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走过就会带起风

大山古寺,星河在头顶缓缓转动,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晨色。

玄华法师给宋游安排的房间在大山最高处的角落,同样很小一间房,同样只有窗而没有门,不过不容易被打扰。

木板床,只铺了一层薄布,几乎和没有垫褥没什么区别。

这里水很珍贵,山寺上的水更珍贵,不能让人放肆洗漱,加上这边风大且干燥,也不可以随便洗脸,否则风一吹皮肤就可能会裂开。因此宋游只好用半条帕子倒上水,随便擦擦脸上的灰尘。

宋游坐在床上擦脸,三花猫便扒在窗口上,探出头去看着外面天地。

“这里好高!”

三花猫头也不回的说。

“是啊。”

“这里白天好热,晚上又好冷,像是我们走的山上!”

“三花娘娘可以把它记住。”

“唔?”

三花猫陡然扭回头来看向他。

“这是这里的性格与符号,是三花娘娘路过的收获,也会成为三花娘娘人生阅历的丰富。”宋游一边擦脸一边平静说道,“若是三花娘娘可以静下心来细致的感悟它与别处不同之处,感悟不同之处背后的不同灵韵,感悟其妙处,那它也会成为三花娘娘的修行。”

说着停顿一下,又补一句:

“窗外的燕安也一样。”

窗台上的三花猫闻言,扭头直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谁也不知道猫儿那颗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才唔了一声,收回目光,又探头贴近窗户往外看去,想看站在窗外檐角上的燕子。

自然是看不见的。

寒风就在窗外呜咽。

房间旁边就是石窟通道,十分狭窄,外侧山壁有一个洞,寒风就从洞里钻进来,使得房间中的人也能感到凉意。

这悬壁寺的僧侣平常就在这样的地方居住和修行。

倒也非同一般了。

“三花娘娘看够了吗?看够了的话,可以回来洗脸了。”道人的声音响起,“只是这边缺水,委屈三花娘娘用我洗过的帕子将就一下。”

猫儿扒在窗台上,却是头也没回,只是答道:“不用了,三花娘娘等下用自己的口水洗脸就可以了。”

说完顿了一下,补充一句:

“猫都是这样的。”

又顿一下,又补充一句:

“省一点水。”

语气认真极了,是真的在为宋游考虑。

宋游听着却是好笑摇头。

可算让这小东西找着理由了。

“那好吧。”

宋游不为难她,只将帕子里的水拧干,搭在床头,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里是最高处的角落,虽然没有门,却也不会有人上上下下、从门口经过,不过宋游还是睡得不太好。

因为高空风声太大,吵闹不已,房间又透风,直到早晨才安宁下来。接着无缝衔接的又是寺庙里的诵经声,不知这山上住了多少僧人,杂七杂八的诵经声伴随着香火味道往上飘,也许是要飘往西天,路过宋游这里,自然吵到了他的安眠。

中间又是两只小妖怪的说话声。

三花娘娘跑进跑出,时不时跳上木板床,凑近他看一看,不知是看他睡醒没有,还是看他睡死没有,看似轻手轻脚,也不胡乱叫唤,可其实她凑近宋游时,呼吸打在宋游鼻尖,也很明显。

等到半上午,宋游终于睡醒时,房间中却又不见了她的踪影。

穿好鞋子起身寻找,在燕子指引下,才发现她跑到了下边一处洞窟前,正直起身扒着门口,探头探脑,看里面的僧人辩经。

一见到宋游,她就回身喵喵叫,叫宋游一起来看人吵架。

宋游无奈的走过去,与她同看。

辩经其实和辩论很像。

佛法高深晦涩,同一句话,不同人对其可能都会有不同的理解,更别说完整的佛经了。这些得来的不同的理解,便是独属于自己的佛理。

可是谁的佛理更接近于真理呢?谁的佛理能说服更多人、谁的佛理更能得到世人与同行的广泛认可呢?

那就要靠辩论了。

看谁能说服对方,或者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与支持。

既是辩论,自有胜负,只是区别是有人会在这个过程中被对方说服,有人即使辩论被判被投失败,也不在意,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然而无论怎样这个过程终究是有趣且有利的,不管是胜负双方,还是围观僧人,往往都会受益不少,因此在这年头,僧人很热衷于辩经,甚至将辩经的战绩视为僧人佛法是否高深的依据之一,也诞生了不少以辩经闻名于世的高僧。

甚至有时会有道人与僧人的辩论。

这边辩经的形式也挺有意思。

洞窟中僧侣不少,辩经的主要有两位,其余的或站或坐,都站在辩经的二人身后。

有一人身后人多,有一人身后人少,随着双方辩论的进展,这些人还在不断变换位置,似乎站在谁的身后,便表明支持认可谁的观点。从这些吃瓜僧人变换位置的频繁程度也可以看出,双方定然都是能言善辩之辈,并且实力差距不大,激烈的辩论中,反倒是围观者被反复说服。

辩论的辩题则是——

佛法如何普度众生。

宋游站在门口与三花娘娘一同听了一会儿,听出这个议题其实是建立在当前西北大旱、民众苦难的前提下的,两人说的普度的众生,其实是当前西北地区受苦受难的百姓,这并非议题的狭窄,反倒说明悬壁寺僧侣的务实。

所以辩题又可以叫做:佛法如何在当前天灾之下拯救西北百姓。

这个话题,昨晚后半夜时,宋游在大殿之中也曾与玄华法师、魏知州讨论过。

此时洞窟中双方各执一词。

其中一人观点有些骇人,直接表明,满天佛陀菩萨承受世人供奉,却对旱灾下的百姓帮助不大,佛法救济世人不能空谈,并不断举例,甚至昨夜宋游请神之事也被他搬出来,说明当前的佛陀菩萨对于治理旱灾没有多少办法。

听起来可怕,其实也还好。

人人都可成佛,但凡高僧,都有一颗佛心,有自己的佛法道路,若真有心成佛,自然不能一昧认可现有佛陀,那只能成为他们的追随者。

另一人完全相反,认为佛陀有能力治理旱灾,这只是对民众的考验,是顺应自然,认为佛陀哪怕什么也不做,只要人们尊佛信奉佛法,那么也能在苦难中获得心灵的自如,身处苦难之中而心不受苦难,也算是救济世人,同样举了不少香客信徒为例,前世今生,引经据典。

辩论十分激烈,僧人们亦听得专注,不时被惊得睁大眼睛,惊呼出声,不时又拍手称快,心生敬意。

却不知多年以后,在场又有几人成佛。

宋游在门口听了许久,才被发现。

“这位可是那位宋道长?”

“宋道长什么时候来的?”

“宋道长听了多久了,可有高见?”

“……”

正好二人僵持不下,各有各的坚持,旁听僧众虽大多聚集于前者,却也只是暂时的领先暂时的起伏,如今一见宋游到来,众人都很高兴,连忙热情邀请宋游进去,想听他高见。

宋游则只是摇头,说自己只是来找自家猫儿的,于是带着猫儿离开此地。

旱灾之下西天的佛陀如何普度众生他不知道,悬壁寺的僧人如何用佛法救助世人他也不知道,那些都是别人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的做法。

便是叫来雨神,请他行职。

倒是那位认为“佛法救济世人不能空谈”的僧人,宋游记得他,似乎是玄华法师的弟子之一,昨日玄华法师去捉游离,他就跟在身边,昨夜宋游与玄华法师和魏知州秉灯夜谈,他也一直坐在玄华法师身边,直到夜深也没有走。

期间宋游曾说起一度法师之事,他听得不住的点头,似乎十分赞同。

身后的辩经声仍在继续,不知持续了多久,亦不知谁胜谁负,宋游反正是被玄华法师又留下来吃了顿午饭,这才准备离开。

黄沙山悬壁寺下,道人将行囊放到马儿背上,玄华法师为他送来了一包烤饼和四个西瓜,算是给他带着在路上吃的干粮和饮水储备,魏知州则为他送来了一纸亲笔信,说让他到了沙州,若是有要用到的地方,可以持信去找沙州知州。

“多谢诸位好意,在下收下了。”

无论是封疆大吏的亲笔信,还是僧人赠的烤饼西瓜,宋游都当重礼,郑重收下,随即才与之拱手道别。

“这便告辞了。”

无需多言,只往前走,迈入漫天黄沙。

今日又是和昨日、和前边大半个月都一样的天气,碧蓝万里无云,太阳亮得晃眼,照得万里黄土山也亮得晃眼,风一吹便卷起满天沙。刚来的时候他们还觉得是出游的好天气,只是有些炎热罢了,如今倒不至于厌烦,只是已经知晓,这也是这片土地上百姓苦难的来源。

道人拄杖缓行,走在前头,枣红马跟在身后,一只三花猫儿踩着被晒得滚烫的黄土地,走得一扭一扭,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

天上还飞着一只燕子。

黄沙一吹,一行人很快没了踪迹。

众多僧侣和几名官员这才收回目光,只是仍旧半眯着眼睛,心中感慨不已。

昨夜也算人生中的一场不凡了。

“闻名不如见面啊……”

魏知州捋着胡须,不禁长长感叹。

“哦?”

旁边的玄华法师听了,却是扭头好奇的问:“知州此前听说过宋道长?”

“早就听说过。早几年就听说过。这几年来又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只是魏某一双拙眼,初见之时竟未能将之与传说之人联想起来。”

“这位是……”

“说来话长。”

魏知州转过身子,就站在悬壁寺下,将传说中的宋仙师之事与玄华法师说了一遍。

玄华法师默默听着,感慨而沉默。

身后僧众则是惊讶不已,如听神话。

“唉……”

玄华法师叹了口气。

“大师怎么了?”

“没什么,既然陇州大旱已经没有用得上本寺与贫僧的地方了,宋道长也已经请来雨神,说服他调整当地风雨了,知州便也离去吧。”玄华法师对着魏知州拱手行礼,“今日过后,贫僧也要离去了。”

“大师要离去?要去哪里?”

“自是要去民众苦难处。”

“可大师乃是悬壁寺住持方丈。”

“那便更要去了。”

玄华法师转身面朝他,十分平静:“昨夜之事知州也见到了,我佛教僧众在西北之地传教,倍受百姓推崇喜爱,奈何大旱来临,无论贫僧还是佛陀都束手无策,却得凭雨神才能救济世人,佛陀惭愧,贫僧亦惭愧。”

说着稍稍一顿:

“昨夜从宋道长口中听说中原一度法师之事,贫僧便十分景仰,只是怠惰一时仍旧不肯退败,因而犹豫不决。此时又从知州口中听说,宋道长这等人间仙人尚且行走人间,贫僧不过薄有道行名声,又哪里有几分留恋的必要呢?贫僧心想,也该去苦难之地走一走了,好对得起百姓供养。”

魏知州听着,却是不禁一怔。

本以为这等高僧,心境已然定格,佛法也已大成,却不知昨日偶遇、一夜清谈,对他竟也有这般改变。

(本章完)

第528章 硫磺湖与沙州

“方丈你不能走啊!”

“师父怎能轻易抛下寺庙众师兄弟!”

“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弟子愿追随师父同往!”

身后众多僧人闻言全都愣住了,随即纷纷出声劝阻,只有一人愿意跟随。

“无需再劝,我意已决。”玄华法师缓缓转身,看向身后僧众,“今年大旱,妖邪频出,诸位可知陇州有多少道人下山救世?仅这几个月又有多少苦行的僧侣师傅们从我们寺庙下走过?诸位苦学佛法,都该坚持自己的路,也该按自己的佛法济世,却是不可忘了一句——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

玄华法师的目光逐个扫过众位僧侣。

众多僧人闻言,全像是被洗了耳朵,顿时神情肃然,不再劝说,只低声合十称是。

“师父!我要与你同行!”

还是只有那名弟子站出来说道。

“为何?”

“今日弟子刚刚与师兄辩完了经,所辩的正是如何济世。弟子昨夜听了师父与道长的交谈,也被一度大师之事所触动,主张要走出寺庙,侥幸赢了祖印师兄。此时师父正要离去,若是弟子不与师父同往,师兄弟们会认为弟子只是空谈,不敢没有知心合一,会轻蔑于弟子。弟子自己也有如师父一样的想法,若是不去,自己也无法过了自己这一关。”

“……”

玄华法师沉默了下:“那伱与我同行。”

说完才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远方黄沙,又与魏知州合十颔首,这才缓缓迈步,走入悬壁寺山门,木栈之上多了一道坚定的黄袍身影。

大概只是一个时辰后,便有两道身着棕黄色僧袍的身影从悬壁寺上下来,也如先前的道人一行一样,走入满天黄沙中。

……

几天之后。

三花猫停在路上,不禁甩着小脚。

地面被阳光烤得滚烫,若是将鸟蛋打在地上,兴许要不了多久都能煮熟。

三花娘娘如今道行深厚,又主修火法,只要用了法力,连刚烧熟的耗子都能直接从火里拿出来,自然不会被地面烫伤,可终究是肉垫,没有穿鞋子就在这样的地面上行走,还是会不舒服。

因此时不时就要甩下小脚。

“地上好烫!”

“走快一点就不烫了。”

“热得很!”

“走起来就有风了。”

“唔……”

三花猫盯了他一会儿,小碎步不停。

太阳实在晒得她难以忍受。

不过这么热的天,她又不忍心让道士一个人在外面走,也不忍心让本就驮了很多东西的马儿再驮一只猫儿,便只好强忍着。

三花娘娘是只善于忍耐的猫。

“三花娘娘实在不行的话,就变成人吧,变出鞋子,会不那么烫脚,人没有那么多毛,会不那么怕热怕晒。”宋游过了一会儿又对她说。

“人没有毛!不好看!”

“可是这样呢?”

宋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风车。

风车是纸折的,用的就是寻常写游记画符的纸,质地较硬,倒是适合做风车。加上路边随便折的一两根枯枝,其实做起来非常方便,宋游只在行走当中当做消磨时间,就已经把它做了出来。

别看太阳大,天气炎热,其实时常有风,还不小,只是风也是热的罢了。

风一吹,风车呼呼转。

“喵?”

猫儿停在了原地。

“拿去玩吧。”

宋游弯腰将风车递给她。

“篷……”

猫儿直接化作了人形,小手纤细,接过风车,清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拿着风车对准风向,看着它转个不停。

“走吧。”

道人随口说道。

女童听见了但也没有答,只是手举着风车,迈步跟上。

若是风停了,她就跑起来。

“哗哗哗……”

风车转个不停。

西北真是辽阔,天地皆无边际,女童在戈壁滩上奔跑起来,更添一抹自由与畅然。

戈壁滩中有一条路,是商队旅人踩出来的土路,通向看不到头的远方,本就入秋已久,加之干旱,大地更是苍黄一色。

道路两旁各有一片湖泊,像是同一个湖被道路切成了左右两边,是一行人行走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有水的湖,只是水位也退得厉害。

同时它的湖水是璀璨夺目的金黄色。

小女童不禁停了下来,挪动着步子到了湖边,睁大眼睛探头往湖中看去。

等到道人走近,她才转头说:“我们到路上的商人说的黄金湖了!”

“看见了。”

“这个湖怎么是黄色的?”

“硫磺湖。”

“流黄湖!”

小女童直直把他盯着。

“硫磺是一种矿,湖里有了硫磺,就会变成独特的黄色。”宋游对她说道,“这是这片天地的奇景。”

“听不懂。”

“……”宋游沉默了下,“因为它叫黄金湖。”

“是哦……”

小女童瞬间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并连连点头,随即才遗憾的说道:“可惜这个湖里的水不能喝……”

“是的。”

“那商人们说,把银子放在水里泡三天三夜,银子就会变成金子,是真的假的?”小女童手持风车,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假的。”宋游答道。

“真的假的?”小女童还不死心。

“真的。”宋游又答。

“真的?”小女童眼睛又亮了。

“我说的是真的,银子会变成金子是假的。”宋游无奈的看着她,倒是仍旧保持着耐心,“三花娘娘不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唔……”

小女童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吧!”

“……”

“歇息小会儿!”

“便依三花娘娘。”

宋游便在这里停了下来。

只是他已经大半天没有见过一棵树了,放眼四周,根本没有任何遮阳的地方,最多只有长到人高的灌木,可此时几乎是正午,太阳直射,人钻不到灌木底下去,便也无法藉此躲太阳,除了有两片金色湖水,实在不是个歇息的好地方。

奈何三花娘娘发了话。

自然只能听她的。

宋游只好戴上斗笠,刨开滚烫的表土,坐在地上,吹着戈壁滩里的风,静观远处风景。

硫磺湖的水虽然不宜饮用,却也是附近至少百里少有的还没有干涸的水源了,源源不断有动物来这里饮水,野驴野骆驼,狼和狐狸,饮水之时全都离宋游一行远远的,警惕的盯着他们,似乎说明这片看似不宜生存的戈壁滩远比想象中更富有生机。

亦是宋游没有见过的风景。

风中传来些许水声。

亦有少许喃喃自语声。

即使他们只是在这里暂时停留,时间远远没有三天三夜那么长,三花娘娘也依然抱有侥幸与期待,于是放下风车,带上银钱去了湖边,去的时候还告诉宋游她去洗一洗手,将钱袋子藏在侧面。

小孩子啊总是这样。

总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好,自己的伪装很好,觉得大人很笨,多半看不穿自己,其实看起来明显极了。

只是宋游也没有拆穿她,只当不知道。

“银子银子……

“快变快变……

“变成金子……

“快点快点……”

想来此时银子已经全在湖里泡着了。

宋游抿了抿嘴,继续看风景。

小女童的嘀咕声仍旧不断传来,像是在念咒语,又像是在催促。

“三花娘娘。”

“唔?”

“洗完手了吗?”

“还没有!过一会儿!”

“洗这么久啊?”

“要洗干净!”

“那三花娘娘注意到远处的动静了吗?”

“动静?”

弯腰在湖中淘洗银子的小女童顿时直起身来,伸长脖子,左右扭头。

戈壁滩中有轻微的声响。

女童顿时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群盘羊疯跑过来,在地上卷起一条狂沙,由远及近,带起越来越清晰的踏蹄声。

三花娘娘顿时一阵警惕。

所幸这群盘羊并没有直直朝他这里冲撞过来,只是从她面前跑过去。

女童转头目送他们。

随即又看向它们的来处——

明明此地正阳光普照,晒得人汗流浃背,远方天地间却不知何时起了一片乌云。乌云黑沉沉的,像是天地间的一条线,上连天,下接地,左右皆通往视野看不到边的尽头。

乌云正在缓缓朝他们靠近。

小女童顿时睁圆了眼睛,惊讶又熟悉,在脑中迅速思索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成功从记忆中找出想说的词,于是站起身来,手指着那方,却看向道人,坚定而严肃的喊道:

“暴风雪!”

“是沙尘暴。”

“沙尘暴!”

“是的。”

“我们要躲起来吗?”

“三花娘娘把银子收起来吧。”

宋游却是露出笑意,站起了身,也拿起了竹杖:“沙州州城不远了,我们应该一鼓作气,直接走到。”

“喵?”

“抓紧时间。”

沙尘暴越来越近了。

近得已经看得清那漫天的风沙,像是一堵天墙,又像是神魔的手笔,席卷大地,吞噬一切,里头甚至透不出光,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道人却是丝毫不惧,竹杖往前。

小女童也连忙抱着湿漉漉的钱袋跑过来,将钱袋放回马儿背上,又拿起风车,连忙跟上他。

“呼……”

狂风已经铺到了面门。

风车被吹得疯狂的旋转起来。

不知多少动物从远方跑来。

就连燕子也落了下来。

道人拄着竹杖,带着身边女童,还有一匹驮满行囊的枣红马,逆着疯狂逃窜的动物们,迎着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坚定迈步往前。

几道身影越走越远,离沙尘暴越来越近,对比显得沙尘暴越来越大,几道身影越来越小,然而他们却毫不畏惧。

天地之间呈现出一幅壮阔的画卷。

沙子已经扑到了面门上。

道人往前,沙尘暴也往前。

“轰……”

一瞬间进入风沙的世界。

这个世界昏天暗地,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狂风撕扯着一切,又席卷着风沙,疯狂的拍打一行人的衣服与脸颊,往每一个缝隙里钻。

宋游与女童都用布蒙着口鼻,口鼻被捂住,眼睛也睁不开,耳中更是充斥着剧烈的风噪,是时刻不止的轰鸣,身上也全被风沙拍打着,于是这又成了一个五感都受阻、受摧残的世界。

道人的身体都被吹斜了。

女童的身体也被吹斜了。

只是道人的脚步却从未停止。

自然之威难以阻挡,只是却也威胁不到他们的性命,因此可以更从容一些,来感受这一场新奇的体验,感受自然的暴躁。

是好是坏都是体验。

是晴是雨都是经历。

如此才是修行。

如此艰难的走了不知多少,直到风沙渐小,一下豁然开朗,耳边风声尽去,沙子也不再拍打全身,行走也开始变得轻松了,光照过来,甚至让人一时觉得有些刺眼,得将眼睛半眯着。

此时的世界已经一片清明。

沙尘暴在身后,逐渐远去。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片沙漠中。

前方是一轮夕阳,满地黄沙,沙山比想象中要高很多,表面平整,被阳光照得一面金黄,一面投下暗影,宋游继续爬上一座沙山,又见远方骆驼从左到右连成一队,商旅皆裹得严严实实,在沙漠中默默行走。

是西域的感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