夜无酒。

明月照雪,无垠的孤独。这个女人坐在眼前,但看起来非常遥远。

“你这个位子,上次还是姜望坐在这里。”傅欢饶有兴致地说。

“噢。”昧月不动声色:“那是小女子的荣幸。”

“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傅欢注视着她。

“如果他愿意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昧月嫣然一笑:“江湖路险,我已厌倦漂泊。”

“事情还是一件一件地聊。”傅欢放弃了试探,这些男男女女有什么关系,终究和黎国没有关系。他说道:“这条情报,我既然已经听了,总该给出报酬。说罢!你打算怎么收费?”

“傅真君真是信字当头,道义为先,不愧是为一个约定,坐守雪山三千年的人物。也就是跟您,我才敢先说情报,再索酬劳。”昧月小小地捧了一句,才道:“这条情报,我不想收钱,想以情报换情报。”

“你想知道什么?”傅欢问。

昧月抬起眼来,异常认真地瞧着傅欢:“纳兰隆之曾经出现在雪原,偷走了宁道汝的一件东西,而您曾经见过偷天府的主人……我想知道偷天府的相关情报。”

傅欢默然片刻,道:“总会有这一天的,我一直这么想。”

昧月只是看着他。

傅欢道:“勤苦书院的左丘吾,向这个世界展示了一种可能性。”

“当年虞周之所以成为诸圣之中的第一个死者,或许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他的强大和特殊。”

“而回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小说家,一定不是左丘吾。”

“他应该叫……蒲顺庵。”

“偷天府主人。”

第2612章 月之晦也

偷天府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小说家!

听到这个消息,昧月倒是并不吃惊,显然她就是为此而来。

或许三分香气楼里,关于偷天府的情报,也已经有了很多……傅欢这样想到。

他突然很想去三分香气楼的情报阁里看一看。

灯红酒绿之中,是一直刻意收敛的爪牙。轻歌曼舞之下,是亦能噬人的假面。

这个组织显然远比它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强大,而眼前这个叫昧月的女人,已经触及它的核心。

“关于偷天府,我所知道的也不算多。”傅欢说着,抬起一根食指,茫茫水汽,在他的指尖凝成一颗冰泪:“你若要以它为酬,我所知者,皆在这滴玄牝冰泪里。”

“多谢真君成全。”昧月小心地捧过这滴玄牝冰泪,也不遮掩什么,当场将其间的情报吸收了,而后将冰泪化去,不留痕迹。

傅欢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前几天的姜望,来这永世圣冬峰,也似是单纯地求取一些情报。

他傅欢竟然掌握这么多重要的情报吗?以至于一个个青年才俊都想方设法求上门来。

长寿宫留存了太多秘密,而他替洪君琰注视这片雪原超过三千年。

“是否满意?”傅欢问。

他其实更想问昧月追寻偷天府情报的原因,这实在不是一个当世真人应当追寻的秘密……但知晓不会听到实言。

“偷天府渺如神龙无迹,向来只有片爪只鳞。能得到这些情报,小女子已经非常满足。”昧月低头为礼,始终表现端敬。

傅欢听明白了,昧月不够满意。但满不满意这项交易都已经完成了。他给了他所知的,并无隐晦,自无亏欠。

“你给的情报非常重要。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墨家的方略。”

他缓慢而冷静地说道:“不过,哪怕墨家的第一具衍道傀儡已经现世,哪怕墨家毫无保留地全员支持雍国……傀儡的洪流,也不足以遏制黎朝的刀锋。”

“恰恰相反,墨家若是贸然出手,我大黎天子,就有了君临钜城的借口。”

“所以,昧月姑娘,我仍然没有看到必须要用你的理由。”

交易是一码归一码,情报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人情并不会带到下一桩交易里来。

傅欢很拎得清,他相信昧月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仍然需要被说服。

“凭我微不足道的本事,自无非我不可的理由。”昧月消化了偷天府的情报后,更平静了许多:“但贵国和三分香气楼的合作,却不应该停下。三分香气楼成事或许不容易,坏事却很简单。”

她与傅欢对视:“我曾和镜世台首傅东叙有过交流,代表我家大人,谈过合作。”

她说的是实话,但没有说当时用的是哪个身份,代表的哪位大人。反正傅欢也不可能去景国验证。

但这份提醒是清晰的——

罗刹明月净谋求祸果,黎国却也不是唯一的合作伙伴。

黎国看到图荆无望,想就此一脚踹开三分香气楼,保不齐三分香气楼就为他国所用。

这个“他国”可以是景国,也不止是景国。

黎国退而求其次,吞雍以求南进。罗刹明月净也未尝不可退而求祸黎!

不要说那女人敢不敢……覆荆她都敢谋。

为了那永恒不朽的道路,谁又会顾忌谁?

傅欢淡笑一声:“和三分香气楼联手覆雍,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我们也可以多留一份力气,用来备荆备景,免他们干涉。听起来已经十拿九稳了……还是你来牵头?”

昧月怀袖而坐,很有几分端庄:“如果傅真君信得过,小女子怎敢不尽展所能?”

“你今天说的这些情报,我相信即便是天香第一夜阑儿,也未见得能知悉。可见你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地位,应是独具一格的存在。从南斗殿到这次雪原,再到你说的和景国的交流……罗刹明月净交给你这么多重要的事情,这体现了你的能力,也能看得出她对你的信任。”

傅欢从容地道:“但你好像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能够束缚我。我只对死亡怀有忠诚。”昧月眸如静水:“绝对的生死,把握我绝对的忠诚。”

她低头表示谦卑:“傅真君,我翻不过您的永世圣冬。”

傅欢回望高渊与长夜:“此山说来甚高,从来不阻飞鸟。怎么你竟然有信心,翻得过罗刹的祸国?”

先前傅欢中止计划,是要罗刹明月净给他交代,是问罗刹明月净,为什么会派这样一个会坏事的女人来黎国——这交代理应是昧月的死!

罗刹明月净应该,也必须要抹掉这件事情里的败笔,给黎国一个解释。

这就是傅欢不觉得自己还会与昧月见面的原因。

他亦不需考虑姜望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因为抹掉昧月,是罗刹明月净的事情。

她不肯为了罗刹明月净死在荆国,那就应该被罗刹明月净杀死在荆国之外。

在任何一个势力,对于填死地的棋子,都应是这样的态度。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昧月有什么本事为自己保命?

命都保不住,如何侈谈合作!

当然,傅欢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便是已经动了爱才之念。如今的大黎帝国,坐拥两个时期的天骄,但放在争霸天下的层面,人才仍是捉襟见肘。

像昧月这样够狠、够聪明、也够实力的“今人”,如果条件合适,他不介意出手保下。

“楼主不会把我怎么样。”昧月平静地说:“因为姜望会来找我。”

“我接触了他的亲妹妹,他一定会来找我。”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这种笃定来源于非常深刻的了解。

傅欢默默地想着。不动声色地道:“所以?”

“出于某种我不能说的原因。楼主现在还不能见姜望,也绝不愿被他盯上。”昧月的语气,像是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她这次不会杀我。”

“因为颜生?”傅欢说出早先的猜测。

昧月并不言语。

傅欢于是明白,这是绝不可交易的情报。

这说明颜生不是罗刹明月净不能见姜望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的原因。

太有意思了!

罗刹明月净和姜望,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故事吗?

跟仙宫有关?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是长生君的报复,还是高政的后手,抑或别的什么原因,颠覆南斗殿之后,罗刹明月净的【祸国】神通已经暴露。谈不上人尽皆知,但各国高层也都隐有耳闻。此前她一直以祸果来遮掩,包括三分香气楼的高层,都以为她的神通叫【祸果】。事实上祸果只是她的收获。”

傅欢看着昧月,意图从她脸上看到某一个问题的答案。可惜除了对美艳的感受,一无所得。

“她很聪明,所以一直夹起尾巴做人,对传言也态度暧昧。自钱塘江堤后,再不露面,任由颜生满天下追杀。在这种情况下,她针对某个国家的出手,有且只能有一次。因为这一次就必然确定她的路。”

傅欢问:“她已经到了只求超脱的那一步,她会接受雍国?”

“雍国的确是一颗不那么甘美的果实。”

昧月直言不讳:“这是我们需要说服她的地方。告诉她雍国已经是最好的那个可能。除了雍国,她的祸国,已经没有别的机会。”

傅欢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不由得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说服她呢?”

这是昧月早该预见的问题,所以也早有答案:“因为换做任何一个人代表三分香气楼,都不会像我这样为黎朝考虑。”

傅欢忽然觉得这时候是应该有酒的。

但他不想表现得那么愉快,所以只是说道:“姜望的亲妹妹游历江湖,恰好来到雪原,恰好在极光城碰到了你们的会面。这是谁都不愿意发生的事情,是一场糟糕的意外。在此我不愿猜测镇河真君的深意,人族英雄、时代骄子,金身太过耀眼,剑也太利了些,如非必要,轻易碰不得。”

“我只说责任。这件事情毫无疑问,是柳延昭的疏忽。他身为东道主,没有合理地杜绝意外,叫你我双方的苦心付诸流水。”

他极温和地拂了拂肩上雪:“我会斩下他的两根手指,以示惩戒。将以金盘盛之,向三分香气楼请罪,但愿贵方楼主,能够谅解。”

他当然已经明白。从一开始,昧月就并不把她的性命,系在姜望会找她这件事情上。

那只是一种讲价的手段。告诉傅欢,她不是非黎国不能保命。

而傅欢只问自己,什么选择才对黎国有利。

在罗刹明月净对心腹的掌控出现疏漏,昧月压根不愿意身填死局的情况下,对荆国的图谋,完全不能成立。有内应也不行。

成全昧月,帮她隐瞒,从容不迫地吃下雍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傅欢没有堂堂真君竟被一个真人牵着鼻子走的恚怒,他欣赏一个求生者在刀尖上的舞!

在洪君琰假死封棺后,他也是这样,在唐誉、姬玉夙面前求生。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他亦独走刀尖。

雪原太冷了,当饮烧喉的酒。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荆国毕竟霸业久固,命数未绝,柳主教也是无心之失。”昧月语极诚恳:“我相信楼主一定能够理解。”

傅欢笑道:“想来你必定会竭尽全力,交给罗刹明月净一颗完美的祸果。”

昧月坦然点头:“当然,楼主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她的信任。归根结底,我是三分香气楼的人。楼主更上一步,我等鸡犬升天。”

“最后一个问题,跟我们的合作已经无关。是我个人对你的好奇,我好奇你这样的女子,能够走到多远。”傅欢看着她,悠然问道:“为什么?”

大费周章是为什么,刀尖行走是为什么。

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他想听听这女人会怎么说。

“在雍国搅局,我尚有生机。在荆国搅局,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必死。”昧月的眼中似有万种涟漪,细看无一是波澜:“虽然我生下来就是一颗棋子,只在棋局胜利的时候拥有价值。但这颗棋子,也想活着迎接胜利。”

“人不是棋子,人的价值,不应该只在胜局里被重视。”傅欢声音温暖:“这次事情结束后,不妨在黎国多待一段时间,感受这里的风景。”

这是一个会说“人不是棋子”,然后斩掉柳延昭两根手指的人。昧月心想。

她笑颜如花:“一定会的。”

傅欢其实还想问——

姜望真的会找你吗?

但又觉得,不必问了。

单单昧月这个名字,已经有合作的价值。

……

……

月天奴行走在竹林中,踏枯枝败叶,听沙沙的禅音。

她的一身铜色,早已淆于人气。

平时看来,就是黄铜色的皮肤。血肉丰足,与常人无异。

在某个时刻,她停下了脚步,抬眼前望——树梢上有一位俏立的女子,穿得不算多,尽显傲人身段。玉色的手臂,箍着黑色臂环。

这女子恍惚会给她几分熟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魅惑感。

但她明白,昧月是昧月,边嫱是边嫱。

“何事到访?”月天奴问。

号称‘北地蔷薇’的女人,并不急于给对方一个答案,而是踏行树枝,脚步轻柔,恍惚似蛇缠树。

“有客人?”她反问。

“是。”月天奴言简意赅。

她不欲多说,边嫱却很有谈兴。

“贵庵天下广布,新月林里少有访客。”她轻声地笑着,声音渐为凝重:“我嗅到强者的感觉……很强。”

她嗅到的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感觉!

其人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实力并不能成为隐晦的答案,她只顺从灵性的指引。

而灵性此刻,为她张炽了无边的恐惧。

月天奴看着她:“确实是非常强大的客人,已经入画。”

妙有斋堂的首座只此一句,边嫱的好奇心便戛然而止。

缘空师太的画作,隔绝所有隐秘,不是她能贪嗅。

“我在苍狼斗场工作多年,表现还算不错。完颜度举荐我到敏合庙……这不,我奉命出使新月林。”她瞧着月天奴的眼睛,实在看不出这两颗珠子的斧凿痕迹,笑道:“问一问洗月庵在草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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