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贾珩:此事除了我,谁也做不了

第1093章 贾珩:此事除了我,谁也做不了……

大明宫,含元殿

原本好好的一场捷报,却因为贾珩出兵收复关西,在朝堂上引起了部分朝臣的担忧,也让崇平帝原本的好心情再次糟糕了许多。

这种关于某地弃守的言论,不仅在哈密,在关西,也见之于辽东,文臣甚至还讨论过要不要弃守辽东。

乃至这种怕麻烦,担心治理成本高昂的论调,见之于后世。

但领土永远是一个民族的生存空间,不仅是战略纵深还是矿藏资源,领土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多余。

韩癀见崇平帝脸色愈发阴沉,连忙出班,奏道:“圣上,赵尚书所言不无道理,如今连番大战,国帑耗费庞巨,臣以为如在时机合适之时,罢兵止戈,倒不失为明智之举,不过既然卫国公领兵克复关西七卫,也有一番道理。”

崇平帝沉声道:“贾子钰先前在奏疏中提及,准噶尔部来犯,必须给予其迎头痛击,以备来日国力强盛之时,收服汉唐故地,乃至将藏地纳入归治,至于兵祸连绵,国库亏空……”

说到此处,崇平帝目光灼灼看向赵默,说道:“贾子钰在奏疏中提及,青海为天然牧场,收复之后,通过互市可为朝廷每岁提供马匹近万,牛羊数万头,以后不论是募训骑军,还是笼为耕牛,牵发至州县助民耕种,都是大增我国力之战,如无关西七卫屏障,青海河湟之地如何安宁?如此,何谓胜而不胜?”

赵默道:“青海为西宁之肘腋,自是要压服蛮夷,拱卫西北屏藩,微臣是说关西七卫,此等不毛之地,我汉人久不涉足,乃至西域,于我大汉而言更是毫无可用之处。”

崇平帝冷声道:“关西七卫,是谓我朝与准噶尔部缓冲之地,如何毫无克用,按尔等所言,今日可弃关西,明日是否可弃青海,后日可弃西宁,凡事烦扰,皆可弃之,那是不是有朝一日,异族铁蹄纷至,我大汉可弃神京,偏安南方?”

“微臣不敢。”赵默闻言,心头一惊,跪将下来。

姚舆与柳政也都纷纷跪将下来,面上现出惶恐之色。

崇平帝道:“贾子钰在奏疏提及,如无必要,在一二年间都不会出兵西域,但如果时机合适,也要拿回西域,何谓不毛之地?那里是我汉家故土,只要百姓迁居,同样为汉家乐土,否则三二十年,蛮夷再起,又来侵扰青海河湟,如非炎黄二帝,不执干戚教化蛮夷,我华夏尚在中原之地蜗居!”

下方的几位文臣,面上现出震动之色。

炎黄二帝教化四夷,这是英明圣皇之举,无可指摘。

崇平帝沉声道:“如果能夺下关西七卫,渐渐为我汉土,以后才能收复西域,不是只有读着圣贤书的尔等知道什么叫穷兵黩武之害,军机宰执之臣,岂会不知战事连绵之祸!”

赵默闻言,身形剧震,朝崇平帝躬身而拜说道:“微臣谨受教。”

姚舆道:“微臣谨受教。”

柳政也躬身一礼,表示受教。

崇平帝道:“戴权,将贾子钰的奏疏递送给赵卿、柳卿、姚卿传阅。”

“是,陛下。”戴权低声应了一声,拿过奏疏递给三位朝臣。

三人可以说是自始至终就反对出兵的文臣,到这个时候,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派系之争,需要崇平帝化解。

韩癀一时默然,重新返回朝班。

而赵默面色变幻了下,随着垂眸阅览贾珩的奏疏,心头的凝重之感愈发强烈,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柳政时,眉头紧皱。

奏疏讲明了关西七卫之重,又提及准噶尔蒙古的威胁,如果守青海,关西七卫不得不收,如果想要永绝番人之患,四夷宾服,哈密卫乃至西域最终都要打下,否则汉家朝廷永无宁日,一旦汉家朝廷虚弱,如前明之事重演,指日可待。

他看了一眼,都要被其说服。

这个卫国公,比之江南赈济水灾之时,愈发老辣了。

崇平帝沉吟说道:“内务府这几天将会从南方押运一批粮米走漕运支援京城,户部方面,将仓场的仓禀之粮,以军需粮秣转运至西宁,内务府再行补上,这场战事不会持续多久了。”

齐昆拱手应道:“粮秣问题,户部可以想法筹措,还请圣上放心。”

崇平帝道:“关西七卫虽已陆续收复,但关要还在与准噶尔的这场兵事,如果贾子钰打赢了这场战事,边疆应该能安宁一二年,那时候就可全力平灭辽东,彼时,再与诸卿和庆功酒,共致太平。”

“是,圣上。”下方的朝臣纷纷拱手应是。

待殿中群臣散去,崇平帝也返回后宫。

而群臣则是面色不一、心事重重地走出含元殿,随着朝臣散朝,整个神京城都开始议论着西北的这场战事。

宫苑,坤宁宫

宋皇后坐在铺就着软褥的椅子上,正在与沈氏和端容贵妃叙话。

自走到半路回返京师,随着崇平帝身子骨儿渐渐恢复一些元气,这位丽人也渐渐放下心来。

巍峨云髻之下,那张华美丰艳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宛如一株盛开其时的牡丹花,而肌肤娇嫩恍若少女。

丽人粉唇微启,轻吐兰辞,说道:“妹妹,这一晃都半个多月了,然儿真是的,又没有写一封信过来。”

端容贵妃柔声道:“子钰领兵歼灭了数万敌军,后续定然有不少善后之事,魏王许是在忙着此事?”

沈氏听着一个晒儿子,一个晒女婿的后妃两人叙话,柔声道:“还是国事当紧,不写书信也没什么的。”

宋皇后点了点头,感慨道:“现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关注着西北战事,这场仗说来打了都快有小半年了。”

在今晨之时,陛下就提及要去见见朝臣,多半仍是相议西北战事。

就在两姐妹议着西北之事时,忽而外间传来一道内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说话之间,只见崇平帝在内监的扈从下,来到殿中,迎着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的目光,道:“梓潼,容妃。”

这几天,西北大捷恍若一针强心剂,让这位前些时日缠绵病榻的天子,重新意气风发起来。

“陛下刚刚见过朝臣了。”宋皇后美眸妩媚流波,关切问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今日子钰来了捷报,说相继收复了关西七卫的赤斤蒙古、沙州还有罕东等卫,再有不久,就与敌寇会战于哈密。”

宋皇后笑道:“陛下说的这些地名,臣妾听得是一头雾水,不知其名,不过收复失地,终究是一桩大喜事儿。”

崇平帝道:“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

他并非好大喜功,但子钰那封奏疏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如果想要为华夏不受蛮夷侵扰,唯有不断外拓,否则准噶尔之后还有其他蒙古部落侵扰,如宋之崖山之变,明庚戌之变,将会层出不穷。

崇平帝沉声道:“子钰这次与准噶尔争斗,朕也颇为担忧,他这次出征,带的兵马还是太少了一些。”

如果不是严烨那个蠢材,损兵折将,空耗钱粮,西北之事岂会这般难?

可以说,崇平帝也产生了与贾珩一般无二的想法。

即如果不丢掉那六万京营精锐,十万大军,加上这些兵马是不是能让贾珩一举扫平西域,打穿准噶尔?

而不是如现在一样,国库因为战事左支右绌,幸在这些年内务府盈余不少,还能往里贴补。

见崇平帝神色不虞,宋皇后宽慰道:“陛下,子钰他能征善战,既然兴兵而去,想来是有信心的吧。”

崇平帝目光幽幽,说道:“朕不是担忧这个,是西域和藏地,不知何时才能收复这些故土。”

这都不说辽东了,如果三地皆平,他纵加封子钰为异姓亲王,也不会疑虑。

宋皇后不知崇平帝心头的宏图壮志,美眸柔光潋滟,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

……

沙州卫,卫城,官署之中

一盏油灯随风摇晃了下,灯火跳动不停,也将魁梧的人影在墙面上或短或长。

谢再义立身在屏风之前,看向悬挂其上的舆图,自沙州以东北是瓜州,沙瓜二州,归义军昔日所占之地。

王循道:“都督,准噶尔部已经分兵,奔东边儿去了,截取我军粮道。”

谢再义沉吟说道:“他们攻不下城池,就只有这一手,但城中粮秣囤积可供十日之需,再过五六天,节帅大军就会前来,那时候敌军不退也该退了。”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尽量扫灭准噶尔部的优势兵力,留下一两万人,从而为之后的会战减轻压力。

王循想了想,问道:“节帅一至,彼等贼寇可能逃回哈密,都督想要如何破敌?”

谢再义道:“后路倒不用理会,等过两日,我先让贾芳和董迁二将前去打通后路,而我们装出粮秣不继之相,出城就与敌寇骑军正面相攻,一举击破他们。”

王循点了点头,说道:“以我军之战力,如果正面野战,倒并不怯惧。”

谢再义道:“自节帅京营整军,至今已有三年,南征北战,历战斗数十场,终究是有这么一天的。”

汉军从和辽东的女真交手,主要还是以多打少,没有直面相撞过,经过连番战事,现在的汉军也有了与蒙古骑兵相碰的勇气。

毕竟,相比女真八旗兵马,蒙古骑兵还是要差一个档次。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时间匆匆,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温春分派兵马前去后方截夺沙州城的粮道。

这粮道是在谢再义打破沙州卫以后,贾珩从青海等地供应以便其筑城,供应大军,故而温春这一派兵,的确断了沙州卫城的军需补给,但却不知谢再义先前搜刮了不少城中番族的粮食和储备,足够十日所需。

不管如何,这也是中原王朝远征西域的难点,粮道绵长,而草原兵马可以行袭扰之术,只要切断粮道,大军的可持续作战能力就直线下降。

随着汉军粮道因为袭扰而受阻,原本怨气冲天的番族,似乎也重新鼓起了劲头,开始向沙州卫城大举而攻。

从早上到晚上,如车轮战一般轮番展开攻击,沙州卫城似要在这种舍生忘死的战事中摇摇欲坠,一直持续了三天时间。

但谢再义率领兵马严防死守,就是死守不退。

等到晚上时分,准噶尔蒙古扎就的营盘中,一簇簇篝火如星辰密布,一队队打着松油火把的军卒往来穿行其间。

军帐之中,灯火煌煌,人头攒动。

温春正在召集着众将议事。

温春沉声道:“粮道被劫,汉军今日果然慌乱了许多。”

多尔济笑道:“汉人就这样,他们需要吃米粮,不像我们,喝点儿羊奶,吃点儿酥酪,就能顶大半天。”

温春点了点头,说道:“汉军虽然乏粮,但可以在城中搜刮牛羊,甚至急切之时可以杀马,我军尚不可大意,沙州卫这边儿被围攻,在青海的汉军主力定然驰援,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

多尔济笑道:“你放心吧,温春兄弟,我已经派了四五百人的斥候,分成十余拨,朝着不同方向,远近去探察,只要一发现汉人主力的踪迹,就即刻来报,我们就撤回哈密,他们追不上我们。”

“那还好。”温春面色微顿,低声道:“没有粮食的沙州卫城,要不了多久就支撑不住,那时候就能容易打下了。”

“挫败了这支汉军,汉军也基本没有多少人了,等巴图尔珲叔叔到来,他们更不是我们的对手。”多尔济笑道。

噶尔丹听着两人叙话,脸上现出思索之色,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温春沉声道:“今天先睡一个好觉,明天继续攻城!”

今天的攻城,汉军在城墙上的防守,显然受了粮道被断的影响,似乎士气不振,这无疑给了温春信心。

反正真正攻城消耗的也是原来在沙州卫的蒙古诸番族,他们想要在沙州卫城放牧,就要夺回这座被汉人抢走的城池。

第二天,晨光微露,秋风萧瑟,渐渐入秋的沙州卫,周围的草丛也依稀见到了一些枯黄之态。

“呜呜……”

苍凉天穹和晨曦照耀下,头戴毡帽的准噶尔部兵卒狠狠吹响号角。

“咚咚!!!”

城门楼上的汉军同样抡圆了胳膊,敲打着战鼓。

苍凉悠远的号角之声与密如雨点儿的鼓声,响彻在空旷的原野上,在这一刻伴随着兵器的相撞声和士卒声嘶力竭的喊杀,演奏出一曲铮铮杀伐之音。

谢再义立身在城头上,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向下方的兵马,冷笑道:“这些蒙古鞑子,以为我们快抵挡不住了。”

昨日后路粮道被袭扰,多少还是影响了一些士气,但昨晚谢再义安抚过城中将校,并提及大军最多五日就会抵达沙州,军将渐渐视之如常。

“给他们以迎头痛击!”谢再义吩咐王循道。

相比野战的战损比,汉军在守城之上的确更有优势一些,依托城墙能够更多的给准噶尔部以及和硕特部造成杀伤。

但弊端也很明显,就是被动,无法取得击溃敌寇乃至大获全胜的机会,如果破城,就有溃败的风险。

就这样,双方再次相持,准噶尔与和硕特蒙古,除了在城墙根儿下再次丢下一具具尸体,仍对沙州卫城无可奈何。

另一边儿,贾珩则是率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前往沙州卫。

“都督,飞鸽传书。”随行的锦衣府亲卫李述拿着笺纸递送过去。

贾珩拿过笺纸,阅览而罢,眉头紧皱,目光闪烁,分明陷入深思。

“怎么了?”陈潇问道。

贾珩眉头舒展开来,目光亮若星辰,笑道:“哈密卫的温春所部没有忍住,领兵三万出了哈密城,攻伐沙州卫。”

陈潇道:“这……谢再义那边儿兵马尚不到三万,能否抵挡住?”

“谢再义肯定能抵挡的住,不过,这是一次机会。”贾珩道:“如果温春老老实实在哈密待着,我们远道而攻,还真拿不下城池,但他既敢出了哈密城,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潇芳心微震,讶异说道:“你要顺势夺取哈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这次要断了准噶尔部的关要之地,让他们不敢从西面来攻。”

“哈密卫城离此路途十分遥远,等大军到达,也有十多天了。”陈潇道。

贾珩沉吟说道:“我绕路过去,还要稍远一些,温春定然派了斥候打探我汉军主力消息,大军先不紧不慢地驰援,应该能留出四五天的时间差,待我先一步绕路袭取哈密。”

这都是常识,温春所部一定会派斥候,从多个方向侦测援军的到来,以判断大军在沙州卫攻打多久。

一旦汉军主力大举来援,准噶尔部就能从容逃遁。

相当于,这次援兵沙州卫,并没有起到太重要的战略作用,大概就是后续继续远征哈密,为准噶尔所部阻挡。

陈潇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贾珩道:“我先领骑军一万,昼夜兼程,带干粮绕路直扑哈密,攻下哈密城,抄了温春的老巢,然后沙州卫这边儿与主力大军,在整个茫茫沙漠上追杀温春,使其兵马四散。”

“太过冒险了。”陈潇蹙了蹙秀眉,清眸闪过一丝忧色,说道:“而且所带兵马太少,容易出事。”

贾珩道:“兵马带的多,大张旗鼓,就容易暴露意图,而且万一用兵不利,也不好转移,此外,还要留足兵马驰援沙州卫。”

他这个兵马数量,他是衡量过的,太少了肯定不行,再是出其不意,哈密城也攻不下,兵马太多了目标也很大,一旦为番族察觉,温春定然惊逃,那就弄巧成拙了。

陈潇玉容现出思索之色,一时不语,道:“那我带兵马过去。”

贾珩轻笑了下,看向玉容清冷如霜的少女,说道:“这茫茫草原和大漠,伱怎么带兵马过去?”

陈潇柳眉挑了挑,目光危险几分,问道:“你小瞧我?”

贾珩正色说道:“此事除了我,谁也做不了。”

他为大军主帅,而是武力值也是大汉数一数二,领骑军前往哈密卫城,才有机会攻下此城。

贾珩道:“你在此领大军押阵,算好日子,向沙州卫进兵,这样时间大概就是四五日,让谢再义尽量坚守时间久一些,尽量吸引住温春的准噶尔部兵马在沙州驻留。”

谢再义想着是如何吸引温春的兵马出来,然后吃掉其一部,这是带兵将领的思路。

而他是想趁这次温春出兵,一举夺下哈密卫城,占据这座军事重地,钉上一根楔子,让温春等人成为丧家之犬的同时,也为后续阻挡准噶尔部的兵马来袭抢占先机。

这是为帅的思路。

当然的确冒险,因为远途奔袭。

陈潇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等你拿下哈密卫城以后,我再领兵一万,迅速接应你,剩下的兵马驰援沙州卫,你那边儿一旦拿下哈密城,准噶尔惊逃,肯定攻城,我等领大军追杀,也能支援到你那边儿。”

贾珩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哈密城一下,以后与准噶尔的大战就应该围绕着哈密进行了。

所以这大概又是前明之时和吐鲁番汗国对哈密的激烈争夺。

陈潇清眸中满是担忧,低声说道:“那你万事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寻了京营骑将,交代了进兵注意之事。

贾珩旋即分兵一万骑,绕路向哈密卫扑去,而陈潇则与京营的诸将前往沙州驰援。

时光如水,匆匆而逝,一晃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沙州卫

谢再义立身在城头上,眺望着准噶尔的蒙古营帐。

看城外的蒙古诸卫停止了攻城,显然在这些天的攻城中,死伤惨重让这些蒙古番族开始消极进攻起来。

谢再义觉得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开始派遣贾芳以及董迁两将领游骑打通后路,这无疑让温春与多尔济以为汉军粮秣短缺,陷入危机,心头大喜。

于是多尔济派出游骑,开始截杀汉军的骑军。

双方开始派出游骑缠斗,不停截杀。

(本章完)

第1094章 谢再义: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不下

第1094章 谢再义: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不下于女真……

及至夜晚时分,准噶尔蒙古的中军大营,篝火一簇簇,军士巡夜的脚步声沉重有力,而一顶顶白色军帐中,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温春问道:“汉军主力可有动向?”

多尔济摇了摇头,说道:“斥候还未发现汉军主力,那就是还在路上,西宁离此原就路途迢迢,汉军行军往往带不少辎重,行军速度不如我们快。”

温春皱了皱眉,面上若有所思,喃喃说道:“那也不应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诡计?”

心头其实已经生了一些离意,这几天的对峙和缠斗,汉军的韧性和战力让温春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多尔济见此,心头有些着急,连忙劝道:“兄长,汉军快支撑不住了,他们粮道一断,绝对支撑不了太久。”

温春浓眉之下,眼窝凹陷的灰蓝眸子中,目光闪了闪,沉声道:“我没想撤军,让人前去打探汉军的主力,我们再待两天,磨磨汉军的锐气以后,就可以大举攻城了。”

多尔济沉吟道:“我见汉军的粮食也差不多了,今个儿防守之时,调度明显缓慢了许多。”

温春想了想,对多尔济说道:“看城中的内应能不能联络到,这样攻城,伤亡太大。”

这几天,一直是原沙州卫的蒙古番族部落攻城,而准噶尔蒙古与和硕特蒙古也投入了少量兵力,攻城的伤亡惨重,也让温春颇为忌惮。

多尔济道:“那我等会儿问问那些番族,不过我们进不去,只能让城里的人想法子出来。”

温春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有内应在城里制造混乱,我们在外面押上主力猛攻,想要拿下这座城池就容易多了。”

多尔济又问道:“巴图尔叔叔现在到了哪儿了,也该领兵前来了吧。”

温春说道:“如果按着马匹的速度,估计还得一个月,先耐心等等罢。”

巴图尔珲所在的城池离沙州,或者说哈密都有一千多里。

多尔济闻言,也不再多说其他,离了中军大帐,寻原沙州卫的部族族长谋划内应之事去了。

于是,一夜再无话。

第二天,黎明时分,东方现出火红晨光,大日跃出地平面,晨曦照耀在草丛之上,秋日的晨露在微风下滚动不停。

城内城外的汉军与蒙古鞑子军兵则开始用起早饭,除了远处城头下传来的血腥之气,实在让人感觉不到这是战场。

道道晨光无声照耀在苍茫的大地,而沙州卫城之下,又是大批兵马涌上前来,准备向沙州卫城围拢而来。

谢再义此刻则是领着众亲兵刚从伤兵营过来,吩咐着丁夫上得城墙,协助守城。

随着这几日的攻城,城中守城的箭矢以及滚木礌石消耗的也有不少,已经开始拆一些空闲的民居,取来梁木、砖石守城。

至于伤亡情况其实还好,伤兵也有一些,但比起城外的番族要少上许多,主要还是对粮秣消耗的担忧。

“都督,飞鸽传书。”就在这时,副将王循手中拿着一封笺纸,递送给谢再义。

谢再义伸手接过笺纸,展开之后,垂眸细瞧,片刻之后,面色倏然而变,旋即将手中笺纸揉成一团。

“都督,怎么了?”王循问道。

谢再义面色重新恢复,沉声道:“没什么,传令下去,节帅马上就到,弟兄们坚守城池,今日先与准噶尔的骑军打上一场,一决雌雄!”

而随着战鼓的“隆隆”之音响起,沙州卫城的城门洞缓缓打开,谢再义亲自领着骑军出得沙州卫城。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音在草原上剧烈响动起来,烟尘滚滚,旌旗蔽野,近万身穿红色号服的骑军,手持各式马刀,几如出闸之狮,分成三队,向着沙州卫城外正在集结攻城的蒙古番人冲锋而去。

一队左翼以贾芳和贾菖两将以及京营的四位参将率领,向南边儿冲杀,一队是董迁以及鼓勇营的都督佥事倪彪、参将杨霖率领,而谢再义则领着鼓勇营的几位游击将军,直取敌寇中军。

犹如三把利剑,从三个方向狠狠刺向蒙古鞑子的兵马。

“呜呜……”

苍凉、悠远的号角声响起,整军而毕,今日列队例行攻城的和硕特以及准噶尔部兵马还有大量番人部族,见此面色大变。

多尔济此刻与温春在一面黑色狼旗之下,二人见得此幕,就是心头一惊。

“汉军粮道被断,撑不住了,只能出城猛攻,他们陷入绝境了。”多尔济愣怔了片刻,举目眺望着远处,语气不无欣喜说道。

温春点了点头,心头也有几许欣然,高声说道:“多尔济兄弟,你领本部兵马奔左翼,我奔右翼,从两路夹攻歼灭他们!”

显然中路的沙州番族完全舍弃不顾,本来也顾不上他们。

数量八千余,由大大小小十三个部落组成的蒙古番族,在这一刻很容易成为乌合之众。

多尔济高声道:“我随兄长一道,让我那两个兄弟领军。”

温春闻言,也没有拒绝。

随着温春一声令下,一面面黑色令旗迅速摇动,和硕特与准噶尔近两万兵马开始分兵两路,向着从卫城中涌来的骑军迎头杀去。

“轰!”

伴随着汉军骑军冲锋而来,恍若两股洪流相撞,在这一刻激荡起无数烟尘。

厮杀之声与金铁交击之声,在这一刻猝然相遇。

两方兵马相撞,恍若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撕开了整个骑军队伍,劈波斩浪。

谢再义手持一柄大刀,骑在马上,横冲直撞,刀锋过处,断肢残臂与鲜血乱飞,所向披靡。

以至于中路的蒙古众番族,完全抵挡不住汉军的迅猛之势,在谢再义骑军的相攻下,数个呼吸之间就已崩溃。

开始四散溃逃。

这时,温春看向在中路所向披靡的大将,问道:“那汉将是什么来头,竟这样勇猛?”

一旁的多尔济道:“就是那汉将谢再义,在汉军中十分有名,还是汉国的伯爵,如果能够擒杀他,汉军定然大溃。”

温春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几许,沉声说道:“此人的确有一些能耐,我们先不管他!”

多尔济高声道:“温春兄弟,等会儿得多派手下大将,上前杀了这汉将。”

温春没有应着,而是抽出马刀,高呼道:“儿郎们,先冲散眼前的汉军!”

此刻,在汉军形成队列的冲锋下,先一步整军攻城的沙州卫以及赤斤蒙古卫的番族首先抵挡不住,在马刀之下被撕开一道口子,四散而逃。

而此举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后续的军兵阵列,让兵线向西南溃散了许多。

此刻,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蒙古的骑军,军阵已经受得一些干扰,在汉军的冲锋之势下,也有些乱了阵脚,一些阵线开始七零八落。

温春一张脸黑如锅底,看向四散奔逃,宛如无头苍蝇的诸蒙古番族,心头大怒,率领着一队亲卫组织起骑军,鼓动士卒,向着谢再义所部冲杀而去。

而谢再义冲垮了诸蒙古番族之后,又返身杀回,向稍稍陷入凝滞的温春所部绞杀。

黑色洪流与赤焰洪流相碰一起,宛如水火相逢,“噗呲”一声,猝然而灭。

及至晌午时分,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部被汉军的骑军冲散,不过仗着兵多,再加上温春以及多尔济拼死,主力并未溃散。

双方喊杀之声响起,震耳欲聋,隔着数里都能听到。

温春骑在马上,头上的毡帽早已飞走,手中挥舞着一把明晃晃的马刀,掌中弯弧如月的马刀,刀锋疾过,顿时一团血雾“噗呲”现出,身旁的噶尔丹也十分骁勇,手持长刀,斩杀着一个个汉军。

而身旁的蒙古亲兵也跟着温春如一根箭矢般,抵挡着汉军的火焰洪流。

谢再义率领亲兵已经冲杀过一轮,见到那一群特殊装扮的兵马,如何不知正是准噶尔蒙古部族的贵人。

怒喝一声,掌中大刀挂在马鞍上,取下硬弓,驱驰马匹,挽弓如满月,朝着温春射去。

这等骑射之术,其实相当具有难度,因为两方都是移动目标,又是在嘈杂的战场。

“嗖!!!”

破空之声响起,弓弦发出一声戾鸣,箭矢如流星陨石,破空而去。

温春正在马上,忽觉警兆大生,只觉一股寒意自后背生出,想也不想,连忙趴伏下来。

“刺!”

几乎是瞬息之间,箭矢自耳畔呼啸而过,旋即噗呲一声入得肉中,继而响起一声闷哼,一个亲兵将校正在举刀厮杀,当即被射翻在地,马驹马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而周围的亲兵连忙围拢上前,护住了温春,而多尔济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在马上的谢再义见得此幕,皱了皱眉,放下弓箭。

敌方大将比想象中的要警觉许多,这还是他头一次失手。

贾芳与董迁、贾菖等将也各自领着一路兵马,与多尔济以及诸大将交起手来。

“杀!”

杀声震动四野,兵器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方是先发制人,趁着蒙古诸番族造成的混乱趁势掩杀,一方是兵马众多,韧性不凡,随着双方交手,一开始势均力敌,但汉军渐渐占据上风。

这时,温春神情愈发警惕,瞥了一眼刚才策马而来的汉将,驱驰着手下兵马向汉军迎击而去,情知自身武勇难以相抗,遂不再打算与其单挑。

而谢再义经过来回几次冲锋,在取得了一些战果以后,因为暮色四合,朗月当空,命令手下鸣金,大队骑军向东面而去。

此刻,双方都杀红了眼,自然不好赢了之后就打开城门返回城池,只能远离战场游荡,等待天黑,再进城歇息。

待谢再义领手下万余骑军则是一个绕圈以后,从城池东面返回城中。

而此战,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蒙古以及蒙古番族,一共伤亡了三四千人,不仅是蒙古番族,准噶尔与和硕特同样伤亡不少。

如果算上前些时日攻城多天,伤亡的一两千人,原本的兵力优势在这一刻渐渐抵消。

……

……

及至夜色低垂,多尔济将气喘吁吁地挽着马缰绳,进入军帐,对温春道:“兄长,汉军已经逃了。”

“追不上了,派出游骑斥候,监视汉军动向,其他不用理会,先回营扎寨罢。”温春面色不大好看,似乎还对先前的一箭心有余悸。

多尔济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去询问各部各部伤亡怎么样?”温春吩咐着一个侍卫。

那侍卫领命去了。

不大一会儿,温春听着各部汇报损失,那张胡须拉碴的脸上,神色渐渐阴沉下来。

可以说,白日的这场战斗交手,如非他反应及时,率手下精锐压了上去,否则,主力大军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为汉军冲溃。

这些汉军实在不好对付。

察言观色的多尔济担心温春泄气,说道:“兄长,今日的汉军,如汉人的话说,就叫做困兽犹斗,这是猎物最后被捕杀前的最后一波挣扎,等到熬过了这一段,就能将他们剿灭。”

温春目光阴沉几许,低声说道:“汉人比着以往厉害许多了,怪不得辽东的女真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女真人比草原的狼群还要凶狠。”

多尔济道:“其实也没有厉害多少,只是他们先前躲在城池里,现在一下子冲出来,我们没有防备,今日又被沙州的人冲乱了阵型。”

温春想了想,说道:“明日再试攻城试试,如果实在拿不下沙州卫城,就返回哈密,汉人这么久了,援兵差不多在路上了。”

“那就听温春兄弟的。”多尔济道。

温春道:“先吃饭罢。”

就在这时,军帐之外传来吵闹之声,间或存在一些骂声,让军帐之中的温春皱了皱眉,喝问道:“怎么回事儿?”

一个侍卫进入军帐,禀告说道:“诸部番族的族长在外间吵闹,说要求见台吉。”

“他们还有脸吵闹,今日的大战,因为他们,我们损伤了多少勇士?”温春面色阴沉,恼火说道。

今日如果不是沙州卫诸番族遇敌以后四散奔逃,冲击了温春所在的兵马队形,也不会造成大败的局势。

温春面无表情地出了军帐,此刻军帐之外,松油火把噼里啪啦响起,火光明亮,将十几位番族族长的面容映照的格外清晰。

原本吵吵闹闹的一众番族族长,见得面上煞气腾腾的温春,嘈杂渐渐平静下来。

但安静不到片刻,一个面容粗犷,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高声道:“台吉,我们这次伤亡也太重了一些,明天攻城不能再让我们出兵了,手下的兄弟需要休整、养伤,不能再攻城了。”

“是啊,这几天伤亡太大,手下的人都不愿再顶着箭矢攻城了。”

一时间,在场众番族族长开始纷纷应是。

这几天的攻防也好,还是今日的汉军出城决战,都让在场的蒙古番族损失惨重,有的小部族甚至伤亡一大半,这谁还顶得住。

多尔济振臂一呼说道:“各位,汉人已是陷阱里的野兽,只要大家再加把劲,就能打回沙州卫,夺下卫城之后,也不是本台吉受用,还是你们这些人占据,这些伤亡都顶不住了?”

在场众番族族长,对视一眼。

“可也不能这般打下去,让手下儿郎们歇息歇息。”有人说道。

温春猛然抽出腰间一柄马刀,向着一旁的旗杆砍去,咔嚓一声,在场番族族长面色微变,说道:“谁要歇歇,我让他下去陪陪今日我准噶尔战死的勇士!”

众人悚然一惊,一时寂然无声。

温春怒喝道:“今日汉军不过万人,就打的我们损伤数千,几乎溃不成军,等到汉军主力前来,我们是不是要望风而逃?”

在场番族族长闻言,面上皆有羞愧之色。

温春道:“汉军现在已经陷入绝境,只要大家再用点力气,就能拿下汉军,明日,如果汉军出城,我准噶尔的勇士就与他们血拼到底,如果他们躲在城里,全军押上,要一举夺下城池。”

拖延的越久,汉军离的越近,他需要尽快拿下沙州卫城,不能最终与汉人在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哈密决战。

……

……

待谢再义领手下万余骑军则是一个绕圈以后,从城池东面返回城中。

此刻,沙州卫城,官署之中,灯火彤彤,京营的一众骑将以及董迁、贾芳、贾菖、肖林、王循等将聚之一堂。

谢再义同样正在与一众将校检视着这次出兵的得失。

可以说虽然取得了远较守城的杀伤,但并未达到谢再义的目的,即冲溃和硕特蒙古和准噶尔蒙古的骑军。

董迁道:“蒙古鞑子知晓我们粮食不多,士气正盛,这样下去根本冲不垮他们。”

谢再义看向贾芳以及贾菖等人,问道:“你们怎么看?”

贾芳道:“都督,今日交手,我军虽然冲溃了一部分和硕特蒙古,但准噶尔的主力伤亡不多,彼等作战悍勇,比之和硕特人还要骁勇善战,快要比得上女真的精锐八旗了。”

作为与女真、和硕特、准噶尔都交过手的小将,一番对比,感触颇深。

“本将今日也感觉差不多,准噶尔部的骑军战力在和硕特人之上,与女真精锐八旗也能掰掰手腕。”谢再义问道。

贾菖说道:“都督,可以这么说,准噶尔作战勇猛,遇敌之后,并不畏惧,反而战力不凡。”

事实上,准噶尔部的兵卒原就十分勇猛,也不像入主了青海以后的和硕特开始堕落、享受起来,此部常年作训,以备大漠征战。

“准噶尔当为我朝心腹之患。”谢再义说道。

贾菖目光炯炯,朗声道:“和硕特蒙古与准噶尔部的旗帜也不相同,比较起来,三部联军,唯蒙古番族不堪一击,今日冲垮番族联军,影响到了和硕特与准噶尔部的军阵,明日,他们应该就不会如此布阵了。”

这一蒙古番族拖了和硕特和准噶尔的后腿,明日定会变阵。

谢再义道:“明日可能就是准噶尔部为尖刀,那时候才是一场硬仗。”

董迁想了想,说道:“我军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只能积小胜为大胜,这几日的战事已经缩小了兵力劣势,不如再行守城,等待援兵,到时候里应外合,也能一鼓而胜。”

“节帅的援兵还要五日才能到达,还要对蒙古鞑子再多造杀伤才好。”谢再义说道。

战场之上,有的时候也不是个人武勇能够克服的。

王循道:“都督,先等节帅的兵马吧。”

谢再义道:“我就担心闻知大军赶来,两部蒙古比兵马向哈密遁逃,明后两日先行守城,等休养了马力,再继续出城轮换冲杀,蒙古鞑子必然以为我等困兽犹斗,濒死反击。”

众将点了点头。

谢再义道:“不管如何,今日终究是胜了,诸位将军先下去休整,歇息吧。”

待诸将回去休整,谢再义则一个人站在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出神。

虽然飞鸽传书因为保密,没有直接道明情况,但却通过提前约定的暗语,表明贾珩已经离开了中军,前往哈密卫城,而大军会晚一些到达,并且让谢再义领军多拖延一段时间,为贾珩争取时间。

“准噶尔来日危害之烈,只怕不下于女真。”谢再义想起白日里交手的准噶尔部精锐,目光冷芒闪烁,如是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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