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7章 共襄盛举

人族海族注视着同一条中古天路,近海沧海都与中古天路相接。唯独迷界在中古天路的阴影里,不止不能触及这条天路,也不能看见天路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当震动诸天的消息从近海、沧海传入此界,迷界诸方界域皆惊!

但无论天净国又或东海龙宫,都同中古天路隔界,都算困在笼中。难以第一时间对此发挥影响,也不敢轻动——毕竟无论是烈山人皇的理想国,还是传承久远的龙宫,抑或朝苍梧剑、娑婆龙杖,都是至关紧要的存在,于对峙中格外谨慎,唯恐行差踏错。

毕竟朝苍梧剑一动,就将中古天路斩到了沧海来。哪方也不是善茬。

近海群岛这边,天涯台前,楼约操纵九子血脉异兽,遥御徐三、裴鸿九、王坤数处变化,掌控整个献祭过程,为中古天路担土铺石,是姬凤洲御笔之先锋。

在某个瞬间,他遽然折身,眺看远处——

只见得一艘外观狰狞、张牙舞爪的巨大战船,好似外展战争兵器的钢铁堡垒,轰隆隆地从迷雾中驶来。

迷雾非是天与,是其自挟,如同这艘巨船的旗帜,随船而走,鼓风张帆。

此乃当今夏尸统帅祁问之坐舰,其名“祸殃”!

紧随这艘巨船之后,是绵延的形制各异的战船。破法战船、禁法战船、撞山战船、分海战船……分门别类,汇聚成一场战争的整体。装备精良的战士呼喊着号子,混合成这支舰队的咆声。

决明岛多年御海,齐国的船舰工艺可以说举世当魁。

景国眺长河,长河毕竟安宁太久。长河水军虽强,毕竟闭门自娱。怎及东海海军轮战多年,不死不休。

可以看到这支舰队是怎样爪牙齐备,浑如巨兽整体。首尾连成一线,在旗舰的带领下,如恶龙在天,摇头摆尾,向中古天路驶去。

它也像是一条海面蜿蜒至天空的路。

天上有路是时空架桥。

海上有路是人族航船。

驻守决明岛的夏尸军,常年在最前线与海族厮杀的齐国九卒劲旅,此刻已拔寨而出!

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轻视这支军队的存在。

楼约看向天涯台上除掉便服换甲衣的曹皆:“笃侯!齐人何意?”

叶恨水走近两步,伸手托住那悬在空中的甲胄部件,肃重地对曹皆道:“国之大事,唯祀唯戎,叶某承责诸岛,不能身往,请为将军披甲!”

曹皆也不扭捏,张开双臂:“那就……有劳叶大夫。”

答完叶恨水之后,他才回应楼约的问题,但颇显漫不经心,有些各说各话、牛头不对马嘴的意思:“天覆军已发,正在出海的路上。”

“但为人族,齐人无阻。着眼未来,放胆相争——笃侯壮语,音犹在耳!”楼约气息幽晦,蓄势待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见我大景雄图,这就不能忍耐了么?”

靖海计划的最高目标,是九子镇海,使今日沧海如长河,使今日海族如水族,如此海患永绝,人族甚至还能在神霄战场添一强援——这当然遥不可及,可也着实让人心动。

谁能完成此事,谁就建立了万古不磨之功业。

且不说姬凤洲能够凭此大大迈进,更进一步靠近六合天子。这计划一旦完成,景国人就直接占领了沧海,迷界也不再是战场。

齐国人说什么“以后同他们争”……那是没有看到靖海计划的全貌。等到看清便知,真正到了靖海计划完成的时候,哪里还有争的必要?哪里还有争的空间!

沧海竖起景旗,齐国人多少年的海上经营,都要直接被锁死在近海。而迷界成为景国的花圃,其中珍奇,任凭采摘。沧海更广的区域,都是等待景国探索的疆土。

所以说齐人倘若现在不忍耐,冒着打破现有秩序、打破人族对外默契的风险,强行阻止靖海计划,虽说短视,他也是可以理解。

景国也做过预案!如丞相所言,怀揣最美好的想象,做最恶劣的打算。

无非拦江争渡,无非争取时间,两线作战在景国的历史上非止一次,三线四线乃至八方开战,又有何妨!那真正艰难的罅隙里,才是豪杰仗之扬名的绝佳空间。

楼约已经做好准备,死在这里,或者一脚踏上最强的绝巅之列。

但他所注视着的大齐笃侯,只是自顾自道:“夏尸也是天下强军,用于沧海无妨。”

“——沧海?”楼约暴涨的气势像是被拦腰截断。仗之以孤勇渡海的竹筏,已经支离破碎。前方依然浊浪滔天,但他一时不知是继续昂首往前,还是低头修好这张破筏。

实在是莫名其妙。

用于沧海?!

“啊,有什么不对吗?”曹皆用一种‘你在奇怪什么’的眼神,看着楼约:“景国皇帝雄心镇海,我大齐帝国也要共襄盛举!于将军在前,斗厄已往,此人族填海之时也,齐军岂能不发?曹某亦当亲甲!为了节省时间,抓住战机,天覆西来,夏尸东去,吾用两军替防。故以天覆驻决明,夏尸伐沧海。此时争渡!”

叶恨水缄而不言,表情松弛得像是等会又要参加什么诗会,笃侯在侧,太让人放心了。他耐心地帮曹皆披甲,又系上最后一道长披。着意地抬手一展,如同扬旗。

中古天路,齐人来也!

这下换楼约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时沉默在彼。

是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景人修桥,齐人过河。景人筹局,齐人分功。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但若说把着桥头不让过……景国人口口声声着眼人族万代,欲靖沧海,永弭海患,如何将齐人的帮助拒之门外?齐国战刀斩死的海族,莫非就不作数?

难道要如万妖之门旧事。非要让齐国自己轰出一道口子,自去妖界“奉献”么?

楼约纵然负责此次近海一切事务,拥有极高的临阵决断权限,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贸然发作,只能等待景廷的最高决议。

便在这短暂的等待里,天穹有一霎的紫。

贵极东方。

一领长披横天涯,曹皆已经跃上那艘巨大战船。

“曹帅!”祁问半跪于地,奉虎符在掌心。

这位东莱祁氏的家主,天生有一双笑眼,小圆脸,矮鼻头,生得十分面善,这让他在说话做事的时候,很难给人严肃的感觉。

他体态倒是很恰当,不胖不瘦,唯独五官圆润了些。在现有的九卒统帅中,大概是声名最小的一位,实力也远不如其他兵事堂成员。

但在祁笑同东莱祁家彻底撕破脸之前,他也是灿烂一时的名门天骄。

是祁笑夺夏尸于掌中,他才晦隐一时,逐渐不为人知。

哪怕在祁笑极盛之时,他的儿子祁良华,也上过齐夏战场……东莱祁家于朝政时局的影响力,从来都存在,虽有起衰,不曾断绝。

这几年统兵决明岛,他也不曾输了齐国威风。

当然,以他现在的实力,绝无可能领兵同于阙并行,极容易被羞辱,损及国格,也没有能力防备意外。虽是他调兵结阵至此,率军冲上中古天道的那一步,只能由曹皆来完成。

曹皆登船,他即让印。

放眼齐国朝堂,笃侯曹皆是为数不多的能和祁笑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曾经的春死统帅和曾经的夏尸统帅,大约能算得上交好。

所以若有若无的,面对曹皆,祁问不免有一种公事之外的小心。

不过东莱祁家重新夺权、祁问继印夏尸以来,曹皆也不曾有过什么打压之举,对祁家的态度也很正常。且不说他和祁笑是否有私谊,他是要执掌兵事堂的人物,断不会以私谊坏公事。

此刻也只是抬手接住了代表夏尸军权的虎符,道了声:“有劳!”

祁问低头:“末将为曹帅掌舵!”

登上这艘极似“福泽”的战舰,要说心中全然没有波澜,亦是不能。奠定了迷界优势的那位杀伐统帅,如今只是一个独坐孤院的寻常老妪了!

但曹皆面无表情,只是动念感受兵势,瞬间对整支军队的情况有所了解,赞了声:“祁问大帅养军养得不错!”

不直接称祁帅,而是全称祁问大帅,自是为了同前任夏尸统帅分开。

祁问小心地听出了这点不同,谦声道:“天子以大事任祁某,末将但行分内之事。”

曹皆看他一眼:“祁问大帅领兵镇海,孤悬于外,为东国举帜,不可只尽责分内。”

祁问头更低,声音更敬:“曹帅教诲,末将铭刻在心。”

当此征战之时,曹皆也不多说什么,只道:“天覆军正在来途,祁问大帅及时接应上,好生守岛吧。此间大事,与叶盟主共议,必要之时,引军来援。”

祁问更不言语,领命而去。

镇海盟也是有自己军队的,由各岛势力混编而成,亦齐人治海的一种手段。当然不能跟天下强军相比,但也拥有一定的战斗力。平时代表镇海盟维系近海秩序,战时也可发于迷界,征战海族。

叶恨水在高崖拱手:“镇海盟整军已备,枕戈待发,只等大帅旗号!”

三言两语交接了事务,曹皆大手一挥,脚下“祸殃”战船便陡然抬高,整支船队随之爬升,气势雄烈出近海,好似龙抬头!

中古天路之上,景天子刚刚发声,继续书写永恒天碑,一笔勾退玄神皇主。

这边曹皆便引军而来。

负责护道的于阙当即按剑转身,十万斗厄之军随之旌旗倒卷,已经做好一边击退齐军,一边继续靖海计划的准备。

景国天子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海疆大业,是万古雄图,朕亦艰难为之,为后世子孙勉力耳!姜述有意奉献,岂能不如他愿?让曹皆来!”

横贯诸海高穹的辉煌大道上,金色的龙光如潮涌分流。

于阙之才,将百万亦不难。引军十万,是如臂使指。或战或走,尽在一心。顷刻改换了阵型,竟真个在中古天路上,为齐国让出一条进军的通道!

曹皆当仁不让,当即引军一跃,挥师沧海。

跨越星河之舰队,航行在镇压时光的斗厄强军之侧。交相辉映,各显神威。

一时齐景两国,联军在此。于阙曹皆,共卫天路。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比中古天路更难出现的奇观。

“向来是姜梦熊见本帅,今日怎么换了笃侯?”于阙偏头问道。

曹皆却不看他,而是近乎贪婪地俯瞰沧海——齐国经营东海多年,几曾有这样视角,几曾杀进沧海?现在亲自看到的每一眼,都是异常珍贵的情报。

将来若是再伐沧海,凭此也能夺帅。

若是没有将来……那么在这一战里,他一定要为齐国赢得更多。

嘴上道:“景国是老而弥坚,齐国是日新月异,年轻人难免叫老朽见证不同面孔。于帅应该早就习惯了才是。”

于阙笑了笑:“确实你来和姜梦熊来没有区别,都是这般小家子气。言语上从来不肯相让,生怕在哪里输了半分——出门之前,姜述是不是统一教过你们?”

“姬凤洲!!!”曹皆忽然高喝一声。

中古天路上有短暂的沉默。

“没什么事,您忙您的。”曹皆自顾自道:“只是于帅不敬我大齐天子,我也不能敬您。”

姬凤洲毕竟是姬凤洲,听如未闻,对于永恒天碑的勾勒,没有半点停顿。

倒是于阙惊了一下,不再与曹皆言论,免得乱了天心——这苦面的小曹,看起来像个好欺负的闷葫芦,不似姜梦熊那般暴烈。不成想一开口就给伱来个大的,真是不可轻忽。

都说胜者有闲情。齐国人和景国人还有心情在中古天路上斗嘴,自是因为优势尽显,自觉进退有余。

海族方面相应的也就无法轻松。

甚至可以说,随着曹皆引军登上中古天路,沧海局势已岌岌可危。

齐景在内部作口舌之争,对外却是兵戈同向。

两大霸国联军东来,还有什么能够打破中古天路?

还有什么能够阻止永恒天碑的矗立?

玄神皇主几乎幻灭,灵冥皇主气若游丝,赤眉皇主连个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沧海虽然辽阔,已经不能静藏,无处退让。

便在这个时候,整个沧海范围内,响起了咕噜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那无尽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海眼,正在疯狂地吐着水泡。

远海掀起狂涛,晦色深处有惊天的响,海平面疯狂上涨。

那五球旋叠的监天台,向来是浮水而起,随水而涨,却在这个瞬间,被一个浪头就淹没。

它已无能监天!

那道浪头是遮掩,也算是回护。

沧海和近海之间,有一道新的篱墙正在形成。此不许见彼,彼不许察此。

这强大的天规海矩,显然是针对中古天路而诞生。中古天路体现“桥”的概念,它便体现为“墙”。

一墙之隔,公私有份。城墙内外,敌我不通。

就如同这永恒天碑来镇海,沧海却在此刻激荡狂涛。

无垠沧海真正的主宰,于此刻被唤起,与姬凤洲所勾勒的永恒天碑、景国倾力铺就的中古天路,做最直接的交锋。

中古龙皇羲浑氏,为了掩护海族大撤退,孤身断后,与烈山人皇交战,打到今天迷界的位置,打出了现今这个颠覆一切规则的迷界。沧海近海由此分野。

羲浑氏在最后一战里身受重伤,后来在沧海的开拓事业里失踪,生死不知。

后来的普遍观点是认为祂已经身死,或者至少已经不再具备威胁。

因为若不是如此结果,与祂斗争多年的烈山人皇,也不能放心自解。

在羲浑氏失踪之后,为龙皇大位,沧海海族也曾打生打死。后来在初代贤师元宗圣的主持下,形成了共约——

“非反伐现世、雄踞中央者,不可帝沧海。”

所以历代沧海龙君,只称“王”,不称皇。

此时出手御敌者,正是当代龙君敖劫。

又号……“东海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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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08章 东海龙王,雕笼作盏!

自羲浑氏之后,沧海再无龙皇。但被诸方敬为“龙君”的,却还是有一些。

有的是确实统御一方、拥有远胜其他皇主的力量,有的是为海族做出卓越贡献,为海族所敬。

譬如身为传奇贤师的覆海,譬如那位托举海族跃升的皋皆。

但真正能够代表海族最高权柄的,还是“沧海龙君”之尊位。

执掌沧海王庭,统御诸方水域。沧浪之水,尽系君名。

“东海龙王”算是这尊君位的别号。

与那些身居高位的老古董不同,当代东海龙王敖劫,还很年轻。

他只有三千九百二十九岁,生于道历新启之日,以“劫”为名。

为他取名的那位龙族智者,在他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去。

也不知这个“劫”,究竟是对谁而言。

敖劫与道历同龄,在两千七百岁的时候,正式坐上“沧海龙君”大位。执掌沧海至今,逾千年矣。

他掌权以后所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趁着旸国崩灭的时机,挥师西进,兵围苍梧境、关锁天净国,倾覆金乌台,冲出迷界,大举攻入近海!

这也是海族历史上,最接近“反攻现世”的一次。

他也一度被视为“当代龙皇”,距离那无上尊位触手可及。虽则最后功败垂成,却也为海族赢得族运,为自己赢得了巨大声望。

不过当年那一战,于他的执政生涯,也是极大的分水岭。

在那一战之前,他对人族的态度最为激进。比现在最热衷于两族战争的大狱皇主都要更激烈,不断地寻找机会、创造机会。执政百余年,天天高举“西进”旗帜,刀剑无一日归鞘。很多人都相信,在九国分旸的故事里,他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在那一战之后,他的战略方向就来了个大转弯,对人族保持防守态势,着重于迷界防御体系的构建,决口不提反伐现世的事情。而是把更多的精力,转向开拓沧海深处——

在很多海族强者看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沧海如此贫瘠,环境如此恶劣,往沧海更深处开拓,所耗甚巨,所得甚少。元宗圣的《天荒笔记》有言,“拓海万里,所得一毫。未尝不耗血填路,割肉奉粮。”

有时候在迷界赢上一场战争,或劫掠一方界域,所获就要强过沧海开拓不知多少。而战争的损失,往往还不及开拓沧海高。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当年羲浑氏指神陆而誓,言曰“沧海万代,不可忘归。若血裔将绝,绝嗣者当面神陆死!”

转向沧海深处开拓,几乎等同于在战略上放弃神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对先代海族的背叛!也背弃了海族不死不休的抗争精神。

如此一来,要怎么做选择,几乎是个不太需要思考的事情。

就连敖劫这等威望一度盖压历代的沧海龙君,都不敢说不归神陆,只说“东拓蓄粮”、说“觑机转进”,说些“东方有异宝将出,吾将往而攫之,益得海众”之类的话。

在那场大战后的千年时光里,敖劫完全是藏光晦影的状态。

虽然坐于至尊,握权沧海,却极少显于众前,也不主持什么战争。若非有攻入近海的功业,恐怕早就被海众忘却了。

他在沧海深处开拓多少栖居地,不会被勇敢的海族战士们记住。那些真王皇主于前线对人族的胜利,却是会被反复的传颂。

而他也极大地放权,言曰“能济沧海,朕何惜王座!”

比如上一次迷界战争,就几乎全是皋皆主导。

但千年开拓蓦回身。

今日人族大举攻入沧海,他这个“沧海龙君”,终是不能再“放权”,终是到了必须要站出来的时候。

然而景国的准备如此充分,以中古天路为云梯,以永恒天碑为攻城槌……沧海要如何抗拒?

今日两尊天下名将在此,两支天下强军满额,九子铸碑,景皇遥御……简直倾山填海之势。

敖劫虽是定矩筑墙以截桥,翻覆沧海抵天碑,也颇觉力不从心!

“姬凤洲!”

海潮翻卷,激雷交撞,那无尽深海里,响起敖劫的怅声:“景人靖海,描下如此宏图,非一日之功,而海族事先竟无所察,此取死之道!遍览神陆诸国,皆争蝇头小利,唯独中央大景,雄略沧海,强求永治。你的手笔,朕认可了!纵使烈山复生,恐也不过如此!”

他对姬凤洲极尽赞扬,又道:“沧海得治,亿兆沧海生灵能得永宁,是朕一生所愿。阁下若能全之,本君也算无憾。大治沧海,不必在敖劫!”

“陛下!”赤眉皇主惊怒抬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东海龙王这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认输?

“退下!”沧海生出怒潮,将托着无支恙的赤眉皇主推远。

“我不退!”赤眉皇主反手将伤重的无支恙推入虚空,自己却拔身而起,直赴中古天路。遍身起焰,长发张舞,十指似匕,赤眉如血:“沧海万万年,搏风击浪,海族斗天伐厄,岂有不战而退者?陛下若失血性,请看赤眉是怎样红!”

不等姬凤洲借永恒天碑出手,先有虚空塌陷,印出一只深凹的掌印。

敖劫的声音随海潮呼啸:“坐镇前线而无寸功,对峙神陆却不察人谋,是为无能;大势难挽,强为不可为,是为不智;对朕不敬,是为无礼!——掌嘴!”

那虚空中塌陷出来的掌印,轻易突破阻隔,毫无花巧地印在了赤眉皇主身上,将她瞬间推入沧海深处。

嘭!

与此同时,那极尽辉煌的中古天路之上,却印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于阙和曹皆各自拥兵十万众,竟都未能阻截。

两位兵家宗师,执掌天下强军,自有威势无匹,几乎不存在缺漏。

但它恰恰穿透了两军之间的那一隙。

斗厄与夏尸,毕竟泾渭不相融。

这个掌印几有万丈之长,千丈之深,如同平地印出五指峡谷,深壑穿天风。但对于整条金光灿耀、贯穿时代的中古天路来说,它根本也不显深邃。仍然坚定地挂在高穹,岿然无半点动摇。

“敖劫啊敖劫!”姬凤洲的声音借永恒天碑响起:“你这一巴掌,骂在她的身上,打在朕的靴面!”

“景皇勿怪!”敖劫的声音似是解释:“眼见得雄图幻灭,沧海易主,虽事不可为,朕多少有些不甘,不免试一试手!”

“试罢了,又如何?”那九座永恒天碑,几乎同时亮堂起来!极致的压迫感,令每一个注视它的海族,都呼吸困难!

“能如何?哈哈,该认命了!”敖劫的声音倒是十分洒脱:“落子无悔,胜负自担,局势如此,朕岂能不认?你姬凤洲是盖世之君,沧海与伱也罢!罢罢罢!若奈何?唯独朕乃沧海主宰,海族共君,不可不担败责,当为败局而死!”

“公允地讲,这责任倒也不能在你。”姬凤洲的声音在天上回荡,好像带着安慰:“朕听闻你久不视近海事,上一次迷界战争,也非你主导……”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敖劫的声音在海中翻滚,却是十分坚决:“朕为沧海龙君,即担沧海之责。胜在我,败在我,功在我,过在我!”

“不过——”

轰隆隆!

轰隆隆!

在沧海的深处,好像有一块巨大的陆地,正在上浮。

它是如此庞然的巨影,有鉴世之鳞,抵天之角,遍身骨刺如竖峰,骨刺间尽是天海凶纹。当它的全貌呼啸而来,给人的感觉……似乎它难以舒展,它填塞了沧海!

万古为筏,不能承之。

天地作笼,于它都小。

沧海更只是一个边际极窄的浅水塘!

不,甚至还不止。

在这时候的视觉上,沧海仿佛是一个小小的水洼,那几乎可以称述为‘伟大’的龙躯,一经抬起,浅水尽褪,哗啦啦地落!

这“浅水”已是铺天狂潮。

太宏伟的道身!

在道身浮海的此刻,他的声音也有实质撼动天碑的威严了:“朕只有头颅一颗,今日却是景齐皆列阵——这沧海龙君的首级,应许谁家?!”

敖劫显出此般姿态,自深海之中抬起龙首,龙眸抬开,仿佛两颗明晃晃悬在海面的血太阳!

天地之光,未有烈过于此。

中古天路之上,无论是斗厄甲士,又或夏尸劲卒,听此声,闻此意,莫不戒备。

沧海已平,岂不正是兵戈相向时?

稻子熟了,该抢粮了!

但无论曹皆还是于阙,都保持了克制,牢牢拴住兵马,不使躁动演成行动。

姬凤洲更是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九座永恒天碑之中回荡,激扬得龙皇九子的刻纹,弥散出伟大的道韵。

笑罢了,这位中央大景帝国的天子,很是随意地说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曹皆,便是眼前这颗首级,你若能够割下,便让与你家天子。雕笼作盏,都依齐人。”

君无戏言!

姬凤洲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可以视作景国的承诺。

斩杀东海龙王的不世武勋,他也肯让?!

敖劫瓮声道:“景人搭桥,齐人过河。景人种树,齐人摘果。这道理,便是朕也想不通。你上辈子欠他的?”

姬凤洲朗声而笑:“骐骥之志在千里,何意流蝇,附尾乘风!便同去千里罢!”

“你才是千里!你全家都是!”敖劫骂了一通,转过龙眸:“曹皆,他贬你家天子为流蝇,朕都替你不能忍!”

不待曹皆开口,姬凤洲又道:“恰恰姜述贤弟,是朕平生所敬!今日朕定沧海,齐人尽管分功!克成大业,何计南北?东西人族,都是一家!他日朕履极六合,也愿许他东天子!”

“景国皇帝好器量!我家天子登顶时,也愿敕君中州王!”曹皆洪声以应,当场聚拢兵煞,提成天刀一柄,斩向那尊浮海的伟岸龙躯:“龙君若要祭海,就别反抗罢!不痛!很快!”

今日之形势,沧海若定,景国应得尽得,获取最大的功业,已经是必然的现实。

东海龙王的头颅,是姬凤洲的分润,也是曹皆目前所能看到的最能争取的荣勋。姬凤洲敢给,他就敢要。没有半点犹豫,挥师十万斩龙王。

铛!

兵煞天刀落下,落在浮陆般的龙爪。

轰隆隆隆!两相对撞,又激荡出数万丈的电光。

“朕固当死!”敖劫大笑道:“惜乎尔辈刀不利!斩不得!”

嗡~

嗡~

嗡~!

在沧海极深之处,发生了共颤。

那是共振于每一滴水,回环在沧海每个角落,甚而穿梭在所有海族生灵魂魄深处的……【海鸣】!

是沧海的悲声!

这一千多年在沧海深处开拓,敖劫也不止是寻找合适的罅隙、勤勤恳恳构筑栖居之地,他更在探索海族的未来。

昔年那一战,他自问战前战时都做到极致,把握万载难逢的良机,大举杀入近海,却还是被人族杀了回来。他便已经意识到……当前的人族,不可战胜!

海族的名将们多次复盘那一战,总结最后未能扩大胜势的原因。或认为战略失误,或认为进军太慢,或干脆觉得是准备还不够……以当前海族的情况,还要怎么准备!

事实上是海族和人族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开到很多海族强者都不敢承认的地步。

中古一战后,两族隔界而峙。数十万年奋起直追,是越追越远……在不知不觉间,人族已经有了足够的战略纵深,有了巨大的容错空间!而海族只要犯一次错,就得崩盘。

当年烈山人皇在迷界止步,大概是已经看到未来!

迷界里千年拉锯、势均力敌,只是人族分心分力的假象。

海族在迷界厮杀,是争取资源,是争夺生存空间。人族在迷界,只是练兵。

这场旷日弥久的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事实上并不取决于海族,只取决于人族什么时候下定填平沧海的决心,或者说,腾出手脚蹚沧浪。

他也是倾力西征之后,才算死心。自知有生之年,大概无望龙皇。

他也是创造了海族历史的龙王,是肩负重任、承担无数期待的龙族雄主,若有机会反伐现世,怎能心甘?

可他不能让海族亿万子民,为他敖劫的不甘心买单!

所以这一千多年,他转向沧海深处探索,向过去,向未来,穷极智慧,追溯所有,一直在寻找新的可能性。

他也的确找到了——但不是对抗人族的可能。

而是那最后的,容存希望,保留海族火种的可能。

是的,他认为此刻,已经到了亡族灭种的时刻。不得不启用最后的准备——

人有寿,龙有寿,山有移,海有竭。

万物有尽时。

天地有寿!

那无尽幽渺之处,有无穷的雾,雾中有渐次点亮的火。

那是他在沧海更深处,所留下的海族文明火种。

他在沧海深处所做的种种布置,在这时候一处处启用。好像永夜之中,渐次亮起的,送行的火炬。

一时天地之间,唯有【海鸣】。

无尽的衰落的力量,在敖劫的龙眸中旋转,陷进空幽无底的漩涡。

他要杀死这片海!

这如死如泣的一声声,岂止是海的悲鸣呢?

也是他作为沧海龙君的告别!

永别了吾乡!

永别了神陆!

吾辈终会归来!

或许永不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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