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假少府丞黑夫,近来在做何事?”

甘泉山林光宫中,李斯抬起头,看着刚从咸阳过来的中子李同。既不问他过去半个月家中可好,也不问长子李由从长沙郡寄来的书信说了什么,却对过去极少提及的黑夫莫名关心。

李同虽觉奇怪, 但还是拱手道:“禀父亲,那黑夫当上少府丞后,先与章少荣游走于咸阳周边近水的区域,在镐池附近设了工坊。而后又向少府苑丞索要五苑之木。”

李斯颔首:“如此说来,他在陛下面前扬言欲造之物,与简牍一样, 是树木制成的?”

李同道:“我还听人说, 那些树木统统被泡在镐池里, 但而后,黑夫竟将上千名工匠、隶臣都打发回家,说是种完麦后再来,手边只剩下百余人。”

他忍不住道:“陛下只给了黑夫三月时间,此子竟是一点不急?我看他是过去数月在宫中太顺,有些飘然了!不然为何三番五次去内史腾府邸,却一次都未来我家拜访?这黔首怕是早就忘了,他能有今日,靠的是谁提携?”

“糊涂。”

李斯训斥中子,在他看到,虽然李同是来到咸阳后,自己手把手教导的,但其政治智慧却比长子李由差了许多,黑夫刻意不到李斯家拜访, 分明是得了李由嘱咐。

不仅是黑夫,章邯、张苍等被李斯庇护提携的人,私底下也不怎么往李家跑。

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 其蔽多矣!

李斯需要保持自己“不党”的形象,而不是宾朋满座,广布党羽的“誉臣”。

与糊涂的中子不同,他看到,黑夫虽然没有给他送一份礼物,但却在有意拉着张苍、章邯等深深打着李斯印记的人做事。

这正合李斯之意,张苍淡薄名利也就罢了,对于章邯,李斯虽然欣赏,却没有越权提拔他的理由,若章邯能蹭上黑夫的功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黑夫如此优哉游哉,当真能做成事?”李同有些不信。

“汝伯兄曾说过,此人虽出身卑贱,却极有见识,做事十分可靠,从不无的放矢。”

李斯隐隐感觉到,黑夫和他是一类人,不甘于卑贱之位,不愿整日活得像只厕所里担惊受怕的老鼠!急切地想要脱离原本的阶层,向权力的高山攀爬。

如今,厕鼠已置身仓中,能不能出彩,全看他能否抓住机会了。

“若真如他所言,顺利制出轻薄似帛,便宜如木牍的‘纸’来,对秦而言,当真是大功一件!”

作为廷尉,李斯很清楚,秦制与六国的一大不同,那便是坚持“文书行政”。

李斯亲自增补的《内史杂律》中指出:“有事请也,必以书,勿口请,勿羁请。”不论是多小的事,下级都需以书面公文的形式向上级汇报工作,不得口头禀报了事。

此外,《金布律》中有规定,“官相输者,以书告其出计之年,受者以入计之。”官府输送物品,应以文书通知其出账的年份,接受者按收到的时间记账,如此不仅能精确上计,还能追查责任。

这种“文书行政”在各郡县广泛推行,所以每年都需要海量的竹木简牍。然而简牍笨重,休说搬运的人了,就连李斯每天审阅郡县送来的法律爰书、乞鞠,都累得乏力。储存运输起来也不便,一卷卷的竹册太占空间了,所谓的学富五车,不过是数十万言而已。

随着天下一统,中央和郡县处理的政务与日俱增,简牍的不便之处更加明显,秦朝上到皇帝,下到斗食吏,迫切需要一种新的书写载体,来提高行政效率……

“这也是陛下如此重视此事的缘由,黑夫,算是赌对了!”

李斯很欣赏聪明人,并不担心黑夫立功得宠后会脱离自己掌控。

不同于为秦所用则必为宰辅的韩非,黑夫出身太低,年纪太轻,未来十年顶多做到郡守,不足以对李斯造成威胁,反而能成为他子嗣的盟友……

“你回咸阳之后,要注意黑夫的一举一动,时常向我禀报。”

李斯如此嘱咐李同,随即才拆开了李由从数千里外送来的信件……

他的眉立刻皱起来了,因为这封信是在行军途中写的,还透露了部分洞庭郡公文里没有描述的细节。

“洞庭郡越人受西越及楚遗民鼓动,以城邑反秦!”

读完后,李斯冷笑道:“洞庭、长沙二郡备警的大事,洞庭郡守竟只说是小的部落骚乱?看来南方,并不安生啊!”

……

镐池位于周朝旧都镐京旧址附近,如今已看不到赫赫宗周的城邦,只能见到游荡在残垣断壁的狐狸,以及一片金黄的黍粟。

黑夫将造纸的大本营也设在这里,因为此处不但有流水之利,可以建立几座水碓房,还有池沼可以将运来的树木浸泡。

时值七月,附近的妇女则收了地里种的葛麻,在池中沤麻沤纻(zhù),为织冬衣做准备,她们一边劳作,一边指着池中的木头议论不已。

“建房造船,都要将木料晒干,这些官吏倒是稀奇,竟将其泡到水里!”

将树木泡起后,黑夫便不管他们了,甚至还放千余从附近征召来的工匠、迁虏回家,让他们种完麦子再来,只留下百余隶臣待命。

对此,章邯急得都快上火了,但黑夫却不慌不忙,而是让章邯派人去少府下辖的东西织室走一趟,这两座织室负责收集蚕茧,织作文绣郊庙之服,在那儿,果然找到了黑夫想要的东西……

展现在章邯、程商面前的,是一张轻轻薄片,手感像是丝帛,却不是一块完整的布。

章邯不认识,倒是程商道:“此物在关中称赫蹏(hè tí)。”

“然也,在南郡则叫方絮。”

黑夫笑了起来:“看来程兄家中,每到夏天,也是机杼户织声不绝于耳啊!”

程商叹气道:“家母以蚕桑织布之业将我养大,岂能不识?”

黑夫颔首:“我亦然,家父早丧,家母与伯嫂起早贪黑养蚕织绢,但那些轻柔的丝帛,却都卖到县里去了,她们从未穿到身上过……”

而黑夫从织室讨来的“方絮”,正是蚕桑的产物,上等的蚕茧可直接抽丝,那些恶茧、病茧也不舍得扔,放入滚烫的水中,用漂絮法取丝。

漂絮完毕,篾席上往往会遗留一些残絮,几次下来,便积成一层纤维薄片,在太阳下晾干剥离,就是眼前的赫蹏、方絮了。

章邯出身豪贵富户,从小衣食无忧,有现成的丝帛文绣穿,当然没机会认识此物,他也不明白这跟造纸有什么关系。

为了解答他的疑问,黑夫便取来笔墨,在方絮上一板一眼地写起字来。

程商解释道:“在织女之家,赫蹏是用来祭祀嫘祖的祭品,祭祀前,常会请识字的人,在上面写些颂文。其实是不舍得烧布帛,便以此物来代替。”

他也有些恍然大悟:“黑夫说要做比简牍轻便,比布帛便宜的‘纸’,莫非就是赫蹏?”

随即程商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恐怕不行,赫蹏太少,漂絮数十次,方能得到一张。”

“只是原理相近罢了,我正是从中得来的灵感。”

黑夫拿起写了字的赫蹏,手中用力,慢慢将它撕扯开来。

赫蹏从中央开裂,丝絮纤维被扯得松散,黑夫将其放在桌上,请程商细观。

“细看就知道了,所谓丝帛,还有这赫蹏,其实不过是无数细絮交织而成的,亦可称之为丝纤维。”

他又指着门外池沼中,那些沤麻的女子:“农妇们将葛麻茎秆收上来后,将剥下的麻皮浸泡在水中,沤上半月,最后麻皮松散,就可以抽出一根根的细絮来,这些细絮便是麻纤维。”

“说白了,不论丝帛葛麻,还是常见的桑皮、楮皮,都是由无数纤维构成的。”

“是故,既然丝帛的细絮压扁晒干可成赫蹏,能用于书写,同样是细絮构成的树皮、麻头及敝布、鱼网切碎捣烂,以篾席承之,再压平晒干,或许也能书写!这便是我的打算!”

章邯恍然:“原来你让吾等伐木沤之,要的是树皮,不是木料啊!”

虽然木材造纸才是后世主流,但黑夫觉得,以秦国目前的铁器水平,打浆还有些困难。再者,三个月时间,怕也不够将木头沤烂,更别说后面还有许多道工序,不如先从更简单的树皮纸、麻纸开始做起……

程商也明白了,他一拍大腿:“子墨子在墨经里就说过,体,分于兼。万物皆可分之,但也有不可分的时候,这便叫做‘端’,看来这细絮纤维,就是丝帛桑麻树肤等物的端吧?”

黑夫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墨子这么厉害,两百年前就提出物质是由微小颗粒构成的?

不过,在程商诧异黑夫竟也知道子墨子领悟的高深学问时,黑夫却摇头道:“这不是什么深奥的学问,也非黑夫之功。”

他指着屋外镐池边,边劳作边说笑的农妇们,笑道:“只是从织女漂母处得来的简单想法,织室黔首之子都懂的浅显事情。”

不论古今后世,诸多发明被归咎到圣人、大贤头上,好像没有燧人,世间就没有火,世人将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没有后稷,天下人就不知道如何种庄稼,得永远茹毛饮血;没有蒙恬,中国人就用不上毛笔;没有蔡伦,纸张就不会出现。

但黑夫以为并非如此,他们不过是恰逢其时,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用一句俗套的话来说……

“这一切,都是来自劳动人民的智慧!”

(本章完)

第351章 收破布头喽!

秦始皇二十六年七月初,少府五丞相聚于官署中时,便谈起了近来发生的咄咄怪事。

“新上任的假丞黑夫……”

少府将作丞故意拉长了话,等几位同僚凑过来,才继续说道:“他派人来要走了东西织室的所有麻头、破布、边角料!”

众丞面面相觑,少府内丞首先哑然失笑:“他要这些废物作甚?”

少府内丞分管宫室衣服宝货珍膳之属, 终日与从六国掠夺来的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打交道,普通的丝帛麻布都不放在眼里,何况麻头、破布、边角料,在他看来,都属于无用之物。

“难道是要用来做百衲衣?”

一旁的少府狱丞管着囚犯,见过清苦的隶臣妾无衣服可穿, 便将零零碎碎收集到的破布缝在一起做衣穿, 称之为“百衲衣”。在他的家乡雍地甚至有个习俗:常生病遭灾的小孩,须吃千家饭, 穿百衲衣,方能祛病化灾、顺利成年。

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黑夫收一堆破布头去做什么?

对临时来到少府,专管造纸事宜的黑夫,众人是有些排斥的,尤其是将作丞。宫廷所用的竹简、丝帛都由他督造,纵然陛下要做新物,也应让他主导才是,可陛下却让外行人黑夫另起炉灶,这算什么事?

将作丞不敢质疑秦始皇的决意,便把怨气放到了黑夫头上,虽然对黑夫要的东西,他都予索予求, 但心里却暗怀了想看黑夫笑话的心思……

他冷笑道:“十余天来,那黑夫除了跟苑丞索要树木泡到水中,又四处搜集破布外,便毫无作为。我倒要看看,九月底时, 他要拿出何物向少府监和陛下交差!”

……

七月初七,虽已入秋,但太阳仍火辣辣的,按照秦地风俗,今天是各家晒衣布、晒竹简的日子。

内史腾家也不例外,继母多病,家中诸事便由叶子衿管着,她才让人将布帛衣物,还有父亲书房的沉重竹简搬到院子里暴晒,却听到府邸外面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收破布头喽!”

一听这声音,子衿便知道,是黑夫手下的小吏来了。

此事已经在咸阳城成了一个笑谈,当了假少府丞的黑夫正事不干,却派人在咸阳城内大索破布,真是滑稽。

“此君做事,从不无的放矢,数年前在南郡进言广建公厕,大兴沤肥,也没少遭人笑话,可到了年终上计时,亩产倍增的事实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有人以为这是运气,但数年间或凭军功,或借时势,一步步从南郡小吏变成皇帝近臣,位列下卿,岂是一个庸人能办到的?

所以此事看似没头没脑,叶子衿却不由心生好奇,想知道黑夫又有何奇思妙想了,便对身边人道:“傅姆,家中可有破布,麻头?”

内史的府邸极大,里面生活着门客、隶臣、女婢、庖厨、工匠百余人,还有一个专门的织室,从外面买上等布料来制作衣裳,普通婢女也衣纨履丝,只有马夫、圉人才穿麻布。

但再好的裁缝,裁布也会有误差的时候,所以府中破布边角料还真不少,内史夫人奢贵,见不得家里下人打补丁,觉得这是丢面子的事,所以破布边料都无人问津,裁缝又不舍得扔,遂堆在仓库里,竟有几箩筐。

子衿让两名傅姆、女婢跟着自己,叫隶臣抬着破布边角料出了府邸,正好看到收布的皂衣小吏将牛车停在里闾处,跟闻询而来的贩妇贩夫解释破布的价钱……

小吏道:“破布、边角、麻头,每斤一钱。”

“一钱!?”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发出了夸张的声音,满是笑意的脸上顿时挂满了不高兴:

“吾家不比豪贵富户,只是普通公士、上造,里闾间有句俗话,叫新伯子、旧仲子、破叔季。其意是,一件衣裳,伯仲叔季兄弟四人轮着穿,冬衣改夏裳,宽袖改无袖,大修小、打补丁,从新衣穿成旧衣,再穿成破衣,一直到不能再穿为止。直到这时,还要剪下来衬履底,做褙袙……”

“是故,这破布也是有用的,你竟想一钱一斤购走,我还不如留着当抹布!”

说完扭着腰便要走。

少府小吏哭笑不得,当场拨弄着张苍教他们的算盘,给这泼辣的咸阳妇人算了笔帐:“大褐衣一件,用麻十八斤,值六十钱;中褐衣一件,用麻十四斤,值四十六钱;小褐衣一件,用麻十一斤,值三十六钱。”

“如此算来,一斤好的麻布也不过三钱多,如今以一钱收一斤破麻烂布边料,便如同以三件穿不了的破衣换一件新裳,难道还亏了不成?”

泼辣妇人仔细想了想,小吏的话似乎有些道理,麻布粗糙,裁剪了做小衣也蹭得胸口疼,与其凑合着用,还不如把破布换成钱购新布。于是便将家里找出来的数斤破布给小吏称量,捧着几文半两钱喜滋滋地回家了。

再看小吏车上,已装了不少破布边料。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少府丞收这些作甚,但上命如此,内史和咸阳令也准许了,那便只能硬着头皮做呗。

硕大咸阳城内,类似的小吏牛车还有不少,伴随着牛铃叮当,牵牛的隶臣扯开嗓子,高呼的“收破布角料麻头!”也在里闾中回荡……

待到暮色将至时,收破布的牛车大多满载而归,在渭桥附近汇合从少府开来的马车,一齐向镐池驶去。

……

到了七月下旬,看着镐池边堆积成几座小山的破布、边角料,程商、章邯等人啧啧称奇,黑夫却并不感到惊讶。

作为帝国的首都,咸阳户数已有十五万,近来更迁徙了十二万户入关,其中一半安置在咸阳郊区,二十多万户是什么概念?每家收半斤破布头,也足有十万斤!

更别说少府还送了大量边角料出来,既然原材料齐全,黑夫打算八月份先将麻纸造出来,等工匠熟悉工序后,九月份再开始造树皮纸。

计划步入正轨,黑夫心情不错,直到呆在咸阳城算账的张苍也赶到工坊,欣喜地告诉黑夫,他又有新绰号了。

张苍胖脸上满是促狭的笑,肥嘟嘟的手朝黑夫作揖:“恭喜恭喜,黑夫之前不是还抱怨过么,你只是各假少府丞,没有明确职权,如今则不然,你已被全咸阳人称之为‘少府破布丞’了!”

章邯忍俊不禁,别过脸去笑,程商则为黑夫抱不平。

“以破布制纸,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又能兴新利,此乃节用而利国利民之举,却被百姓误解,我真是替少府丞不平!”

他们墨家最讲究“节用”,就拿衣服来说,倒不要求每个人都如墨者般穿褐衣,只要冬天穿的绀衣暖和,夏天穿的细葛衣轻便而又凉爽,这就可以了。

过去的秦国的确是这样的,就连秦孝公、秦惠王,也穿着麻衣登朝,极其亲民节俭,这也是一代代墨者被秦深深吸引,选择在此扎根的原因。

但如今却不然,六国灭亡后,其财富丝帛尽入于秦。皇帝的宫室里,满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弃之不甚惜。有皇帝带头,骄傲奢靡之风已在咸阳滋生,官吏家的婢女,也统统穿丝履,配美饰……

墨者感到痛心,只觉得这已不再是自己认识的,淳朴节俭的秦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黑夫能反其道而行,变废为宝,将宫室弃如草芥的破布边料重新利用,是程商极其欣赏的,他决定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唐夫子、唐铎等秦墨,让所有墨者都来协助黑夫,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黑夫谢过程商的好意,他一点都不沮丧,相比于之前的种种绰号,这算得了什么?

“破布丞就破布丞吧。”

他淡淡一笑,抄起切麻布用的长刀,带头走向在池中浸泡许久的麻头、破布。

“笑骂从汝,但这泽被后世的功业,须我为之!”

……

八月初时,随着原材料备足,造纸工坊正式开工,镐池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也吸引了咸阳城内不少人的目光。

刚刚从齐国归来的少上造蒙恬,更亲自来到镐池,想看看“少府破布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PS:《金布律》曰“大褐一,用枲十八斤,直(值)六十錢;中褐一,用枲十四斤,直(值)卌六錢;小褐一,用枲十一斤,直(值)卅六錢”,則秦時枲(麻)1斤價約為3.3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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