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0章 损招

朱厚照有没有临幸夏皇后,对沈溪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也知道,朝廷上下,从张太后再到下面文武百官,都指望这次大婚能改变朱厚照贪玩好耍的性格,让其从沉迷逸乐中走出,成为一个明君。

所以当谢迁得知朱厚照昨夜没在宫中过夜后,便感觉天塌下来一般……对谢迁而言,事情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一时间无法接受,所以特意来找沈溪询问“对策”。

沈溪心想:“你谢老儿再着急,这件事也不该上门来麻烦我……我能帮上什么忙?难道要我强迫皇帝跟他的皇后圆房?”

谢迁没有说明到底是如何得知朱厚照昨晚彻夜未归的,以沈溪料想,谢迁在宫里应该有眼线,以至于能第一时间获知消息。

谢迁坐下来,急切地问道:“你说说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沈溪眉头微蹙,露出深思之色,良久后方道:“就算如同阁老所言,昨日陛下的确未在宫中留宿,但也不能说明陛下未曾临幸……咳咳,未曾跟皇后合卺,阁老是否担忧过甚了些?”

谢迁皱眉:“之厚,你应该清楚当今陛下的秉性,若他昨夜无心留在宫中,你觉得他曾跟皇后合卺过?”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无从否认谢迁所言,他不过想缓和一下眼前的紧张气氛,甚至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但谢迁并不吃这一套。

“那谢阁老希望得到怎样妥善的解决?”沈溪又问。

谢迁这下回答不出来了,思索好一会儿后才说:“陛下在大婚之日拒绝跟皇后合卺,这种事只有在当前的正德朝才会发生……你也该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皇后不得君心,将来如何统领六宫?”

“陛下若是提废后复立后之事,大明或许要陷入混乱之中!”

沈溪皱眉:“阁老的想法是否太过跳跃了些?”

谢迁怔了怔,问道:“你说什么?”

沈溪摇头苦笑:“如今不过是陛下跟皇后大婚后的第一天……未能琴瑟和鸣,如此阁老便说陛下要废后,实在是言之过早……以学生看来,陛下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

谢迁摇头:“一句少年心性,便可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吗?”

沈溪微微一笑:“总归陛下是在万千宠爱中成长,没有任何人跟他抢夺皇储之位,先皇前几年躬体有恙,一直未能好好教导太子,以至于太子身边充斥奸佞之臣,对陛下日常生活和学习形成错误引导,才造成如今模样。这也跟陛下登基太早,小小年纪便大权独揽有关……”

谢迁一抬手,打断沈溪的话:“老夫不想听你说这些,你只说这件事当如何解决吧?”

“无从解决!”

沈溪道,“学生不过是兵部尚书,并非宫中职司人员,更非皇室中人……退一步讲,就算是,阁老认为这种事能改变陛下的作法吗?陛下乃九五之尊,地位最是尊崇,若能妥善教导,也不会有今日阉党专权之祸了!”

谢迁听了这话,很是气恼,他来这里是想让沈溪拿出对策。但现在沈溪只说困难,而不说解决办法,甚至抱有一种“这事儿我管不着”的拒不合作态度,让谢迁觉得沈溪是有意逃避问题。

谢迁起身:“这件事先知会你,你最好尽快想出个对策来,老夫便不打扰了……你记得,这件事不得对外宣扬,若被外人知晓陛下境况,怕是朝野上下会非议不断,你务必慎之再慎!”

沈溪一直在揣测谢迁如何得知朱厚照不在宫中的事情,当下起身行礼:“看来阁老没什么事情要对学生交待了,学生恭送阁老!”

……

……

沈溪刚送走谢迁,马九便火急火燎赶到兵部衙门,直接闯进沈溪的办公房,一进门便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望着沈溪,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马九跟沈溪回到京城后,一直作为兵部经历调用,这个正七品的官职说白了就是沈溪的随官,平时跟着沈溪进进出出,偶尔也负责一些军事学堂的事情。

沈溪打量马九,问道:“九哥不在学堂那边,为何回衙门来了,难道有事?”

马九凑到沈溪跟前,为难地小声道:“大人,有人……求见。”

沈溪看了看马九的神色,大概猜到来人不简单,当即皱眉:“难道是陛下?”

“正……正是。”马九愁眉不展道。

沈溪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马九跟朱厚照认识。

弘治十六年京城保卫战时,马九留守京城,经谢迁举荐跟随朱厚照进进出出,那时还是太子的朱厚照便表现出对马九的欣赏。但朱厚照登基后,一直没机会见到马九,也就没对马九做出提拔。

沈溪想了下,此番朱厚照来见,没到兵部衙门这边来,显然以为他这个先生留在军事学堂,结果恰好遇到马九。

沈溪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马九道:“正在兵部衙门外,是否请进来?”

沈溪果断摇头,起身往衙门口而去,嘴上同时说道:“这里可不是面圣的好地方,既然陛下微服来访,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兵部那么多人都认识陛下,若被他们知晓,很多事说不清楚!”

沈溪没有询问朱厚照带了多少人来,等他出了兵部衙门大门,便见东长安街红墙墙头下,一个身材不是很高大的少年正在喝斥随从。

“……看看你,一点本事都没有,难道就不能跟沈先生学着点儿……”

一听便是朱厚照所言。

而被朱厚照喝斥之人正是刘瑾,这会儿刘瑾没有一丝一毫司礼监掌印的威严,灰头灰脑的,就好像做错事的奴才,正在被主子教训。

沈溪仔细观察一下,朱厚照所带随从不多,而且都有意识地在周边几十米外游弋,应该是暗中保护,没敢太过靠前。

沈溪走了过去,朱厚照听到脚步声侧目看了过来。

等朱厚照看到沈溪,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前:“先生不必行礼,咱们要进衙门说话吗?”

沈溪道:“陛下到兵部,说的若非机密之事,自然可以入内,若需要保密,还是外面说比较好,衙门里人多眼杂,陛下说什么都不方便!”

沈溪还不知道朱厚照来找他的目的。在他看来,朱厚照可能是想跟他商议出京往宣府,或者是跟他进军事学堂进修等事宜,根本猜不到朱厚照是为稳定皇位而来。

此时已临近中午,城里却一片萧条,毕竟京城仍在戒严中,除了少数几个街区允许开放早晚两市,其余时候京城都处于封闭状态。

沈溪带着朱厚照来到附近的弄巷,路上朱厚照迫不及待地道:“先生,这件事非常麻烦,母后可能要废黜朕的帝位!”

听到这话,沈溪不由皱眉……这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张太后要废朱厚照的帝位?

压根儿就不可能!

作为皇室嫡系独苗,莫说没人跟朱厚照竞争,就算有人想要争夺皇帝之位,张太后也不会因为什么事而废掉现在的皇帝。

帝位更替带来的朝局影响非常大,另外大明是君权登峰造极的年代,对于后妃、内侍和大臣的限制都很大,以张太后的身份,并不拥有随便废立皇帝的资格。

沈溪打量刘瑾一眼,再看向朱厚照,问道:“陛下是听谁胡言乱语?”

朱厚照斜着瞟了刘瑾一眼,没好气地道:“还能有谁?就是这厮!他说乃母后亲口所言,若朕不回宫的话,就要废掉朕的帝位。朕乃堂堂天子,母后岂能说废就废?但朕有些吃不准……所以先来找先生商议!”

听到这里,沈溪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正如之前谢迁所言,昨日大婚朱厚照却不留在皇宫中,这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张太后早晨起来听说后,雷霆大怒,于是便威胁朱厚照……你再不回宫我就废了你,看你是否老实听话!

沈溪再打量朱厚照,终于明白这个地位无比尊崇的学生为何会来找自己了。

决定帝位的关键,不单纯是太后的决定以及方方面面的约束,朱厚照只认识到一件事,要想自己皇位稳固,首先军队得支持自己。

而决定军队动向的人,便是兵部尚书。

沈溪不由苦笑:“这小子虽不学无术,却还是有一点小心眼儿,知道老娘可能要废掉他的皇帝之位,便跑来找我这个老师,与其说是要跟我商议,不如说是要试探我的态度,顺带拉拢我跟他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就算张太后真动了废黜皇帝之心,在涉及朝堂斗争时,拥有军队支持的他也会占据主动!”

沈溪又好气又好笑,盯着朱厚照道:“陛下应该是在什么事上触怒太后,太后在生气之下,才说出如此威胁之语吧!”

朱厚照声音提高八度:“朕昨日是没有回宫,但母后也不能拿废黜朕的帝位来威胁吧?朕可是她跟父皇的独生子,她不想让朕当皇帝,难道想让那些旁系王子王孙来当吗?”

沈溪瞅着生气的朱厚照,心里不由想到正德朝以后的历史。

在另一个时空中,眼前这小子没有子嗣留世,因落水受惊生病而死后,皇位旁落堂弟手中,而他老娘晚年非常凄惨。

大明朝有一点好,那就是权力牢牢掌控在皇帝手中,权臣基本没资格挑战皇位,所以不管谁当上皇帝,基本都能控制朝局,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景帝和英宗的兄弟恩怨。所以嘉靖登基后,与之没有血缘关系的张太后迅速边缘化,最后悲凉过世,显赫一时的张家也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沈溪道:“陛下如今不应来找微臣商议,而是应该立即回宫面见太后……母子没有隔夜仇,而且这件事也实在不宜张扬!”

……

……

朱厚照很生气,气的是老娘威胁他,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知道自己登基为帝后有点儿不务正业,再加上昨日冷落皇后之事,他心里也有一点愧疚,但现在张太后威胁要剥夺他的皇位,却触及了他的底线,一时间心中气不过,先来跟沈溪打招呼,准备把军队掌握手中,再对张太后发难。

朱厚照听到沈溪的话,带着几分迟疑:“先生,朕回宫后,不会被人逼着逊位吧?”

沈溪摇头苦笑:“就如同陛下所言,先皇只有您一位太子,大明朝谁人能威胁到您的帝位?”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不由咧嘴一笑:“先生说得对,但朕总觉得不妥,就算太后气糊涂了,也不该说出这种话,是吧?刘公公,难道是你想趁机挑拨朕跟母后的关系?”

以前刘瑾和沈溪间是对手,基本不会为同一件事情而谋划,但现在却不同,刘瑾在太后要废黜皇帝这件事上,立场跟沈溪完全一致。他用可怜兮兮的语气回道:“皇上,您可高看老奴了,老奴哪里敢随便造次?”

朱厚照回头看着沈溪,问道:“那依先生之意,朕这就回去面见母后,把话说清楚?”

沈溪琢磨一下,此时朱厚照回去,肯定会跟张太后爆发冲突,继而又想:“这件事是这小子错了不假,但若张太后拿废帝之事来说,就有点跟皇帝对着干的意思了,这小子倔强起来,不会把他母后给软禁了吧?”

在这个问题上,沈溪不方便发表意见。

现在他的意见或许能顺着朱厚照的意思,朱厚照也会听从甚至心生感激,但将来可就未必了。

朱厚照若回去后跟张太后吵翻,甚至起冲突,那时张太后继续威胁废黜皇帝,而朱厚照最在意的又是帝位,那时很可能会出现朱厚照下旨将张太后打入冷宫的局面,而这会成为朱厚照毕生的污点。

等再过些年,朱厚照便会意识到这件事自己做错了,那时清算就会开始。

沈溪道:“陛下是否要回去面见太后,应该由陛下您自己做决定……若陛下觉得不应该跟太后讲和,可暂且留在豹房,但若陛下觉得要跟太后讲和,并且跟皇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那就应该回宫见太后!”

沈溪的态度很明确,你的事我不想掺和,我只是提出两种假设,你自己选择,出了事别来找我。

反正我不支持废黜皇位,也相信张太后不会在废帝这件事上乱来。

作为皇帝,你想回去跟张太后讲和,或者是回去跟张太后争吵,又或者是留在宫外躲避不见,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无关。

朱厚照琢磨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点头道:“先生说得有理,朕到现在,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不能听由母后安排。”

“说真的,那个皇后朕的确不太喜欢,朕为什么要跟这种女人生活在一起?朕这就回豹房,就看母后是否真敢废掉朕的皇位,若她乱来的话……朕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朱厚照握紧拳头,露出一脸凶相。

……

……

朱厚照决定暂时不回皇宫,这件事没有超出沈溪预料。

熊孩子有脾气,不想跟他老娘讲和,选择躲在外面“高挂免战牌”,如此一来就避免了朱厚照跟张太后激烈争吵进而导致关系恶化。

现在只是冷战,将来还有机会缓和,不至于出现冲动下的结果。

沈溪虽然对这件事足够重视,但还没把其上升到影响大明统治根基的高度。

但这件事却大大影响到一个人,让这个人非常苦恼和发愁……刘瑾是张太后派来“请”朱厚照回宫的,说是请,但还不如说是勒令,这件事在张太后那里没有任何商量和缓和的余地。

但刘瑾没有顺利完成任务,反而朱厚照这边又给他出了难题,让他直接回去跟张太后复命。

“……都怪沈溪那小子,若非是他,陛下或许就回宫去了,结果他为陛下撑腰,陛下胆气一壮反而选择继续留在豹房,这让咱家回去跟太后如何交差?”

刘瑾不敢马上回宫,送朱厚照返回豹房后,赶紧将张文冕和孙聪叫来,商议对策。

张文冕和孙聪没想到朱厚照居然会如此荒唐,竟在大婚之夜出宫夜不归宿,他们作为知情者,感觉到这事情如果传扬开甚至会影响自己的小命。

张文冕思考了一下,问道:“公公几时出的宫?”

刘瑾皱眉道:“具体时辰忘了,但出宫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咱家一直忙东忙西,哪里有时间在意这些?你们快给咱家想个对策出来!”

张文冕面带难色:“如今想让陛下回宫,显然不太可能,但若公公就这么回宫跟太后娘娘复命,被罚……或许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瑾瞪着张文冕:“炎光,你是诚心看咱家的笑话,是吧?”

“在下绝无此意!”

张文冕赶紧行礼,低着头道,“以在下看来,公公若回去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或许会迁怒于公公,公公应当让旁人回去复命,而公公自己却应回到陛下身边,除了伺候陛下外,也要适当劝说陛下,让太后娘娘知道公公其实是在为她老人家做事!”

刘瑾气得直跺脚:“咱家不是说了吗,陛下让咱家回去向太后复命,咱家一转眼又在陛下面前出现,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张文冕为难了,思索良久才又道:“在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刘瑾喝道。

张文冕道:“若是公公身上有伤的话,或许会博得太后和陛下同情……两位贵人都会以为公公是因为他们的坚持而让公公您受罚。”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让咱家自己弄一身伤痕?”刘瑾很生气。

孙聪道:“炎光,你这计策未免太损了一点吧?让公公受伤,那岂不是要让公公受皮肉之苦?且太后和陛下是母子,他们见面谈及此事,还不立即明白是谁从中作梗?那时公公当如何解释?”

张文冕摇头晃脑,轻抚下巴,显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以在下看来,陛下和太后之间,怕是短时间内难以修补裂痕,公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本章完)

第1761章 内患外求

刘瑾琢磨了一下张文冕的建议。

虽然他很不想遵从,毕竟没有谁是贱骨头,愿意受皮肉之苦,但为了前途着想,最终他还是依照张文冕,如法炮制,在自己身上弄出些伤痕来。

咬着木棍,让人狠狠地在屁股上打了几棍,然后又在衣服上撒了些鸡血,装作皮开肉绽的模样……原本是要真的打出血,但刘瑾对自己实在下不去那狠手,干脆作个样子了事,随即他便回皇宫向张太后复命。

张太后让刘瑾出宫找寻朱厚照后,便一直停留坤宁宫没挪窝。

当日一些在京的皇亲贵胄来到皇宫,参加午宴,顺带恭贺皇帝和皇后新婚燕尔,相当于一次例行照面。

因朱厚照一直没回宫来,仪式无法顺利进行,众皇亲贵胄滞留文华殿,浑然不知乾清宫和坤宁宫发生变故。

刘瑾被人搀扶着出现在张太后面前,张太后看到刘瑾一瘸一拐,身上血迹斑斑,不由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刘公公,你这是……”

刘瑾在距离张太后尚有两丈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太后娘娘,老奴有负您所托!”

张太后听到这话,眉头紧锁……不必多说,他便知道朱厚照不肯回宫,还将前去传达她谕旨的刘瑾给打了。

一旦先入为主,刘瑾之前担心的事情迎刃而解……张太后没有再过问刘瑾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因为在她看来没有任何必要,反而会让宫里的太监、宫女知道她儿子是个喜怒无常,蛮不讲理的皇帝。

“啪!”

张太后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愤怒地喝问,“他眼中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这话问出来,坤宁宫大殿内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茬。张太后沉重的呼吸声,几乎传遍坤宁宫大殿内每一处。

最后,张太后一抬手:“刘公公,你起来吧,哀家不怪你,但你没照看好陛下,也算是你这个司礼监掌印的过错,如今就算功过相抵了!”

刘瑾顺从地从地上爬起来,听到张太后的话,开心之余,不免琢磨开了……因为自己受伤之事,便由罪过变成了功劳?

他暗忖道:“若这算是功劳的话,早知道就该听炎光的话,让人多打几下,最好血肉模糊见到骨头……如此一来,太后就不会察觉有什么问题了。”

高凤善意地提醒:“太后娘娘,按照规矩,今日要颁赏国丈府。”

张太后吸了口气,这才想起皇帝大婚次日有很多事要做,眼下宫里动静全无,大臣们难免会生疑。

张太后沉思良久,站起来冷声道:“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提头来见!去传旨吧,让谢阁老来见哀家!”

刘瑾正沾沾自喜,听到这话,心里马上又紧张起来,抬起头看向张太后,一时间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找他的死敌谢迁入宫,不过稍微琢磨一下,便知道张太后此时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刘瑾心道:“只要太后不提废黜皇位之事便可……但谢于乔此人阴险狡诈,若他趁机针对我,那可就不妙了!”

……

……

皇亲贵胄正在文华殿内等候赐宴开席。

乾清宫一直没消息,皇亲贵胄均习以为常,谁都知道这位登基一年多的皇帝有多不靠谱,平时朝会大多晚来或者干脆不来,少有准时的时候,如今正值大婚之期,指不定人家夫妻恩爱缠绵,自然也就没时间来接见……

文渊阁公事房内,谢迁正在跟王鏊谈及皇帝昨日离宫彻夜未归之事。

王鏊有些担心了:“于乔,你将此事拿出来与我商议,不怕被太后知晓而怪责?”

谢迁没好气地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如今陛下和皇后不合,若将来陛下提废后之事,怕是还得你我这些朝臣来担待……”

王鏊心想,我不过才当几天内阁大学士,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致仕,这些事最好我不要掺和进去。

此时内阁中,王鏊迫切想退下来归隐田园。

二人正在商议时,戴义匆忙而来,见到谢迁和王鏊同时在公事房,微微一愣。

“这不是戴公公么?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谢迁明知道戴义前来所为何事,却故作不知,笑盈盈迎上前问道。

戴义忍不住看了王鏊一眼,王鏊非常识趣,立即站起身:“我尚有事要办,你们叙话吧,莫要管我!”

说完,王鏊出了公事房门往内院而去。

等人走了,戴义立即过去关上房门,回身后向谢迁恳切地说道:“谢阁老,太后让您往坤宁宫走一趟。”

谢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好奇问道:“坤宁宫?太后不是移驾去了慈宁宫么?”

戴义显得很为难,犹豫良久后道:“阁老到了便知……只要阁老相信咱家,知道咱家不是诓骗您便可!”

谢迁微笑着点头,跟随在戴义身后,离开文渊阁后便往坤宁宫而去,沿途谢迁都没见到一名宫女和太监,感觉宫里的气氛极为诡异。

进入坤宁宫大殿前,谢迁故意问道:“戴公公,老夫可是有言在先……陛下迎娶皇后,六宫有主,按理老夫不应再踏足此处。今日前来,可是您传话所致,有何偏差得您来担待!”

戴义急了:“阁老,您这不是消遣咱家吗?咱家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您擅闯坤宁宫啊!”

谢迁谨慎点了点头,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进入坤宁宫,半道正好碰到高凤出来迎接。

高凤脚步匆忙,见到谢迁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谢阁老,太后已等候您多时!”

“有劳高公公出来迎接!”

谢迁话虽不多,礼数却十足,等见礼完毕才跟随高凤、戴义进入坤宁宫。

进去后就见张太后坐在凤椅上,这里原本为新皇后准备,只是此时并不见新皇后在,整个坤宁宫大殿,除了戴义和高凤外,只剩下张太后和谢迁,其他宫女和太监全无踪迹。

谢迁见礼:“老臣见过太后。”

张太后看到谢迁,精神一振,微笑着说道:“原来谢阁老过来了,谢阁老今日气色不错……”

上来便是唠家常一样打招呼,谢迁笑了笑道:“陛下大婚,乃是国喜,举国欢腾,老臣脸色好也是托陛下和太后的鸿福。”

张太后一摆手:“赐座!”

……

……

以谢迁的身份,以前被弘治皇帝和正德皇帝赐座的次数多不胜数,但在坤宁宫内赐座,尚属第一次,这让他很不习惯。

坤宁宫是大明历代皇后居所,这里算是皇帝“内宅”,平时只有皇帝本人和命妇会涉足这里,旁人不能造访。

但谢迁却来了很多次,今日居然还破例被赐座,让他很尴尬,不过随即一想:“如今太后乃先皇遗孀,当年太后跟先皇恩爱有加,后宫除了坤宁宫外,其余宫殿都已冷落,今日太后在这里见客,还是当初模样……”

就在谢迁胡思乱想时,张太后一摆手,高凤和戴义识趣地退出大殿,顺带把殿门给关上了。

如今正值六月天,又是正午,坤宁宫内不但门没开,连窗户也紧闭,显得燥热难耐,尤其谢迁为了过来见张太后还身着一身厚重的朝服,一时间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张太后叹息道:“先皇托孤时那一幕,哀家历历在目,现如今托孤之臣,却只剩下谢阁老一人!”

谢迁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的确,当初托孤大臣中,除了内阁三叉戟外,尚有萧敬、马文升和刘大夏,可惜现在除了他外,其余之人相继致仕,朝廷与两年前相比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每个衙门的职位都已换人。

谢迁道:“承蒙先皇抬爱,老臣位列顾命大臣之列……惜尸位素餐,实在有负先皇所托!”

张太后摇头道:“阁老实在过谦了,以阁老之能,辅佐先皇开创圣明之世,足见阁老能力卓著。可惜现在皇儿年少,对于朝事漠不关心,反倒对逸乐之事沉迷不能自拔,却不知阁老有什么好建议?”

这问题,把谢迁给难倒了。

让朱厚照回归正途,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很多大臣都在研究,但可惜没有任何结果。

这课题最大的阻力,来自于朝中阉党独大。

阉党已占据朝堂,在一些正直大臣看来,如今朝纲败坏,官场的腐朽已烂到骨子里去了。

谢迁为难地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尽可能劝诫陛下,除此之外,尚希望陛下早些定下心来……”

张太后点头道:“实在为难谢阁老了,若是先皇泉下有知,对皇上现在所作所为,也一定会深感失望。”

听到这话,谢迁终于坐不住了,干脆站起身来,躬身面对张太后,不敢作答。

张太后道:“阁老坐下来说话吧,今日聊聊家常,不必拘束,也是因昨日一件事,让哀家突然有了如此多感慨……阁老或许不知,皇上昨日傍晚离宫,至今未归,到此时仍未跟皇后共效于飞!”

谢迁心想,告诉我做什么,这不是添乱吗?

谢迁突然跪下来,磕头道:“老臣未能尽职尽责教导好陛下,实在有负先皇所托,老臣愿意辞去朝中差事,告老还乡。”

张太后闻言有些诧异,赶忙起身:“阁老快快起来,您这是做什么?陛下有今日,实在是哀家教导无方,跟阁老有何关系?将来陛下造诣,全在阁老辅佐上,阁老这么做,让哀家如何自处啊!”

朱厚照那些破事,谢迁简直一句都不想多问。

身为大明首辅,很多事谢迁不得不管,但问题是他有心却无力。此时谢迁想的不是如何解决皇帝和太后,以及皇帝跟皇后之间出现的矛盾,而是想怎么告老还乡,躲避责任。

谢迁面对张太后的礼遇,心里很纠结:“现如今陛下信任的乃是刘瑾和宫里的阉人,对朝臣的话基本不予采纳,这会儿太后让我去说项,不如让刘瑾去,到底刘瑾跟陛下间能说上话,让我去,我能见到陛下?”

“太后……老臣实在力不能及啊。”谢迁就算被张太后亲自搀扶,还是做出不肯合作的姿态。

张太后凄哀地说道:“阁老所提困难,哀家都清楚……皇上太过顽劣,阁老只管去跟他说说,若他不肯回头,哀家不会因此而怨责阁老,请阁老看在我们孤儿寡妇的份上,帮忙出面说和!”

此时张太后欠身行礼,已经算是对谢迁最大的礼遇,谢迁非常为难,心里琢磨这件事到底如何解决才算正途。

谢迁站起身:“既然太后坚持,那老臣便勉强一试。但恕老臣直言,老臣如今怕是连面圣都困难,更莫要说劝陛下回头了。只怕老臣去了后,会让陛下心生怨恨,那时老臣将难以担待。”

张太后在这方面体现出对儿子的信心,安慰道:“不会的,皇上还算是知书守礼,您是皇上的恩师,您去劝说最为妥帖,换了旁人怕是不行,毕竟阁老是当朝首辅,朝中一切都要仰仗您!”

谢迁暗忖:“我还首辅呢,现在什么事轮得到我来管?就一个相对独立的兵部也是在沈之厚手里,平时我去跟那小子说事,他还显得不耐烦,让我前去面圣,简直是打自己这张老脸啊!”

谢迁不愿去见朱厚照,但现在张太后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他自己也不想让张太后失望。

在谢迁心目中,始终希望太后和皇后能劝朱厚照迷途知返。

张太后突然朗声喝道:“高公公,戴公公,进来叙话!”

高凤和戴义都在大殿外等候,闻言一起进入坤宁宫正殿,跪下来向张皇后行礼。

张太后道:“高公公,文华殿内还有诸位皇亲贵胄等候恭候皇帝大婚,你去跟他们说,陛下今日偶感风寒,不便相见,至于皇后也已经入住坤宁宫,让他们吃过酒宴后自行回去吧。”

高凤领命:“是,太后娘娘。”

张太后再道:“戴公公,你跟谢阁老出宫一趟,去找陛下说一些事……最好带些内侍和御前侍卫,一定要确保谢阁老见到陛下本人……有你保驾护航,哀家放心!”

任何时候,张太后都希望以自己的仁心和雍容华贵的气度收买人心,果然,戴义听到这话,倍感荣幸,连领命时似乎都带着几分热血。

张太后最后对谢迁行礼:“陛下少不更事,让诸位劳心了……希望谢阁老能劝回陛下,让陛下可以当一个盛世明君,在这里,哀家先谢过诸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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