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严嵩怒贬赵文华(二更)

“你还记得,刑部主事赵文华么?”

“记得,这位赵主事之前想入会的吧?”

“现在也想,而且是相当想!此人声名固然不好,却很积极,更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刑部内有替换死囚之举!”

“哦?”

听严世蕃神秘兮兮地说完,海玥皱起眉头。

古代人命确实贱如草芥,但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的。

比如死刑执行的流程,就是由地方官府将死刑案件上报刑部,再由中央会审,每年八月集中复核,最后由皇帝勾决,朱批确认,秋后处斩。

电视剧《大明王朝》里面,有一段围绕着海瑞杀与不杀的剧情,就是看嘉靖会不会勾决海瑞的名字,结果嘉靖早已打定主意不杀海瑞,还是要绕一个弯子,让瘸腿的黄锦一步步走向刑场,最后刀下留了人。

这段情节固然是虚构的,但执行流程并没有错。

后世总有人觉得古代只要有权有势,杀人无所顾忌,完全不用证据,那也不至于,冤假错案很多,但即便是锦衣卫,事后还要补一道证据的手续糊弄一下呢,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举起屠刀,除非是天下大乱,秩序彻底崩溃……

所以此时此刻,海玥是颇为惊讶的:“替换死囚,绝非小事,这是赵主事查出来的?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自己都不能完全肯定,所以我原先并未在意,直到知晓了我们一心会的使命!”

严世蕃声音再度压低:“那个秘密结社想要招收忠心的人手,如果能从刑部死囚里面换人,已经死去的犯人被救下,是不是下半辈子只能为他们卖命了?”

海玥想了想道:“话虽如此,可真要是这样的话,被替换的死囚就不是一两位了,而且如此上下打点,所需的关节是不是太多?”

严世蕃摩拳擦掌:“所以我想要查一查啊,这要是真能查个水落石出,那我们一心会就彻底站稳脚跟了!”

他也站稳脚跟了,稳坐无可撼动的第二把交椅!

“好!”

海玥稍加沉吟,点了点头,就在这位大喜过望之际,又接着道:“不过我有一个提议,此事先请教一下令尊,之前武定侯一案中,令尊所言就让我们获益匪浅,如此大事,不能隐瞒!”

严世蕃笑道:“当然当然,家严一定会同意我的!”

……

“你昏了头了?”

严嵩厉声道:“跪下!!”

严府正堂,满心欢喜的严世蕃委委屈屈地弯了弯膝盖,再三试探,还是跪了下去:“爹!明威都同意了……”

“他同意了还让你回来问我?”

严嵩叹了口气:“他那是给你留面子呢,不好直接驳斥你,让我这个长辈来!你是不是近来太风光了,刑部的事情也敢碰?”

严世蕃有些不服气:“之前李福达一案,刑部尚书颜颐寿和两位侍郎都去了职,被清洗了一遍,可见一旦触怒陛下,陛下绝不姑息,我只要查到蛛丝马迹,掌握实证,就是大功一件啊!”

严嵩冷冷地道:“换一个尚书,两个侍郎,可远远算不上清洗,六部的水深得很呐!你父亲我调任礼部近两年了,今往吏部任左侍郎,却连礼部的水都没探清啊!”

严世蕃对于父亲还是信服的,脸色变了:“爹,孩儿不明白,礼部能有什么?”

“科举、外交、宗教!”

严嵩说出三件事:“你别再问下去,问了老夫也不会细说!”

严世蕃的脸色再度变了变:“那刑部呢?”

“刑部……呵!”

严嵩冷笑:“六部里面,吏部、礼部权柄最重,工部、户部钱物最足,兵部、刑部凶险最大!碰都别碰!”

严世蕃皱起眉头:“那赵文华对孩儿说的话,就是骗我了?”

“骗你倒也不一定,但跟这种人在一起,绝对办不成事!”

严嵩评价道:“此人在国子监时,就好夸夸其谈,志大才疏,谄媚迎上,还想拜老夫为义父,哼!我严嵩一生刚直,不惧阉患权贵,难道老了老了,会收这等小人?”

“是啊!这不是玷污爹爹的名声么?”

严世蕃恨恨地道:“他当时信誓旦旦,说刑部内有大事,还说有什么百花酿,喝了后保证再也忘不了,原来都是坑我的!哼!我定要给他一个好看!”

严嵩摆了摆手:“休要再理会这等人便是。”

“可是……”

严世蕃迟疑了一下,将徐阶的事情老老实实地道出:“爹,我日后会不会被这些人比下去啊?”

“徐阶么?”

严嵩知道这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也看过那篇奏疏,内容有理有据,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朝房与首辅张璁据理力争,张璁险些没争过这年轻人,可见其才学,如今一心会首推此人出来,确实合适。

同时严嵩也才明白儿子的忧虑,语气变得温和,劝慰道:“你切莫胡思乱想,好好进学,同窗同年,若能同入翰林院,更是一段佳话!以你的聪慧,难道还担心别人把你比下去?现在踏实些就好,没人能一步登天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沉下去,叮嘱道:“至于那个秘密结社,更不要卖力,若是好查的,锦衣卫早就动手了,岂会需要你们?这其中有莫大凶险!”

‘富贵险中求,正是有凶险,陛下才会重用啊!’

严世蕃却不这么认为,海玥的一举一动他看在眼里,该拼的时候就要拼,若不是冒险在刺客手中护驾救了太后,哪有今日的简在帝心?

眼见儿子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没有听进去,严嵩暗暗叹息,待得回到自己的屋内,和妻子欧阳氏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欧阳氏听完后,马上皱眉:“那个赵文华,屡屡引诱我儿,实在可恨!孟母三迁,便是防备的这等恶徒,老爷你就没有法子将他拿了,护住庆儿?”

严嵩微微苦笑,没想到妻子不怪儿子心浮气躁,反倒将怨恨发泄到赵文华身上。

不过此番赵文华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他嫌恶,刑部的事情无论真假,都是拖严世蕃下水。

他如今再怎么说也是吏部左侍郎了,哪怕上面还有大权在握的吏部尚书方献夫压着,可掌握着官员的帽子,又不是礼部右侍郎时期可比,淡淡地道:“此人确实不宜留在京师,老夫来安排吧!”

……

“赵文华错断案情,致使冤狱,被贬出京,任延平府推官?”

海玥看到这封最新的官员调动,都颇有些惊讶。

这发展挺有意思,徐阶没有被张璁贬出去,赵文华反倒被贬出京师了?

再稍作推断,海玥隐隐看到了吏部左侍郎严嵩的发力。

这位严侍郎之前多为众人轻视,仍旧以严祭酒称呼,其实也是暗示对方在六部侍郎的位置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力和功绩。

这个观念不能说完全错误,毕竟现在是大礼议新贵控制朝堂的阶段,核心权力都被这群人牢牢把持住,其他的官员哪怕品阶职务不小,也多多少少有名无实。

可严嵩的手段绝对不容小觑,他虽然一直徘徊于权力核心圈之外,但也一直稳步上升,相比起夏言的骤然拔升,这种路线的根基无疑牢固许多。

而这一回,严嵩调用的,绝非刚刚上任的吏部侍郎之力,还有刑部的力量,不然无法将赵文华错断的案情揭露出来,有理有据地将其贬官外放。

对此海玥是乐于见得的。

赵文华这个人,他的印象实在很差,除了考中进士,证明此人读书能力不差外,其余可谓一无是处,偏偏擅于逢迎拍马,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混得还不会差。

不说别的,严世蕃不就是三番两次动了心,为名为利,想要与之厮混到一起?

现在此人被严嵩出手惩治,直接流放去了岭南,仕途之路戛然而止,也算是除了一个祸害。

后续再关注一二,找个机会彻底摁死便是。

至于赵文华所说的刑部有替死冤情,海玥记在心里,想要请教一下前广东按察使周宣,那位铁面判官虽然一辈子都在地方上任职,但对于刑部里面的门道肯定不陌生。

但稍作权衡后,海玥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人贵有自知之明,如今的一心会确实得天子关注,接下来可以逐步掌握一定的权力,但刑部这个马蜂窝还是暂时捅不得的,也别把周宣给扯进来了。

“哥!”

刚刚将吏部的调令放到一旁,海瑞走了进来:“明天张家兄弟要在西市问斩了,我们去观刑么?”

海玥眉头一扬,露出笑容:“去!这种大快人心的场面岂能不去?”

正常情况下的处决,就是秋后问斩,每年秋天统一将死囚行刑,但也有一种叫做“斩立决”,一般犯下十恶不赦的谋逆之罪,才不会拖延至秋后,早早处决。

张家兄弟,因从家中搜出了甲胄、龙袍和伪玺,定谋逆大罪,相比起历史上是在诏狱里面处决的,现在干脆推出去行刑。

当年的刘瑾就是这个待遇。

而今嘉靖十年正月十八,国舅张鹤龄、张延龄伏诛西市,京师震动。

(本章完)

第139章 严世蕃:我要与罪恶斗争到底!(三

寅时刚过。

正月的天还是暗着的。

海玥、海瑞、林大钦、严世蕃、桂载、苏志皋已经结伴出了国子监大门。

不止是他们,各个斋舍都有人起了个大早,众人汇聚起来,浩浩荡荡地出了集贤门,朝着西市而去。

这个点,平日里除了上早朝的官员,出来的百姓并不多,但这一回还未接近西市口,大伙儿就知道来晚了。

那一棵棵老槐树下,已挤满了人。

且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刑场中央那两根新立起来的朱漆柱子。

柱子上缠着的铁链还沾着晨露,在深冬的寒风里泛着冷光,大伙儿就这么看着。

随着天光渐亮,那柱子越来越清晰,围观者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让让!让让!”

最先出现的不是锦衣卫,而是顺天府的衙役,这群人挥舞着水火棍开路。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却又迅速合拢。

衙役走了几个来回,见状也无可奈何了,唯有守在刑场边上,维持着秩序。

终于。

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

“来了!来了!”

显然锦衣卫很清楚今天围观的人会很多,出面的就是三四十名壮汉,骑着高头大马当先开道,后面跟着两辆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恶贼!那恶贼出来了!”

几乎是囚车一出现,之前安静的京师百姓突然暴动起来,衙役们想要阻挡,结果竟是一个白发老妪率先冲出人群,将准备好的烂菜叶狠狠砸向囚车。

“俺闺女……俺闺女就是被这畜生抢进侯府,不到三个月就投了井!”

“那群恶奴打砸俺的铺子……老父被踢了几脚,躺在床上几个月……没能救得回来啊啊!”

“天杀的畜生!!”

人群炸开了锅,各种烂菜烂果子小石块如雨点般飞了过去,各种凄厉的控诉汇聚到一起,很快谁都听不清在说什么,却又莫名汇聚成一股声浪。

“死!死!死!”

刑台四周,顺天府的衙役们手挽手围成圈,勉强地将百姓堵住,但也是汗流浃背。

刑场的公案后面,一排官员已然就座。

张家兄弟的抓捕完全是锦衣卫执行的,包括对府邸的搜查和证物的确认,不过等到审问之后,锦衣卫又奉命将这两人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处过了一遍,组成三司会审。

于是乎,这场行刑,不仅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到场,还有刑部右侍郎姚景阳、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润和大理寺少卿汤沐出面。

此时四个人坐在公案后,看着百姓蜂拥向张家兄弟的囚车,神色各异。

除了萧震外,其他三人看着百姓群情激奋的样子,都有些担忧,再瞧瞧天色,刑部右侍郎姚景阳忍不住道:“诸位,既是斩立决,行刑的时辰是不是到了?”

此言立刻得到了赞同:“姚侍郎所言甚是!”“百姓拥堵,万一出了乱子,可不好交代!”“早早问斩吧!”

正常情况下,行刑时间是午时三刻,也就是大中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可之所以今天这么早地将张家兄弟押过来,也是知道观刑的人恐怕会很多,如果是正午人流高峰期间,那西市甚至有造成拥堵踩踏的凶险。

可他们没想到,现在来了个大早,依旧会有这么多人,万一出了大乱,作为监斩的官员,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眼见三司的口径统一,锦衣卫指挥佥事萧震不置可否地道:“就依三位之意,行刑吧!”

命令传下,已经被绑在朱漆柱子上的张家兄弟,扒下囚衣,开始验身,其中一人挣扎起来,嘶吼着道:“我是国舅!我姐姐是当今太……”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差役用破布塞住了嘴,拉起头发,左右看了看,冷冷地道:“验明正身完毕!”

“行刑!!”

刽子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特意将刀举高,好让阳光在刃口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但现在不是正午,没有那种炫目的光彩,只有决绝的刀光。

“唰——!”

两道刀光闪过,整个西市的中心处陡然一静。

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血柱冲起,人头滚落,其中一个咕噜噜地滚到铺了石灰的竹筐里,另一个则是歪到一旁,更显得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好!!好!!”

中心处的寂静瞬间打破。

不知谁带头,手中的各种东西齐刷刷地飞向刑台,砸向那颗头颅,宣泄着最后的愤怒。

有的人甚至把手里的炊饼都扔了出去,热乎乎的饼子粘在血泊里,很快被染成暗红色。

望着这副场面,公案后的几人长舒一口气。

总算没有出乱子。

同时看到张鹤龄、张延龄的下场,也心有戚戚焉。

正如张璁曾经上书劝谏,毕竟是国舅,为了史书上的仁德之名考虑,是不是要高抬贵手?

毕竟对于太后的娘家人,历朝历代至少都会保留一份体面,除非真的是起兵谋反。

至于张家兄弟谋没谋反……

这大家还不是心知肚明么!

当然现在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愈发谨慎吧!

连太后的亲弟弟说杀都杀,近来张阁老还要整顿吏治,只怕是又有一段人人自危的时期喽!

“走吧!”

且不说公案后面的官员起身,心情复杂地离开,海玥一行也准备回国子监了。

说实话,他们起了个大早,本来想近距离观刑的,小时候看过一次斩首,被吓尿的严世蕃还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结果是根本都没能挤得进去。

就是站在外围,远远听到叫骂哭喊,然后看着烂菜叶和石子乱飞,最后听得百姓接连叫好。

全程蹭了个氛围。

不过这种对当朝国舅的问斩,让诸多学子还是议论纷纷。

知道张家兄弟要被处决,和真正将人处决,终究是两回事。

对待太后母族都这般赶尽杀绝,有人立刻评价当今陛下有太祖遗风,绝不姑息养奸,有的则怀念孝宗时期君圣臣贤,仁者爱人的治国理念,明里暗里更期待回到那个时期。

一心会自然是支持陛下的决断,不仅严世蕃和桂载两人歌颂当今陛下是圣君作为,就连最少言语的苏志皋都评价道:“此举不仅能振奋人心,更有助于张阁老的吏治整顿,如今各处冗官太多,尸位素餐者众,必须裁汰了!”

众人纷纷点头,海瑞更是沉声道:“吏治整顿,才是重中之重,唯有吏治清明,各种政务才能贯彻始终!”

嘉靖新政的第二阶段全面展开了。

第一阶段是桂萼推行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

目前很不顺利,一条鞭法本来就有银钱不足的弊端,度田清丈则是在土地兼并的大背景下,被各地士绅联合抵制,交上来的清丈结果相当荒谬,纯粹是骗傻子玩。

眼见各地衙门不配合,与之地方士绅同流合污,内阁着重推行另一大行动,整顿吏治。

先从镇守中官开始,这群地方上太监早就因为结党营私,大肆搜刮,弄得天怒人怨,更以报效朝廷为名,巧立进奉孝顺名目,定额孝敬天子,其实就有些像电视剧里的杨金水。

张璁现在就对杨金水们开刀,天下一十三省,都有因“贪纵害事”而被裁革的镇守宦官,同时也在推行裁革冗官。

这场改革来势汹汹,历史上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裁撤了大量冗员,对捐纳、荫袭等非正途官员进行资格复核,罢黜虚衔者三千余人,狠狠解决了一批吃空饷的吸血鬼,让财政颇有好转。

而今再有张氏兄弟一案,也给那群贪官污吏狠狠敲响警钟,完全收手不可能,太祖朝杀成那样都是杀不尽的,更何况现在大明官员的俸禄确实不足以养家,一味要求官员清廉也不合理,但让吏治清明一阵,干实事的官员多一些,还是能够办到的。

众人回到国子监后,再度投入到学业中,都觉得干劲十足,恨不得马上能科举入仕,也成为推行新政的一员,中兴大明,名留青史。

然而数日之后,正月还未过完,严世蕃急匆匆走入堂内:“明威,你可知近来民间突有传言,说张家兄弟没死!”

海玥愣住:“没死?”

严世蕃沉声道:“说死的是两个替身,根本不是那两个罪大恶极的国舅,所以行刑官才未到正午,就急匆匆地处决,再毁灭了一切证据!”

海玥的神情郑重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啊!”

且不说这两个恶贯满盈的国舅活了下来,何其的不公,此前闹得沸沸扬扬,西市问斩更是京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用不了多久天下都会传遍,结果说两人没死,被替换了?

朝廷威严何在?天子颜面何存?

严世蕃来时的路上已经想过:“造谣之人居心叵测啊,这是要打击朝廷的威望,更是冲着陛下去的,我一心会岂能坐视不理?”

海玥看着他:“东楼,你待如何?”

严世蕃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想入刑部查一查,到底有没有死囚被换,顶罪替死,蒙蔽君父的滔天大恶!若真有,我必与之斗争到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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