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未见凤凰,凤凰已见我

《六虚四合神功》,是五百年前陈国公年迈境界大成时所创,之后由历代高手不断完善,擅能化去体内异种真炁,而司徒得庆这一手劲气并不明显,虽极精纯,量却不够。

被发现之后左突右冲,却还是被李观一的内气吞噬。

李观一按照这一门神功的运转方式,将其炼化。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李观一体内那一股潜藏内气消失不见,他一跃起身,体内内气在量上没有什么变化,他想了想,走出屋子,来到院落。

他院子里用来练功的大石每日更换。

薛老爷子会把这石头打碎然后拿去当做铺路石材。

老者会用这些碎石铺在贫苦村落的泥土路上,把泥泞的道路变成石子路,然后会象征性收一些钱,于是百姓也不会把薛家感恩戴德地如同圣人。

有时候还会觉得修路是找事情收钱,大骂薛家。

反正薛家虽是大富之家,却也精打细算。

李观一握拳看着这一块坚硬巨石,用薛家的碎玉拳一拳砸上去,他体魄强横,劲气也足,这一下只听得一声脆响,整个巨石就碎裂开来,碎石子儿咔啦咔啦地落了一地。

薛家碎玉拳,尤擅长爆破类的伤害。

当对方武者靠近了没有箭矢的薛家弓箭手。

等待着他们的就会是这丝毫不逊色江湖宗派的拳头。

对于薛家神弓来说,近身可以认为开启了二阶段,而薛神将一路则是远程神弓,中程战戟,近距离拔刀,贴身还有拳脚,除去了当代瑶光,薛神将毫无短板。

这一路拳法,李观一虽然未曾大成,但是依仗体魄,施展出来的威力,不比大成稍差,李观一又顿了顿,运转了《六虚四合神功》,有是碎玉拳的路数,一拳砸下。

这一次石头半点痕迹没有。

李观一眼底却有异色,自语道:“好阴狠的劲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这石头,是足以用来铺路,坚硬的山岩,少年这一下没有用了半点力气,却如同戳中流沙,石头无声无息化作细沙流下来。

这就是天下第十杀手司徒得庆随意的一缕劲气特性。

“阴冷霸道,无声无息,算了,就叫阴柔劲好了。”

李观一怀疑,司徒得庆出手的话,直接无视防御,湮灭经脉和内脏,哪怕是体魄如同金刚龙象的高手,内脏也不会如肌骨一般强横,这一股劲气落入他的体内,不强。

但是只要李观一修持第二重楼的法门。

不管是中原武学堂皇正宗的九窍体系。

还是西域武学,走七脉轮体系。

只要是修行第二重楼都需极谨慎小心,那时候这一股劲气一动,李观一怕不是当场内脏经脉被打碎,废去了一身武功,还可以把锅甩给越千峰,甚至于推荐李观一修行功法的陈承弼。

李观一想到陈承弼的态度,稍微思索。

“不杀我,而是废了我,激化矛盾。”

“到底是太子党……”

“还是,潜藏在太子党之中,实则挑拨双方厮杀的皇帝心腹。”

“之前抓到的杀手说是澹台宪明下手,到底真的是他,还是说,是皇帝做的,只是假借了澹台宪明的名义?亦或者确实是澹台宪明下令,但是皇帝给司徒得庆下了另一个命令?”

李观一觉得眼前所见,扑朔迷离。

哪怕是自家的薛老,同样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他决定想办法提醒薛老,这样老狐狸之间的争斗,他这个小年轻就不参与了,比起这些心计的攻防,还是武功更可靠,他手掌握合,尝试去琢磨《六虚四合神功》的妙处。

虚,合,甚得了道门武学的真意。

却又以吾为王,如同大帝驾驭臣子,去驾驭天下诸多气劲。

哪怕是敌人,也为我所用。

在道门的外皮下,又有帝道武学的真意。

足可见到当年陈国公的心境,李观一以武观人,怀疑当初如果不是薛神将就在陈国公的旁边蹲着,陈国公早已反了。

此刻李观一运转这内气,可以在《玉臂神弓决》和吞噬了的司徒得庆劲气之间切换,之后等到蛰伏几日,确切安全之后,再修持了《赤龙劲》,一拳打出,就有三重劲气。

白虎破防,赤龙灼烧筋脉,暗劲则渗入肺腑。

极是玄妙。

这《六虚四合神功》,似乎不是内功,而该是秘术。

李观一以碎玉拳轰击巨石,或者是先霸道劲气,又阴柔暗劲;或者是先阴柔腐蚀,后霸道一拳击穿,不断变化,分明是一招碎玉拳,却在此刻因为内劲的变化而衍生出了不同的招式效果。

最后李观一掌按在巨石上。

手腕一动,巨石彻底崩碎成一粒一粒的碎石。

李观一以手代兵,猛然一卷。

竟然硬生生用出卷涛,漩涡劲气爆发,用的是【阴柔劲】,碎石化作了无数齑粉,盘旋鼓荡,李观一踏步一拳,仿佛摧山断岳,轰击而去。

【摧山】!

卷涛的漩涡被打碎,反而迸发出更强大的撕扯的力量。

和那老者一番谈论,李观一受其点拨,对这两招绝学更有领悟。

此刻能靠着双手用出,虽然比不上手持神兵拼尽全力的绝杀,却也是了不得的手段,两招绝学齐出,内劲辅佐,更有奇妙变化,威能更甚。

漩涡崩碎,一块巨石,已经彻底化作了灰尘。

李观一手掌皮肤仍旧光洁,没有半点的伤痕。

他体悟自己刚刚运转内功时的感觉,若有所思:“运转外物异种真炁为我所用,算是【虚】,这一门功法的真正妙处,应该是到了高深境界之后的【合】才是……”

“不过,这应该是陈国这门神功的核心。”

“陈承弼老前辈是不敢传我的。”

李观一倒是可惜,不过,就只是第一重的《六虚四合神功》,也足以统率三门不同内劲,有诸多变化,哪怕就是寻常的一拳,加持这三道劲气的连续变化,也是上乘武功了。

这应该便是所谓的江湖神功,修持之后,随手使来,皆是绝学。

李观一虽然远不到这个层次,其中道理,大抵相同。

李观一在这一日和薛老见面的时候,说自己觉得藏书阁的那位司清有些问题,但是具体是哪些问题,李观一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有些危险。

所以回来的时候,用陈承弼老爷子教给他的功法检查。

发现身体内有一股异种真炁。

而只有司清接触过自己。

薛老本来还笑着的脸微凝,让李观一把这劲气施展出来,李观一伸出手在桌子上轻轻按了下,等到他抬起手的时候,这一张红木桌就多出了一個掌印,坚硬的木质材料化作齑粉流下去。

薛老的眸子微敛,看着这一股内劲,许久不曾说话。

他道:“往后离司清远些。”

“此事交给老夫。”

于是李观一心中大定,此刻他才更明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话,松了口气,道:“有薛老您在,我就安心了啊。”

老者却看着李观一,笑叹道:“老夫才是。”

“你每每都能发现些对我薛家很有价值的事情,奇哉怪哉,每次都能撞上事儿便罢了,怎得每次都能有收获?”

“当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了。”

李观一道:“是因为薛家和他们本身就敌对,他们不敢动薛老你,不敢动姑姑,而薛家现在年轻一辈出头的也就只有我了,他们不敢动薛老,还不敢动我么?”

老者慨叹。

李观一道:“不过,薛老,我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回金吾卫当值?”

薛老看着李观一,摸了摸下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摸走?侯中玉的?”

李观一尴尬点头。

这些老爷子的江湖经验太丰富了点,自己想做什么,一眼就被看穿了。

薛道勇却放声大笑起来,痛痛快快道:“哈哈哈,这算是什么,摸尸这事儿,走江湖的谁没有做过,好,有陈承弼那老家伙帮手掩护,你回去不算什么。”

“老夫这就给你安排,今日就回去。”

“若是找不到机会把东西捞回来,就找老夫。”

“我替你去‘捞’,不过,得分我一点。”

老者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

“七三分怎么样?”

李观一谨慎小心地问道:“你三我七?”

薛道勇摇了摇头,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李观一,道:“我七,伱三。”

李观一瞠目结舌,少年愤愤道:“奸商!”

薛道勇罕从李观一脸上看出这样表情。

老者心情愉快,放声大笑。

李观一重新回到金吾卫的消息很快就到了夜不疑他们的耳朵里,才刚回去,李观一不打算立刻就去麒麟宫附近拿走东西,而是打算老老实实当几天差,当日周柳营就拉着他说一定要接风洗尘。

几人卸了甲胄,穿着便装,骑了烈马从长街而去。

去了整个江州城里面最大的花楼,周柳营从这烈马上翻身飞下,将手中的缰绳扔给旁边的小厮,极顺滑自然,李观一不愿来,夜不疑道:“此地不是寻常烟花巷柳,也不是勾栏。”

“我等武者,志向在天下和武道,三重前不破身。”

“只来此饮酒听曲而已。”

“就如老周,他盗取好酒给你,也只被他父亲打一顿,若是他敢破身,他父亲不会说什么,不会打他,骂他。”

夜不疑看着那边已得意洋洋走入酒楼里的周柳营,轻声道:

“只会当做没有这个儿子。”

“我等和那些酒囊饭袋不同,要饮酒,饮天下最烈的酒,驾驭快马,握着最锋利的刀和枪,去到天下拼杀,儿女私情,不值得我等这样的男儿赌上自己的未来。”

“哪怕是老周,每日修行也极刻苦。”

周柳营已转身大笑,道:“怎么样兄弟。”

“我就说,我老爹的药酒有用吧?!”

“来来来,把花魁梦姑娘邀出来,今日我兄弟恢复伤势,升官三级,请她出来抚琴。”但是花楼之主却是脸上有些歉意,道:“梦姑娘……这,梦姑娘此刻有约,需得等些时候。”

周柳营掏出银票砸在桌子上,大笑道:

“无妨无妨,只是待会儿得我等先,我还没有听过花魁姑娘的曲调。”

忽而传来了一声嗤笑:“果然武夫粗鄙。”

周柳营扬起眉毛,大骂道:“谁在放屁!”

他抬起头,看到了花楼的二层,那里亦有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人,为首者李观一曾经在太子身旁见过,此刻那少年带着矜贵之气,目光扫过李观一,不客气道:

“夜不疑,周柳营,你等父兄都是天下的名将,却自甘堕落,和商贾之人结交。”

他手中的折扇轻摇扇了扇鼻子,淡淡道:“臭,臭不可闻。”

周柳营大怒:“晏代清,你放什么狗屁?!”

文武双方本就不对付,何况太子一系的世家和李观一这外戚,这是天生立场敌对,晏代清淡淡道:“实话实说罢了,况且,你是当这里什么地方,要见花魁,可不靠银子,是要靠才学。”

“琴棋书画,你们会什么?”

“只会舞刀弄枪罢了。”

周柳营大怒,恨不得出手打起来,李观一倒是无所谓,但是那位晏代清显而易见看他不顺眼,年少城府不如常年厮混于官场之人,见这同龄人,还是敌对立场,自是忍不住一口气。

非吾友,则吾敌也!

晏代清和周柳营斗诗,三言两语将后者挑翻了。

外面动静大起来,就连花魁所在的地方都被吵闹起来,问明了缘由,花魁习以为常道:“是常有的事情了。”此刻已在花魁院中的少年却是笑道:“看来,梦姑娘风姿无双,实是让人喜欢。”

说话少年一身锦衣,手握折扇,眉心赤色竖痕,一双丹凤眼,神采飞扬,花魁梦姑娘叹了口气,素手纤纤给她斟茶,道:“少主,您就不要取笑我了。”

“您若是愿换女儿装,又有谁人不沉迷,天下英雄都要垂首。”

李昭文洒然微笑,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然后从容道:

“我不需换女儿装,也可让天下英雄垂首。”

花魁莞尔一笑。

不知谁人能见眼前少女红装的模样。

却无人知道,这远在应国的国公府二公子,却在这陈国的江州城有第一花楼这样的产业,李昭文道:“长孙无俦确实是有才气手段,左右逢源,却在这江州城建立起这一座长风楼。”

“明面上有两个掌柜,还有皇家背景,狡兔三窟。”

“只是苦了你们。”

花魁轻声道:“我们本来就是被黑市买卖来的,生死都不由自己,长孙大人收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

这里有武者保护,不必卖身,且被救下的男子女子,愿意离开的可以离开去别处,愿意报答的也有三个地方可以选择,这长风楼不过只是其中一端罢了。

长孙无俦的要求却也只是让她们好好生活。

若是从来此的达官贵人听来有趣的消息,就和他说说。

除此之外,教她们武功,教她们剑术,教他们琴棋书画和立身之基,见到过世上人性黑暗的,这一点光芒她们会拼尽全力抓住,长孙无俦俊雅非凡,琴棋书画都天下绝世,楼中不知多少女子倾心。

李昭文饮茶,道:“三年之后,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应国。”

“关外风沙大,不如江南,可是足够自由。”

公孙梦轻声道:“愿意在少主面前抚琴就是了。”

“您的心,比起长孙大人还要软呢。”

李昭文不置可否,却听得外面骚乱更大,于是她起身,微笑道:“看起来,我再继续呆着,外面就要打起来了,梦姑娘,他日再见了。”

花魁道:“少主慢行。”

李昭文挥了挥手,她自这独院二楼往外看去,却忽而微微一怔。

“嗯?那是……”

她看到那里有独自坐着的少年,李昭文微微笑起来。

丹凤眼里,眼底饶有兴趣。

“药师?”

(本章完)

第118章 在下,江州李观一!

公孙梦见李昭文嘴角噙笑,也凑过去看。

见到那边一群武勋少年,一帮是文臣世家子弟,正在彼此对峙,一时间不解,李昭文噙着微笑道:“看起来,今日我得要再多待一会儿了,这兄台我曾在城东的道观见过,之后好几日忙着各处见人,未曾再见。”

“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没有想到,这位不佩玉的兄台,出身不差呢。”

“梦姑娘果然魅力不同。”

公孙梦讶异,她眨了眨眸子,窥见了那群武勋少年里最特殊的一位,身穿一身绯色圆领袍,腰间是白玉带,自有英气和贵气,此刻武勋子弟们和文官世家彼此起火气。

晏代清三言两语把周柳营气得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话,看向李观一,阴阳怪气道:“这位参军事大人,为何不说话?”

李观一端着这里的美酒慢慢喝。

这个时代他这个年岁是可以饮酒的,而这酒是醇厚的黄酒,滋味柔和,度数不高,在李观一刚刚意识到,在这里坐下喝酒,就需要五十两白银的时候,他不由觉得这个花楼的背后主人真的是奸商。

五十两啊!

他此刻不再穷困,但是思维还是这十一年留下的。

还是心疼。

得多喝点酒,也可以看戏。

晏代清挑衅他,他想了想,看向周柳营,道:“这位是……”

周柳营还没有开口,晏代清淡淡道:“家父门下侍郎。”李观一对于官员品级不是很理解,但是却也知道这个职位,在五百年前叫黄门侍郎,是因宫门明黄而得名。

朝廷清流,能自由出入皇宫,是皇帝近臣,清流地位。

李观一道:“几品?”

周柳营道:“四品。”

李观一点了点头,晏代清喝道:“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你是想说,我等也是用我父辈名望不成?!”

李观一喝了口酒,淡淡道:“不是,只是汝父还只是穿绯袍,带犀角带而已。”晏代清一滞,看着眼前少年武勋,后者伸出手扫了扫衣摆,一身绯袍,白玉腰带。

这句话很含蓄,对面拿文官名望来砸,李观一就魔法对轰。

我也是穿绯袍的。

和你爹一样。

世家子弟都明白这暗戳戳的回应,周柳营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是,你爹穿绯袍,老子兄弟也穿绯袍,你张口闭口你爹你爹,文官清流,你爹和我兄弟皆穿绯袍,又不曾同时出现,伱要不要唤一声爹?”

众武勋子弟放声大笑。

晏代清脸色铁青:“你!”

“不过是运气好。”

李观一淡淡道:“本官绯袍玉带陛下亲赐,你是说陛下有眼无珠?”

晏代清神色一滞,呵斥道:“你!!牙尖嘴利,况且,难道你以为,梦花魁就只是你有钱就可以来抚琴的吗?”

李观一淡淡道:“我穿绯袍的。”

晏代清心口一股气一赌,捏着扇子发白。

“我乃陛下亲赞才气,师从大儒,三岁读书,七岁成诗,儒门有才可入中州学宫!”

李观一淡淡道:“本官穿绯袍。”

周柳营几乎要笑疯了,晏代清却气急,被这一句话刺激地怒道:“此地是长丰楼,看的是才气,才气,不是官袍的颜色,便是未来的天子在这里,也要靠着琴棋书画!!!”

众人的氛围一滞,而晏代清说完这句话才觉得后怕懊恼。

不过太子不在这里。

除去了些富豪世家子,也只是眼前这些鲜衣烈马的武勋子弟。

没有什么未来的天子。

只是这一句话后,众人也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李昭文皱了皱眉,她没有兴趣看戏了,打算让梦花魁去把那些文官子弟带走,她好去见那位药师兄弟。

花魁走出微笑着对周柳营等人道:“公子厚爱,只是妾身虽是艺籍之身,却也知先来后到的道理,这几位先来一步,妾身得先来陪伴这几位公子抚琴,方才能来陪诸位,彼时自罚三杯赔罪。”

“万望海涵。”

周柳营已得了便宜,也气到了晏代清,倒也痛快答应。

只是晏代清却不依不饶,他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再加上气急,就越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弥补,来证明自己没有错,少年人,终是还沉不住气,道:“不,就请姑娘在这里抚琴!”

他握着折扇,道:“哼,我不是这些霸道的武夫。”

“除去依仗家世,只知道舞刀弄枪,没有我陈国的风华。”

“我来和你们斗诗行酒!”

周柳营大怒:“你为何不和我等比舞剑!”

但是终究少心气,那晏代清斜着眼睛看他,道:“怂了?”

于是武勋子弟骂骂咧咧吵闹起来,夜不疑在李观一旁边,坐得笔直,带着抱歉道:“他们总是这样的,输人不输阵,可以输,但是却不能退,有时候退却一步两步,就失了武夫气焰。”

李观一回答道:“自家兄弟,说些什么?”

夜不疑脸上神色缓和起来,点了点头,周围的其余世家子,富商,乃至于西域人,应国人,难得见到这样陈国的高层子弟如此针锋相对,不由也兴致勃勃,就仿佛看热闹听隐秘消息是人的共性。

他们不单没有走,还要了更多酒,笑着看着这些年轻的少年人斗气,抚摸着自己已经大起来的肚子,对旁边的朋友说我等年少的时候如何如何。

啊呀,岁月不饶人。

行酒令,是由短到长,越来越多,饮一杯酒道一句对应的诗。

应对不上就要落下。

一开始简单,周柳营也可以应对得上。

“春花。”

“秋月。”

只是很快,这帮大部分时间都在刻苦练功熬炼武学的少年就顶不住了,在这些酒宴上的行酒令对诗,不怎么考究诗才,求個思维敏捷,他们还不如那些自家家里的酒囊饭袋懂得多。

一轮一轮地过,只有举杯落杯的时间。

大多拼的不是这瞬间的才气,而是之前见过多少短句。

烛光高亮,周围人声谈笑,对面就是从祖父那一辈分就不对付的家伙,年轻人的火气被酒气一浇,是万万不肯退后的,若是退了,等到年老时候,可能睡觉的时候都会一拍大腿气得醒过来。

画舫二楼,王通的几个弟子也在,他们瞥见那自己名义上的师弟李观一,都咧了咧嘴,杜克明道:“听闻他最近在金吾卫里面,很是出了点风头,我问老师为何不去见他,老师却说不是时候。”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房子乔慢慢饮酒,道:“是,看起来晏侍郎的孩子打算打压他了,克明,准备好。”

杜克明道:“是,终归是自家师弟,虽然还没有入门。”

“但是不能被外人欺辱了。”

“咱们毕竟算是公羊一脉,有仇报仇。”

他们的目光落下,在关翼城的时候修为还不够的李观一此刻却发现了他们,李观一抬起头,看到二楼的三个人,看到了杜克明,房子乔,还有魏玄成。

杜克明一身黑衣,举了举酒杯,嘴唇开合道:

“放心,不行咱们也下去!”

唯魏玄成道:“他未必会输。”

杜克明道:“这样信任他?”

魏玄成道:“要赌吗?”

杜克明嘿然一笑,道:“不,你的眼睛很毒,我不要和你赌,况且,师兄赌自家师弟输,老师也会生气的。”

“天下没有不帮亲的道理,便是往日这师弟掀桌子和人干架,我高低上去踹两脚。”

李观一没有想到还会见到这几位,他对他们的印象颇好,心情也好了些,一开始两个字的时候,他对的金戈,几轮之后,只剩下李观一自己和夜不疑顶着,对面文臣子弟却是满员。

于是之后规则一变,要把之前说的两个字拼起来。

晏代清淡淡道:“春花秋月。”

李观一回应:“金戈铁马!”

晏代清道:“春花秋月,美人风华绝代。”

李观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少年一身绯色战袍,脊背坐得笔直,周围红烛明亮,手中酒盏放在桌上,道: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句豪气,周围都静了下,武勋子弟自是喝彩,就连那些达官贵人的客人们也是听得出这一句话里面的意蕴,不由叫好,晏代清握着手中的折扇,面色难看,再度开始。

又是几轮过去,又抬手指着窗外明月,春花秋月之后,以明月为题材了,背诵出一首月色的短词,李昭文已走出来,依靠着远处柱子,见那少年连连饮酒,口中常有妙句,一个个的世家子都败下阵来。

最后李观一抛掷了手中的杯子,用手中的剑敲击着桌子,曼声长吟,回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华幽。天下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

他酒意微醺,少年豪气,天下遗恨都在这词句里面。

众人吟唱惯了春花秋月的美人遗憾,没有见到过如此豪迈如龙的诗词气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唯独传来轻轻的击掌声,李观一侧目看去,看到一位双鬓斑白的豪商,披着大氅,微笑道:

“天下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好词句啊。”

李观一微醺,拱手一礼,洒脱不已,他见到王通的弟子,又见到这文臣和武勋的对峙,知道自己已在其中,不可能脱离出来,索性做到极处,道:“一直是你们在开酒令,这一次该我们了吧!”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来了这花楼里面的大多数的客人。

高有数层的花楼,栏杆上面都雕琢着细腻的纹路,灯烛散发出明亮温暖的黄色光芒,映衬着四方的楼阁,好像黄金的光泽一般,是天上仙神的居所。

最中央是用铁链悬挂起来的巨大的花灯,两侧有穿华丽衣裳,手持薄扇的美人儿,他们看到那少年索性起身坐在了最中央,一身绯袍,腰间玉带,他把手中的剑抽出来了,横放膝盖上。

手指曲起叩击着这剑,然后曼声长吟: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少年的声音清越,他大笑,脸上带着一丝酒气了,高马尾晃荡。

虽然只是敲击剑身发出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却偏偏极悦耳。

盘膝坐在那里饮酒弹剑长歌,好像变成这里的中心,周围美人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年身上,却也像是饮酒一般,眼底不由多了三分的醉意。

周围都是年少英武的少年人,他们听懂了这一首词,这一首词简直就是在唱诵他们的结交,晏代清脸色煞白,这一次是真的恐惧了,是作为一个清贵文官家的孩子本能的政治嗅觉带来的恐惧——

他看到在昏黄的烛光里面,这些少年人一起举起剑,他们簇拥在一起,然后高声吟诵着一首少年意气的诗句,他们用手指弹奏随身的兵器,金铁的声音清越,少年的意气炽烈,驱散了江南美人的琴音。

他们说,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他们说,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然后他们举起酒杯大笑,像是一个攥在一起的拳头。

在这奢靡的花楼里面,像是一团炽烈的火。

晏代清脸色煞白,他感觉到了,一个新的,武官勋贵团体在他的面前诞生了,而薛家的那个少年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心,能打,讲义气,还能挣到面子。

对于成熟的政客来说可笑的东西,在少年时期足以化作核心。

晏代清在这个时候做出了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提起了酒坛子砸过去了,想要打断这种情绪。

酒坛砸在地上,如同导火索,周柳营大笑,他伸出手直接掀翻了桌子,然后抄起了两根大板凳直接开打:“想要打架是吧!哈哈哈哈,晏代清,这可是你找的!!!”

他道:“主动动手,粗鄙文人!”

晏代清几乎气得要吐血。

于是这花楼里面,这些帝国年轻一代的文武勋贵们很快打在一起了,且是越打越大了起来,花魁公孙梦想要阻止,却发现根本阻止不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咔啦啦的声音。

打架的双方都抬起头,看到那个十六根铁链子悬挂的花灯摇摇晃晃,几乎要掉下来了,一道身影踏在了花灯上,然后咔嚓声音,花灯砸下来了,众人惊叫退开,不再打架了。

李观一看到那踏在花灯上的身影,眉宇飞扬,眉心竖痕。

是当日见到的少年。

仿佛从天而降了。

踩着花灯滑落下来,衣袂飘飞。

花灯砸下,把少年人的互殴止住了,然后那个丹凤眼神采飞扬的少年趁着机会一把抓住了李观一,笑得恣意:“快走!”

“再打下去都要受罚的!”

李观一反应过来,大笑道:“兄弟们,散!”周柳营顺手两板凳放翻了晏代清,大笑:“好,今日痛快,跑!”这些打了架的少年们轰然散开了,文官少年们也有修儒者六艺,被揍之后也气急败坏。

他们仗着人多追出来,那十个家伙四散开跑走,李昭文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只觉得刺激,抬手一拳头把一个世家子弟的眼睛打成了黑眼圈,然后拽着李观一狂奔。

她听到有人在喊李观一,想来李观一也在那酒楼里。

心中不由遗憾,却没见到!

天上星河明亮,少年人的畅快和轻狂在江南的大道小巷里面满盈,他们两个人打翻了好几个人,然后在小巷子里面穿行,最后被追到了城中湖泊那里,江南的夜色里,花船灯火通明。

这少年拉着李观一一下腾跃而起,他们在一座座花船上跳过,最后跳在了一个小斗篷船里面,李昭文解开绳索,让着乌篷船慢慢驶开,才痛痛快快的出乎一口气,大笑起来,道:

“舒服,好刺激痛快!”

国公府二公子可没有这般经历。

李观一此刻还提着一壶酒。

来自于花楼,李昭文道:“兄台这样喜欢这个酒吗?”她想说这酒喜欢可以送你一车,却见到那少年回答道:“我已花了钱,且很贵。”

李昭文瞠目结舌,大笑,笑得捂着肚子坐在那里。

她看着这少年,眼底满是欣喜欣赏,笑得肚痛,也坐在那里,伸出手讨要莲蓬吃,道:“我们都已说了,咱们第二次见面就要互通姓名,在下李昭文,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啊?”

少年依靠船头,伸手摘莲蓬,然后回答道:

“江州,李观一。”

李昭文脸上笑意一滞。

“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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