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赴港

大年初六的清晨,北京城还笼罩在过年的余韵里。胡同里残留着鞭炮的碎红纸屑,空气里依稀飘散着昨夜炖肉的香气。大多数人家还在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慵懒,孩子们也还沉浸在不用上学的快乐中。然而,九道湾胡同秦浩家的小院里,却已经是一番整装待发的景象。

秦浩和赵亚静都换上了轻便但质地不错的旅行装,脚边放着整理好的行李箱。李玉香围着围巾,站在门口,拉着儿子的手,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

“这年都还没过完呢,怎么就要走啊?”李玉香的声音有些梗咽,她一边帮秦浩理了理衣领,一边埋怨道,“我看你这做生意,比在厂里上班还辛苦!上班还有个年假呢,你这大过年的,都没消停几天……”

站在一旁的谢志强拎着个点心盒子,闻言笑道:“姨,瞧您这话说的!要是做生意不比上班辛苦,上哪挣那么多钱去?您看老秦和亚静姐,这一身行头,还有给您买的电视机、洗衣机……那可都是辛苦钱换来的!”

过年那几天,谢志强听说秦浩和赵亚静在广州发了大财,连电视机洗衣机都买上了,心里那叫一个痒痒。他回城后被分配到一个小工厂,工作枯燥,工资微薄,眼看着发小混得风生水起,哪里还坐得住?大年初二,他就拎着好不容易攒钱买的一盒点心,上门拜年,话里话外都是想跟着秦浩去广州“闯闯”、“学点本事”。

秦浩考虑到接下来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开拓香港市场上,广州的八家门店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盯着日常运营和账目。

谢志强这个人,虽然在男女关系上有些问题,但为人还算仗义,对朋友也够意思,脑子活络,处理人际关系有一套。只要把规矩定好,约束住他那点“花心”,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秦浩跟赵亚静商量后,也就答应下来,让他先跟着去广州熟悉情况。

“去!就你话多!”赵亚静抬手拍了谢志强胳膊一下,随即,走过去亲昵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柔声安慰道:“阿姨,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广州呢,肯定把他盯得紧紧的,吃不了亏!再说,我们这次回去,也不需要干什么重活,就是去把那边的事情安排一下。等安顿好了,说不定接您过去住段时间,看看南方的春天,可暖和了!”

李玉香被赵亚静哄得心里舒坦了些,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亚静啊,你在那边……多盯着他点,别让他太拼命,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按时吃饭,别光顾着忙就忘了……还有,你们俩互相照应着,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赵亚静听得心花怒放,频频点头,还趁李玉香不注意,得意地瞟了秦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瞧见没?你妈现在最信任的是我!

秦浩假装没看见,对母亲说:“妈,我们得走了,再晚赶不上飞机了。您在家好好的,有事就给我打电话。钱别省着,该花就花。等我们在那边稳当了,就接您过去。”

“唉,知道,你们路上小心……”李玉香强忍着泪,把两人送到胡同口,直到出租车载着三人远去,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她才转身,慢慢走回冷清下来的小院,心里空落落的。

……

广州,白云机场。

南国的空气温暖湿润,与北京干冷的冬日截然不同。秦浩三人刚下飞机,就感觉身上的厚衣服都穿不住了。他们没做任何停留,直接在机场外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北京路。

“汉堡王”的八家门店,在大年初四就已经恢复营业了。春节期间,虽然本地人走亲访友的多,但外地来穗的旅客、以及不少留在本地过年的年轻人,依旧是消费主力。

再加上春节期间不少饭店都没开门,生意反倒比平时要好一些。秦浩和赵亚静提前安排好了值班和轮休,确保每家店都有人照看。

他们急匆匆赶回来,倒不是不放心员工,主要是担心这几天的营业数额太大,现金堆积,容易惹人眼红。

一家店一家店地巡视过去,查看账目、清点现金、核对物料消耗。谢志强跟在后面,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看到那些收银柜里厚厚的钞票时,眼睛都直了,心里对“发财”这两个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还好,一圈查下来,八家门店的账目基本清晰,收益和消耗的物资都能对上。

秦浩心里松了口气,也很满意。他当即宣布,给所有春节期间坚持上班、以及初四提前返岗开工的员工,每人发放一百块钱的“开工红包”!

一百块!这在1981年初,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对于这些大多是本地待业青年或进城务工的年轻女孩来说,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顿时,几家店里都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老板万岁!”

“谢谢秦老板!谢谢亚静姐!”

“老板发大财!我们跟着沾光!”

员工们,尤其是那些年轻活泼的小姑娘,围着秦浩和赵亚静,叽叽喳喳地道谢,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赵亚静在一旁看着几个漂亮小姑娘围着秦浩,眼神发亮、笑容甜美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泛酸。等秦浩发完红包,跟员工们说完话,她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还想多跟秦浩说几句的小姑娘支开去干活,然后凑到秦浩身边,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秦老板出手够阔气的啊,一人给一百,顶得上她们差不多一个礼拜的工资了。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可以啊。”

秦浩听出她话里的醋意,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大过年的,人家放弃休息提前来上班,给店里创造效益,不该给点奖励?这叫激励士气,格局打开点,OK?别整天脑子里光想些有的没的。”

赵亚静被他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还不服软,努了努嘴:“行行行,谁让您是大股东呢,您说了算。我这个小股东啊,只管干活,不管发钱。”

秦浩懒得跟她斗嘴,转身去跟几个店长交代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注意事项。

随后的一个礼拜,秦浩和赵亚静几乎没怎么在店里待着,而是奔走在各种送礼和打点的路上。工商、税务、消防、电力、街道办……凡是跟开店经营沾点边的部门,哪个都得罪不起。虽然“汉堡王”手续齐全,依法纳税,但在80年代初的营商环境下,搞好关系、维持良好的“沟通”至关重要。不然,随便哪个环节卡你一下,就够受的。

此外,维持那八家店运转的各种原材料供应渠道,也需要持续的打点和维护。鸡肉、面粉、食用油、包装纸、甚至煤气罐……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来源和相对合理的价格。这些渠道,大多是赵亚静前期辛苦建立起来的,靠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绑。年节前后,正是维护这些关系的关键时期。

一圈忙碌下来,两人都瘦了一圈,但该打点的基本都打点到了,算是为接下来一年的平稳运营铺好了路。

与此同时,他们前往香港的证件也终于办下来了。这年头,内地居民因私去香港审查还是很严格的,好在秦浩和赵亚静有“商务考察”和“探访亲友”的名义,加上可能托了点关系,总算顺利搞定。

临行前,秦浩把谢志强叫到“汉堡王”总店的办公室,进行最后的交代。

“谢老转,我跟亚静这次去香港,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小半年,主要看那边的市场开拓情况。”秦浩神色严肃:“在这段时间里,广州这八家门店的日常运营,就交给你来帮忙盯着了。”

谢志强一听,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老秦,亚静姐,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有我帮你们看着,保证出不了岔子!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少不了!”

秦浩点点头,但语气依旧认真:“日常经营方面,比如员工管理、产品制作、顾客服务这些,你不要插手。那是各家店店长和经理的职责,他们受过培训,知道该怎么做。你的主要任务,是盯紧两件事:第一,每天的进出账目,现金必须日清日结,及时存入银行,大额存款最好两个人一起去。第二,物料采购和库存,要定期核对,防止浪费和私自挪用。我们到了香港,会给你留个联系电话,你记下来。平时每周通一次电话,汇报一下总体情况。如果遇到什么紧急或者处理不了的事情,比如有人找麻烦、或者有政府部门来检查提出不合理要求,及时给我们打电话,明白吗?”

谢志强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把秦浩说的要点记下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盯账目,管物料,不插手具体经营,有急事打电话!”

一旁的赵亚静补充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盯着谢志强,眼神带着警告:“谢老转,兔子不吃窝边草。店里那些小姑娘,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骨干,你可别打她们的主意,嚯嚯人家!听见没有?要是让我知道你乱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志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心虚,下意识地捏了捏鼻子,强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亚静,什么叫嚯嚯啊……我是那种人吗?我保证,绝对以工作为重!”

赵亚静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是谁回城前一天晚上,还拉着人家村支书的女儿钻草垛的?”

谢志强顿时涨红了脸,看向秦浩:“老秦!不是……这事儿你怎么也跟她说啊?”

秦浩两手一摊,无辜地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肯定是杨树茂那大嘴巴,要怪,你怪傻茂去。”

“嘿!这个傻茂!”谢志强气得直跺脚:“嘴巴怎么跟个破棉袄似的,到处漏风!”

赵亚静不管他,继续威胁:“总之,你给我记住了!把裤腰带系紧点!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广州乱搞,影响了店里的稳定,或者惹出什么风流债来,你就趁早收拾包袱回北京去,别在这儿给我们添乱!”

谢志强见赵亚静说得严厉,知道她是认真的,只好苦着脸看向秦浩,寻求支援:“老秦,你给评评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老转,这事儿我觉得亚静说得没错。咱们现在是正经做生意,不是闹着玩儿。店里的小姑娘们年纪都不大,很多是冲着这份工作和待遇来的,你别把人家的前程和名声给毁了。这段时间,你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等我们回来了,生意做得更大,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见两个老板态度一致,谢志强知道没戏了,只能垂头丧气地保证:“得得得,谁让你们是老板呢。我保证,在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谢志强绝对不勾搭店里任何一个小姑娘!行了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赵亚静这才稍微缓和了脸色:“这还差不多。记住你说的话啊,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谢志强举手发誓。

……

交代完谢志强,秦浩和赵亚静便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他们没有选择飞机,而是乘坐了刚刚恢复运行不久的“广九直通车”。

这趟列车从广州站直达香港红磡站,1979年才恢复运行。在此之前,内地居民要去香港,得先坐火车或汽车到深圳,在罗湖口岸排队办理复杂的过关手续,然后再换乘香港的火车,耗时耗力,十分不便。广九直通车恢复后,大大简化了流程,旅客在车上办理边检手续,三个小时左右就能从广州直达香港红磡,方便了许多。

坐在整洁舒适的车厢里,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南国景色,从繁华的广州市区,到逐渐出现的农田、水塘、丘陵,赵亚静显得有些兴奋。香港对她来说,还是一个充满神秘和诱惑的“花花世界”。秦浩则相对平静,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列车平稳地行驶着,跨越了深圳河,进入了香港新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楼房更加密集,广告牌开始出现繁体字和英文,行人的衣着打扮也更显时尚。一种不同于内地的、快节奏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

三个小时后,列车准点抵达红磡火车站。走出车站,喧嚣的都市声浪立刻将两人包围。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双层巴士和的士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路人,琳琅满目的商铺招牌……一切都显得繁忙而充满活力。空气里弥漫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息,以及汽车尾气的味道。

按照史小娜信里写的地址,她家住在香港岛南区,从九龙的红磡到港岛的浅水湾,需要过海。

秦浩和赵亚静在车站外叫了一辆红色的士,告诉司机去“天星小轮”码头。

的士很快将他们送到了尖沙咀的天星码头。买了船票,登上那绿白相间、充满怀旧气息的渡轮。渡轮缓缓驶离码头,维多利亚港壮丽的景色在眼前展开。对面港岛中环摩天楼群勾勒出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拂着脸颊,渡轮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赵亚静趴在船舷栏杆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忍不住赞叹:“真漂亮啊……比广州繁华多了!”

秦浩站在她身边,也欣赏着这著名的景色,繁华背后,也是更激烈的竞争和更复杂的规则。

大约十分钟后,渡轮抵达港岛中环的码头。两人又换乘巴士,沿着蜿蜒的山路,前往南区的浅水湾。巴士在山路上盘旋,一边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另一边不时可以瞥见蔚蓝的海湾和点缀其间的豪华住宅。赵亚静看得目不转睛。

终于,在浅水湾道的一个路口,两人下了车。按照地址指示,又步行了一段绿树成荫的私家路,眼前出现了一道气派的雕花铁门,门后是一条蜿蜒的车道,通向深处一栋白色的、带有宽敞花园和泳池的欧式别墅。

“我的天……”赵亚静站在铁门外,望着那栋在绿树掩映下依然显得奢华夺目的别墅,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酸溜溜的:“这别墅……可真够气派的。看样子,史小娜家在香港,不是一般的有钱啊……”

秦浩也打量着这处豪宅。不得不说,史小娜的爷爷确实有战略眼光。1949年那会儿,局势未明,他带着大儿子和一半家产来到香港,把二儿子(史小娜的父亲)留在了内地。这手“两边下注”,虽然让留在内地的史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保留了家族的血脉和部分根基。

如今,政策松动,史父史母得以来到香港与家人团聚。而从后来秦浩了解到的信息看,史父来到香港后,凭借其能力和手腕,在短短几年内就逐渐掌握了家族集团的实权,可见其斗争经验和商业能力,都要比他那个一直留在香港的大哥要强上不少。

秦浩收回目光,按下铁门旁的对讲门铃。

很快,对讲器里传来一个略带警惕的女声,用的是粤语:“你哋搵边位”

秦浩用粤语回答:“你好,我们找史小娜小姐,是从北京来的朋友。”

对讲器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铁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佣从别墅侧门快步走出来,来到铁门处。她打量了一下秦浩和赵亚静,见两人衣着得体,气质不像普通人,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女佣还有些犹豫,正想再问什么,忽然,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从别墅花园的方向传来:

“刘姨!是谁啊?”

伴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女孩从花园的小径上跑了过来。当她看到铁门外的秦浩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加快了脚步。

“老秦?!还真是你啊!”女孩跑到铁门前,隔着栏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浩:“我刚才在花园远远看着就像你,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你怎么来香港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来人正是傅荷铭。她比在太山屯时白净了许多,也稍微丰腴了些,穿着打扮也很有港岛女孩的时髦感,显得青春靓丽。

赵亚静不认识傅荷铭,看到这么一个漂亮女孩对着秦浩笑得这么开心,还一口一个“老秦”叫得亲热,心里那股醋意又冒了上来。她悄悄凑到秦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酸溜溜地嘀咕:“这就是史小娜?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还没我好看呢。”

秦浩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别瞎说,这是傅荷铭,小娜的闺蜜。”说完,他不再理会赵亚静的小情绪,笑着对傅荷铭打招呼:“荷铭,好久不见!看来你在香港适应得不错,气色真好。我跟亚静来香港办点事,顺道来看看你们。小娜在家吗?”

赵亚静一听是傅荷铭,不是史小娜,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赵亚静,也是九道湾胡同的,跟老秦是同学,现在一起在广州做点小生意。常听老秦提起你们。”

傅荷铭这才注意到秦浩身边的赵亚静,见她容貌明丽,打扮干练,跟秦浩站在一起很是般配,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热情地回应:“亚静姐你好!欢迎欢迎!小娜刚好在家呢,刚才还在念叨之前上山下乡的事情。你们来得正好!快请进!小娜要是看到老秦,肯定高兴坏了!”

女佣刘姨见小姐的朋友认识来人,而且看起来关系不错,便不再阻拦,打开了小门,请秦浩和赵亚静进来。

走进别墅大门,是一条铺着碎石、两侧种满花草的蜿蜒车道,通向那栋白色的主建筑。花园打理得十分精致,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水池。

“我看你也挺招女孩喜欢的嘛,傅荷铭看到你都那么高兴。”赵亚静的醋坛子又打翻了。

秦浩两手一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没办法,天生丽质难自弃,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赵亚静轻哼一声,伸手想掐他,又觉得在别人家不合适,只好作罢。

就在两人低声斗嘴时,傅荷铭已经拉开了别墅一楼客厅的沉重木门。几乎就在门打开的同时,一个身影从里面的楼梯上飞快地跑了下来。

“荷铭,是谁来了?我好像听到……”声音戛然而止。

史小娜站在楼梯口,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毛衣和格子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的红晕,看起来清纯又温婉。当她看到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笑容温煦的秦浩时,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掠过惊讶、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惊喜。

“老秦?!真的是你!”史小娜几乎是惊呼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差点踩空:“你来香港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嗔怪。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上前拉住了秦浩的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直到这时,她才看到秦浩身边的赵亚静,以及傅荷铭略带促狭的眼神。她脸上微微一红,连忙松开秦浩的手,对赵亚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朋自远方来,我太激动了,失礼了。这位是……?”

秦浩适时介绍:“这是赵亚静,我的生意合伙人,也是咱们胡同的老街坊,只是很小就去了广州。我们在广州一起做了点小买卖。这次来香港,一方面是拓展生意,另一方面也是顺道来看看你们。”

赵亚静虽然心里对史小娜刚才拉住秦浩手的举动有点介意,但面上笑容得体,主动伸出手:“小娜你好,我是赵亚静。常听老秦提起你,说你是咱们胡同最有文化的才女。这次冒昧来访,打扰了。”

史小娜跟她轻轻握了握手,笑道:“亚静姐你好,太客气了,你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女佣刘姨吩咐道:“刘姨,麻烦你帮我切点水果,再泡壶好茶来,我有重要的朋友要招待!”

刘姨应声去了。

史小娜这才重新看向秦浩,眼里依然闪着光:“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了!”说着,她又要去拉秦浩的手,但这次克制住了,只是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将两人让进宽敞明亮的客厅。

客厅的装修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宽大的真皮沙发和红木家具,墙上挂着风景油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花园,远处还能瞥见一角海景,奢华又不失雅致。

史小娜请秦浩和赵亚静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傅荷铭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北京和太山屯的情况,问起杨树茂、谢志强,还有胡同里的其他熟人。

秦浩将带来的北京特产——一些果脯、茯苓饼和点心,以及杨树茂托他带的那封信,一起交给史小娜。

史小娜接过信和礼物,叹了口气:“大茂……他还在复习吗?他父母……还是不同意他考大学?”

秦浩点点头,把杨树茂偷偷复习、错过报名、以及杨家父母和兄长的态度大致说了说。

史小娜听得眉头紧蹙,既心疼杨树茂的坚持和不易,又对他父母的短视和自私感到气愤:“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拦着儿子不让他学习,不让他上进!考大学是多好的事啊!将来分配了工作,有知识有文化,不比在酱菜厂强一百倍?”

秦浩暗自摇头。何止是拦着不让学习?在原主的记忆里,后来杨树茂做生意发了财,他父母和哥哥们简直像水蛭一样扒在他身上吸血,连他买的房子都想方设法要抢过去,而且还抢得理直气壮,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傅荷铭也在一旁帮腔,替杨树茂抱不平。赵亚静则对杨家的做派早就见识过,也是连连摇头。

几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女佣刘姨送来了切好的水果和热茶,又悄声询问史小娜晚餐的安排。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一对衣着得体、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从二楼走了下来。男的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目光睿智;女的穿着一件蓝色旗袍,外面罩着开衫,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正是史小娜的父母。

“我说小娜怎么下午就急急忙忙跑下来,连午觉都不睡了,原来是家里来了贵客啊。”史方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秦浩和赵亚静,在秦浩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秦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大方:“史叔叔好,阿姨好。一年未见,二老风采更胜当年。”

史方仁哈哈一笑,走过来,示意他们坐下:“小秦,太客气了。坐,坐。你们大老远的能从北京来看我们,叔叔心里很高兴。这叫什么?‘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嘛!晚上就别走了,留在这里吃顿便饭,咱们好好喝几杯,聊聊天!”

史母也微笑着点头:“是啊,小秦,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小娜在香港朋友不多,你们能来,她不知道多开心呢。”

秦浩也没过分推辞,爽快地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晚我就舍命陪君子,陪叔叔好好喝几杯!”

“好!爽快!”史方仁显然对秦浩的应对很满意,坐到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

随后,史方仁便和秦浩攀谈起来。他先是问了问北京和内地的一些近况,尤其是关于改革开放政策的最新动向。秦浩没有隐瞒,结合自己的见闻和思考,有分寸地谈了一些看法,既不过分激进,也不过于保守,显得既有见识,又踏实稳重。

史方仁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两人你来我往,谈得颇为投机。史小娜几次想插话,都被父亲和秦浩的讨论给打断了,急得她在旁边直眨眼。史母看出女儿的急切,又见丈夫聊得起劲,便轻轻拉了拉史方仁的衣袖,笑道:“好了老史,你看你把孩子们都晾在一边了。小秦他们远道而来,肯定还有别的事要跟小娜说呢。你们爷俩啊,待会儿饭桌上再接着聊也不迟。”

史方仁这才恍然,拍拍额头,笑道:“瞧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行,那我先上楼处理点事情。小秦,亚静姑娘,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晚上咱们再好好喝一杯!”

“叔叔您先忙。”秦浩起身相送。

等史父史母上了楼,史小娜才终于找到机会,连忙询问起秦浩他们来香港的具体计划。秦浩便把准备在香港尝试开设“汉堡王”分店的想法说了,也提到了目前遇到的瓶颈和来考察市场的目的。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里灯火通明。女佣刘姨过来请示是否可以开饭。史小娜便领着秦浩和赵亚静前往餐厅。

餐厅宽敞豪华,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史方仁、史母,以及史小娜的二哥史小军都已经入座。史小军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时髦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富家子弟常见的、略带倨傲的神情。

晚餐很丰盛,既有精致的粤菜,也有西式的牛排和沙拉。史方仁果然开了一瓶不错的红酒,给秦浩倒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融洽。史方仁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看着秦浩,语气随意但带着关切地问道:“对了小秦,听小娜说,你们这次来香港,是打算做点生意?想好具体做什么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的?”

秦浩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认真回答道:“史叔叔,不瞒您说,我跟亚静在广州做的生意,是一种洋快餐的,类似……嗯,您应该听说过‘肯德基’?我们做的也是炸鸡、汉堡这类食物,主打快速、方便、标准化。我们在广州已经开了八家门店,生意还算不错。不过,广州的市场毕竟有限,我们想看看,这种模式在香港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史小军就“嗤”地笑了一声,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屑,插嘴道:“在广州能行,到香港可不一定就行。不是我泼你们冷水,别说你们是模仿肯德基的模式,就是正牌的肯德基来了香港,也照样水土不服!肯德基早在73年就来过香港开分店了,结果呢?撑了不到两年,就灰溜溜地关门大吉,撤出香港市场了!连美国佬都搞不定的东西,你们能行?”

“二哥!”史小娜不满地瞪了史小军一眼,埋怨道:“你怎么说话呢!老秦他们只是来考察一下,又没说一定要做。”

史小军耸耸肩,摊开手,一副“我是为你们好”的样子:“我这可是好心提醒,省得他们拿辛苦赚来的钱打水漂,到时候血本无归,哭都来不及。香港的餐饮竞争有多激烈,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本地茶餐厅、酒楼、大排档,还有各种西餐厅、日本料理……花样多了去了。你们那个什么汉堡炸鸡,怎么跟这些美食竞争?”

史方仁抬手,制止了兄妹俩的争执,看向秦浩,语气平和但带着审慎:“小秦啊,小军话糙理不糙,你可能不太清楚,肯德基确实在73年进驻过香港,当时声势还挺大,可惜后来因为口味、价格、定位等多种原因,没能适应香港市场,最终退出了。香港这个地方,餐饮业非常成熟,消费者也很挑剔。你们如果想做类似的快餐,挑战确实不小。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赵亚静听到史方仁也这么说,心里不由打起鼓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看向秦浩。

秦浩却神色不变,迎着史方仁的目光,平静而自信地说:“史叔叔,您说的这些,我们来之前也做过一些了解。肯德基当年在香港水土不服,有它的原因,比如可能没有针对本地口味做出足够调整,定价策略、宣传方式可能也有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外国公司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们中国人自己就做不到。我们有自己的优势。我们在广州已经成功运营了八家店,积累了从产品研发、供应链管理、到员工培训、店面运营的一整套经验。我们对中国人的口味喜好更了解,成本控制可能也更灵活。香港市场虽然竞争激烈,但同样意味着机会巨大。这里生活节奏快,年轻人多,接受新事物能力强,恰恰是快餐模式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我们这次来,就是抱着学习和尝试的心态,希望能找到一条适合香港市场的发展道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困难,又表达了决心和信心,还点出了自身的优势,显得很有说服力。

史方仁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沉吟片刻,问道:“看来小秦你是铁了心要试一试了?”

秦浩笑了笑,举起酒杯:“人生难得几回搏。何况,我们广州的店每天都在盈利,就算在香港尝试失败了,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大不了重头再来。但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就永远没有机会。史叔叔,您说对吧?”

“好!有志气!”史方仁脸上露出笑容,也举起酒杯:“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闯劲!叔叔欣赏你!这样吧,你们不是要开炸鸡店吗?需要找供应商的话,不管是鸡肉、面粉、调料,还是包装材料、厨房设备,史家在香港经营多年,多少认识些人。回头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份可靠的供应商名单,还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保证给到你们最优惠的进货价。”

秦浩双手举杯,诚恳地说:“那就太感谢史叔叔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我先干为敬,您随意!”说完,一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史方仁也笑着干了杯中酒,赞道:“好酒量!爽快!”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饭后,又聊了一会儿天,秦浩和赵亚静便起身告辞,说已经订好了酒店,不再打扰。

史小娜送他们到别墅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计程车,挥手道别。

等史小娜回到别墅,上楼准备回自己房间时,路过父母的卧室,恰好听到里面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话题似乎正是关于秦浩的。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只听母亲的声音传来:“老史,你今晚……似乎对这个小秦格外照顾啊?还主动提出帮他介绍供应商。这可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史方仁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老谋深算:“这你就不懂了吧。夫人,我看人还是有些眼光的。这个小秦,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谈吐、见识、魄力,都不一般。在广州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能想到来香港开拓,这份胆识和眼光,就胜过很多同龄人,甚至胜过一些老生意人。我看他啊,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他们来香港,成不成功,还在两说。就算这次没能在香港站住脚,以他的能力和这股闯劲,将来在内地,肯定还能做出一番事业。咱们现在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过是举手之劳,将来,咱们要是真有机会回内地发展,或者在内地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说不定就用得上这份香火情。何乐而不为呢?”

史母恍然大悟的声音传来:“原来如此……还是你想得周到。”(本章完)

第1461章 史父:是我看走眼了

从史家别墅出来,夜色已深。香港岛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与北方冬夜的静谧截然不同。秦浩和赵亚静在路边叫了辆的士,前往他们提前预订的中环一家商务酒店。的士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而下,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和都市喧嚣。

赵亚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思却有点飘忽。刚才在史家,史小娜对秦浩那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近,还有史父史母那种审视中带着赞赏的目光,都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的秦浩,棱角分明的侧脸在车窗外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的士停在了中环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商务酒店门口。两人下车,拎着行李走进大堂。

前台接待是个穿着制服、梳着一丝不苟发髻的中年女士,用带着口音的粤语询问:“两位,请问有预定吗?”

秦浩报上名字和预订信息。前台女士查了一下,点点头:“秦先生预订了两间单人房,住三晚。”

她拿出登记簿和钥匙牌。

这时,赵亚静忽然凑近秦浩,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故意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暧昧和戏谑的语气说:“喂,老秦,香港的酒店……可真贵。你看,咱们这初来乍到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嘛……要不……咱俩就开一间房算了?”

秦浩闻言挑了挑眉,同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调侃语气回道:“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半夜把我给吃了。我这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折腾。”

“你!”赵亚静脸上的“娇媚”瞬间垮掉,换上了气鼓鼓的表情,狠狠瞪了秦浩一眼,声音也忘了压低,“哼!少在那儿臭美了!老娘才不稀罕呢!我就是……随口一说,考验考验你!看来你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秦浩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为了你的‘清白’着想,咱们还是各住各的比较好。”说着,他接过前台女士递过来的两张房卡和登记单,飞快地签了字,然后拿起其中一张房卡,潇洒地对着赵亚静挥了挥手:“明儿见了您呐!早点休息!”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朝电梯走去,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赵亚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气得跺了跺脚,小声嘀咕:“这个死人!不解风情的木头!”

但随即,她眼珠一转,又闪过一丝狡黠,自言自语:“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休想单独跟史小娜见面,我跟定你了。”

……

转过天,香港冬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暖洋洋地洒在街道上。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挺地道的茶餐厅吃早茶。菠萝油、鲜虾云吞面……地道的港式早餐让赵亚静暂时忘记了昨晚的不快,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赵亚静放下奶茶杯,用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问道:“对了老秦,昨天史小娜她二哥说,那个什么肯德基,以前来过香港,结果灰溜溜地撤走了,真有这回事吗?”

她确实有些担心。如果连肯德基这样的国际大品牌都在香港折戟沉沙,他们这个“山寨版”的“汉堡王”,能行吗?

秦浩不慌不忙地夹起一个虾饺,蘸了点醋,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的确有这么回事。1973年,肯德基确实声势浩大地进军过香港市场,当时用的译名还挺接地气,叫‘老乡鸡’。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开了好几家分店,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可惜,好景不长。‘老乡鸡’在香港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坚持了不到两年,就撑不下去了,最终关闭了所有香港分店,撤出了香港市场。所以史小军说的‘灰溜溜撤走’,倒也不算夸张。”

赵亚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带上了焦虑:“如果连正牌的肯德基都搞不定,是不是说明……香港人根本不爱吃洋快餐?不喜欢炸鸡汉堡这一套?那……咱们的店还开吗?会不会真的像史小军说的,是拿钱打水漂?”

昨晚在史家,她碍于面子不好多问,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她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担忧一股脑倒了出来。毕竟,开一家店的投入不小,尤其是在香港这个租金物价高昂的地方。

秦浩看着赵亚静担忧的样子,反而笑了。他拿起茶壶,不慌不忙地给她面前的茶杯斟满,然后才缓缓开口:“别着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两个皮鞋推销员,被公司派到一座遥远的、尚未开发的小岛上考察市场。”秦浩用讲故事的语调说道:“第一个推销员登上小岛,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沮丧的现象:这座岛上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是光着脚走路,没有一个人穿鞋!他尝试着推销了一段时间,磨破了嘴皮子,展示了他带来的各式各样的皮鞋,可岛上的人只是好奇地看着,摇摇头,没有人愿意买。他们认为鞋子是多余的,束缚脚的,而且价格不菲。这个推销员非常沮丧,认为这座岛根本没有市场,于是很快就离开了,回去向公司报告说:‘那里的人不穿鞋,我们的皮鞋在那里卖不出去。’”

赵亚静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然后呢?”

“然后,公司又派了第二位推销员去了同一座小岛。”秦浩继续道:“这位推销员登上小岛,看到岛上居民全都光着脚,他的反应却和第一位截然不同。他欣喜若狂!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亚静茫然地摇摇头,她没想明白。

秦浩看着她,微笑道:“因为在第二位推销员看来,岛上没有人穿鞋,恰恰意味着——整座岛的居民,全都是他的潜在客户!这是一片完全空白的、等待开发的市场!于是,他没有急着推销皮鞋,而是先住了下来。他观察当地人的生活环境,发现岛上多沙石路,也有荆棘灌木,光脚走路很容易受伤。他免费赠送了一些舒适的草鞋和布鞋给部分居民试用,并向他们展示穿鞋可以保护脚部、走得更远更舒适的好处。在他的坚持不懈和巧妙引导下,岛上的人慢慢开始接受并习惯穿鞋,最终,他的皮鞋也打开了销路,并且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稳定的市场。”

故事讲完了。赵亚静皱着眉头,仔细咀嚼着这个故事的含义。过了一会儿,她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肯德基,就像是故事里第一个推销员,看到‘没人穿鞋’,就认为没市场,放弃了。而你……是第二个推销员,看到同样的现象,却认为这是巨大的机会?”

秦浩赞许地点点头:“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和采取的策略也会截然不同。”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开始详细分析:“肯德基当年在香港失败,原因很复杂,但归结起来,主要有几点:第一,口味和定位问题。他们当时主打的是美式原味炸鸡,口味偏重,油也比较大。而香港人的饮食习惯更偏向清淡、追求食材本味,比如白切鸡、烧鹅,对油炸食品的接受度需要培养。第二,价格和分量问题。当时肯德基的定价偏高,一份炸鸡套餐对普通香港市民来说不算便宜。而且,单买炸鸡,少了吃不饱,多了又太贵,性价比不高。第三,还有宣传和本地化策略不够灵活等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充满了自信:“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主打的不是炸鸡,而是‘汉堡’!一个汉堡,里面包含了肉饼、蔬菜、面包,营养相对均衡,再搭配两个炸鸡腿或者一包薯条,就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吃饱了。我们在定价上可以更有策略,可以推出各种套餐组合,让价格比很多茶餐厅的简餐还要便宜,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出餐速度极快,能很好地适应香港这种快节奏、时间就是金钱的城市生活。只要找准定位,做好口味微调,控制好成本和价格,没有理由不受欢迎。”

赵亚静听着秦浩条理清晰、充满信心的分析,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斗志和……一种近乎崇拜的欣赏。她就喜欢秦浩这种样子——冷静、理智、洞察力强,总能在看似困难重重的情况下,找到破局的关键,并且有一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从容和自信。

“行!”赵亚静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分析得头头是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说吧,接下来咱们怎么干?第一步做什么?”

秦浩见她重新振作,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兵分两路,效率最高。我去申请工商牌照和相关许可。你负责去找合适的店面。做生意开店——地段为王。”

“没问题!”赵亚静是实干派,立刻进入状态:“店面有什么具体要求和标准?你给划个道儿。”

秦浩沉吟道:“面积不用太大,五十平米左右足够,太大租金压力大。关键看位置和周边环境。优先选择两种区域:第一,商业区,附近至少要有四栋以上入住率超过80%的写字楼,白领是我们的核心客户。第二,学校周边,特别是中学和大学附近,学生群体接受新事物快,消费潜力也不小。另外,店面最好临街,人流量大。租金可以谈,但转让费要控制,太离谱的不考虑。”

“OK!明白了!交给我!”赵亚静迅速记下要点,信心满满:“我这就去中介和市场转转!你那边……办牌照会不会很麻烦?”

秦浩摇摇头:“香港这边的商业规则还算摆在明面上,只要符合规定,该走的流程走,该花的钱花,应该能办下来。实在不行再找关系。”

“那好,咱们分头行动!”赵亚静也是个急性子,说完就三口两口把剩下的云吞面吃完,擦了擦嘴,拿起自己的小皮包。

“先回酒店房间换双方便走路的鞋再走也不迟。”秦浩提醒道。

“知道啦!”赵亚静风风火火地起身,快步走出茶餐厅。

秦浩则是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餐,结了账,然后回到酒店房间。他先给史小娜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他们已经开始行动,并委婉地询问了一下办理餐饮业工商牌照的大致流程和可能需要打交道的部门。史小娜很热心,说她虽然不太懂具体流程,但她可以问问家里相熟的律师或者助理,回头给秦浩回电话。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史小娜的电话就回过来了,给了秦浩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说这位律师处理过不少公司注册和餐饮牌照业务,比较熟悉流程。秦浩道谢后,立刻联系了那位姓陈的律师。

在陈律师的指导下,秦浩准备好了所需的文件材料,并支付了一千港币的“加急办理费”。在香港,金钱的效率有时候高得惊人。第二天下午,秦浩就顺利拿到了“汉堡王(香港)有限公司”的注册证书和相关的餐饮业经营牌照。这速度,比起在内地需要跑遍各个单位、盖章跑断腿、动辄十天半个月的流程,简直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秦浩也不得不感慨,香港作为一个成熟的商业都市,在行政效率和法律程序的规范性上,确实有它的优势。

另一边,赵亚静也没闲着。她几乎跑遍了中环、金钟、湾仔、铜锣湾等核心商业区,以及几所大学附近的街区,拿着小本本和地图,一家家中介跑,一条条街道看。香港的商铺租赁市场非常活跃,好地段真是一铺难求,租金也高得令人咋舌。

几天下来,赵亚静累得脚都快磨出泡了,但也初步筛选出了四个相对符合条件的铺面。她兴冲冲地跑回酒店,把四个铺面的情况详细跟秦浩汇报了一遍。

第一个铺面在中环一条辅街,面积约55平米,附近有五栋甲级写字楼,白领密集。但转让费高达五千港币,月租金两千二,而且房东要求至少签三年租约。

第二个铺面在湾仔,靠近地铁口,人流量巨大,面积48平米。转让费三千,月租金一千八。缺点是附近餐饮竞争异常激烈,大大小小的茶餐厅、快餐店有十几家。

第三个铺面在铜锣湾,靠近时代广场,位置极佳,面积60平米。但转让费要八千!月租金两千五!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算。

第四个铺面在九龙塘附近,靠近几所中学和一所大学,面积52平米。转让费三千港币,月租金一千五。优点是附近学校多,年轻客群集中;缺点是位置稍偏,不在最核心的商业区,且周边以住宅区为主,上班族相对少。

秦浩仔细听完赵亚静的介绍,又亲自去这四个铺面周边实地考察了一圈。结合他们现有的资金,还是稳妥起见,先开一家店试试水,摸清香港市场的具体反应和运营细节,再考虑快速扩张。

于是,在这四个备选中,秦浩最终拍板,选择了第四个铺面——九龙塘附近、靠近学校的那一个。虽然位置上算不上太好,但胜在租金相对便宜(月租一千五港币),转让费(三千港币)也在可接受范围内,而且学校周边的年轻客群,恰恰是“汉堡王”最容易切入和培养忠实客户的人群。白领市场固然大,但竞争也最激烈,初期不如先站稳一个细分市场。

选定了店面,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筹备。秦浩负责店面装修设计和员工招聘培训。他延续了广州店明亮、简洁、略带美式风格的装修,但在一些细节上做了微调,比如增加了更多香港年轻人喜欢的活泼色彩元素。招聘广告贴出去后,来应聘的本地年轻人不少,秦浩亲自面试,挑选了七八个看起来机灵、干净、学习能力强的年轻人,开始了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培训。培训内容依旧是标准化的产品制作流程、服务礼仪和卫生规范。

赵亚静则负责与供应商对接。有了史父的介绍,事情顺利了很多。她很快联系上了几家可靠的鸡肉、面包胚、蔬菜、调料和包装材料的供应商,拿着秦浩给的标准逐一谈判。在香港,只要有钱,几乎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物资,当然,价格也比内地高出不少,几乎是广州的两到三倍。赵亚静一边肉疼地签着采购合同,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店开火,把成本赚回来。

半个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而过。店铺装修完毕,设备安装调试到位,员工培训也基本合格。

开业前夕,秦浩策划了一场预热活动。他雇了一群兼职的中学生,把印着醒目大字“汉堡王隆重开业!开业三天,第二份半价!”以及店铺地址、简单菜单的传单,派发到了店铺方圆三公里内的写字楼、学校、住宅区。

开业当天,天气晴好。店铺门口摆满了花篮,还请了一支舞狮队来助兴,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巨大的红绸招牌“汉堡王”三个字格外醒目。

店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人群中有好奇张望、被舞狮和热闹吸引来看新鲜的;有拿着传单、冲着“第二份半价”想来捡个实惠的年轻学生和家庭主妇;也有附近写字楼被香味吸引过来、想试试新口味快餐的白领。

人头攒动,喧嚣不已。但这恰恰是秦浩想要的。做实体店,尤其是餐饮,开业头几天的“人气”至关重要。香港人生活节奏快,但同样有“从众心理”,看到哪里排队,往往就认为哪里东西好、受欢迎。只要开业能一炮打响,形成口碑效应,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老秦,亚静,恭喜恭喜啊!”史小娜和傅荷铭特地请假过来捧场,送来了一个精美的花篮:“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这才半个月,店就开起来了,而且生意还这么火爆!”史小娜看着门口排队的顾客,真心为朋友感到高兴。

秦浩还没来得及客气几句,赵亚静就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挽住史小娜的胳膊:“小娜!荷铭!你们来啦!太谢谢你们的花篮了!我们这店能这么快开起来,真的多亏了你和你爸爸!要不是你帮我介绍供应商,我现在估计还在市场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呢!快进来坐,尝尝我们香港店的产品,给提提意见!”

她这番话说得热情又得体,既表达了感谢,又拉近了关系,还不着痕迹地强调了“我们”和“你爸爸”的帮助,界限分明。

史小娜被赵亚静的热情感染,笑着摆手:“亚静姐你太客气了,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在香港除了荷铭,就你们几个从北京来的朋友了,你们要是能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经常能见到面就好了。”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孤独。来香港不到两年,她那一口京片子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加上家世和性格,真正交心的朋友并不多,甚至有些人背地里会叫她带有歧视意味的“北姑”。

当初若不是史父动用关系让傅荷铭跟她一起来香港上大学,做个伴,她真不知道日子有多难熬。

当然,史父同意傅荷铭一起来,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存着让乖巧的傅荷铭做自己二儿媳的打算。

由于下午还有课,史小娜和傅荷铭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尝了尝汉堡和炸鸡,赞不绝口,又聊了会儿天,便告辞回学校了。

晚上,史家别墅的餐厅里。晚餐时,史小娜无意中提起了秦浩店铺开业火爆的景象。

史父史方仁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哦?这么快就开业了?生意怎么样?”

“生意可好了,队伍都排出去好几米呢。”

史小军正吃着饭,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开业火爆有什么用?新店开业三分热度,搞点促销,请点人撑场面,谁不会?等这阵热乎劲过了,那些图便宜、看热闹的人走了,才知道是真行还是假行。洋快餐?哼,人家老外都没玩明白的东西,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史小娜一听二哥这充满偏见和不看好的话,就有些气愤,放下筷子:“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怎么就能确定老秦的店一定会倒?我今天亲眼去看了,顾客都是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不像是请来的托儿!而且东西我也尝了,味道真的不错,价格也实惠!”

史父看向女儿,确认道:“小娜,他们那个店……生意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不是刚开业凑热闹?”

“爸爸,千真万确!”史小娜用力点头:“反正我相信老秦,他做事一向稳妥有计划,既然敢来香港开,就肯定有他的把握!我觉得他肯定能在香港站稳脚跟!”

她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瞥了史小军一眼,仿佛秦浩的成功也有她的一份肯定。

傅荷铭坐在史小军旁边,只能闷头扒饭,一声不吭。一边是闺蜜,一边是男朋友,她夹在中间,帮谁说话都不好,只能保持沉默。

史小军依旧是满脸不屑,懒得跟妹妹争辩,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爱信就信吧。咱们拭目以待,等过一个月再看。要是到时候生意还能维持,那才算他有点本事。”

史父也觉得儿子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点道理。新店开业,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他点点头,做了个总结:“你们兄妹俩也别争了。小军说得对,做生意不是看一天两天的热闹。等一个月之后再看吧。如果一个月后,他们的店还能保持不错的客流和盈利,那说明小秦确实有两下子。”

史小娜虽然不服气,但父亲发话了,她也不好再争,只是在心里暗暗给秦浩加油,希望他能用事实打脸自己的二哥。

然而,史小军和史父都没有料到,他们等待的“一个月之后”,等来的不是“汉堡王”倒闭或者勉力维持的消息,而是——“汉堡王”第三家分店即将开业的消息!

就在九龙塘第一家“汉堡王”开业满一个月的当天,秦浩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利用第一家店这一个月产生的可观利润和良好的现金流作为证明,向香港本地一家银行申请了抵押贷款。他们以第一家店的收入预期作为抵押,成功贷到了五十万港币!

加上这一个月第一家店的纯利润,他们手头一下子有了超过六十万港币的流动资金。没有丝毫犹豫,秦浩和赵亚静立刻将这笔钱投入,在之前考察过的中环和湾仔,火速敲定了两个新铺位,开始了第二家和第三家“汉堡王”的装修和筹备!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当史小娜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带回家时,史小军彻底傻眼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这可能是虚张声势,或者是盲目扩张,迟早资金链断裂。但看到妹妹那笃定和与有荣焉的表情,以及父亲若有所思的眼神,他那些刻薄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史父在亲自悄悄去九龙塘的“汉堡王”门店外观察了两次,终于罕见地当着家人的面,承认了自己的误判。

晚餐桌上,史方仁放下酒杯,感慨地说:“看来,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这个小秦……还真不是一般人。有胆识,有魄力,更有扎实的经营能力和敏锐的市场嗅觉。短短一个月,就能用一家店的业绩撬动银行贷款,迅速扩张……这份手腕和执行力,很多浸淫商场多年的老手都未必能做到。后生可畏啊!”

他看向史小娜,语气温和而认真:“小娜,以后啊,你可以多跟小秦接触接触,向他学习学习。这样的年轻人,有能力,有前途,多个这样的朋友,对你将来有好处。多条路嘛。”

“嗯!我知道的,爸爸!”史小娜用力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和得意,她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二哥,心里别提多舒畅了。

史小军被父亲当众“打脸”,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更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带着不甘和些许轻视:“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到底,不就是个做快餐的嘛,开几家分店而已……能有什么大出息?”

“哼,那也比你强,至少人家是真的靠自己在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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