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流言

“陈将军呢?”

宋游端着茶杯,神情不禁复杂。

虽然这一天早有预料,想来也早就做足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几分感慨唏嘘。

“昨日护国公上表宫中,谢恩于陛下,说自己身受重伤,已然不治,恐怕无缘承受天恩,只请陛下在他死后,照顾好他的子嗣后代。”俞坚白的语气也很平静,如实回答道,“陈子毅功劳盖世,若他承国公而身死,子孙定然几代无忧,只是唯有一点……”

俞相说着顿了一下,抿嘴不言,似乎也在想该如何表述。

身边二人,一人微低着头,只盯着桌上茶杯中漂浮的茶沫,好似里头有无数看头,一人干脆扭头看向外面,好似在审查长京街头的治安。

“护国公在上表中请求,让他族弟陈义陈不愧接替他成为北边三镇统帅。”俞坚白停顿片刻才开口,“这本身没有问题,自他回京后,北边三镇的兵权本身就在陈义手中,自他以下,北边军中威信最高者也是这位陈不愧,二者又是族亲,若是护国公伤势过重而亡,于情于理,让陈不愧接替他的三镇兵权都不算过分的请求,只是护国公有一件事不知晓……”

“何事?”

“如今宫中不知为何,有一些流言,大抵是说……”

俞坚白左右看了看,也看了看外面,只看到一名抱着碗走来的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便迅速开口:“大晏将衰,取而代之的是陈氏。”

“这个传言……”

“俞某也不知从何而来。”俞坚白猜测与那妙华子有关,但没有证据,也就没有说,免得显得像是无端的攻讦。

“看来这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应是如此。”

俞坚白长长叹息一声,新君刚刚继位不久,他就感慨着道:“不知将来又有多少风雨……”

宋游坐在原地,亦是沉默不语。

恍惚之间,未来之事真像风吹雨,透过门窗纱帘洒落进来,似有似无,模糊不清,又在他的眼前逐一呈现,翻动历史的篇章。

模糊间窥的是一角当世的风云。

是千百年后人们揣测探寻的史诗。

直到女童抱来一个斗碗,哆的一声放在桌面上,碗中是一大碗汤圆,飘着醪糟与蛋花,而她一声不吭,又连忙跑去拿了四个小碗和勺子,将大碗的汤圆分到四个小碗里,分别交给四人。看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真像是个道童,又像个小大人。

“快吃吧。”

三花娘娘对四人说完,又抱着斗碗离去了。

斗碗中还剩不少汤底,她端了一张小板凳,独自坐到门口去喝,只给四人留下一个娇小的背影,抱着比自己头还大的斗碗,不时低头喝一口并发出饮酒般的叹息或喝汤般的咂嘴声,不时扭头左看右看,不知在看什么,只知她似乎比屋中四人更悠闲自在。

“元宵节,该吃点元宵。”

宋游当先拿起汤匙,对三人说道:“就当甜点,勿要客气。”

三人闻言也分别拿起了汤匙。

长京的街边小食很出名,有时即使是宫中贵人也会派人出来采买,甚至深夜叫人出去买夜宵,点名要吃某一家。

这家的酒酿汤圆做得也不错。

俞相这等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喜欢吃这种耙软又甜糯的食物,连着尝了三颗,这才稍微停了停,没有忘记正事,继续与他请教着道:

“此次移民填北之事,本是数年前北方初定之时,朝中就有的提议。只是那时北方虽然兵祸初定,却一直听说有妖邪祸乱,很是猖獗,加上当时国师离朝已经数年,陛下也不理国事,就搁置了下来。如今新皇登基,这才重新定下。然而去年以来,各地皆有怪事发生,疫病横行,此次大规模移民填北,亦不知是否顺利,俞某只怕又有乱子滋生啊。”

“北方?应是以越州为主吧?”

“确以越州为主。”

“在下几年前曾行走北方,当时北方的妖邪便被平定了大半,大妖倒是不见得再有了。”宋游一边回想,一边如实答道,“然而北方数州的妖邪精怪终究是比南方要多不少,尤其北方人少,人少之处,精怪滋生。何况如今天下怪事增多,恐会更多一些。”

“这可如何是好呢?”

“俞相勿忧。不过都是些小妖小怪,能为难人一时,为难不了人一世,能为难一个人一户人,为难不了一群人。”宋游淡然说道,“只要人们意识到它们并不可怕,有了对抗它们的勇气与狠劲,这些妖邪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来。”

说着他一转头,看向了罗捕头:“这一点班头应当体会很深。”

“没错!”

罗捕头没料到他会突然与自己说话,也没想当朝宰相与人间仙人交谈,自己也能有插话的机会,难免有些慌张,却也答道:“一点没错。罗某当捕头这些年来最大的体悟便是,那些妖邪鬼怪并没有人想的那么可怕,只是人把它们想得太可怕了,可人只要胆子一大,内心坚定,不惧怕它们也不被它们迷惑,便会发现,有些妖邪鬼怪比山间野狗厉害不了多少,乱棒照样能打死,一刀照样能砍死。”

“那就好那就好……”

俞坚白是文人,少有听说这些,只是听得罗捕头话语中的豪气,也受其感染,心中便多了几分自信。

“当初承蒙先生指点,罗某此后再遇上妖邪鬼怪,难以捉摸对付的,往往遍寻它们的弱点及克制之法,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心得。”罗捕头对俞相拱手说道,“若俞相需要,罗某可将之整理成册,好帮助北迁的百姓应对北方妖邪。”

“如此便甚好了!”俞坚白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只是班头公务繁忙,还要整理成册,会不会有些麻烦?”

“俞相若想为罗某人省些力气,就请派一位文曲到衙门住处来,罗某口述法子,文人记录,不仅省力气,也比罗某这狗爬字更能入眼。”

“便麻烦班头!”

“举手之劳。”

“在逸州任职,能遇上班头这般神捕,真是俞某的一大幸事。”

“不敢不敢……”

“若班头能将毕生应对妖邪鬼怪的法子整理成书,便应广传天下,说不得也能藉此流传青史。”宋游也说道。

“罗某一介武人,流传青史不敢想,只愿能助填北之事顺利一些。”

“如此应当忧患不多了。”宋游手握汤匙,平静说着,稍作一顿,忽将眼睛一眯,“若说大妖,北边应当确实还有一位。”

“哦?”

桌上三人皆是一愣。

无论是已经贵为宰相的俞知州,还是逐渐身居高位的刘知县,亦或是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罗捕头,都从这一刻的道人身上看出,他对那位大妖应是十分警惕的。

“不知……”

“哈哈,无妨。”

道人忽然又展颜笑了,摆着手说:“在下很快就将离京,正好随同北迁的百姓,再去越州走一趟。上次未见的前辈,这次要去见一见,上次未看到的风景,这次也要去看一看。”

“先生何时离去?”

“过几日就走,时间不定,这次就无需几位再送了。”宋游一边说一边拱手,“几位皆是能臣,又有为民之心,此时天下正需要几位。如今正是公务繁忙之际,还请几位莫要管一名山野道人。”

众人又聊了会儿,将一小碗的酒酿元宵当做了甜点,真像是故人好友闲聚,只是所聊的多是大事,直到日头升高,三人这才向宋游告辞。

此时小女童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抱着比头还大的碗,每当抬碗低头,喝醪糟汤时,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入了碗中。

见到三人在自家道士相送下走出来,她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起身,却扭头一眨不眨的将他们盯着,像是猫儿独特的送别礼。

等三人一走远,她便端起斗碗,仰头咕咚两口,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去收拾桌子了。

“咦!饺子吃完了!”

“吃完了。”

“谁吃的?”

“罗捕头吃的。”

“你吃了吗?”

“我吃元宵就够了。”

“唔……”

女童仰头晃脑,不太开心。

道人则坐下来,陷入沉思。

“天下大势,呵呵……”

伏龙观历代祖师对于风水气运、天下大势都有自己的看法与态度,这取决于他们身处的时代和亲历见闻,宋游也是如此——他向来不觉得命运强大到让人无法反抗,或者说命运蛮横到不允许人反抗,他则更倾向于天下大势与人为相辅相成,本无所谓谁主谁客,只看谁更厉害。

人弱则被天所影响,人强则人定胜天。

二者关系纠缠更加复杂。

说大晏国运衰退,说天下大势已定,说林家将衰陈家将兴,在他看来,其实都不见得。

皇帝听了自然不喜。

无论君主是否有雄才大略,有与天下大势一争的本钱,都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若君主内心强大而坦然,有对此不屑一顾的自信,听后励精图治、保国安民,说不得哪怕无意与天斗,也能轻松胜之。可若是君主因区区一道流言便辗转反侧,忧心不已,忌惮生疑,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谋害忠良,滥杀无辜,那么即使再怎么挣扎,恐怕也只能顺应大势浮沉。

(本章完)

第506章 还当年善意

天色刚暗,满街灯火。

小楼中也点起了灯。

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受过灵力温养,只比原先旧了一点,仍旧保存完好,此时她用法术将之点亮,提在手上。宋游原先在平州大山妖鬼集市上被小鬼赠予的灯笼也保存完好,此时也请了三花娘娘来点亮,将之交到燕子手上。

两只小妖怪一人提着一个灯笼,老老实实跟着道人出门。

“长京一年中最热闹的两次灯会,应该就是上元灯会和中秋灯会了,既然来了长京,上元灯会是怎么也不能错过的。”宋游开口道。

“燕子上回就没有去!”小女童也说。

“莫要看灯会人多,其实都是陌生人,这一生也许就只有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此后你与他们不会有交流,不会有接触。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了解到你是什么样的人,最多因为你长得好看,多看伱几眼,可一旦回家,便如同从来也没有见过。”宋游说道,“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反正都不认识!”小女童说着,举起自己的灯笼,“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就是以前在中秋灯会上猜谜赢来的!”

“知道了……”

燕子少年握着灯笼,紧随其后。

晚上光线昏暗,纵使满街灯火,可油灯与蜡烛又能照得多远?

昏昏暗暗中,却有另一种氛围。

无数人拥挤着,在其中行走。

人头攒动,如黑暗中的河。

燕子只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看自己,那一双双目光,实在让他忍不住局促。

不过先生说得对——

长京繁华,天下闻名,最繁华热闹的时候,莫过于中秋上元灯会与每年的庙会,既然来了长京,怎么能不体验一次呢?

四周来往,皆是陌路,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便与路边草木区别也不大了。

于是他鼓起了勇气。

而这也怨不得路人——

精致的女童,俊美的少年,提着灯笼在夜色中行走,跟着一名道人,灯光映照,仿佛神仙一般,实在让人忍不住侧目。

何况上元灯会与中秋灯会不同。

上元灯会更有情愫色彩。

像是情人节。

若是心有所属的人,这晚早早的就会约好,出来相会。

若是没有婚配的适龄男女,尤其是大家闺秀与文人学子这等读过书的,从小在诗词文章与地方传闻中听说上元节有情人成眷属的故事,压抑了一整年的情愫难得有一次释放的好机会,自然心生向往,各个三五成群或带着仆从婢女,提着灯笼行走于街上,目光都往异性身上瞟。

少年生得俊美,莫说年轻女子中年妇人,就是有些男子,也忍不住向他投来目光。

少年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或者朝旁边的女童投去目光,看见熟悉的人,总让他舒服些。

“看那些小人儿,都在看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小女童眼睛很明亮,得意道,“但是只有三花娘娘有。”

“……”

听她无所谓的说话,燕子也好似被其感染,轻松了些。

“这里三花娘娘好像记得,快到以前三花娘娘和道士猜灯谜的地方了。”小女童直盯着前边,“要是还有猜灯谜的,我们又去赢一个。”

燕子闻言也看向前头,又抬头往楼上看。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河边。

此处灯火尤其通明,沿途几家,都是花柳风月场所,小楼修得极其漂亮,楼上窗口往往倚着美貌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盯着下边,既欣赏灯会的绚丽与热闹,也招揽客人。

前方便是青红院。

青红院仍旧灯火通明,前面围着一大群人,在猜灯谜。

宋游领着女童与少年过去看了看,场景大概和数年前差不多,只是主持猜灯谜的换了另一个妙龄女子,脸蛋青春,姿容出色,已陌生了。

灯谜比当年复杂许多。

一个年轻书生在一众好友拥护下,很自信的听着谜题,在别人苦思之际,他只稍稍一想,便给出答案,可谓才思敏捷。再伴随着一些轻佻的言语,引得旁人侧目又大笑。

宋游站在人群中看了看,倒是在妙龄女子身后看见另一名女子,才短短几年,便已是人老珠黄,面容却仍旧透出几分熟悉。

这名女子几乎站在灯光的最外围,只看着妙龄女子,似是在指导新的接班人。

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道人。

好像也觉得道人有些熟悉,不禁将目光停在他身上,微微偏头,露出思索,随即目光一垂,看见道人身后女童手中的灯笼,这才想起来。

“……”

宋游则向着她略微行礼。

女子依旧盯着他,又转头看了眼前边更年轻的女子,见她应对得从容,风采不输自己当初,便不再担心,转而莲步款款,走向道人。

青红院是长京一绝,当初的她也算是青红院的名人之一,这可不是光靠容貌身段就能做到的,还要有一身才艺、与人交流的技巧,当年的她也是被长京不知多少文人士子追捧的,只是这才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她从人群中走过,竟然已经没有多少人将目光投向她了。

大家都看向灯光下那名谈笑自若的妙龄女子。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女子笑得从容,来到道人面前,这才小声问:“道长可是多年前中秋灯会上的那位?”

“难得足下还记得我们。”宋游也行礼道,“多谢足下当年赠送灯笼。”

“……”

女子闻言笑容也不禁浓郁了几分,目光低垂,眼眸比当初更平静,看向道人身后的女童与她手中提着的小马儿灯笼,灯笼上还写着“长京青红院”几个小字,竟是丝毫也没褪色。

“这是道长猜灯谜赢得的,和小女子又有何干?”女子只是说道,“倒是未曾想到,竟和道长还有再见之日。”

“皆是缘分。”

“可惜如今的青红院不比当年了,虽然今年也有灯会猜谜,却不送灯笼了,只送店中一壶浊酒。”女子摇头笑了笑,神情也很唏嘘。

“怎么了呢?”宋游不禁问道。

“还不是去年顺王进京,那些军爷可没有饶过我们,我们这些不是良家子的,也不算是他们口中的妇女。”女子摇头惨然的笑了笑,“院中钱财被洗劫一空还是小事,许多姐妹受不了侮辱,都纷纷自尽了。不知要过多久,青红院才能恢复元气。再两年,我也得离开长京了。”

“原来如此。”

宋游也不禁唏嘘起来。

谁说青楼女子就没有气节的呢?

“对了——”

宋游忽然抬手,左手伸进右手袖口,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符箓,恭恭敬敬对女子说道:“当年多谢足下相助,才赢得灯笼,这些年来,我家童儿对这灯笼可是喜欢得很。听说如今世道不好,天下常有妖邪怪事,便赠足下一枚符箓,希望能保足下平安。”

“这如何是好?”

女子满面微笑,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又很自然的去摸腰间钱财。

“这就不必了。”

宋游看出她的意思,立马笑道:“在下今日不卖符,只是还足下当日善意,何况区区符箓,也不过一张符纸半点朱砂,不足挂齿。”

“这……”

女子这才一愣,动作也停住。

“世事不易,料来今后再无相见之缘,还请多多保重。”道人对她拱手。

“道长也是……”

抬头看着道人神情,眼前一阵恍惚,记忆随之涌上心头,这才想起,多年前素未谋面,自己无端的为何对这位道人报以善意。

不是出于对道人的照顾,只是觉得他温和真诚,对自己也尊重有礼。

“原来如此……”

女子不禁小声呢喃。

那日的场景变得清晰,自然便想起了当年跟在道人身边的那只三花猫,这也是她当初对道人很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可此时左右看了看,却并未在道人身边看见那只三花猫。

女子愣了愣,不禁问道:“似是记得当日道长身边带了一只三花猫儿,却不知那只猫儿如今何在?”

道人闻言,只是微笑看着她。

笑而不语,迈步离开。

倒是面前的灯光没有动。

女子目光微微一低,这才看见,那名女童握着红木杆,提着小马儿灯笼,正仰头一眨不眨的与她对视。身上三色衣裳,正像猫儿花色。灯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庞精致得不似凡人,面无表情,眼眸又清澈如宝石,总觉得不像人。

反倒像一只与人对视的猫。

双方对视片刻,眼见得道人走远,她也依旧一声不吭,只扭头看了眼道人,忽然一动,便如脱兔,一下子就追了上去。

随即一边跟着道人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她。

更像是猫了……

女子表情愣愣的,收回目光,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符箓。

“……”

女子不禁摇了摇头。

旁边传来书生调笑年轻女子的声音,话语多多少少沾些下流。

“呵……”

青红院又如何?长京十绝又如何?再怎么高雅的青楼仍是青楼,又比不得那鹤仙楼逝去的晚江姑娘。太平时候还好,城中人都守礼节,但凡世道与人心混乱一点,真的依然能把她们当回事的,她一时能想出的,大概也只有这位只见过区区两面、无甚交集的道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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