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与时俱进

“何为与时俱进?”刘翰颇感兴趣地问道。

“君可知汉儒之弊?”邵勋反问道。

刘翰温和地笑了笑,道:“此毋庸讳言。天人感应、神异之说充斥经学,弊端甚大。”

“如果就天人感应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邵勋说道:“《诗》、《书》、《礼》、《易》、《乐》、《春秋》成于何时?”

“先秦时,亩收几何?而今又几何?”

“两汉在还种粟,今却有两年三熟之制,亦有堆肥养田之法。”

“周天子时君臣如何?今又如何?”

“前汉时匈奴浅昧,可一汉当五胡。后汉时能当几个?今又有高桥马鞍、双边马镫,此胡骑比之两汉时如何?”

“汉时还在用竹简,近二十年纸益贱,俨然大行其道。”

说到这里,邵勋扫了一眼众人,道:“古人不服散,今人服散。”

“处处不同,处处皆异,从古至今,变化翻天覆地。”他又看向刘翰,说道:“而今人却还读着数百年前的书,况尔书中所载之事更为久远,距今千年不止。司空,你不觉得荒谬吗?”

“再说回汉儒之弊。”邵勋又道:“自汉武之后,经学成为官学,及至后汉年间,释典须得皓首穷经,注经须得旁征博引,有那不通之处,便穿凿附会。为何?因为书中所记之事已逾千年,后人未必能尽解。”

“今人清谈,非得引经据典,否则便为人所轻。自后汉以来,更有那钻营之徒,为通经入仕,只死读书,奉经典为圭臬。如此,今人尽读古书而无书。说不定,千年后的世人还在读这些书,更为荒谬。”

“此便是与时俱进。”邵勋说道:“司空以为如何?”

刘翰一时竟无言以对。

现在和周天子时区别大吗?大了去了。

适合那个时代的书,还适合如今吗?他想了想,大体适合,但也有很多不适合的地方,需要改进。

“今人释典,或可——”他说道。

“缝缝补补或有用,但终有无用的一天。”邵勋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就那么没志气,连著书立说都不敢吗?”

刘翰惭愧,先前准备的无数话语好像都说不出去了,全被堵在心里。

邵勋笑了笑。

轰6底子就那个样,你搞出十几个型号,但整体框架在那里,能有多少潜力可挖?不如重新设计个轰20,以后在这个基础上改。

和刘翰说完,邵勋又看向众人,道:“与时俱进,不仅在经学上适用,事实上它无所不包。譬如当今天下,武人勠力奋战,挽得天倾,不该厚赏耶?”

说罢,他一指远方,道:“看到了么?那便是洛南府兵,有两千余人得授飞骑尉,可按官品占田,遗泽子孙。这是他们舍命搏杀得来的,若无彼辈奋战,士人可独存乎?”

“河洛惊变之时,多少士人死于刀锋之下?多少庄园被付之一炬?”

“时势不同了,便要与时俱进。士人既无法保全自己,靠武人厮杀求得庇护,那么有何面目不给好处?”邵勋的语气愈发不客气,说道:“勋官之制,我定然要推行。不光洛南府兵有勋官,从明年开始,东平、高平府兵亦可论功授勋。另者,今后吏部曹选用官员,到底以何为准绳,我看也要议一议。”

王衍惊讶地抬起头来,梁王明明答应过不插手职事官的,为何现在又……

不过他很快明白了过来,漫天要价罢了。

今日说是论道,实则分肥。

数万大军阵列于侧,士人气势上已然低了一头,言语上也没占到太多便宜,大体基调已然定下了。

庾琛也在默默观察。

当邵勋起身说话之后,他知道,这就是一锤定音。此时再反驳,可就不给面子了。

这个时候,他隐隐担心再有愣头青破坏局面,于是眼神示意。

洛阳令庾冰收到指示,立刻起身,先行一礼,道:“大王所言极是。武人能为国奋战,士人又如何能落于人后?征讨江南之时,定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以除国贼。”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大部分都沉默着,并未回话。

他知道,今天的冲击有些大,这些士人还需要时间来消化。他不急,晋阳论道不是一天,要持续一段时日呢,还有好些事要做。

当他收回目光时,只有吏部曹尚书梁芬、太常卿崔遇二人有话要说。

他颔首示意,让他们有话就说。

“大王言‘与时俱进’,令老夫振聋发聩。”梁芬说道:“昔年后汉分正胡、杂胡,然并不多加约束。彼时匈奴新败,士气低落,故安分一时。及至桓、灵二帝,国势衰退,威慑大减。而匈奴经多年休养生息,实力渐复,野心滋长,不断扩地。”

“曹魏年间,对匈奴亦只有羁縻之策,国朝因之,终至不可收拾,酿出滔天祸事。若能与时俱进,不断以新法管制,或有不同。”

说到最后,梁芬叹息道:“而今却不得不正视。大王之‘夷夏俱安’便是此际根本之法,可谓‘与时俱进’。仆以为,若有关西胡酋子弟来投,吏部或可依其籍贯,评定虏姓门第,而不待其举族来降也。如此,异日兵发关西,可事半功倍。”

“此策甚妙。”邵勋说道:“评定完门第,可量材授官,以为榜样。”

“大王英明。”梁芬赞道。

“大王。”梁芬说完,崔遇又道:“有人专习黄老学说,以无为而治为立身之本,殊不知时移世易,此却大谬也。前汉文景之时可无为而治,然汉武之世却不能作此想。一时一策,时势不同,方略不同,万不能食古不化,此谓‘与时俱进’。”

“今河北方宁,然宇文、慕容在侧,却还不到高枕无忧、休养生息的时候。穷兵黩武之谈,实乃无稽。彼辈贼子,就得以堂堂之师临之,方能平定,以致天下太平。”

“善。”邵勋笑了笑。

关西、河北士人不反对战争,因为他们有锥心之痛、切肤之忧,这却与河南士人不同了。

“今日所议之事,尔等当多加商讨、反复斟酌。”邵勋说完这句,起身更衣去了。

******

夕阳西下,汾水被染得一片殷红。

王衍、庾琛二人难得聚在一起议事。

“子美,江南置建庄园之事,你觉得有几多人能响应?”王衍问道。

“江南尚在琅琊王之手,谈这个为时过早。”庾琛说道:“大王想出此策,也真是难为他了。”

王衍哈哈一笑,道:“其实,大势之下,很多人只是要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勋官益多,需要的田园就越多,早晚要向士人要地。大王若不出这个因势利导之策,奋力一搏,虽未必不能压住,只不过那样就动乱不绝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亦会损失无数钱粮、人丁,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殊为不值。”

“此真知灼见也。”庾琛笑道:“这也是我最佩服大王的地方。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动用刀兵,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此等胸襟,堪为民主。”

王衍情绪复杂地叹了一声,道:“这几日我会遍访青徐士人,为他们讲讲江南之事。其实,吴越之地若妥善经营,亦不失为鱼米之乡。”

“兰陵萧氏的那谁不是回来了么?或可请其为托……”庾琛说道。

“不可。”王衍摆了摆手,道:“他在毗陵吃过苦,怕是会吓走一大群人。”

庾琛忍俊不禁。

“君之祭酒卞仲仁便是从荆州回来的吧?”

“卞仲仁可也。”王衍说道:“其实,近年来北返的士人不少,江南什么情况,多打听打听必然清楚。子美,大王可还说了些什么?”

“确有。”庾琛说道:“大王曾言,江南物产丰富,然多无人采撷,非常可惜。他举了葛布之例,此物夏天穿着非常舒适,在北地价钱不低,仅能供富户享用。若能广而种之,用大船输往北地诸郡,则价钱大降,普通民人亦得享其利。”

“葛布采割不易吧?”王衍问道。

“江南土人少女多采割此物,时尔划伤手掌,确实不易。”庾琛说道:“大王谈及此事时,说若一个庄园拿一半田地种粮,另一半田地种葛,与北地通商,其利甚大。且不独葛,亦可建茶园。而今茶之一物,多为公卿士人所享,贩夫走卒无缘品尝,此亦憾事也。葛、茶之外,大王还提及漆园、药园之类……”

“有那么多人么?”王衍忍不住问道。

“伐山破寨,抓捕土人,如此而已。”庾琛说道。

“卖得出去吗?”王衍再问。

“府兵及其部曲多了,应能多不少人买。”庾琛说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王衍微微点头。

如果这事让梁王做成了,那这个天下可就面目全非了。

他有些茫然。

“将来如何,我等难以猜度,我料梁王亦不甚明了。”庾琛叹了口气,说道:“反正有这么念想挂着,应能安抚不少人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是。”王衍心事重重。

他看得出来,梁王想改变这个天下,却不知他想用什么手段来改变。

(本章完)

第878章 私聊

鲁迅曾有一句名言:“笨蛋!是经济!”

经济对一个社会的塑造是根本性的,是润物细无声,是全方位无死角。

没说的,将来肯定要带货。

裴妃当年夏天穿葛布,邵勋眼睛都直了,手伸进去揉捏摩挲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这个布产量极少,且因为战争的关系,商业来往不便,便是富户也买不到多少——本来还有弋阳、安丰二郡进贡少许葛布,现在没了。

最赚钱的东西,永远是大众消费品,即每个人都会用到的东西,最好还是消耗品。

这种东西惠及的人群还比较大,对社会塑造更彻底。

邵勋想过,他其实不太能控制南方庄园生产什么东西。只能尽力去做,能有什么效果全看天意。

而且,商业上还有许多阻碍。

在他的计划中,北方是消费市场,那么就要尽可能多地创造消费人群。

就初期而言,府兵、募兵、官吏、胡酋、商人、士族及其家人是最合适的对象。

长期来看,特么的还是这些人!

另外,货币的匮乏很成问题。

你拿什么当一般等价物?绢帛、粮食不耐久放,从品质上会慢慢贬值,不如贵金属远甚。

人家可能卖出一部分商品以后就收手了,因为收了太多绢帛、粮食,不想收了,除非你通过政策让他们把这些东西花出去,比如再卖一部分地给他们建庄园。

一个儿子一個庄园。

慕容廆的哥哥一生都能生六十多个儿子,一个人创造了一个部落,庄园主们应该也没啥问题吧,只要不服散,生育能力还在,应该还是具备一定可行性的。

如果服散,那就难说了,反正就邵勋所知而言,王敦就服散,以至于他帮了王敦很多。

最后是交通运输的问题。

这个只能靠水运。如果真能南北大规模通商,那么徐州、汴梁一定可以成为经济重镇。

其实,以上都只是最好的预计。

最可能的现实是,一大帮北方士人带着部曲南下,辛苦开荒之后,又搞自给自足那一套,除了清谈聚会、游山玩水之外,基本不对外交流,圈地自萌,自生自灭。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这样也算成功了一半。

世间之事,就没有简单的。

五月十一,大会进入第二天,邵勋没有出场,因为他发现一切尽在掌握中,没必要亲自下场讨论了,只让人抄录一份“会议纪要”。

但他没有闲着,找了庾琛私下里会谈。

“梁奴,愣着作甚?快向你外翁行礼。”邵勋推了一把儿子,道:“今日这里只有家人。”

九岁的梁奴立刻行礼,道:“见过外翁。”

庾琛回了一礼,然后仔仔细细看着外孙,眼中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今日如何?”邵勋问道。

“其实,正如你所想,而今所争论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庾琛说道。

所谓“细枝末节”,不过是什么时候会在梁国以外度田?什么时候南征?去南方建庄园有什么来自朝廷方面的支持?比如免税之类的。

能争论这个,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杀!”远处响起了冲天的杀声。

邵、庾二人都知道,那是府兵在与银枪军讲武,演练攻防套路。

这其实也是一种“细枝末节”,邵勋从第一天就开始玩了,人为施加压力。

“有没有人不满?”他问道。

庾琛看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么?当然有不满,且还很多,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敢跳出来罢了。

第一天搞了个王宠出来,结果有武人威胁要将他沉河。

胡人、寒素士人也连番驳斥他,其他人看在眼里,自然不敢公然反对了。

但他们不说话,不代表赞成,其实是一种沉默的抗拒。

至于说用道理说服他们,形成共识,那简直傻得可爱。

在利益面前,无理还要搅三分,何况士人并不是完全理亏。

退一万步讲,就算理亏又怎样?如果你不用武人施加压力,真的光明磊落和人家辩经,辩到最后就是王宠那样:我只要自己利益不受损。

在触动灵魂的利益方面,就不存在道理了,也不存在对错,更不存在共识。

平日里辩论其他事务能心平气和,光明磊落认输的人,在这个时候不可能认输,死也要和你犟到底,最后结果只会是一地鸡毛。

说穿了,这不是学术辩论,而是利益之争,心服了口也不会服。

“有平原华氏子弟认为他们屡次出兵出力,功莫大焉,当存其安身立命之本。”庾琛说道:“只有一两人附和。无人搭理后便消停了,午后似是游览晋祠去了,并未出现。”

“随他去,容许别人发牢骚的肚量还是有的。”邵勋说完,又看向儿子,道:“梁奴,记住了,以后遇到此类事,如果他人的牢骚无碍大局,就随他去。为君者肚量不能太小。但如果他的喋喋不休会影响大局,那也别手软,从速处置即可。”

说完这段话,邵勋顿时后悔了。

妈的,说得太快了,有些东西没过脑子,随口就说出去了。

庾琛却眼前一亮,“为君者”?

梁奴有些懵懵懂懂,只问道:“阿爷,如何分辨会不会影响大局?”

“问得好!”邵勋说道:“方法很多,也很复杂,难以一一说清。就今日之事而言,但观有几人响应便可。若群起响应,那便要拿出雷霆手段,若无人响应,就算了。”

“还有一事。”邵勋想了想,又道:“能好好说话就不要动刀兵。动刀兵是会上瘾的,也未必多有效。刀在鞘中,你手握刀柄,这时候能吓人。可若抽刀而出,他人别无选择,没有退路之时,你一定能赢吗?”

“况且,今日我杀伱,明日你杀我,杀来杀去,杀个没完,这不是煌煌正朝该有的气象。杀得越多,争斗双方对武人竞相收买,则将益骄、士益堕,最后只能一起死。”

“文武之道,贵在平衡。我提携武人,也只是因为兵家子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切记,切记。”

“嗯。”梁奴小大人一般用力点了点头,让邵勋、庾琛二人都笑了。

对外孙满意的同时,庾琛也对邵勋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知道,方才那番话有一部分是对他说的,即“文武之道,贵在平衡”。

梁王其实是告诉他,我不是特意针对士族,只不过在重新分配好处罢了。士族同样是制衡武人的重要力量,文武不可偏废。

“南阳那边又打起来了。”邵勋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义阳、随二郡国拉锯多年,民不聊生,尤为惨烈,随国更是两易其手。王师败退时,迁民而走。王敦败退时,再迁民而走。义阳东边几个县几成白地,实在难看。”

庾琛静静听着,他知道女婿不会无端提起这个地方。

“汉钟武县故地(今信阳)甚为关键,我欲置一龙骧府。”邵勋说道:“府兵就从洛阳禁军中抽调一千二百人,部曲则由我家在汝南的庄客充任,剩下的庄客则分批发往彼处,建堡屯驻。”

邵勋在汝南是有田庄的,庾文君嫁给他时带过来的嫁妆,后期又添了不少安平百姓。地方还不小,庄客更有数万人之多。

汝南是梁国属郡,度田大背景之下,自己也要做出表率,于是便动了心思:抽出万余人给府兵当部曲,剩下万余人别立一堡。

“此地府堡相连,互为依存。”邵勋继续说道:“坞堡民屯垦之余,则往附近山中移栽茶树。”

“这是打算以茶获利?”庾琛一愣,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只是聊为尝试,以为表率。一旦真能靠种茶获利,便能引得他人效仿。”

“茶之一物,确实不多。”庾琛说道:“便是公卿士人欲买,也得等待多日。”

说白了,市面上不一定有现货,你要和人讲好了提前预定。

可见饮茶之风仍局限在上层圈子里,目前才开始慢慢向中层扩散,但并未普及,虽然这会已经有很多士人写过饮茶诗了。

“如此甚好。”邵勋说道:“庄园若能成功产茶,我便分赐将吏。持之以恒之下,我不信饮茶之风刮不起来。”

暴发户新贵们总是喜欢模仿上层的生活,那就让他们模仿,越附庸风雅越好。

“你为了这个天下,可真是操心。”庾琛苦笑道:“不过种种奇思,往往发前人之未想,仔细一琢磨,未必没有可行之处。”

“妇翁如此赞我,可使不得。”邵勋开玩笑道。

笑完,又看向梁奴,道:“吾儿可知东吴旧族为何喜欢割据一方?”

梁奴摇了摇头。

邵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其实很简单,他们对北人不了解,充满隔阂。可若通过做买卖联系起来,往来多了,隔阂渐消,便会大为改观。设若江南有一茶园,其茶主要卖到洛阳,那么你觉得园主愿意割据吗?”

“不愿。”梁奴说道。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邵勋说道:“南北本为一体,便不该有隔阂。待我击破司马睿,全取江东之地后,北人大举南下,圈地置庄园。其人在北地有亲戚,还和北人做买卖,那么就不会那么容易割据。另者,我也是在为南下的北人趟路,为他们想出赚钱的法子。如此,将来北人南下,便不会那么抵触了。”

“切记,将来做什么事,一定要易地而处多想想别人的难处,并尽可能化解。千万不要随心所欲,总是只考虑自己,不念他人,这样迟早会出大事。”

“好。”梁奴再次重重点了点头。

庾琛看得颇为满意。

女婿这是真的在培养太子啊,善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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