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阴界炼狱 火瓢虫潮

“亵渎?”

“或许吧。”

兀托族长摊了摊手。

只是语气听上去,却是透着几分古怪的味道。

他和阿枝牙从小一起长大。

两人年纪相仿,性格也相通,所以向来无所不谈。

那时的阿枝牙开朗善谈,并不像现在这样固执冷漠,乖张无常。

让他心性大变的转折点。

正是那年,他的独女乌娜不经同意,冒然动用法鼓施展巫觋之术,结果却为部族招来一场无妄之灾开始。

可是。

兀托却知道,乌娜的初衷并非亵神,而是为了救人。

只是因为阿枝牙去了黑沙漠。

族中无人懂得萨满巫术。

乌娜无奈之下,才冒险施展。

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并没得到神灵认可,还未成为一名真正的乌答有,也就是女萨满巫师。

如此一来,才有了亵渎之举。

等得到消息的阿枝牙,从黑沙漠匆匆赶回,结局已定,一切都已经不可逆转。

愤怒、痛苦的他,为了给族人一个交代。

只能亲手将女儿锁入了阴界大狱。

让她闭门思过,受罚偿罪。

而他自己,也从那天过后变得沉默寡言,终日躲在屋子里大门不出。

转眼已经这么多年。

年轻一辈都不清楚往事。

阿枝牙却始终无法迈过心魔。

兀托看在眼里,何尝不是痛苦莫名,原本以乌娜的天赋,她是绝对可以成为部族下一代乌答有的人。

所以,他才会借着这次机会。

提出让乌娜为陈玉楼等人带路。

她那时年纪虽小,却跟随在父亲阿枝牙身边,来往过黑沙漠多次。

论经验之老道,如今年轻一辈的颇黎,也远不如她。

另外,最重要一点,乌娜若是能成,也能解除阿枝牙的心结。

“原来还有这等隐秘。”

听他慢条斯理的说起当年往事。

陈玉楼几人才终于明白过来。

也难怪之前阿枝牙愤愤离开后,兀托会说不用理会,当时他还只当是气话,如今看来,阿枝牙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父亲,亲手将女儿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么多年来。

他承受了多少煎熬?

所以老朋友提出让乌娜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是激动又欣慰的,但他不能说,更不能做,只能以这种方式抽身离去。

毕竟人言可畏,他要避嫌。

“走,我带你们去看看乌娜。”

兀托摆摆手。

站在他的角度,当年那件事其实并非乌娜过错。

连受到无妄之灾的族人,也早都已经原谅,只不过阿枝牙那老家伙心魔太重,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罢了。

“好。”

陈玉楼点点头。

毕竟极有可能是接下来一程的向导引路人,先行见过也无伤大雅。

另外他也好奇,乌娜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女子?

“族长,我也去。”

见一行人起身,颇黎不禁有些着急。

他从小就在寨子里长大,竟然从未听过这么一段往事。

此刻哪里肯单独留下。

“你小子不回去看看你的苏尔沁?”

兀托回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

一路上表现得冷峻威严的的颇黎,此刻忍不住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族长,您就别开玩笑了,什么时候看都行。

听到两人对话。

陈玉楼几人不禁相视一眼。

神色间流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难怪之前进城时,面对那些女子扔来的配饰,他能做到无动于衷,原来心里早就有了心仪的女子。

“行了,跟来吧。”

兀托玩笑了一句,便收起神色。

带着一行人,径直朝城外走去,只不过走的却非他们来时的大路,而是在土屋之间不断穿行。

渐渐的。

连颇黎都面露惊讶。

他自认为对城寨了如指掌,就算闭着眼也能轻松通过。

但直到此刻,他才愕然发现,族长带他走过的地方竟是说不出的陌生。

尤其是当他推开一扇院门。

颇黎抬头望去,竟发现院内并无一人居住,地上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一条青石砖铺就的小路,似乎有人走过的痕迹。

“族长……”

暗暗咽了下口水,颇黎下意识想要开口。

但兀托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径直从小路上走过。

又推开终年紧闭的大门。

颇黎快步跟上,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阴沉腐朽之感扑面而来。

等双眼好不容易适应屋内的黑暗。

他脸色猛地一变。

屋内并非他所设想的厅堂,而是一座巨大的深坑。

四周光滑如井。

坑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仿佛直接连通着恶鬼地狱。

此刻他所处的位置,就在深坑边缘,颇黎心神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大的身影更是一下绷紧。

“这是……”

颇黎从未想过,推开门见到的会是如此惊人的一幕。

“阴界,炼狱!”

一直沉默不语的兀托终于开口。

苍老的脸上满是复杂,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被带来此处时,表现的还不如颇黎,要不是老族长一把将他拽住,说不定当时就要失足跌落。

在萨满古老的传闻中。

诸神居于天界,人同万物住在人间,而恶魔、鬼魂只能飘荡在阴界。

而在阴界最深处。

据说还有一座炼狱,专门关押亵渎天神的魔鬼,以及罪孽滔天的人。

古兹州、回鹘部族城寨。

此处一切就是效仿此事修建。

他当年见过此地,因为太过震撼,回去后特地翻阅了族内古书,最终才在字里行间找到一丝关于它的记载。

至少在千年前。

部族先辈隐居于此时。

就开始着手修建这座炼狱。

而迄今为止,能够被关押进其中的族人,不足一手之数。

以至于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乌娜前辈,就在底下吗?”

简单四个字。

已经在颇黎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低头看了眼身前的深渊,目光里满是忌惮和畏惧。

“是。”

兀托点点头。

乌娜是最后一个被关入此间的族人。

话音落下。

只见他忽然抬手做了个颇为奇怪的手势,口中吐出一个陌生无比的字节、

哗啦——

一瞬间。

就像是施展了某种神秘咒语。

漆黑如墨的地底,一道道火光忽然在半空浮现。

看着就像是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但不知道为何,在火光生出的刹那,常年狩猎的颇黎,心中竟是生出一股强烈无比的心悸和危机感。

“不对……”

不仅是他。

紧随身后跟来的陈玉楼几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他们五人,就算是接触修行时间最短的杨方,也已经到了推门而入炼气关的境界。

五感六识远超常人。

老洋人眉头紧皱,背在身后的蛟射弓不动自鸣,犹如被烧灼一样,弓身瞬间变得滚烫。

长弓示警。

进入西域以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

哪能不让他心神紧绷。

“妖气!”

与他相似,此刻背着打神鞭的杨方,也明显感觉到身后的颤动。

打神鞭镇尸伏妖。

此刻借着深渊中飘荡的火光,他已经能够渐渐看清底下深处,并无尸僵气息,那么就只剩下妖、魔一类。

“确是妖物。”

“不过气息好生诡异。”

鹧鸪哨眉心紧皱,眼底透着几分惊疑不定。

若是寻常妖物,以他如今的境界,一眼就能看穿。

但此刻那些飘荡的火光,除却妖气之外,分明又有一股灵性与生机。

几人四目相对,难以理解。

下意识看向身前的陈玉楼。

从以往情况来看,再过无法解释的存在,他似乎都能给出一个答案。

这一次他们都看出了诡异,他竟然一言不发,显然有些不太对劲。

只是……

谁也没想到。

此刻的陈玉楼并非失神,而是纯粹陷入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深渊黑暗中的火。

分明就是一只又一只拳头大小的飞虫。

通体赤红,犹如一块透明水晶,翅膀更是晶莹剔透,通过透明的外壳,甚至能够看到半透明的内脏,以及缓缓流动的火焰,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火……瓢虫?”

陈玉楼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脑海里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响彻。

守护罗刹鬼城的火瓢虫,竟然出现在了此地?

一时间,他恍然有种记忆逆转的感觉。

难道?

迟疑之间。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祭坛外,族长兀托曾说过阿枝牙是回鹘部族中进出黑沙漠最多的人。

在他之前,这个部族已经在鱼海边存在了上千年。

一代代的萨满巫师,就如他一样冒险进入沙巢,寻找着传说中的神木。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火瓢虫就是部族前代巫师从黑沙漠中带回?

而且看了这么久。

他已经发现了一点细微的差别。

原著中,守护罗刹鬼城的火瓢虫散出的是蓝色光芒,而此处深渊下的火却并非如此。

几人的争论声,并未让兀托开口。

此刻的他,看向那些火虫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颇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神色间的紧张,不知觉间已然被一抹狂热和激动替代。

传说中火神的赐福。

竟然是真的。

它们就镇守在阴界炼狱之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越来越多的火光浮现,将黑暗驱散一空,深渊底下终于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深坑之下辽阔无尽,荒凉寂静。

空气中仿佛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死亡气息。

在底下正中,一座山丘平地而起,犹如一座茫茫大海中的孤岛。

一行人顿时明白过来,那就是阴界的炼狱所在。

不过。

当他们视线落在山顶。

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一道身影竟是盘坐其中。

虽然只是背影,但从装束打扮上能很清晰的看出来是个女子。

看到她的一刹那,几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此地是炼狱。

终年黑暗无光。

别说十几年,一般人被困在此地几天怕是就要发疯。

“乌娜……”

兀托叹了口气。

看着山上的女子,眼神里满是复杂。

“你已经在此十三年,诸神原谅了你的过错,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离开了。”

听到这话,女子身影明显颤抖了下。

但沉默片刻,她却是摇了摇头,语气说不出的坚决。

“族长,乌娜亵渎神灵,罪无可恕。”

“打算在此了断余生。”

“您还是回去吧。”

兀托脸色更是痛苦,“当年之事,你我都知并非过错,你阿塔也是无奈之举,从你进来此处开始的那天,他就再未离开过半步。”

“今日我来,不是要劝说你什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之事,他绝没有无情无义。”

“我和他认识了一辈子,最清楚他的为人。”

兀托来到此处,远不止一次,但乌娜从不愿意开口。

今日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他又岂能错过?

而听到这些从不知道的事情,山顶上的乌娜已然瞪大眼睛,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她曾经觉得阿塔太过绝情。

否则一个父亲,怎么会亲手将女儿送来炼狱受罪,还是在她没有做错事情的前提下。

所以,从那天后她的心也就死了。

但如今……族长一言一语却告诉她事实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一时间,乌娜坚守了十三年的信念,在一点点崩塌。

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

她绝对会不屑一顾。

但偏偏说话的人是族长,那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人。

“真,真的?”

乌娜闭上眼,仰着头,过了好一会,这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头顶那道身影。

她还要确认一次。

“你兀托叔叔我,可曾骗过你一次?”

兀托摇摇头。

这对父女,一个比一个倔强。

阿枝牙明明比谁都要痛苦,但却仍旧要将女儿送来此处,而乌娜宁可老死于此,也不要离开半步。

归根结底。

只是心结未解。

他这么多年在外周旋,用尽了法子也不曾化解。

没想到,今日只是突发奇想反而说动。

“那他……阿塔怎么不来?”

乌娜抿着嘴唇,目光扫过四周。

但一行人中,除却兀托族长外,一张熟悉的面孔她都没有见到。

“你阿塔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已经十多年不曾出城,今日他也不敢来,怕来了反而会坏事。”

兀托犹豫了下。

还是小小的辩解了下。

这也算是一句善意谎言了。

毕竟,只要乌娜肯从地底出来,之后时间总能冲散一切。

那老家伙心里比谁都想要见到女儿。

他们过来的这会,怕是早都心急如焚。

“这样啊……”

乌娜眸光一黯,明显有些失落。

见状,兀托立刻道,“对了,乌娜,还有一件事,今日过来是要拜托你,去一趟黑沙漠!”(本章完)

第253章 孔雀古河 图腾神镜

“黑沙漠?”

果然。

听到这几个字,乌娜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住。

要知道,黑沙漠可不是什么善地,那是魔鬼猖獗、妖邪肆虐之处,连天界诸神都不愿降临庇护的无生之所。

“现在应该是风季了吧?”

“这时节去黑沙漠,九死一生!”

乌娜眉头微皱,脸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她当年跟在阿塔身后,曾去过几次黑沙漠,就是那寥寥几次,也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以至于多年后。

半夜时分,经常还会被那一幕幕恐怖的景象惊醒。

就算是她阿塔,作为回鹘一族的巫师,有种种种超乎认知的能力,也不敢轻易涉险。

每一次起程之前,都要反复占卜,祈求诸神庇佑。

但就算如此,历经的凶险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

“是。”

“还请乌娜姑娘,为我等带路。”

陈玉楼拱了拱手,温声道。

漫天的火光中,他已经能看样乌娜的样子。

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

不过因为常年在被困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让她看上去比之前见到的突厥女子要白皙许多,五官长相也更接近于维族女子,鼻梁挺拔,眼眸深邃,多年鬼蜮生涯,并未磨去她眼里的神采。

此刻秀眉微蹙。

倒是有几分红姑娘的影子在。

“会很危险。”

乌娜抬头,目光落在陈玉楼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

有那么一刹那,惊滟于他的气质。

但很快就被愁容和忧虑之色所替代。

“我知道。”

陈玉楼眉眼仍旧温和。

从湘阴出发,或者说最早在瓶山义庄遇到鹧鸪哨的那一刻,他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精绝古城、昆仑神宫。

他比谁都要清楚,其中凶险之重。

但瓶山、遮龙山之行,难道又轻松随意到哪里去了么?

“那你还要去?”

乌娜瞪大眼睛,更是不解。

再等几个月,过来风季,虽然黑沙漠仍旧凶险难测,但至少也要比如今出发简单许多。

“箭在弦上。”

“还请乌娜姑娘引路。”

陈玉楼摇摇头。

他能等得起。

但花灵却已经等不起。

从那天在昆莫城,忽然发现身上的红斑印记后,这短短十来天功夫,她的身体已经越发消瘦,遭受着双重折磨。

至于鹧鸪哨和老洋人,虽然看上去与往日无异。

但气息却是瞒不了人。

尤其是老洋人,不用细看,都能发现他一双眼睛里遍布的血丝。

不是因为赶路疲倦。

而是难以入定,修行反复造成。

“乌娜,陈兄弟于族人有着情义,若是可以的话,就走一趟吧。”

见此情形。

兀托再次开口。

“何日出发?”

见族长都说到了这份上,乌娜再不好拒绝。

何况,即便没有此事的话,从阴界走出后,她也会亲自走一趟黑沙漠。

那是每一位巫师必经的路途。

深入黑沙漠寻找神木,再亲手猎杀一头雪豹。

制作属于自己的法鼓。

方才算是走出了成为巫师的第一步。

她在此间面壁多年,并非一事无成,反而十多年如一日,不断琢磨修行萨满巫觋之术,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自然是越快也好。”

见她有意,陈玉楼也不耽误。

“好!”乌娜眸光一闪,终于下定决心,“我答应了。”

……

三天后。

一行长长的队伍。

从城寨离开,沿着一望无际的鱼海沿岸北上。

队伍正中位置,除了陈玉楼几人外,还多出了一道纤瘦的身影,披着一件突厥族的传统长袍,头戴毡帽。

赫然就是从阴界炼狱中走出的乌娜。

与当日初见相比,如今的她,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血色。

一头长发束成突厥的传统样式。

不过和其他女子,喜欢用七彩艳丽的装饰不同,她几乎不施粉黛,浑身上下几乎不见任何配饰。

毡帽遮过额头,脸上裹着一条防止沙尘的黑纱。

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眸子清澈,深邃平静。

此刻的她骑在驼背上,腰间悬着一把弯刀,让她看上去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武之气。

除此外,背上还斜挂着一把竖长的柳木匣子。

匣子对扣锁死,看不清其中究竟藏的什么。

不过看乌娜的珍稀程度,也能猜出一二,绝对是族中宝物。

“沿湖岸走三五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石头城,那里便是孔雀河的古河道。”

乌娜同样会说汉话。

只不过比起兀托和颇黎,就没那么熟练和清晰,好在并不影响交流,毕竟队伍里还有个懂得突厥语的帕尔哈特在。

真遇到无法理解的句式。

连蒙带猜,也能勉强沟通。

孔雀河?!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

不仅是陈玉楼,鹧鸪哨师兄妹三人也是心头一动。

孔雀河、双黑山。

这六个字早都已经刻入了他们的骨子之中,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扎格拉玛山所在。

这一趟是破咒,也是寻根之旅。

“好。”

陈玉楼也是眸光微闪。

早在嘉峪关时,他们商量行程,最终定下的就是这条路线,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朝乌娜点了点头,他这才看了一眼不远外骑着骆驼,游猎周围的张云桥。

“去前面和领头的弟兄们说一声。”

“是,总把头。”

历经遮龙山之行,如今的他气势深重,双眼四顾之间,颇有几分虎豹之气。

见陈玉楼吩咐下来。

张云桥哪敢耽误,拱了拱手,驾驭着身下骆驼迅速往前赶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头绕湖而行的黑龙。

尤其是在白雪皑皑的冬季。

这种观感更是强烈。

城寨门楼之上。

颇黎背着长弓,守在入口处,身形如扎枪,寒风扫过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让他看上去更是冷峻。

望着已经远去的队伍,他眼底不禁闪过一丝遗憾。

原本颇黎也想随行。

他虽是这一代年轻人中最为出众的一个,下海捉过蛟蛇,入山猎过雪鹰,但对黑沙漠却几乎一无所知。

如今这么好的机会。

只可惜被族长兀托直接否定。

如今大雪封山,看似平静,但也是沙匪最为猖獗的时候。

他们几乎就是最好的掠夺对象。

毕竟作为游牧民族,他们筑城而居的历史不过几百年,骨子里其实还流淌着逐水而居的血液,四周城墙看似高大,但在冲击之不堪一击。

颇黎必须留下严防以待。

暗暗叹了口气,从远处渐渐消失的队伍中收回视线,颇黎扭头看了眼门楼最高处。

那里矗立着两道身影。

就站在风雪之中。

虽然已经老去,但此刻两人身影笔挺,仿佛狂风也无法吹倒。

“东西送去了吧?”

一直到队伍彻底看不清,阿枝牙这才不舍的收起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兀托。

“早送了,乌娜心结都解开了,你个老东西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兀托撇了撇嘴。

和身边这老家伙认识几十年。

也只有他,才敢在阿枝牙面前肆无忌惮的开着玩笑。

“哪是要面子,这不是不敢面对她吗?”

阿枝牙叹了口气。

原本乌娜答应离开阴界炼狱,他激动的觉都睡不好,但看着消瘦的女儿,又像是一根深深扎入内心深处的钢针。

当年若不是他,以乌娜的天赋,应该早就成为了一名乌答有。

“行了,她既然收下了神镜,代表了什么你还不懂?”

听出他语气里的寂寥落寞。

兀托罕见的没有反驳。

只是拍了下他肩膀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

阿枝牙点点头。

萨满一教在部族中已经传承维系了几百上千年,作为这一代巫师,他拥有着一代代先辈留下的巫觋法器。

兀托提到的神镜。

其实就是一面古老的青铜镜。

足有两千多年历史,据说是天神赐下,能够克制妖邪鬼怪,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能力。

阿枝牙上次往返于黑沙漠中,都能安然无恙,很大一部分归功于神镜的强大。

乌娜在炼狱中关了这么多年。

刚一出来,便要前往凶险重重的黑沙漠,阿枝牙哪能放心?

于是,才让兀托将神镜交给她随身携带。

真要遇到魔鬼妖物,有神镜庇佑才能相安无事。

“都走远了,别看了。”

“走走走,我那还有几壶好酒,你个老东西这些年门也不出,话也不说,我都找不到人跟我喝一杯。”

拉了拉衣领。

兀托吐了口气。

一入空气中,便迅速凝结成一道白霜。

这么冷的天站在城门上受冻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回去煮个羊肉锅,再来口烈酒,那才是舒服日子。

“我还要……”

“少废话,都多少年没聚过了?”

阿枝牙刚想开口,就被兀托打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楼下走去。

见此情形,颇黎不禁咧嘴一笑。

也只有巫师阿枝牙,才能让族长如此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几十岁的老家伙,并肩消失在风雪中。

颇黎顺势收起心思。

开始巡视城寨四周。

数个钟头后。

陈玉楼一行人越过干涸的河滩,以及零星的湖泊海子,终于望见了乌娜所说的那座石城。

其实就是一座被黄沙埋住,只剩下半截屋顶的石堡。

除此外,还能见到土屋、塔楼一类。

可惜早都荒废遗弃。

无人居住。

“这片沙海确实古怪,沙子里全是这玩意。”

拐子跳下驼峰,尝试拿手挖开黄沙,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这座古城村寨的信息,但黄沙时时都在流动,他一动,周围便迅速陷落。

刚挖开一道半米深的口子。

很快就被重新淹没。

无奈下,他只能抓回一把黄沙。

但细细看去,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掌柜的,您看看。”

快步返回到队伍中,拐子眉头紧皱,摊开双手,将那一捧黄沙凑到众人跟前。

陈玉楼低头看去,只见细沙中夹杂着无数的黑色砂砾。

“是铁矿。”

几乎一眼他就看出了门道。

也不怪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出黑沙漠,含量如此之高的铁矿石,极大影响了磁场璇玑,司南和罗盘根本无法使用。

毕竟不是谁都懂得天星风水。

能够在茫茫沙海中,借助于周天星辰辨认方向。

“难怪叫黑沙漠……”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杨方伸手捻了一把黄沙,脸上满是错愕。

本以为黑指的是未知凶险,没想到竟是如此的随意。

“乌娜姑娘,此处就是孔雀河古河道?”

鹧鸪哨一心想着孔雀河,但四下望去,此处黄沙漫天,视线中除了沙丘以及被淹没的古城,几乎再见不到其他事物。

一时间,眉眼间不禁闪过一丝迟疑。

“是这。”

与他不同,乌娜语气却是无比肯定。

“黑沙漠时时刻刻都在移动,河道早已经被淹埋,看到那些胡杨枯树没有,原本就是长在河道两侧。”

“那这怎么辨认路线?”

看了眼那些冒尖的树杈,老洋人不禁吸了口凉气。

这一路上,见到最多的就是胡杨和梭梭树。

而成熟的胡杨一般能长到十五米左右。

如今只剩下一点树梢在外。

岂不是说此地风沙至少有十多米厚。

“放心,这些枯树其实就是点位。”

乌娜来过数次,虽然这是第一次带头,但阿塔曾经教给她的东西还历历在目,此刻的她倒是信心十足。

要是连最外围都进不去。

又谈何横穿整座黑沙漠?

“那一切就拜托乌娜姑娘了。”

陈玉楼坐在驼背上,朝她遥遥拱了拱手。

随后示意众人先行休息片刻,等吃饱喝足,养好精神再次出发。

趁着这个功夫。

乌娜独身一人,沿着沙丘爬到了一座塔楼上,看似是在寻路,但却有些心神恍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将身后的匣子取了下来。

横放在双腿间。

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随着匣子开启的瞬间。

一只造型古朴,下窄上宽的铜镜出现在她眼前。

看上去就像是一把扇子。

镜子似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用过,长满了铜锈,只能从中隐隐看见自己的倒影。

拿起握在手中,翻转过来一看,镜背上则是刻满了古老的纹饰,从外向内凝聚,最终形成一颗眼球样的东西。

双目对视。

乌娜心神一颤,竟是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仿佛那颗眼球并非死物,而是被赋予了生命,就藏在铜镜之中,时时刻刻注视着天地。

“这是……神镜?!”

强行避开那只眼球的注视,乌娜咬着嘴唇,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曾听阿塔说起过一次。

据说是萨满一教的神物。

来历不明。

但铜镜拥有着诸多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预见未来,抵挡恶鬼。

之前出发时,兀托族长匆匆赶来,将木匣交给她,乌娜只当是寻常护身之物,所以并未想太多就收了起来。

没想到。

阿塔竟是将神境交给了自己。

“都休息好了吧。”

“时间不早了,尽快出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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