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一剑

剑呈灵青色,纤尘不染,剑身坑坑洼洼。

灯盏由上下两片老旧的青铜片,中间拄以三根细铜柱制成,极其简易。

就连蜡烛,都已燃至根末,仿佛风一吹就要熄灭。

此人此像不动。

其身前百丈厉鬼,已是瑟瑟发抖。

“呜……呜呜……”

厉鬼嘴里发出低泣般的呜咽声,本已失去灵智,今竟是本能般在恐惧、求饶。

它的呼唤依旧没能起什么作用。

异变,尚未结束!

白昼变成黑夜之后,不止厉鬼身下、身后之地,有阴森鬼气腾冒。

很快,那仿是化作黑色沼泽地的“鬼蜮”扩变,开始往外延伸。

速度奇快。

不多时,已要蔓到曹二柱脚下。

鬼蜮之中,伴随“嗤啦”声响,陆陆续续探出一只只鬼手、骨爪,撑着地面,将残破之躯、尸骨之躯、厉鬼之躯拔出。

“嘁!”

“嘶嘶!”

“嗬哈、嗬呵……”

一时之间,百鬼夜行。

凄厉惨叫,此起彼伏。

所有鬼物出现之后,形同视障,盘跚往前,不择方向,逢物便撕,遇石便毁。

更有两相撞者,互相厮杀,叫声一个比一个痛苦。

曹二柱毛骨悚然。

鬼佛之地,突然出现这等异变。

早知今日不宜出门,还不如在铁匠铺打铁算了,怎的这等破事让俺遇上了?

“你到底是谁!”

饶是曹二柱想要佯装镇定,这一声却连自己都听出了色厉内荏。

这家伙,气势上感觉比之前见过的妄则圣帝都可怕,就连和祖神祟阴比,都不遑多让?

他想退。

却不敢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这种敌意未知的存在,忍着血泪还死死盯着。

“呜呜呜……”

厉鬼还在颤抖。

就如老鼠遇到了猫,那天敌般的压制,不在于彼此体型差多少,而是一遇见就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圣帝之像显然并没有在意曹二柱。

实际上那像眼皮都没动过,就连身前那如高墙般的厉鬼,也没被放在眼里。

他只提灯、抬手。

“呜!”

厉鬼惨叫愈甚,求饶之意更浓。

圣帝之像从不为外物所动,手中残灯从腹下,到胸前,到齐肩……终于定住。

“不——”

在一阵凄厉的哭嚎声中,曹二柱耳畔似又能听见方才尸人的声音。

伴随同时,还有一道不知源于何处的怅然之声:

“提灯狩鬼,此夜漫长。”

嗤!

话音刚落,那数百丈高的尸人厉鬼蒸发,燃得只剩青烟一缕。

嗤嗤嗤……

辽阔鬼蜮之中,无数从大地之下挣扎爬出的鬼物,亦焚尽化青烟。

“凄——”

遥遥远处,属鬼佛界原本游荡于周遭的鬼物,也在一瞬堙灭。

成千上万道青烟冉冉升空。

圣帝之像手中残灯烛火微微一亮。

那不尽青烟如得召唤,若飞蛾扑火般,扑向了那蜡烛之上的丁点光亮。

“嗤!”

曹二柱目中摇曳的烛火,亮了那么一丝。

他并没有感觉到多了半分温暖,相反,不寒而栗。

“圣帝!”

“他定是圣帝,但这是哪来的圣帝?”

“天梯不是被无袖前辈熔断了吗,圣神大陆除了圣宫,哪里还有圣帝?”

曹二柱思绪沸腾。

同时方才面对那尸人时有过的困惑,也在一瞬得到答案:

“那尸人的圣力,或许不是无主圣力,而是来源于此人,最后尸体爆炸,那祖源之力也是他的?”

“尸人本无灵智,更是因由此人影响,才有了那种战斗意识、极致反应,就连谈吐、举止,都变得彬彬有礼?”

准确点说,彬彬有礼中带着冒犯。

毕竟,如果真是一具很有礼貌的尸体,不会一上来就拿剑刺人。

“咕噜。”

曹二柱又吞咽起口水。

那圣帝之像在灯灭万鬼之后,身形逐渐淡化,仿要就此离开。

理智告诉曹二柱,自己打不过圣帝,这个时候绝莫强出头,只可能伤到自己。

“可小受哥和八尊谙叔立古战神台,好像就是为了等待一战,会不会便是此人?”

“既然有了线索,看不见还好,都看到了,俺怎么能错过?”

心绪至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曹二柱热血一涌,当空断喝道:

“呔!哪里跑!”

实际上话一出口,二柱就后悔了。

圣帝之像怎么可以这么听劝——他一下就凝回了实体,并且微微转首,看了过来。

“咦?”

曹二柱这段时间跟着小受哥,学了不少,当即咦了一声,看向了地上那颗拇指大小的小石子。

石子,并无任何出奇之处,只是石子。

曹二柱指着那石,低低再唤:“呔,哪里跑,你要滚到哪里去……呢。”

遥遥处,传来一道淡漠之声:

“曹一汉之子。”

噌一下,曹二柱怒火中烧,抬望眼,怒喝道:“俺叫曹二柱!不叫某某某之子!”

那圣帝之像收敛了所有威压,化作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曹二柱盯着他,依旧看不清面容。

“一剑。”

那人说话的口吻如此平淡,却又如此挑衅,仿佛天地之大,他一剑无所不斩。

曹二柱哈哈大笑,笑毕气沉丹田,虎目圆睁:

“来!”

“退一步,俺就不叫曹二柱!”

白袍人提灯不动。

敌不动,曹二柱不动。

白袍人提灯再候。

他不动,曹二柱还是不动。

白袍人无声摇头,手中残灯轻轻一晃,烛火咻然灭了一息,转瞬复明。

“轰!”

九天之上,裂开一道巨口。

如是地狱之门被打开,其内探出了一柄……不,那甚至不是一柄剑。

它只是一道光!

一道幽青色,尺许长的剑光!

可当这剑光出现时,万里鬼蜮坍塌,黑夜又被劈分成白天。

剑光初显于天穹。

再现时已然贴脸。

“这个速度……”

“怎会这么快!”

曹二柱脚都抬起来了,下意识就要撤,也意识到方才这人是要让自己先出手。

可能撤吗?

大话在前,要么硬抗,要么他今后改名……曹三柱?

“不可能!”

“这名字,难听到爆!”

曹二柱毫无迟疑,直接起了压箱底的手段,掏空了毕生修出的罚神刑劫,爆喝道:

“神霄魁首!”

雷鸣轰鸣,二柱身后拔腰而起数百丈高的雷电巨人,身着蓝霆铠甲,肩披紫电大氅,一手持盾,一手抗斧。

巨人一脚踩碎脚下酒桶,漫天雷浆四溢,其盾斧横叉,急电滋射,架在了曹二柱身前,格挡在剑光之下。

“铿——”

幽青色剑光斩来,尖锐兵戈声刺耳。

曹二柱眼球一突,腮帮子一鼓,胸腔整个如同气球般膨胀而起,却是硬抗着没有泄气。

硬抗!

有用吗?

一息,咔的一下,斧盾被切开……

两息,嗤啦一声,巨人被枭首……

三息,轰然爆鸣,神霄魁首炸成烟花!

“不可能!”

曹二柱终于惊恐,面上止不住生出慌乱。

他修道迄今,二十七年。

甫一出道,交手半圣,对峙圣帝,直面祖神,所行固然艰辛,总归是有惊无险。

曹二柱印象中的圣帝,那就是饶妄则。

妄则圣帝什么水平?

坐着不动,也能被祟阴夺舍的水平。

站起来打,也只持平道殿主的水平。

道殿主是什么?

道殿主只是半圣,也不算战斗型十尊座。

圣帝,就这么多,本尊来了也只能这么多,哪怕有祖神意志在操纵圣帝之身,也只能发挥出这么多!

“可是……”

可如今面前之人,甚至不是圣帝本尊,也非圣帝意念化身,只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像”。

他出的这一剑,更不带境界,不是什么酆都之剑,只是一道简单到极致的灵魂剑光。

曹二柱道心生澜,当剑光映脸之时,整个人更是陷入了恍惚态:

“二十年罚神刑劫,比不过如此朴实无华的一剑?”

……

“呼!”

铁锤扬空。

小二柱脸色一白,被那劲风扬得后撤三步半。

老爹一锤并没有敲下,只停在半空,嗤笑着望来:

“这,你就怕了?”

小二柱嘴巴一噘,走回前边去,挺着胸膛硬气道:

“不怕!”

老爹失笑摇头。

老爹确实是老爹,跟后来遇见的所有人不同。

他并没有嘲讽,更非是要教授什么大道,只是如实道来:

“我这一锤,三十年功力,你该怕。”

当!

重锤敲落,巨响爆开。

那溅射出来的,不止火花,还有剑光!

……

“俺……”

世界,似乎被摁下了暂停键。

曹二柱明白什么了,但凡这个时候自己退一步,于剑下或许还有生机。

可小二柱会退,曹二柱不会退。

俺可以站着死,不会退后,当三柱。

“嗤啦!”

剑光斩穿自我之际,意识嗡一蠕动,又遁回了铁匠铺学锤的小时候。

“老爹,十尊座中,你排第一,说明他们都打不过你?”

“不。”

“啊?不是吗,那谁是第一呢?”

“这要看论什么。”

“唔,还能论什么?”

“论诡道先,论力神首,论战……真不分高下。”

“唔,那论攻呢,这一锤下去的攻击力!”

“论攻,谁都比不过古剑修,最天才的古剑修,攻击力没有上限。”

“八尊谙叔,这么强?”

“不止八尊谙,亦不止十尊座,苟华、侑梅,各皆不弱于人,看谁能先迈出那一步罢了。”

“哪一步?”

“那一步。”

小二柱还想问,毕竟从始至终,他没在老爹口中听见最强的魁雷汉。

老爹已是摇着头,不肯多言了。

他手中一锤再下,回忆破灭,一切回归现实。

……

“当!”

巨响声从梦境到现实,从青原山到桂折圣山。

曹二柱没有退,他已然闭目等死,不曾想脑海里听见的那声重锤,居然不是虚幻,而来自……

“老爹?”

睁开眼,剑光已经消失?

在那重锤之音下,似被震成齑粉?

曹二柱四下张望,灵念还扫向了地底——老爹根本不在身边!

“是幻术?”

“还是老爹远在青原山,只出一锤,震碎了圣帝一剑?”

曹二柱瞳孔地震。

不论哪一种猜测,他都感到离谱。

半年前他感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半年来他觉得柱与受齐,世无惊才;

半年后他再知沧海茫茫,独我一粟。

——炼灵界的天与地,云与泥,相差怎会如此巨大?

“呵。”

那圣帝之像轻声一笑。

说了一剑,便只一剑,不论谁出手挡剑。

曹二柱脸色煞白,脚步无动。

不管如何,他是赢下了这局,却毫无赢的感觉,只有败亡的体验。

他望过去。

圣帝之像望过来。

曹二柱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恭敬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那圣帝之像淡淡摇头,无有理会,身形渐次隐去,留下洒然余音:

“告诉八尊谙,沐浴,更衣,焚香,静养……华某不日将至。”

……

“李大人在哪?”

杏界,水晶宫,曹二柱逮人就问。

被拎住的护卫盯了眼大块头额上那深可见骨的剑痕,讷讷摇头,恭敬回道:

“二柱爷,小的不知,李大人来无影去无踪,可能只有受爷知晓他的下落。”

“受爷在哪?”

“二柱爷,小的不知,受爷更是神鬼莫测,其去处,应该只有李大人知晓。”

曹二柱愣了一下。

曹二柱选择放过了这个一看就是受学家的护卫——杏界这受病,越来越重了。

他刚要去问龙杏前辈,将方才之事报与小受哥,身后传来一道呼唤声:

“二柱爷,您找受爷做什么?”

曹二柱回头,急色一稍,对那半圣抱拳示意:“臧人前辈。”

半圣臧人呵呵一笑,不过是投诚较早罢了,哪里当得起这声前辈?

如今之我,虽为半圣,也只混到了“之屋朱”中的一个副职。

你父子俩不论是谁,一拳一个半圣臧人,好吧。

臧人道:“二柱爷,我先前还跟朱大人一块喝酒,听他说受爷与李大人出杏界了。”

噢?

小受哥出杏界,是去找知温姑娘了?

不,不对,如此的话,肯定不会带李大人出门。

且既带此人,必也不是去找八尊谙叔修名,更不会是去铁匠铺找老爹修念。

不知道为什么,老爹可讨厌李大人了。

“他们去做什么?”

曹二柱苦思无果,只得问道。

他记得这半年时间,小受哥除了修炼,在圣神大陆连面都没怎么露过。

他想开了?

他又想享受万人敬仰了?

臧人摇摇头,模棱道:“说是去修炼,练了半年,实战历练,但我也不大清楚……”

小受哥,还要历练?

曹二柱张了张嘴,话已出不来半句。

一想到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就忍不住出门散心,结果遇到那等更糟心事。

他沉沉一叹,转身就欲离开水晶宫。

臧人思着剑痕,视线追随:

“二柱爷去哪?”

曹二柱没回头,摆摆手道:

“回家练锤!”(本章完)

第1779章 马车

“鬼!”

“会使剑的厉鬼,一剑枭了金叔?”

“好白的鬼,吓老子一跳……等等,这是人吧,人脸?”

“金叔太虚啊,就这么没了?”

“人都黑了,该不会灵魂都给斩了吧,还是说被这白脸鬼吃掉了?”

“在做效果?”

“快看,金叔胸前,好像真有块疤……”

“这鬼不简单,很明显,鬼佛界异变,即将诞生圣级,行道主听本圣一声劝,回家吧。”

“符老速速护驾!”

“红娘快上!”

“……”

金杏画面在短暂的停顿过后,闪过了一条又一条评论。

它们飘在额前,红娘一句不看。

与隔着画面观战,有了缓冲的炼灵师们截然不同,红娘的正面感受可太冲击了。

金叔被枭首,白脸突挂前。

当那鬼口吐人言时,她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思绪都凝固了:

“金叔死了……”

“厉鬼负剑……”

“还通人性,会说话……”

白脸鬼下颌还杵在金叔的无头尸体上,与红娘不过一个身位的距离。

它贪婪而迷醉地嗅着,长长的舌头探出,几乎要舔到红娘的面颊去。

“跑!”

远处传来急切的大喝:“小姐!红娘!清醒一点,跑!”

红娘调头就跑。

“嘶嘶嘶……”

白脸鬼很享受这种狩猎的快感,不急着追杀,只双唇咧到太阳穴,笑眼眯成一条缝。

它用下巴轻推。

金叔尸体,应声倒地。

金杏画面固定的方向是往后。

观战者这才后知后觉,金叔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他也许真回不来了。

符老的着急、红娘的惊慌,更不是在做效果。

他们这个太虚小队,遇上能灭队的恐怖厉鬼了——这在半年来闻所未闻!

“姑娘……”

那白脸鬼穿着青衫旧袍,手上提着一把黑色长剑,“在我剑下,谁都跑不了。”

他双手持剑,徐徐一划,极为写意。

“灵斩。”

刷一声,幽青剑光绽放。

红娘人跑在前,剑光后发先至,一瞬切向了她后脖颈。

落到金杏视角中,剑光便是由小到大,像如要从画面中斩出。

“红娘!”

关键时刻,远处符老高抛一符,敕血成令:“金元罩!”

红娘脚步一踉,身周多了个金色的灵元护罩,安全感十足。

那幽青色剑光斩来,砍在金元罩上,甚至连一缕浅白划痕都没有。

额前瞬间飘过一众信息:

“好!护住了!”

“这白脸鬼看来不过如此,可惜金叔死了在它的偷袭下,但它肯定打不过有所防备的符老了。”

也有清醒着看出了什么:

“不对!如果金叔死前毫无察觉,符老和金叔一个水平,如何救得了红娘?”

“快看,那鬼……在笑?”

“坏了,会用计的鬼,符老危!”

红娘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回过神来,将金珠稍稍一侧,给到符老画面后,整个人跟着一震:

“符老……”

她发出一声痛呼:“不!”

画面中,蓄着山羊胡的符老,毫无任何前奏,此时已七窍流血,僵立原地。

他的额前、颈前、胸前、腹前、跨前,双肩以及膝盖部位,不知何时,已被留下九个血洞。

黑剑进攻完后的残影才堪堪消逝。

白脸鬼已是骑到了符老肩上,咧嘴跨坐着。

它手中剑由上至下,像是贯那烤全羊的棍,狠狠刺入了符老天灵盖中。

“嗤!”

剑身贯体,血色四溅。

金杏画面前,已暴涨至近百万的观战者,看得齐齐心悸。

“这鬼,什么时候过去的?”

“它又是什么时候出的剑,怎的完全没看清?”

“九道剑伤,鬼剑九钉?这不是狩鬼之术吗,老夫记得,是上一代七剑仙那个……叫啥来着?”

评论淹没评论。

大家只顾着发,没多少人挑着捡着去看。

实际上,发表评论的人大抵也是关了其他评论,只顾着专注画面。

金杏画面是广角画面。

符老和白脸鬼从头到尾没出过画,只不过一个是居中,一个是在侧边。

而只是在符老出手护住红娘,画面主次交换的那个一个瞬间,他身上就被刺出来了九个血洞?

“真是圣级?”

评论中一直有个自称“本圣”的家伙在装,本来也没多少人理会它。

但一直刷屏,看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现下看来,若非圣级,怎可能灭杀太虚如同杀鸡?

“符老也死了?”

“假的吧,肯定是他们在演,金叔也没死!”

“快看!符老手指还能动,他捏出了一张符……”

有眼尖者看到了肉身有多处贯穿伤的符老,在袖子的遮掩下,颤颤夹出了一张雷霆紫符。

其上,隐约有圣力波动。

这其实令人绝望。

符老嘴里发着无意识的“呃呃唔唔”声,残躯抖若筛糠,连圣力符纸都掏了出来。

如果这是演,代价不小。

且他的演技,该要在受爷之上。

“嘶嘶嘶……”

万众期待中,符老手中符纸甚至还没祭亮,跨坐在他肩上的白脸鬼戏谑而笑。

它连片刻迟疑都无,嗤啦一声,又将从头贯脚的黑色长剑,自符老躯干一下拔出出,讥讽道: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保人?”

风一扬。

符老浑身染黑,砰的倒地,再无生息。

白脸鬼便伸出它那如同蛇信子般的长舌头,从黑剑的剑尖,一路舔舐而过。

它品完了血、吸完了魂,肉身微微发亮,煞白的脸都红润了半分。

“美味。”

“但毕竟老了,有一股子臊臭。”

刷的一下,那蕴着鬼火的两只眼,应声盯向了红娘,盯向了金杏画面前上百万观战者。

鬼佛界妖风呜呜。

四下狼嚎鬼泣之声不绝于耳。

迷雾笼罩着中元界石碑之地,哪怕是隔着金杏,上百万观战者都不免看得头皮发凉。

“死了!”

“真死了!”

“符老就是灵魂被吸干了,金叔也是,那接下来就是……红娘快跑!”

上百万人,齐齐意识到这事坏了。

而今户外传道界,一哥风中醉没这么拼,只偶尔跟大家聊聊天。

红娘这个一姐,虽说比不上风中醉,好说歹说也是后来居上。

关键花容月貌,身段窈窕,说话聊天还很符合大家口味,财力、背景、护卫等都远超过其他人。

她要是倒了,传道界痛失一擎天柱!

“我……”

红娘真心想跑,却发觉自己已经拔不动腿。

她的双腿形如灌铅,裸在冰冷的寒风中,在飞扬雪花的激打之下,都有刺骨的疼。

“我动不了……”

她带着哭腔,不知道这是半圣威压,还是恐惧作祟。

当白脸鬼歪头谑笑视来时,她左右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如那孤舟将覆,更是泪崩。

“跑啊!”

“先动左脚,再动右脚,这你不会?”

额前飘过了一大片评论,红娘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白脸鬼在失去了兴趣之后,遥遥拔出了剑,凌空指来:

“点道……”

一点寒芒惊艳。

金杏前上百万人屏住呼吸。

便这时,“叮当”声动,四下雾霭沉浮,传来了阵阵遥远的铎铃声。

伴随而来的,还有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的“嘎吱”响,以及一道饱含惆怅的诗吟声: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

“谁?”

“哪来的夯货,这个时候不跑,还往火坑里跳,没听到方才符老的惨叫吗?”

“声音有点耳熟?”

“马车?还驾马车?笑死,这是哪家的纨绔大少来鬼佛界历练了,一出门遇半圣级厉鬼,好啊!这些生来命好的家伙,统统该死!”

“等等,这香桂马车,怎的也有点耳熟?”

“没人分析这句诗吗,有一种思乡之情……”

“红娘现在确实该想家了,她杏界都没怎么住呢,一直在鬼佛界耍,这下好了,终日打雁,终被雁啄。”

额前又是飘过一长串信息,满满的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有些仇富。

毕竟隔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金杏画面,再想介入,他们帮不了忙。

红娘不指望这些人中真有半圣,能突兀瞬身过来,救下自己。

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那辆缓缓从迷雾中驶来的香桂马车,只有香桂马车背后代表着的太虚世家传人……的护卫:

“救我!帮帮我!”

“我是红娘,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给你所有,我甚至可以帮你入住杏界!”

入住杏界。

这四个字,在当今五域,那可真不要太炙手可热。

哪怕是杀父仇人,当他濒死时面对面说出可以帮忙“入住杏界”,并且发下毒誓时。

报仇者说不定还真会还以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然后放下屠刀,回头上岸。

“咦?”

白脸鬼剑指红娘,嘴里发出了疑惑之声。

它本来一剑都施出去了,当那句“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出来后,忍不住心声一种……

好想知道下面是什么内容,的感觉。

于是忍着一剑反噬,白脸鬼硬生生将那剑憋了回去,将头颅扭向了另一边,望向那挂着“征铎”的马车。

“嘎吱、咯吱……”

缓缓驶来的古铜色香桂马车煞是奢华,就连车轱辘都透着一股造价昂贵的气息,这起步太虚世家传人。

圣神大陆实际上能出来行道的,鲜少真正的纨绔子弟,大多有素质、有教养。

就算有的爱玩,在修道天赋面前,都是些瑕不掩瑜的小事。

可这辆马车不同。

从配置人员看,就颇有些外强中干的味道。

因为就连马车前坐着的那个老瘦的车夫汉,看着都稍显猥琐,张口更是极为不雅:

“公子,前面有位弱女子,生得花容月貌,长得窈窕多汁,还刚好落难,说什么都给,要停车吗?”

“李老汉,别试了,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指标吗?”车来传来轻嗽声,是病公子音。

“嘿嘿,公子,老奴回去也是要交差的咧,您就给个薄面回答下吧……救,还是不救?”

“不救。天下多是薄命人,世间几个爱苍生?一个一个救,谁忙得过来?”

“好咧,驾!”

嘎吱、嘎吱……

马车缓缓驶远,留下一地死寂。

红娘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人……正常男人,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短过三息。

可这一对马车组合……

那李老汉瞄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每天见的,都是什么绝色榜上的美人。

那病公子从头到尾,更是连车厢帘都不曾掀开一下,话里话外全是敬而远之。

你这声音一听就肾精亏虚,你不救我,是赶着去投胎吗?

红娘咬紧下唇,泪眼婆娑,一声不吭。

她其实明白,不救,才是对的。

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说不得就可以绕开那个白脸鬼,活着走出中元界。

这马车主仆,是聪明人。

可是……

我呢?

你们走了,红娘我呢?

红娘不语,金杏评论却一下沸腾,显然个个都忍不住了:

“谁啊这是!口出狂言,目中无人!还张口闭口‘爱苍生’,那是‘苍生大帝’!你以为你是受爷吗,居然自比大帝?”

“他救个屁他,这声音一听就弱到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瞧见红娘是金杏,知道有几百万号人看着,面上过不去硬装罢了,实际上在车厢里头,都吓尿了吧?”

“不救就不救,我家红娘哪里需要你救,太虚传人,不得好死!红娘跑!”

“这白脸鬼也是傻了,怎的愣住不动?我要是那鬼,现在上前一人一剑,先杀恶仆,再斩病少,以泄心头之恨!”

“诸位冷静,没发现白脸鬼不大对劲吗,它好像也被控制了……”

无人冷静得下来。

甚至没人注意得到,为什么那病公子一开口,连白脸鬼也停了下来,恭敬的行注目礼。

“呲……”

白脸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提着剑,嘴里龇着寒气,感觉面上有些挂不住——方才居然自己中断了攻击,还承受了反噬!

可白脸鬼不愧为白脸鬼,对战斗有着最敏锐的直觉,从最原始的感知中,它觉得放过那辆马车,或许比追上他们要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的出现,更加令鬼烦躁,想狠狠剁碎些什么。

“杀!”

白脸鬼挥斩了一下黑剑。

它竟是遵从了心的指引,不再去盯那马车,而是回头瞟向红娘,一舔嘴唇道:

“那两个废物,吃了也只会玷污吾人灵魂,便放予他们走罢。”

“而你,美人儿,你的味道,无比鲜……嘎?”

白脸鬼话音一顿,背后有些发毛。

后方,本该远去,驶进迷雾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上传来李老汉的声音:

“公子,它骂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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