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约定

老者怔怔失神,他看着曾经天下四大势力之一的吐谷浑王印,一时间甚至于没有回答李观一的问题,而是开始怀疑自己的阴阳望气术,自己真的看准了吗?

年少有灭国的功勋。

难道不能匹配白虎七宿的流光?

到底是蒙受白虎七宿眷顾的更强大。

还是以霸道之姿,掠夺四象的星光汇聚自身的才是真正的群星宗主。

这样的念头在老人的心中出现了,而后彼此争吵起来,观星和望气这两脉看到的,是世界的反馈,只有真正的智者才能够从观测到的万千变化中,窥见未来的一角。

李观一道:“这个王印还不够吗?”

老者回到了现世。

他咧了咧嘴,捂着心口,后背靠着薛家的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地上,忽而大口呼吸,抬起头,也不针对谁,只是痛痛快快大骂了一通,才冷静下来,最后一伸手,抓住了印玺,阴阳二气流转。

那一股王气被封锁,老人松了口气,道:

“屁话,当然可以!”

“有这玩意儿的辅助,你足够能淬炼出特殊的东西来。”

“西域霸主的王印啊,你,你,唉……”

李观一听得出来,老人的描述已经从【可以分一杯羹】,到【炼出特殊的东西】,显而易见的有了质的提升,道:“可以炼出什么?”

老者托举这王印,道:“你知道武夫入境的铸身,是吧?”

“入境之后,铸身,凝气,通脉。”

“其实说到底,就是武夫在铸造自己,铸身让自己承载足够强的气息,凝气让自己的气息足够凝练,就像是把铁矿打造成兵器,通脉就是让气的运转越发畅通,让自己什么方向都能发出劲气杀人。”

老人骂一句:

“粗鄙武夫,入境之后的三大关,全是为了更好的杀人。”

李观一大概能猜出来,其余各家各派绝对不是这三大关的路数。

老者道:“三个都走过了,就是第二重楼。”

“第二重楼之后,武夫其实是在修行气机的变化了,经过对应的修行,到了第三重楼就可以凝气成兵,但是凝气成兵就一定比起第二重楼淬炼自己身体的武夫更强吗?”

李观一回答道:“倒也未必。”

老人点头:

“只能够说,凝气成兵这种手段能够更快地提高武夫的杀伤。”

“到了这个时候,淬炼身体的铸身,凝气,通脉,相比起淬炼气息的变化,修行的收益会很低,就算是十年苦修,让身体变得更为坚韧,气机更为凝练数倍,可是对手早早到了第三重楼。”

“凝气成兵比起你的招式更灵动;凝气成甲,也比血肉之躯坚韧,还是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观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老者盯着那王印,轻声道:“武夫觉得锤炼肉身,杀戮效率低。”

“可佛门,道门,多的是不追求杀戮的修行者,他们专注于锤炼自身的身躯,并且在这种苦修里,在那一拳一脚当中,找到内心的宁静。”

“他们只淬炼身躯,并且终其一生,将其坚持到最后。”

“大概一千七百年前,有王侯踏破道门的时候,道家修行炼炁的剑仙都不是对手,而在门前有洒扫的道人却能肉身不坏,哪怕是箭矢落下如同暴雨,他都没有死去,天下才知道有这样的一种修行道路。”

“淬体,在那时候成为了一种风潮。”

“那种道路走到了后期,力大无穷,内气和兵戈难以伤害他们半分,他们没有高境武夫那种,挥手气机汇聚如海,凝聚成龙般的手段,但是这样的手段在他们面前,也如同泥塑的一般脆弱。”

“而后陆续有各派的天才放弃武道。”

“在武夫口中的第二重境,第三重楼,第四重天,在不同境界都有主动停下来,专注于某种修行方向,或者是淬炼肉身,或者强化气机。”

“只修一念,并且将这境界打磨极致,不求其他的修行道路,他们选择扩宽而非延长,而这第二重境,佛门称呼为龙象,道门称呼为天甲,取龙象波若力大无穷,六丁六甲,护法除魔。”

“这个境界,体魄强大,修持到极致,拳脚就可以开山裂海。”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水磨工夫,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才能入门,才能蜕变,让自身实力大幅度提升,在此之前,提升微乎其微,所以眼下已渐渐衰微了。”

“毕竟有这個时间,用来打磨气机,叩问心境,化作法相,实力也不弱于他们,所以,这本身是两种修行的道路,而现在不同了,你手中有这个玩意儿,有机会肉身和气机都并重。”

老者神色郑重,摩挲着这个印玺,叹息道:

“灭国之战,对兵家战将的意义,和对于其余派别,截然不同。”

“兵家灭国,单纯在修行上的意义,足以和佛门六十年闭口禅;道门游历人间一甲子匹敌,而最重要,你小子才几岁?啊?”

“老头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人家家里面偷地瓜,然后和阿豺那小子玩了命的跑路,最后老头子还得跑去给人打工攒钱,把阿豺那臭小子赎回来!”

“这玩意儿足以让伱在铸身的境界上狠狠往前走出一步,足以辅助你也修持出类似于佛门龙象波若,道门天甲护身的手段,同境之中,肉身无敌。”

“然后披重甲,骑异兽,握神兵,纵横来去。”

“力大无穷,箭矢弩矢哪怕透过铠甲,哪怕是破气的箭矢,也难以对你造成重创,你拔出箭矢来,还不等止血,你的伤口就开始痊愈,所谓猛将的体魄就是这样。”

“你能想象一个九尺的大汉,披着黑色的全身重甲,骑着马头足有一丈高的异兽,人马具装,整体上万斤重,然后以比江河决堤的速度还要快的冲劲,提起手腕那么粗的长枪,朝着你面前冲过来的画面吗?”

李观一带入其中,呼吸微沉。

老者道:“普通的军士看到这一幕,军心就直接崩溃,会溃逃,一旦心态崩溃的士兵达到一成,就会迅速蔓延,然后成为溃军。”

“所以这样的存在,足以挫败一整个军队的军心。”

李观一道:“这就是,这样体魄的猛将?”

老者摇了摇头:“不,这是铁浮屠。”

“一千人的铁浮屠,可以冲散三万人的军队,而自身的损耗如果超过一百人,就代表着铁浮屠的统帅是个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废物;而真正的猛将,可以骑乘异兽,反向冲散铁浮屠,让铁浮屠的兵锋折断。”

李观一微微失神,而后正坐,脊背笔直,询问道:

“可以直接成就吗?”

老者没好气地反问:

“你的气机足够强大到淬炼肉身到无上境界吗?”

司命道:“这东西只是让你不需要分心在肉身淬炼上,但是让你初步成就这肉身,是没有问题的,之后,就要你每踏足一个境界,都以兵戈煞气,淬炼肉身,这是只有乱世之中,去平定天下的豪雄才能走的路。”

“这么多年啊,就连这王印,也已经失去了过去的锋芒,不断流逝,那个霸主的子嗣,终究没有了他先祖的威风,不过,就算是前代霸主残留的神韵,也已经足够让你修成那体魄,如同找到璞玉,之后就看你自己的淬炼了。”

“是为金肌玉骨,龙筋虎髓。”

“小子,你要修持吗?”

李观一回忆宇文烈的威风,回忆那真正的白虎大宗,道:

“请先生教我。”

司命神色郑重,说出来的话却有点没什么底气,道:

“那么,你等着。”

“我去找人。”

李观一怔住。

之前的郑重和老人的话语,反差有点太大了。

老人蹲在他前面,理不直气很壮,道:“你说的一点点,谁知道是这个一点点啊?寻常的气运,老头子就可以给你化去,可是这样大的机缘,足够让你的体魄蜕变,只靠着我自己,肯定不能够啊!”

“等我找到足够可靠的家伙们,为你完成这一次的铸造。”

“放心,老头子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家伙的。”

李观一道:“陈国大祭之前,可以完成吗?”

老人看着他。

陈国的大祭,必然要成为之后天下的第一个漩涡,李观一已避无可避,老人知道这一点,只是此刻老人也期待着,在这英雄们汇聚的地方,眼前这个少年可以做到哪一步?

他点了点头,算了算时间,点头:

“定然没有问题!”

李观一松了口气,道:“那我要给这朋友写信了才对。”

他看向这信笺,信上面最后说,这位应国国公府的二公子也会来陈国的江州城,参与大祭,不知道能不能有缘相见,李观一想了想,提起笔,回答。

笔锋落下,写下了八个字。

陈国的皇帝也提起了笔。

他在带着臣子看着刚刚完成的千里江山图。

各个臣子都夸耀这画艺,只有丞相澹台宪明笑着道:

“官家这画,不好。”

“您画错了啊。”

百官的笑容像是被一巴掌扇在脸上一样消失。

呆滞看着那位丞相。

他怎么会?!

喝多了?

皇帝抬眸,笑着道:“哪里不好?”

百官不敢说话。

儒雅老者微微一礼,在百官的惊吓当中从容道:“我陈国,多了三百里疆域,这画,画得小了,一个月之后的大祭,要让天下群雄来看的,可不能够失了仪度。”

“官家怕是要重画了。”

陈国皇帝怔住,旋即却放声大笑,极畅快,指着这儒雅的丞相,道:“好啊,好你个澹台宪明,哈哈哈,那你说,这千里江山图,该如何?”澹台宪明笑着道:“就请陛下,赐给臣吧。”

“等到臣死去的时候,看看之前我们陈国的疆域。”

“以免忘记,圣人是从怎么样的疆域开始起步,建立功业的。”

陈国皇帝大笑更甚,手一扬,画卷落在了相国澹台宪明怀里,而相国微笑行礼。被他提拔起来,收服吐谷浑三百里土地的将军在一旁行礼,其名为柳蛮奴,陈国皇帝赐下了姓名,是一个忠字。

号为柳忠,为三品将军。

新晋神将榜,第六十七!

功业——初战,击溃吐谷浑,扩边三百里。

皇帝的笑声汇聚在歌功颂德的琴音里面。

北域的草原上,七王正在为自己的使节准备出行的准备,破军将配好的毒药撒入了河流之中,看着东方,河流在阳光下如同黄金般地闪过涟漪,奔腾向辽远的地方。

马蹄落下,将河流踩碎!

宇文烈提着长枪,神色肃穆冰冷。

阳光下。

党项人建立了自己的国度,西域的铁勒部族却见到薛家的少主和铁器,吐谷浑最后的残党退去到了原本的祖宗之地,宇文烈将长枪抵着地面,划过一条线,宣告五百年后,中原再度对这一片大地拥有的权利。

这里将会成为应国的都护府,统摄西北。

前面是西域吐谷浑各部贵族的首级。

烈烈的风,天下第五神将的战马踏过江河。

澹台宪明把持陈国的大势。

而破军掀开了粗糙的毡布,散发星辰纹路的甲胄肃穆,散发出血腥的味道;七王应对突厥大汗王的命令和使臣;

应国的凤凰擦拭身上的伤口。

等待着遥远地方的来信。

党项的君王狂欢着揽着陈国公主的腰肢,将自己的儿子送到陈国,眼底却冰冷。

他们奔走在天下,他们持着自己的大愿,踏过河流。

天下是白纸,英雄来去,河流和山川纵横交错,化作了一个一个的墨色的文字,李观一提起笔,写下来自己的回答,然后想起了什么,从老人哪里拿来了印玺,哈了口气,在信笺上按下了。

三百年前霸主的印玺落下,鲜红地如同刚刚铸成的那一日,印在了那八个大字上——

【江州城下】

【静候君来】。

………………

老者带着那印玺离去了,而李观一听到了哐哐哐的声音。

是铁锅敲击墙壁的声音。

他转身,看到了婶娘对他招了招手,少年怂了一下,还是过去,慕容秋水看着眼前的少年,扬了扬眉,道:“狸奴儿,打算去江州?”

李观一道:“……是。”

他把事情都告诉婶娘了,慕容秋水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边道:

“可是你不是已经知道,皇帝知道你的身世,会有点麻烦了吗?”

李观一想了想,道:“婶娘不让我去,我便不去了。”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抵着少年眉心,嗔道:“狸奴儿学坏了,却会拿语言挤兑婶娘了,我几时说过你不能去了的?”

“只是,得稍微处理一下你的模样和气运。”

“还有命格,气质。”

李观一愣住:“啊?”

慕容秋水微微笑起来,悠然道:

“婶娘虽然不通武艺。”

“却有个东西可以教给你。”

(本章完)

第75章 王图霸业笑谈中

婶娘你不通武学?

李观一很想要反驳一声。

但是现在他更了解修行,道:“婶娘指得是你不是粗鄙武夫?”

“修行的是其他路子吗?”

慕容秋水眨了眨眼睛,手掌在少年头顶揉了揉,道:“不要打岔,狸奴儿,乖乖坐好。”

“你渐渐长开,这般模样,眉宇上和你的父亲有些像。”

“可是整体看起来,又随你的母亲,比起你爹长得好看多了。”

李观一难得听到慕容秋水提起他的父母,道:“这样说,我爹长得一点不好看吗?”

慕容秋水皱了皱眉,笑道:“不能说不好看,男子看得是英武,不提这些,你像你爹娘,可伱父亲当年征战四方的时候,戴着面甲,这京城九成九的人都认不得的,可认得出来的那些人,无不希望你消失。”

李观一想过这个问题,道:“那易容?”

慕容秋水道:“可是这世上有很多认人的法子,哪怕是烧成灰都认得出来是不是本尊,还是替死。”

“或许是乱世之中,人之间的厮杀,君王之间的博弈太多。”

“辨认是否是真身正体的技巧发展,比起之前太平时代一千年还要快。”

“有些人称呼这是望气,有的称呼是命格,实际上呢,和【神】有关,不同的人,气息可能变化遮掩,身体可以缩骨易容,唯独【神】,难以变化,像是很多传说里面,说的魂魄,就是神。”

李观一眼底闪过一丝涟漪,道:“真的不会变化吗?”

他想到自己。

慕容秋水笑道:“自然,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一点不可爱,你的神是蜷缩着的,像是一个花骨朵一样,等到当年咱们被追杀,可能是刺激了你,你的神才舒展开来。”

“然后一下就变得懂事起来了。”

她轻声道:“书上说,这些灾劫可磨砺人,真的不假啊。”

慕容秋水没有说下去,只是她有时候会觉得,宁愿眼前的少年笨一些,任性一些,平平安安活百岁,也不希望经历这逃亡的十年,可这样的话,她却绝不会在自己的狸奴儿面前说。

她在狸奴儿面前,永远是懒散而明媚的,绝不会有半点的悲伤。

李观一听出味儿来,他故意地道:

“这样难得的法子,又在哪里有呢?”

少年人唉声叹气:“没办法了,我可怎么办呢?”

然后看到自家婶娘眉宇扬起,慕容秋水嘴角带着笑意,道:

“所以呢,婶娘恰好知道一个法子,恰好可以遮掩神。”

少年人夸张回应:“竟是这样恰好吗?”

慕容秋水被逗笑,笑得前俯后仰,伸出手一左一右掐着那少年脸颊,然后揉搓埋怨道:“好了,知道你聪明,不要给我坐这种伶人剧目一样的表情。”

“其实只是個小技巧而已。”

“神难以遮掩,但是却可以伪装。”

李观一看着慕容秋水,疑惑道:“神,怎么伪装?”

慕容秋水噙着笑意,漫不经心道:

“这只是很多很多人都知道的法子而已。”

“是抚琴的技巧。”

李观一狐疑:“谁都知道?”

慕容秋水瞪大眼睛,道:“自然啊,婶娘难道会骗狸奴儿吗?”

李观一哼哧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能说出那个会的?开不了口,因为一开口,可能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就会忽然垂首,双目垂泪,好像遭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伤害,而一旦李观一认输,就会立刻笑起来。

真的好像是江南的风。

有时候落下烟雨,有时候又柔和。

慕容秋水取出了琴,抚琴道:“琴乃心音。”

“可以边塞兵戈,可以大漠风华,可以江南春风,可以中原寂寥。”

“难道我真的去过这些地方,那些兵戈雄伟的声音,那些凌厉杀伐的侠客,难道我是苍老的将军,是不羁的侠客吗?如果我是的话,那我是谁?如果我不是他们,那么我为什么可以将这一切传递在琴音上?”

“都不是,只是我心虚构这一切,而后落在了琴音上。”

“狸奴儿,可还记得婶娘说过的那句话么?”

李观一听婶娘抚琴,仿佛看到了江南塞北,听到了万籁长风,就是因为婶娘的琴音,他才永远觉得自己还只是没能入门的弟子,他安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了,轻声回答道:

“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

慕容秋水双手按在琴弦上,回答道:“这一句话,要拆开来。”

“是天地人,是三才,是万象。”

“狸奴儿,在这一句话是内炼的,只是用来抚琴的时候,如果你要用来欺骗其他人的话,就要颠倒而行,这就是【练】和【用】的不同了,一个是对于内,一个是对于外。”

“你看——”

慕容秋水手指落在琴弦上,微微笑起来,她的眸子柔和,抚琴的时候,李观一双目瞪大,他好像感觉到了自己的发梢微微扬起,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化了,自己好像来到了江南,看到了春风柳岸。

仿佛来到了中原的山林,坐在天下正宗的最高峰,看着云海缭绕。

仿佛又来到塞北,仿佛看到刀剑的碰撞,见到铁骑的重逢,左侧是江南的女子低吟浅唱,右边是塞北的快马驰骋天涯,男儿的壮志,女子的柔情,刀剑的厮杀,天下诸多的情绪涌动得如同河流。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

恍然失神。

最后琴音结束了,李观一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有什么东西戳在脸颊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慕容秋水噙着笑意蹲在他前面,手指伸出去,指了指李观一的眉心灵台,轻声道:

“琴乃心音,下一句是,【心为神化】。”

“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

“于是可以【状人情之思,达宇宙之理】。”

“于是我心中诸相,落于琴弦。”

慕容秋水起身,双手放在身前,鬓角发丝微扬起,噙着微笑:

“便是天上地下,万物万象。”

………………

在李观一被拦住的时候。

司命老爷子闪电般回到了自己的住宅,他提起了笔,写了一封一封的信,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而后在上面吹了一口气,这信笺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如同蝴蝶一般扇动着,飞到天上去了。

信笺自己飞走了,乘了流风,速度比起飞鹰更快。

阴阳二气闭,肉眼不可见。

能够窥破司命手段的,不会自降身段去捞信的。

司命叹了口气,道:“有王者的印玺,用来淬炼自己的身体。”

“金肌玉骨,龙筋虎髓。”

“需要无比苛刻的条件,往往难以凑齐。”

“可恰好,这里会成为天下的漩涡,这京城左右,真的有足够推算出完美阵法的算经老头,有足以用气息遮掩住他突破的儒家大儒,也有懂得淬炼体魄的墨家巨子,而他们,也要来见他。”

“老友啊,我看不懂了。”

老人闭着眼睛,玄龟抬起头。

司命伸出手指指着天空,道:

“到底是他的运气很好,是白虎的天命席卷了这时势。”

“还是我们都在这里化作了时势。”

“才有可能塑造出内外皆修的白虎大宗呢?”

寿数漫长的玄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

“你也看到了许多,谁又能说得清楚?”

“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天下偌大尽数可去;可到了后面回过头来再看,就好像只有一个选择,其实不是一个选择,不过只是回头看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再改变了啊。”

司命把信笺都寄送出去了,他看着那印玺,想了想,把这印揣起来放到了怀里,溜达出去,老人转了转,又去了那那馆,要了烈酒,这一次倒是没有掺水,就好像他忘记了自己之前喝酒,吐得稀里哗啦的事情。

烈酒,两杯。

胖掌柜好奇,用抹布擦擦手,笑呵呵道:“老人家,咱们家这个酒,说起来就是有些烈的,要不然您老今天喝点普通的?我送您一盘子花生米。”

他担心老人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老者大笑道:“没关系,今天老头子我要和老朋友见面。”

“多少年没见到了,还是要好好喝一杯的。”

“放心,就一杯。”

胖掌柜见到了老人这样说,也答应下来,笑着道:“那成呢。”

“和老朋友见面,确实是个好事。”

司命端着一杯酒,闻了闻,咧了咧嘴道一句好酒,其实就是用地瓜烧出来的烈酒,不香,只剩下钻喉咙的烈性,有点闲钱的人是不会喜欢这样的酒的,司命从怀里掏了掏,拿出印玺。

老人端详着这一枚印玺,忽而笑起来。

他把印玺放在前面,然后把盛满了的烈酒放在印玺前面。

许久后,他轻声道:

“阿豺,兜兜转转,三百年了啊,你的印玺,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好友啊,你的霸业,那漫长的梦,结束了。”

他举起杯,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洒脱和狷狂。

阿豺。

那是个逃出去的奴隶,挨了一顿狠打,遇到了走街串巷的少年骗子,那时候那少年奴隶像是个豺狼一样死死盯着他,少年给人看风水,却连望气术都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末了抢了个馒头。

那时候的少年司命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馒头撕开,给了那少年一半。

就好像收服了一条豺狗一样,其实是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走过了大半个天下,可到了最后,那个黝黑的少年还是回去了,他在矿山下面掀起了叛乱的旗帜,以奴仆的身份扫平了西域,将曾经的三十六部统一。

到了现在,三十六国只剩下了党项人和铁勒的残篇。

司命仰脖喝酒。

酒真的很烈,才一口,他就醉了,趴在桌子上。

江南的风吹到脸上,像是又回到少年时候,和那个西域出来骨瘦如柴的少年偷地瓜的日子。

年少的风终于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他醉了,却又好像在记忆中醒来。

仿佛还可以看到三百年前,那个幽黑的西域少年趴在草垛上,屁股和脊背上被鞭子抽出血痕,指着星辰,咬牙切齿:

“我要回到西域,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最伟大的君王,用我的名字建立一个国度,到时候你也要来啊,兄弟,我请你吃地瓜,咱们吃一个,扔一个!”

“谁都不敢再打我鞭子!”

“也不敢打你的!”

“谁打你,我就打他!”

他提起偷来的酒,扔给旁边十四岁的少年骗子。

那个靠着一张嘴行骗天下的少年擦了擦酒,三百年后却还活着呢。

司命醉醺醺地举起杯子,他恍惚了下,好像看到那少年举起破口子的碗,里面是酒,朝着自己举起来,裂开嘴,露出缺了一块的牙齿,笑着道:“怎么了?不是要喝酒吗?”

“嘿嘿,咱偷出来的,真好闻,我在老家哪儿没见过这东西,都是大人物们喝着的呢,辣辣的割喉咙。”

“喂,阿风,英雄们都喜欢这个吗?”

“喝了这个,咱们能成英雄?”

司命大笑。

他对记忆中的好友举起杯。

然后醉倒了,眼中金色的印玺亦如老者当年亲自铸造时候一样。

三十五部的首领被斩首,鲜血落下在炉子里面,火焰都似乎是血色。

举行铸造的,正是他。

他的好友叫做阿豺,就像是草原上的豺狼一样,卑鄙无耻,低贱下作,被人看不起,被雄狮驱赶,却又怎么样都可以活下去的,他叫做阿豺,他有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个名字很拗口。

叫做吐谷浑。

西域一千年最伟大的英雄。

胖掌柜端出来了花生米,看着那老人趴在桌子上,早就已经醉倒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舞动,胖掌柜把那一盘子火候正好的花生米放在桌子上,为老人把门关上了,以免他被风吹着,疑惑道:“奇怪。”

“这老人家不是说要和朋友一起喝酒吗?”

“他的朋友呢?”

老人闭目睡去,醉酒呢喃:“王图霸业笑谈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梦中的少年回过头,眼中明亮。

真可惜啊。

三百年前那个时代,为苍生举起了剑抗争不公,撕裂天下的英雄们。

只剩下他还活着了。

……………

李观一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婶娘,道:“这是……”

慕容秋水微笑道:“只是小技巧而已,你之前学的是基础,算是第一篇,这个算是第二篇到第五篇。”

李观一道:“一共多少篇?”

慕容秋水眨了眨眼睛。

微笑从容:

“之前是十二篇。”

“这几年我琢磨了下。”

“现在的话,是十五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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