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5章 如得广闻

乔林领着几名天覆军锐士,拱卫姜侯爷,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敏合庙。

院中霎时欢声雷动。

那架势像是姜望已经当世无敌。

姜望不得不弹压一番,免得这些这家伙膨胀起来,帮他四处树敌。

他是喜欢挑战,但并不钟情挨揍。

便是不算其他,就在这敏合庙里,他也不能说横扫无忌。

神临境不像是外楼或者内府,没有明显的小境界之分。蕴神殿只有一个,道脉游于其上,神魂坐于其中。不存在什么五府四楼,没有特别明显的界限,偏偏作为打破天人之隔后的第一个大境界,所谓的“上三品之门”,不同修士之间的实力差距又很悬殊。

历来神临无界。

世间凡人,如何能够划分如神的强者?

便是神临修士自身,有的先修灵域,有的先开发神通,有的先行道途,只看外在显现,也是很难区分强弱的。

姜望根据自己的接触,觉得若是以战力来区分,可以笼统地划为四个层次。

如郑朝阳这种花费巨大代价或倚仗特殊手段成就神临,先天有所不足,未有神通,灵域未能成就,道途也不够坚实的……是为弱神临。其实力大约是比边荒那些只有简单灵智的神临将魔强一些,但也足以凭借金躯玉髓,压制天人之隔下的外楼修士。

如岳冷、厉有疚这种,能够担当强国机构要职,也不乏杀招手段的,是为常规神临。这一类的神临,占据天下神临修士的绝大多数。包括周雄、阎颇,都属于此间。

如战场上他所对上的那几位夏国侯爷,在神通、道途、杀法、灵域、肉身这些方向,同时有几处表现不俗,是为强神临。这个层次上限极高,他自己也在这个层次里,包括斗昭、重玄遵,甚至计昭南、淳于归他们这些年纪大一轮的,也在其中。

如罪君凰今默、曾经的凶屠重玄褚良这个层次的,才是绝顶神临。放眼现世,也都寥寥无几,可以说比真人都罕见。

当然真要严谨一点,还可以细分。比如洞真有望的、比如在某个方向走到极限的,再比如就在强神临这个层次里,计昭南现在肯定要比重玄遵强一些,是不是也可以另分一级……但是这就太繁琐了,没有什么必要。

姜望审视自身的实力,自问绝顶神临之下,他都可一战。实力或有高低,但生死之争里,都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而若是对上绝顶神临,便只是逃命而已。

当初在点将台接受重玄褚良的殴打时,他虽然只是内府,计昭南可是实打实的神临天骄,却被重玄褚良捏泥巴一般,轻松碾压。

甚至那时候重玄褚良是同时“指点”三个人,同时以三种同层次的修为,碾压三个顶级天骄!

打计昭南则神临,打重玄遵则外楼,打姜望则内府,对力量的控制简直出神入化,打得他们三个全都无话可说。

至今回想,姜望也不觉得自己能有比计昭南更好的表现。

此次来草原观礼,小国使节他自是不必在意。强国使节中,慕容龙且和黄不东,都大了快十岁,他不打算招惹。

如钟离炎,如斗昭,如陈算这些同辈的,他则是来者不拒,都不介意切磋一二。

甚至于牧国这里的神临强者,那些有名的年轻神临,如几个真血家族的子弟,如上过观河台的那良等人……若是牧国人不介意,他也想要试手。

战斗是认清自我,也是验证道路。总之是严格贯彻齐天子的指示,努力给齐国挣脸。

至于现在……

姜侯爷沐浴更衣之后,吩咐乔林备了一份礼物,便自个儿提着,独自去拜访敏合庙的主持者,金冕祭司涂扈。

虽然宇文铎提醒他不要招惹麻烦,但姜望想着,对方在边荒施以援手,自己回来王庭后,怎么也该有个表示。

敏合庙的主殿,名为“广闻耶斜毋”。

这个殿名有些奇特,因为它是由两个语系的词语糅合而成,“广闻”和“耶斜毋”。

耶斜毋自然是神系语言,意即“英雄”。

广闻则是佛道儒都比较通用的一个词语,描述的是“见识广博”。

当然,在广闻耶斜毋殿,它的取意是——使我们对英雄的呼唤,叫天下广而闻之。

乃是呼唤当年的神使敏哈尔归来。

在敏合庙变成牧国接待外国使臣的机构后,岁月经久,它也引申出新的意义——“传唱英雄之名”,有欢迎天下英雄到访的意思在。

至于为什么当初会使用“广闻”这个词,姜望私下里猜想,或许是怕不在草原的敏哈尔收不到这份呼唤……

当然,这只是瞎想。草原语言本也有很多中原的部分,从那些真血家族就可见一二。

在去苍狼斗场之前,姜望就专门遣人探问过,涂扈确实正在敏合庙中,因而这会倒是不虞落空——诸国使节接连抵达草原,涂扈这个迎接外国使臣的负责人,却到处乱跑,也实在有些奇怪。

对于齐国武安侯的拜访,涂扈并没有表现出矜傲,而是大开主殿之门,亲自将他引进殿中。

今日的涂扈,仍然如初见那日,穿得是富贵华丽。一身繁复至极的金冕祭袍,显现的是神恩神威,高高在上,但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却很真实、鲜活。

那张英俊的脸虽然深邃,却并不给人距离感。

与在边荒时恰好相反。

随口与姜望解说着广闻耶斜毋殿的种种,从建筑风格到历史趣闻,是亲切自然、妙语连珠,使人如沐春风。

走进高大肃穆、金碧辉煌的大门,姜望首先看到的,是一口巨钟。

此钟呈天青色,悬挂在院落正中,其上浮雕细致,描述的是敏哈尔传道的故事。因为体积过大,简直像是一堵照壁。

进来的人必须得绕开它,才能得见其后的风景。

“这口广闻钟,从广闻耶斜毋殿落成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撞响过。”涂扈介绍着,语气中有极浅的怅然。

姜望当然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响起过,关于敏哈尔的故事,已经在草原上流传了不知多少年。

只是此刻他听到“广闻钟”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另一口钟来。

悬空寺镇寺之宝——“我闻钟”。

名字如此相似,是否会有什么联系?

然而一个在苍图神教,一个在佛门东圣地,实在风马牛不相及。

姜望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太敏感了。

对于牧国本就存在的许多疑问,再加上边荒猎魔时的经历,使得他现在看牧国哪里,都觉得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存在。

“广闻……好名字。”他这样不出错地回道。

涂扈漫步而行,如沐神光中,轻声道:“是啊。‘如得广闻’,‘如使知闻’,‘如是我闻’,此佛宗‘三闻三佛信’,怎会不好?”

姜望心头一震。

涂扈这话说得已是再明白不过了,这广闻钟,就是与悬空寺的我闻钟有关联!

但怎么会?

一个东域佛宗,一个北域神教。不说天然对立,也至少是泾渭分明。怎么当中还有故事吗?

他抬眸瞧着那天青色巨钟表面的浮雕:“那这浮雕……”

如果广闻钟是佛门之物,又怎么会浮雕苍图神使敏哈尔的故事?

“哦。”涂扈随口道:“枯荣院覆灭后,再雕上去的。”

他说得太随意,好像并不是在讲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是枯荣院这个名字,实在太敏感。

涉及齐国废立太子,甚至牵扯当年齐夏争霸。

位在草原帝国至高王庭的敏合庙,在其主殿正院当门悬挂的这口广闻钟,竟然会跟枯荣院有关系?

历史的尘埃一旦拂开,岁月黄卷里蛛网蔓延。后人追忆前事,看到的都是片语只言,支离破碎的画面。要一点一点地拼凑,才能略窥真相。

这种拼凑的困难和复杂,正是《史刀凿海》的伟大之处。

然而《史刀凿海》,也未对这一口广闻钟有什么记载,姜望无从揣摩。

那齐国和牧国,牧廷和枯荣院,在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当年那位神使敏哈尔传教中域的故事,好像比想象中更复杂。这广闻耶斜毋殿所涉及的,似乎也不仅仅是人们所描述的那些……

乃至于广闻耶斜毋这个名字,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纪念苍图神教神使的敏合庙主殿,竟然用一口与枯荣院相关的广闻钟命名。

只消想想,便觉得其间千头万绪,不知有多少隐秘纠葛。

历史何其复杂!

对于历史长河中的复杂性,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姜望已经不那么意外。

他意外的是,涂扈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招人喜爱,又或者说涂扈有什么好为人师的习惯。

来牧国也有许多天了,除了刚到敏合庙的那一天,以及边荒的偶遇,他们可是从来没有私下的接触。若非他这次登门拜访,也不会有这次交流。

所以是为什么?

一种暗示?一种默契?一种点拨?

姜望又想起临行前齐天子的提点——

“带一双耳朵,一双眼睛,多听,多看,回来告诉朕,你都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如此便可。”

因是叹了一声:“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什么‘三闻三佛信’,我是听也未听过。”

“哦?”涂扈那深邃的眸子看过来:“你不是悬空寺苦觉大师的弟子么?”

闻听此言,姜望的第一个想法是——苍图神教的金冕祭司,牧国实权人物涂扈,竟然知晓苦觉之名。那黄脸老和尚要是听说了,肯定很高兴。

须知就连悬空寺的佛门属地里,也没几个认识他苦觉的,更别提还尊称“大师”了。

嘴上只是说道:“苦觉大师的确待我极好,不过我并没有遁入空门的想法。”

“也是。”涂扈点点头:“国家体制才是人道洪流所在,比什么宗派都要合乎大势。”

这话是没什么问题。

但是由涂扈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立场矛盾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意思在了。

姜望有心相问,涂扈这句话里的宗派,包不包括苍图神教。但是念及这样就违背了天子所说的‘只带耳朵和眼睛’的原则,故而话出了口,只是道:“我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主要是六根不净,自觉没有佛缘。”

涂扈道:“说你六根不净,神恩庙又不见你去。想来所图甚大?”

姜望答道:“其实也很小。”

“大小只是相对的概念,就像时间也只是人为创造的度量,只有这片天地,这方空间,才是本就存在的。”涂扈轻轻勾起嘴角,又看了那口广闻钟一眼,转而唏嘘道:“想来枯荣院当年将广闻钟放在这里,也没有想到,它竟会比枯荣院本身更长久。”

枯荣院,枯荣院,涂扈已经再三提及枯荣院。

既然所谓“三闻三佛信”里,“如得广闻”、“如是我闻”齐名,那想必广闻钟也是与我闻钟同级别的宝物。

枯荣院当年为什么会将这样的镇寺之宝,放到牧国敏合庙?

姜望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好奇,但这种好奇,又隐隐伴随了不安。

这时候宇文铎的提醒又涌上心头——麻烦。面前这位是一个很麻烦的人物。

姜望再一次按下了好奇心,笑道:“我对枯荣院倒是完全不熟悉。”

涂扈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便领着路,绕开了这座广闻钟——或许现在应该叫“广闻敏哈尔钟”?

两人行过大院,又穿了一道门,才走进正殿中,各自落座。

涂扈正坐在上首,庄严肃穆,姿态礼仪无可挑剔。

“说起来,武安侯今日拜访……”他看了一眼姜望手里提着的大件小件,继续道:“还带着礼物,所为何事?”

姜望将手里的礼物放下,郑重地道:“在下此来,主要是为了感谢涂大人在边荒的援手之情。”

涂扈挑起眉头:“边荒?”

姜望讶道:“大人难道忘了么?就几天前的事情。”

“可能我太忙了。”涂扈按了按额头,有些苦恼的样子:“我做什么了?”

姜望心中疑惑更深,但也都按下心底,尽量简短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并再三致谢。

涂扈听罢,若有所思:“捕获性灵,具现本貌,化成伥魔,当是幻魔君的手笔。”

“幻魔君?”

“生死线以北,魔族方的最高统帅之一。真身在万界荒墓,只是力量投影于此。但他其实很少出手……”

“真魔之上,不是天魔么?这魔君……难道是绝巅之上?”

“哦,那倒没有。”涂扈解释道:“魔君的确强过一般的天魔,但也未能超脱绝巅。乃是万界荒墓里非常特殊的存在,同一个时代,最多只有八位。现在只存在四位,幻魔君正是其一。”

“不知是哪四位?”

“这四位,分别是神魔君、帝魔君、幻魔君,以及,七恨魔君!”

……

……

……

ps:

所谓“三闻三佛信”,跟前文的《证悟不灭金刚经》一样,都是笔者揪着头发编撰的,不要拿书外的佛门较真。

笔者对佛学是根本不入门,只追求一种赤心世界里想当然的哲学自洽,以及势力构建方方面面的平衡,没有自成经典的本事。对此有研究的读者万勿较真。

(本章完)

第1656章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

当初在兀魇都山脉下的上古魔窟里,所遭遇的那位黑衣魔族,应当就是七恨魔君了。

没想到竟然是比普通天魔更强横的存在。

姜望如今回想起来,心中仍有寒意。

当初若不是隔着万界荒墓与现世的遥远距离,要不是有观衍大师出手护道,要不是摘下了赤心神通,要不是……

今日或已是枯骨,或已是魔身。

“这八位魔君,是否跟八大魔功有关系?”姜望问道。

牧国驻守边荒多年,对魔族也有着最为深刻的了解,就像齐国是最了解海族的国家。

涂扈微微颔首:“魔祖亲创八大魔功,以此为魔族最高传承,当年魔族正是因此而兴……这八大魔功,在魔族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历来唯有修八大魔功而成就天魔者,方可称为魔君。他们被视为天命之主,统治诸域,是魔族至尊至贵的存在。”

姜望忍不住想,既然幻魔君是这么恐怖的存在,他亲自出手,在边荒设局针对的涂扈,又该是什么层次的强者?

金冕祭司虽然已经地位崇高,但显然还并不够匹配这等待遇。

涂扈身上,真是有太多的秘密了……

姜望苦笑道:“也不知我何德何能,竟能卷进这等层面的斗争里。”

“这也正是我好奇的地方。”涂扈皱眉道:“幻魔君已经将近三百年未曾出手了,虽然说这一次是有所针对,可是牵连于你,也实在有些奇怪……”

他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莫名的意味:“你身上有什么跟魔功相关的东西么?”

“与魔功相关的东西倒是没有,不过的确与魔功有过接触。”姜望说着,捡能说的部分,把当初断魂峡余北斗镇魔之战讲了一遍。

当时余北斗亲上三刑宫,请法家宗师为姜望正名,此事传得天下皆知,涂扈自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细节倒是第一次从姜望嘴里得知。

“不愧是‘卦演半世’!”涂扈赞道:“余北斗阻断血魔传承,功德无量。若教血魔君归位,后果不堪设想。”

姜望疑道:“魔君的话,便是多一个两个,咱们人族也应当能应付吧?”

涂扈肃然道:“若仅只是一两个魔君,当然也不算什么大患。但根据魔族自古以来的传说……八大魔功齐聚,八大魔身塑成之日,魔祖就会重现人间!这传说的真假,我想没人敢验证。”

魔祖的故事,姜望不久前才在稷下学宫里听说过。在历史上是被第二代人皇联手儒祖、法祖所诛灭。魔祖的覆灭,也被视为魔潮结束的标志,上古时代就此落幕。

此后又历经中古时代、近古时代,这才开启现世。

《静虚想尔集》里说,中古时代共计二十万四千年,近古时代共计十万三千年……

数十万年的时光过去了,现在涂扈说,魔祖竟然还有重现人间的可能?

真是匪夷所思。

但若是与魔祖这样的存在扯上关系,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那毕竟是掀起了魔潮的恐怖存在,是笼罩了整个上古时代中后期的巨大阴影。有怎样的恐怖,都不足为奇。

就连佛门之世尊,也是在那种阴影里成长起来,对此印象深刻。在其弟子记录其言行而成的经典《菩提坐道经》里,多次提及魔潮,忌惮非常——此是在稷下学宫严禅意的课上听来。

由是想起那个不太正经且抠搜的老相师,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余北斗当时,竟还真的是在拯救世界……

想了想,姜望问道:“涂大人以为,这一次我在边荒遭遇伥魔,是跟我在断魂峡的经历有关?”

“我也说不准。”涂扈道:“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灭情绝欲血魔功》不会真正被余北斗消灭,血魔也总有一天会解封。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也说不定……”

他打量着姜望:“你们当时分开的时候,余北斗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姜望摇了摇头:“只说后会有期。”

涂扈忽然笑了:“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说起来魔族现今存在的四位魔君里,姜望已经至少与其中两位有过交集,幻魔君,七恨魔君。此外还有一个尚未归位的血魔……

再加上亲手杀了将近半数的九大人魔,实在是与“魔”这个字,有些孽缘在。

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普通人自可以老守孤村,一生不闻外事,不知世间有迷界,不知世间真有魔。身为人族天骄,却是一定要有所面对,有所承担的。

姜望暗自决定,回头要是遇到余北斗,还是得问一问血魔相关的事情。

涂扈这时候又道:“听说你与斗昭有一战之约?”

“确有此事,是在神临之前就已经定下的。”姜望谨慎地道:“没想到竟然惊动了涂大人。”

涂扈便问:“那想必也是要与黄不东、慕容龙且、陈算这些人切磋的?”

姜望道:“那要看情况了。切磋是为验证道途,而非争气斗勇。最好是双方都有意愿,如此不伤情面,只问修行。”

涂扈笑了笑,忽又问道:“你对陈算怎么看?”

姜望略想了想,只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不是很熟。”

“那我换个说法。”涂扈懒声道:“你对景国怎么看?”

牧国礼官问齐国使臣,对景国有什么看法。

齐国使臣能怎么看?

他姜某人今天只是来为私事道谢的。

当下扯了扯嘴角:“在下没有看法。”

涂扈哦了一声:“没眼看。”

“晚辈的意思是说,晚辈才疏学浅,实在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这么古老的一个国家。”

涂扈道:“看来武安侯也觉得景国老朽。”

姜望瞪大了眼睛:“我可没这么说。”

“敢怒不敢言,我懂。景国人太霸道了!”

“您要再这么聊天,晚辈就只能告退了。”

涂扈哈哈一笑,笑罢了,仍是看着姜望道:“那便不与你玩笑了,说些正事。世人皆知,齐国武安侯身怀仙宫传承,一手平步青云仙术举世无双。我且问你,你可知九大仙宫是怎么没的?”

姜望心中微动。

云顶仙宫寄神碑上那已经被抹去的血色的“道贼”二字,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几乎从未回想过那一副画面,也从未主动探究其后的隐秘。因为他知道,涉及仙宫存亡的那种因果,他根本担不起。

今天来这广闻耶斜毋殿,道谢的事情涂扈只是轻轻带过。闲谈之中,从广闻钟聊到枯荣院,从边荒聊到魔祖,又从道门聊到仙宫……不可否认,每一个都是他相当好奇的问题。而涂扈好像是要把那些问题的答案,一个个掀给他看。

这真是闲谈?

姜望摇了摇头:“现世的历史我都还没弄清楚,更别说近古时代的秘闻了。其实我也不怎么关心,人应该专注于眼前。太久远的事情,我暂时还顾忌不到。”

涂扈好像压根听不懂他的回避,只道:“如果我告诉你,九大仙宫的覆灭,跟道门有关……甚至就是道门一手主导的呢?”

姜望心头一震。

五府海内,云顶仙宫废墟,也似有雷霆翻滚。

两尊仙宫力士正在勤勤恳恳地修补建筑,不说叫这里光鲜如故,那残垣瓦砾也总是干净了许多。

自从四海贯通,云顶仙宫给人的感觉也不再那么沉晦。或者说自从白云童子有了伴,天天指挥两尊力士东忙活西忙活,已经死寂不知多少年月的此处,也有了一种名为“生气”的事物。

当于此刻,云霄阁内,正在睡大觉的白云童子一个鲤鱼打挺,没能打起来。

于是改用“小肥翻滚”,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撑地,站起身来。踏着一团小云,飞上云霄阁的屋顶。双眼圆瞪,耳朵高竖,对接下来的隐秘非常感兴趣。

毕竟他白云小仙童,肩负着仙宫复兴的伟大责任。

仙主完全不操心,他可不得受累一点——干活什么的太辛苦,听两耳朵墙角的工夫,他还是愿意付出的。

与白云童子不同,姜望自己却不想深究什么。或者说,不想在涂扈这里寻找什么答案。

他意识到涂扈一直在给他讲故事,一直试图传达给他什么。虽然对方表现得很自然,就像是一个热心的渊博长者,正在年轻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丰富积累……但他还是嗅到了麻烦的味道。

他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现在只想敬而远之。

九大仙宫的覆灭跟道门有关,这消息固然很有重量,却也并不出奇。

今日之道门,依然是现世最强大的宗派、最具影响力的显学,诸家修行者都承认它修行源流的地位。

曾经更是就等同于修行本身。

而九大仙宫所处的时代,一度号称“九大仙宫横世”,横的什么世?压制的谁?

更别说仙术体系与道术体系的区别了。

二者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姜望完全可以理解这当中的逻辑,也觉得涂扈的话很可信。

但他没有任何想法。

难道他还能掀翻道门不成?

姜梦熊都做不到,齐天子都没有可能,他有几个脑袋?

“九大仙宫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姜望斟酌着措辞道:“我的确学了一些东西,觉得很有用。不过并不觉得它很适合现世,关乎修行道路什么的,时间终会给出答案。而在这条路上,我只是个牙牙学语的稚童……”

涂扈笑着打断了他:“我又没有要求你为仙宫复仇,你急着谦虚做什么?”

“但是。”这位敏合庙的主持者话锋一转:“你需要知道一点——你要么就放弃你的仙宫传承,要么迟早有一天,你会感受到道门的压力。他们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拔干净,不会罢休!”

“涂大人忘了?道门的压力,我早已经感受过。”

“景国就是道门么?”涂扈瞧着他,眼睛周边阴影深邃:“武安侯,我不得不说,你对政治的认知,与你的身份并不匹配。”

“您说得没错,政治上我的确懵懂。”姜望毫不介怀地笑了笑:“但总不至于因为我学了仙术,道门就要对我赶尽杀绝吧?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没有道理可言。”涂扈摊了摊手:“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并没有其它意思……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冥想。感谢你的到访,让我度过了相对愉快的半天时间。”

对方这般轻易地就结束谈话,只在道门问题上蜻蜓点水,这反倒让姜望有些意外。

但意外归意外,脚下一点不慢。

这都聊到道门的压力了,再聊下去,是不是要聊到景齐两国之间的矛盾?

麻溜地起身告辞。

这一次涂扈没有送他,因为的确是到了金冕祭司冥想的时间。

独自穿行正院,途经那口广闻钟时,姜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倒是并未看出什么殊异来。钟面浮雕栩栩如生,那位传说中的神使敏哈尔,倒骑在一头白牛上,手捏法印,看向远方,也仿佛是看了过来。

姜望挪开了目光。

……

从广闻耶斜毋殿回来,姜侯爷便闭门不出,认真调整状态。把什么枯荣院什么九大仙宫全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地备战。

毕竟后天就是与斗昭试手的日子,他断不可能像迎战钟离炎那般随意。

精气神都必要在最圆满的状态,身上一点隐伤都不能留。

就连几次进入太虚幻境,也仅止于对道术的优化,一场论剑台战斗都不开启。

因为他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了与斗昭决斗的状态,不想再被其他人的战斗风格所打扰。

与斗昭在山海境里交手的每一个细节、观河台上斗昭的一场场战斗,都通过如梦令反复重演。

这一战说是切磋,但于早有神临之约的他们而言,更是对自身道路的一次验证。

都是笃定自我的绝世天骄,在山海境里有交锋,亦有合作。

彼此都有遗憾在。

如今跨过天人之隔再回首,是我耶?非我耶?

至高王庭终日繁华喧嚣。

列国使节也都各怀目的交游。

万里为一横,万年为一纵。静坐在棋盘前的大人物,从容编织着不同的局。而身处其间,谁能挣脱,谁可落子?

在如今这暗流涌动的雄鹰之城,或许只有姜望和斗昭,最是纯粹。

同为霸国使臣,同样代表天下强国,姜望是什么任务都没有,斗昭是什么任务都不管。

但为一战。

六月二十四日来得很快,弹指如歌。

这天一大早,斗昭就让人送来了一份手书。

只有九个字,书曰——

“正午,苍狼斗场,青牙台。”

与先前同钟离炎的那一战,完全选在了相同的地点,甚至较武台也相同。

除了决斗的时间和地点之外,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但斗昭的狂态,已经尽显。

我本狂人何须再以狂言?

他要在姜望战胜钟离炎的地方,把楚国人的胜利赢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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