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日落

厅堂内,

先是忽然一静,

随即,

那股子氛围热切得如同将烧开的壶水,已经按耐不住冒起白气儿了。

樊力的鼻孔,那一吸一出,声儿都已经造了出来。

若是将生活比作席面,那么,平日里忙来忙去的那些,其实都是冷盘,是点心,是水果,是配菜,而硬菜亦或者叫正菜,则是由主上负责烹饪。

没法催,没法赶,

已经不是慢工出细活儿了,这做菜的大厨更像是跪伏在那里天天烧香拜佛求签以决定何时才能开火动灶。

薛三当即流出了眼泪,

抱着自己的胸口,跪了下来,

哭喊道:

“主上,属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等到了主上可以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水倒流的这一天。

这才是主上在属下心里真正的模样,这才是主上应该有的模样。

一起,

一坐,

就进阶了。

属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清新脱俗潇洒自如。”

三儿的眼泪,有点不雅。

如果同样的话,让四娘来说,那效果必然是不同的。

阿铭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身子微微站得更挺拔了一些,

道:

“主上,现在问题来了,今晚就要动手,我们现在,可能来不及去研究如何……如何去提升我们自己。”

已经没时间去研究如何去舔了。

想想看上次舔成功的难度吧,

这基本就是一层更比一层难,瞎子这个智囊又不在,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在几个时辰内,就舔出效果舔出成功?

没办法让大家伙在刺杀前升级的话,

嗯,

相当于是带着一个六品武夫拖油瓶变成了带着一个五品武夫拖油瓶。

拦截刺杀宰相府的马车,

要么,

护卫力量比较一般,在剑圣也出手的前提下,大家以摧枯拉朽之势将赵九郎给宰了。

要么,

就是这位当了大燕多年宰辅的存在,身边有硬茬子保护,可能会陷入鏖战;

但就算是陷入僵持,也不可能让对面单独派出一个五品高手来和主上在一边来来回回打个热闹;

尤其是这是群架,还不是单挑,主上注定是打辅助那个。

也因此,

本质上而言,

如果仅仅是主上一个人晋级的话,

其实没啥用。

郑凡开口道;

“不是我之前刻意压着,事实上,我也是下朝后走到宫门口时,才心有所感,境界才得以松动的。

水到渠成,说得简单,但实则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是实话。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郑侯爷的境界一直卡在六品境界上,和五品之境可谓隔海相望。

他自己也焦急,在奉新城时,也经常带着一帮人陪同自己去杀流匪杀走私犯去做历练,可都无法见到什么真正的效果。

幸得天虎山上,老田带着自己走了一条下山路,自己的心境,才得以平复下来。

入京后,

看着天家斗法,看了芸芸众生相,看到了一个国家,在变局之中所呈现出的一面面和一幕幕;

因为,本质上在夺嫡中,他就是一个身处其中的旁观者,所以,可以看得更为真切,感受得也更为细腻。

这心境,一下子就辽阔了起来。

当然了,上面的“实话”有一处是不实的;

那就是境界的真正松动,不是在宫门外,而是当自己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坐在龙椅上于那烟雾缥缈之际。

这时,

樊力挠了挠脑袋,

道:

“俺觉得简单,主上和俺们一起去刺杀,俺们冲前头,主上在后头看着俺们,俺们谁快被杀死时,大概就可以进阶了。”

薛三眨了眨眼,阿铭摸了摸下巴,四娘则看向樊力。

樊力有些不好意思道:

“记着打不过被杀之前,要喊出来,不能让主上没注意到你就被砍死了。

要一边打一边喊,

主上,

快看我,

我好厉害,

我快死了!”

樊力真的喊了出来。

薛三长舒一口气,道:

“怎么感觉很俗套的样子?”

阿铭开口道:“热血漫画里的经典套路,快被打死前爆发了小宇宙。”

四娘抱着双臂,

道:

“但无法否认的是,阿力的这个建议,还真有点靠谱。”

……

“咳咳……”

御书房内,赵九郎咳了两声。

魏忠河送上茶水,赵九郎低头,喝了两口热茶,这才看着坐在上首的姬成玦继续道:

“眼下局面,并非是不破不立的地步,朝政和军政,都需要一段时间来缓和过来,只要中枢不乱,地方上就不会起什么大乱子,燕地不乱,则晋地也不可能乱得起来。

稳住局面后,可再徐徐图之。”

“宰辅老成谋国,朕也深以为然。”

“接下来就是国丧和陛下您告祭太庙,都劳累身心,还请陛下好好保重身体,切勿忧思过重,需知,陛下您现在的肩膀上,可是担着大燕的社稷。”

“宰辅也是一样,得好好保重身子,朕和百官,可都离不开宰辅呢。”

“陛下谬赞了,臣受先皇知遇之恩,蒙天眷得以被简拔,自当尽心尽力,为我大燕效力,为陛下效力。

说句心里话,陛下您今日没让臣将罪己诏念出来,臣是有些觉得不妥的,大燕百姓已经疲敝了,总得让他们看到点希望。

但陛下您说的话,臣是认同的,大行皇帝,功在千秋。”

“朕并非不懂得这罪己诏的规矩,但朕实在是找不出父皇的错处,也并非为尊者讳。”

“是,是,臣明白。”

“朕乏了,要休息了。”

赵九郎微笑着起身,道:

“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嗯。”

赵九郎起身,走出了御书房。

魏忠河按照以往规矩,将宰辅送出。

随后,

魏忠河又回到了御书房,见陛下正坐在那里用着御膳房先前送过来的糕点,凑过去,小声道:

“陛下,明日可以让张公公到御书房里来伺候着了,奴才就站门口,随时听候吩咐。”

姬成玦拍了拍手,

道;

“不必了,他现在后宫安顿好思思和孩子们即可,魏忠河,你是父皇留给朕的老人,朕也不是那种喜欢婆婆妈妈的人;

以前是在王府,整天盘算着,一是户部的事儿,二是宫里的事儿;

现在,

朕坐在这儿,这脑子里每天想的,必然是社稷的事儿,他不如你。”

“谢陛下夸赞。”

“哪天真看你不顺眼了,自然会亲自与你说,甭管如何,你魏忠河,当得起这份体面。”

“奴才,必然竭诚以报陛下之信任!”

“起来吧,对了,李良申进京了么?”

“先前接到下面的通报,李总兵已经进京了,这会儿,应该快入宫了吧。”

“宰辅应该会回内阁吧?”

“是的,陛下,照常理而言,宰辅大人应该先在内阁里处理政务后再下值。”

“这李良申呢,朕就先不见了,你替朕传个旨,赏赐先下发。”

“是,奴才遵旨。”

“另外,再把时辰给揉搓好了,先晾他一会儿,宣旨后,你陪着他出宫,要碰上下值的宰辅。”

姬成玦说着手指在糕点上轻轻捏了捏,

道:

“得寻个好一点的由头,你就替朕去问问他,想不想去南边儿银浪郡那儿,暗示他朕有意让其率部去南边儿接替我大哥。

李良申在京畿看了好几年的大门了,必然早就憋坏了。

你暗示完后,路上再碰到宰辅,他必然会想着再走走宰辅的门路,算了,你事先暗示时就说,如果宰辅那边同意的话,朕就能让他在国丧之后成行,让朕的大哥来重新掌管京畿卫戍。”

魏忠河马上道:

“奴才明白。”

今夜,

宰辅出宫之后,原本安排在宰辅身边暗中保护的密谍司高手和陆冰那边的人都将被撤去。

这会儿,再将个李良申安排进去,倒也妥帖。

“陛下英明。”

“哦,这也英明?”姬成玦笑道。

“陛下想要以这种方式,保下宰辅大人,又不得开罪平西侯爷。”

“保得住么?那边,可是有剑圣啊,这李良申虽说也是四大剑客之一,但朕还是觉得,比之如今的晋地剑圣,似乎落下了不少。

朕不懂功夫,魏忠河,你来说说。”

“陛下,奴才是炼气士,对外头的,其实不大清楚的,且到了他们那个境界,很难具体地去看清楚深浅。”

“你就没个准话?”

“奴才斗胆猜一下,可能,剑圣现在,会更强一点。”

“那又有何英明?还不是没保得住么。”

“陛下此举,为两头照全,待得宰辅下值后,李良申为了去边境,必然会和宰辅一道走,要么,李良申保下了宰辅大人。

毕竟,平西侯爷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今儿个一遭,也就只有这一遭了,再想下一次,也没人会再允许他继续胡闹。

而若是护不住,

这真正的高手动手,怎可能不留下确切的痕迹。

南北二军撕裂的口子,其实就在这里拉开了。

陛下英明。”

姬成玦拿起一块紫薯糕,送到魏公公嘴边;

魏公公张开嘴,吃住了。

姬成玦拍拍手,

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真忘了,我大婚那一夜,这李良申和那疯婆子身边的七叔,可是差点要了朕的命。

八九不离十,

那姓郑的是想要给靖南侯夫人报仇了,

得咧,

一事不劳二主,

给朕把这个仇也给报了去。”

魏忠河:“额……”

“所以,古来昏君亦或者是平庸之君为何更多,因为他们说的话,因为他们已经站在了最高处,已经没人能对他们讲真话了。”

“陛下,奴才……”

姬成玦笑了,

道:

“起来吧,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你也算是看着朕长大的不是,朕和父皇有个很大的不一样,父皇这人,沉闷了一些,但朕,可能话会多一些,你就听着,别多想。”

“奴才明白,奴才省的。”

“嗯。”

姬成玦拿起面前的茶水,

道:

“茶凉了。”

“奴才马上就……”

姬成玦又侧过脸看了一眼魏忠河,同时,揭开的杯盖,热气还在升腾,哪里凉了?

“朕是担心,父皇这一刚走,宰辅就出了事儿,会不会让外人觉得朕人走茶凉得太快了一些?”

魏忠河这次不说话了,只是赔着笑。

“可惜了,可惜了,罢了,罢了,跌宕就跌宕吧,事儿多就事儿多吧;这朝堂,也大乱不起来。

再等着西边荒漠开战后的消息传来,

朕身上再加上一层军功,平灭蛮族王庭。

这位置,就算是真的坐稳了。

它乱由它乱,总不至于乱到天上去。

扬起来,才能更好地去收拾分拣,也算是省去了一些力气,还能看得更真切一些。”

喝了口茶,

姬成玦将茶杯又放了回去,

喃喃道:

“一个平西侯,平换一个当朝宰辅,这买卖,可做得?可做得,值的,不亏,还赚了。

宰辅先前对朕说的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但朕却以为,这治国和做买卖一样,都言商人重利,却不知真正的商人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

“陛下圣明。”

“局面如此,局面,也就这般了,朕觉得,宰辅大人今日真要下去找父皇了,想来他也是能理解朕也是能原谅朕的。

毕竟,他和父皇一样,喜欢让人为了宏图霸业去牺牲;

如今,

朕也是一样这般做的罢了,也算是他们,后继有人了,呵呵。”

“陛下……”

“行了,今儿个,就这么着吧,今晚的戏,朕也就不看了,事儿太多,看多了也头疼。”

“奴才吩咐摆驾。”

“免了,今儿个,朕,宿在这儿了。”

御书房的内厅,有一个小寝室,先皇夙夜批阅奏折,经常就在这儿凑合一宿,醒来后再去上朝,撇开在后园疗养的日子,先皇在位的这些年来,宿在这儿的次数比宿在后宫的次数,要多得多。

姬成玦走入内厅寝室,

径直在床榻上坐了下来。

对着魏忠河摆摆手,在魏忠河退下去后,他直接躺上了床。

眼睛睁着,

看着上方,

再闭上眼,

吐气时,

却仿佛听到了第二道吐息声。

姬成玦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仿佛在此时,

在其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他和自己一样,结束了今日的疲惫,正躺在这张床上休憩。

“老东西,我来梦你了。”

————

很无奈,今天状态很差,坐在电脑前,就是找不到状态,不是情节上卡文,而是纯粹的情绪上亏空。

今天就没第二更了,明天一并给补回来,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717章 吃我一剑!

燕京城,迎来了难得的一个夜晚;

和整个大燕需要修生养息一样,甚至更为急切的是,这座都城,现在急需休息。

自打二王相继入京,先皇自后园回宫,这座都城的神经,可谓是绷得紧紧的。

离钟的响起,新皇的确立,大起大落地折腾;

人也疲了,

城也惫了,

幸得日落月升,

上至朱紫贵,下至贩夫走卒,

都能像模像样地叹出那一口气:

唉,洗洗睡吧。

为帝国操劳的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毕竟,这不是什么主少国疑的局面,也不是时局混乱不堪的时候;

先皇的布置再加上新君自身的能力,使得权力的交接格外顺滑,一切的一切,都慌而不乱。

所以,

宰辅也没必要说留宿宫内值守以防不测什么的。

该下值,还是得下值的。

一定程度上来说,宰辅下不下值,也是外界衡量中枢运转康健与否的一个风向标。

宰相府的马车,

自宫门口驶出。

……

夜行服,穿上;

里头,每个人都加了四娘织出来的金丝软猬甲。

郑侯爷摸了摸乌崖刀,将归入特制的刀鞘中,身体,松展了一下,确认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在其面前,

魔王们早就准备就绪。

剑圣依旧是斜靠在柱子上,他不用做太多的准备。

郑凡一挥手,

道:

“出发吧。”

郑凡走在前面,

薛三伸手捶了一下樊力的膝盖,

樊力会意,张口哼了起来。

薛三马上唱道:

“长路漫漫伴你闯……”

夜幕下,

一群夜行人,倒也搭配。

徐闯有些纳罕,

这他娘的还有去杀人时唱歌的?

剑圣倒是见怪不怪了,他是清楚的,这帮人就喜欢搞这种调调。

郑侯爷则提起刀,

道:

“换一个。”

“好嘞,主上!”

薛三又捶了一记樊力的膝盖,樊力换了声调;

薛三唱道:

“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

……

宰辅的马车,很宽敞。

因为宰辅需要在马车里也有一个办公场所,自然不能逼仄。

此时,

赵九郎腿上盖着棉被,手里端着乌鸡汤,看着面前坐着的李良申。

“既然陛下想要你去南望城,本辅,自是不会反对的,但本辅有两点要提一下。”

“您说。”

李良申这次倒是难得的好耐心。

“一是南望城那边的局势,祖竹明是个持稳的性子,很难再从他手上占得什么便宜了,你去了后,也得切忌焦躁。”

“这是自然。”

“二是新君刚继位,现如今,至少这几年内,依旧是固本培元为主,不似前几年了,擅启边衅,可能会为时局所不容。”

“这,我也知道。”

“那就可以了。”赵九郎点点头,又喝了两口鸡汤。

“这么说,宰辅是答应了?”

“国丧之后,本辅就去提一下,新君伊始,这京畿卫戍换个人来提领也实属正常。更何况,本辅还听说,你和陛下的关系,不是很和睦。”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彼时陛下只是皇子,现在,陛下是陛下,见着他,我会跪,相信,陛下也不会是小肚鸡肠之人。”

赵九郎放下鸡汤,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笑着道:

“你真是这般想的?”

“骗人作甚?”

“知道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么?”赵九郎问道。

“李某,也是读过书的。”

“不不不,这和读不读书没关系,一朝天子一朝臣,指的不仅仅是天子对臣子,其实更多的,还是指臣子对天子。

新君上位,做臣子的,往往不能以原有看待先皇的目光去看待新君。

先皇在时,只要于大燕有用,都可以容下,犯错了,也没什么干系。”

“宰辅的意思是,新君的胸襟,比不得先皇?”

赵九郎摇摇头,道:“话倒不能这般说,先皇马踏门阀时,身子,其实已经有隐患了。”

一直以来,

最懂得先皇身体状况的,第一个,是魏忠河;

那第二个,必然就是帮着吃饭的赵九郎。

古往今来,皇帝赐膳,那是大脸面,大恩荣,赵九郎却硬生生地被这恩荣给吃胖了。

“新君正值壮年,且新君的手段是不差先皇的,所以,新君完全有能力,将自己看着碍眼的,全都推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

他有年华,有精力,也有能力,更,有先皇磨砺出来的心性,可以重新收拾这一切。

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总兵,

如果本辅是你,

今日,

其实就应该自负荆条,去宫里跪下请罪。”

“呵呵。”

李良申笑了。

赵九郎也笑了,道:“唉,镇北军,无法无天惯了,但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了,李总兵排开官面上的官身,江湖上,也有四大剑客之名。

但断不可将江湖之气,草莽之行,带入这庙堂之上。

他虞化平,是一直身于江湖,而你,则生于庙堂。

只要他虞化平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亦或者是,那出格的事,平西侯爷压不住,那他随时都可以退一步,继续那江湖的海阔天空。

你,

李良申,

不可以。

你,是没有江湖的。”

“宰辅所言,未免危言耸听了一些。”

“呵,自古以来,恃才傲物者,能得好下场的,又有几个?

论打仗,这几年,您在京畿卫戍,打了什么仗了?

论官场,镇北王爷早早地自剖心迹,是断不可能造反的,您还有什么依仗?

无非是有一个四大剑客的名号而已,

他乾国不也有百里剑,楚国不也有造剑师,

如何了?

一个四大剑客,

陛下,

还真不至于太放在眼里,否则,就是你真的太小瞧于陛下了。

记仇的人,并不是小肚鸡肠;

敢记仇,敢报仇,

有时候反而才是真正的一种心胸豪气。

言尽于此,

李总兵自己看着办吧。”

“那陛下为何又想让我去南望城?总不可能是希望借那乾人之手,来杀我吧?”

乾人,

乾国的三边军队,

也配杀得了我李良申?

“这也是本辅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想不通啊。”赵九郎摇摇头,“本不该有这一出的,现在却有了,李总兵好歹曾在荒漠领兵,可知这种情况叫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对的。”

这时,为宰辅赶马车的老夫车掀开帘子,对赵九郎道:

“相爷,今日的两边乌鸦,都没了踪迹。”

赵九郎闻言,点点头。

“乌鸦是什么?”李良申问道。

赵九郎看着李良申,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

所以,

直接问道:

“李总兵,本辅现在有一事不明。”

“何事?”

“您为什么,会在本辅的马车上?”

“这……”

“所以,陛下到底是想我死,还是想我生呢?”

李良申当即明悟过来,笑道:“所以,是有人想对宰辅不利?”

赵九郎点点头,

“乌鸦飞走了,就没人示警了。”

“陛下的人?”

“陛下可以直接让乌鸦咬人。”

“那是谁想对宰辅动手?”

“一个,可以让陛下知道,却也要硬着头皮,配合的人。”

“郑凡。”

这个名字,太好猜了。

李良申看着宰辅,道:“为何郑凡,要对你出手?”

“因为杜鹃。”

“杜鹃?”这个名字,一开始有些陌生,但很快李良申就想了起来,“靖南侯夫人?”

“是,本辅让人下的手,可惜了,孩子还活着,还活在了外头。”

“所以,郑凡是来帮靖南侯夫人,报仇的?”

“对,如果来了,那就必然是。”

“田无镜为何不自己动手?田无镜想杀你,不比这更容易?”

“就是因为笃定了靖南王会以大局为重,所以,本辅才敢动手。”

“郑凡呢?”

“不瞒你说,本辅一直看不透他。

说是幸进之辈,可偏偏,能力无双,战功赫赫;

说是城府深沉之辈,

那今夜的事,

又有些说不准了。

许是这世上,真有那种人,视这天地人间,为一场游戏。”

“宰辅大人,您扯远了。”

“是。”

“我就问宰辅大人一句话,您是想死,还是想活?”

“唉,这就是本辅先前问李总兵的,陛下,到底是想我死,还是想我活。”

“有何区别?”

“乌鸦是撤走了,但您来了,如果陛下想我活,那就是为了不撕破和平西侯的关系,让你,来给本辅一条生路。”

“那如果陛下是想您死呢?”

“那李总兵您,就是个顺带一起死的,一事不劳二主,本辅先前说过,咱们陛下,年轻,年轻呢,就记仇,记仇呢,就想报。

所以,李总兵不要问本辅是想死还是想活;

是咱们,

咱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您说错了,我现在离开这马车,谁能阻拦我?”

“不,是李总兵你又说错了,本辅死了,您活着,您,就出不了这京城。

京城的天,已经变了,什么叫皇帝,什么叫天子?

天子不看你时,你是你;

天子看你时,尤其是,天子流露出了丝毫想要你死的意思和倾向时,

你没死,

那就是逆天而行。

四大剑客之一?

魏忠河和陆冰两个衙门联手,可有能力将李总兵你,闷死在这京城里?

本辅死,你必死;

本辅若活,你也能活,本辅还是宰辅,你,还是总兵,甚至,连去南望城,都会因此成行。

甚至,前程过往,都可以算过去了。”

“宰辅这是和天子,做买卖?”

“和天子,最不好讲买卖,但又很好讲买卖,平西侯,不就做成了么?”

李良申点点头。

赵九郎开口对前面老车夫喊道:

“徐伯,快一点儿,我累了。”

“好嘞,相爷。”

马车里,

李良申再度看向赵九郎,道:

“您还是没告诉我,您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

赵九郎给出了最终答案。

“本辅活着,才是对大燕社稷,最大的利处,再当五年宰辅,是退下来养老还是干脆一杯鸩酒了却君王担忧,都没甚问题了。

五年,

足够大燕恢复过来,从泥沼里,爬出。

本辅,

也就能下去找先皇,继续蹭饭了。

所以,

本辅还得活五年。”

“就是这般活的?”李良申笑着问道。

“本辅没想到,他平西侯,真的会这般出手,也没想到,会在今日出手。

你说他仓促莽撞么?

可偏偏,

选中了本辅的七寸,也选中了陛下此时的七寸。

今夜之后,

本辅不会再给他机会了,陛下,也不会再容忍他再放肆一场了。

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这是本辅的一遭劫,挺过去,就过去了,挺不过去,人就没了。”

“您倒是看得通透。”

“装的罢了。”

赵九郎摸了摸肚子,

看着李良申,

笑道;

“总不能抱着您李总兵的大腿,哭着喊着李将军,救救老夫吧。

体面,

体面,

大燕宰辅的体面,

还是要有的。”

……

西平街,

街头,

街尾,

各有五百骑靖南军驶入。

他们甲胄在身,弓弦在手,马刀在侧,整列之后,除了胯下战马偶尔会发出些许声响,马背上的骑士,则挺直了后背,看着街外。

这条街,已经被他们封锁。

……

街面两侧,屋檐上。

一侧,

是郑侯爷所在,身边,是四娘和阿铭;

一侧,是薛三和樊力。

剑圣和徐闯,

在街面上站着。

远处,

已经看见马车的影子了。

有车夫,还有十六个宰相府的护卫。

护卫倒是可以先放放,问题的关键,是那几个跟着马车在走的随从。

高手嘛,

总得有个高手的样子和姿态,

人靠衣装马靠鞍,不是穿的人低俗,而是这个世上,大部分人,都喜欢看人下饭。

当然了,和富贵子弟的鲜衣怒马不一样,高手嘛,得反其道而行之。

最好的情况就是,宰相的护卫,就这十六个。

一波冲,

杀完了,

郑侯爷觉得自己还能和宰相聊聊天。

虽然常常都说反派死于话多,

但杀人时,最后,再和你要杀的目标,让其在你刀口下,多说几句话,这种爽感,真的是难以拒绝。

直接一口气将人砍死了,结束了?

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哦,对了,马车夫。”郑侯爷提醒道。

“主上,三儿之前调查的情报是,宰相的马车,是个老马车夫,六十多了。”

“这就对了嘛,年纪大,佝偻点背,这种马车夫,得当一个高手看待。”

郑侯爷做出了指示。

“是,主上英明。”阿铭点头。

“主上放心,那些护卫都可以先放一边,在三儿的计划里,本就是先砍老马车夫,再砍那些个随从,至于那十六个护卫,则留最后。”

这是经验之谈,刺杀大人物,就得按照这个顺序来,才能确保不会阴沟里翻船,亦或者是,确保在第一轮冲击之后,不会出现谁谁谁忽然伸手撩了一下头发,喊一声“某在此,谁敢伤害相爷”的俗套情景。

“大家辛苦了,这个机会,小六子肯给,我不意外,但我不认为他会肯给两次,也不会认为,赵九郎,会给我再来一次的可能。”

“是,主上。”

“属下明白。”

马车,越来越近了。

郑侯爷缓缓地抽出乌崖,

掌心,在刀面上轻轻抚过。

战场厮杀,和晚上刺杀,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还真是有些紧张。”郑凡自我调侃道。

阿铭安慰道:“主上放心,按照最理想的局面来,就十六个护卫而已,总不可能马车上也藏着个剑圣吧?”

“你可以闭上你的嘴了,越是到关键时候,你和阿程就越是不能说话,你们俩自己是什么东西,心里没点儿数么?

家门口乌鸦乱叫都比你们俩说话吉利。”

一头僵尸,一头吸血鬼,阴邪得不能再阴邪的生物,乌鸦和黑猫与他们比起来,甚至还透着一股子喜庆。

“是,属下知道了。”

在进阶面前,不用解释,不用反驳,只有认错。

“可以动手了吧,对了,信号是什么?”郑凡问四娘。

“主上,三儿安排的信号是,您站起来喊一声,赵九郎,吃我一剑!”

“这么中二的么?”

“因为主上您进阶了,所以三儿临时改了一下。”

临时改,是为了更好地舔。

舔,就得从细节做起,不放过任何位置,不放过任何沟壑。

作为这次刺杀的总设计师,薛三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以改了么?”郑凡问道。

这话,太中二,也太羞耻了。

“主上,瞎子不在,咱们没办法和他们进行沟通,时间上,也不允许了。”阿铭提醒道。

“好吧,我知道了,只要剑圣不觉得丢脸就可以。”

郑侯爷清了清嗓子,

在下方的宰辅马车队伍终于到达伏击点位置后,

郑侯爷站起身,

对着下面喊道:

“赵九郎你这畜生,吃我一剑!”

下方街面上,

剑圣叹了口气,

自一家门坊牌子后走出,抽出了龙渊剑。

他是不满意这个讯号的,但,还是得出手。

然而,

还没等剑圣这边出剑呢,

其实,

也就这几吸的短暂当口,

宰辅马车内,

忽然飞出一道身影,

粗狂的剑气笔直向着街面一侧屋檐疾驰而来,带来惊人的威势!

随剑气而来的,

还有一道低吼:

“好,某来接你一剑!”

“………”郑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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