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大胆假设

武汉。

“处座春风满面,看来是有好消息。”余平安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进来,微笑说道。

“什么味?”戴春风嗅了嗅鼻子。

“卤鸭脖,辣味劲道,相当不错,特意带了些回来给处座尝尝。”

“这个我可吃不了。”戴春风笑着摇摇头,“我可没有一个湖南胃。”

余平安哈哈大笑,惋惜说,“那我便自个慢慢吃了。”

戴春风将一份电文递给余平安,“看看吧,郑卫龙白日里来电。”

余平安双手接过,仔细阅读,击节赞叹,“好一个郑卫龙,好一个阮至渊!干得漂亮!”

放下电文,他满眼喜色,继续说道,“处座,郑站长指挥得力,阮至渊亲自带领敢死队,深入虎穴,成功锄奸杨福元。”

“特别是阮至渊,艺高人胆大,全身而退,令我刮目相看啊,此可谓是文武双全。”

“其手下牺牲同志之血勇更是可歌可泣,此皆足可展现我特务处上下不畏牺牲、报效党国之决心。”

“属下认为当大力嘉奖!”

“我向委座汇报了此事,委座亦是非常欣慰,亲令嘉奖上海站方面。”戴春风面上是喜悦之色,

……

“这份嘉奖令,炳焱且看看。”戴春风说道。

“是!”

余平安入目看,心中却是暗自分析盘算。

嘉奖令上,首先是对上海站站长郑卫龙提出表扬和嘉奖,郑卫龙是上海站的站长,此乃应有之意。

随后,重点是对阮至渊的嘉奖,其赞许之言、奖励程度甚至是超规格的,其中最重要的是向阮至渊颁发六等宝鼎勋章。

按照国民政府《陆海空军勋赏条例》的规定,凡陆海空军军人,对于国家建有勋绩或“捍御外侮、镇摄内乱立有功勋者”,可颁给宝鼎勋章。

阮至渊是少校衔,按例校官可颁发三到六等宝鼎勋章。

此番为阮至渊颁发六等宝鼎勋章,看似是奖励殊轻,实则不然。

国府当下对于云麾勋章和宝鼎勋章的颁赏极为严格,非大功者不可得。

阮至渊只是带队完成了一次制裁任务便获颁六等宝鼎勋章,绝对属于高规格嘉奖了。

如果按照这个颁发标准,程千帆至少要多几枚勋章。

……

只是,为何高规格嘉奖阮至渊?

余平安暗自揣测,极可能是戴春风在向委座汇报的时候,稍稍减少、甚或是春秋笔法简单对郑卫龙夸赞。

其重点汇报了阮至渊的‘机智果敢’、英勇多谋之举。

阮至渊不是特工,此人是文职出身,文职官员且不惧死亡,心怀党国,冒矢上阵,堪称党国表率。

如此,委座对于阮至渊自然印象大好,心情不错之下,一枚六等宝鼎勋章便有了。

嘉奖令上还提及了殉国的几名特工,令多加抚恤。

……

“非常公正,勇者赏,殉者恤,处座有心了。”余平安叹服说道。

戴春风闻言,开怀大笑。

程千帆干掉了邹凤奇,甚至组织上海特情组袭击日军军马场,取得了‘华德路大捷’。

郑卫龙的上海站也终于顺利完成任务,成功制裁了上蹿下跳的汉奸杨福元。

此可谓是好消息不断,戴春风最近也在校长面前颇有面子,很是受到了一些赞许。

此外,正如余平安所料,这份嘉奖令虽然是出自老头子之首肯,不过,其根本在于戴春风在禀告捷报之时的取舍:

他没有按照例行潜规则将功劳大部分放在上海站首官郑卫龙的身上,而是重点夸赞了阮至渊。

当然,阮至渊在这次行动中的表现堪称‘惊艳’,戴春风属于‘实话实说’。

如此做的原因和戴春风对待郑卫龙的态度有直接关系。

郑卫龙是力行社特务处十人团之一,是元老级别诸侯。

对于能力不俗的郑卫龙,戴春风非常重视,特务处上上下下都知道郑卫龙是处座眼前的红人。

不过,红人却并非绝对亲信。

对待郑卫龙,戴春风在欣赏和重用之余,还是保持高度警惕的,既要用其人,又要避免郑卫龙崛起太快。

阮至渊虽然是郑卫龙的助理,且貌似是郑卫龙的亲信,但是,戴春风却知道,阮至渊本人对郑卫龙并非绝对忠心。

一年半前,郑卫龙狠狠地敲了阮至渊一笔,帮助阮至渊隐瞒其受到日本女特工惠子诱惑,两人有通姦之实一事。

此二人自觉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戴春风对此早就全盘通晓,便是阮至渊私下里对郑卫龙掠夺其浮财的恨恨之言,戴春风也都知道。

如此,表面来看,阮至渊是郑卫龙的绝对亲信,戴春风亲自为阮至渊在委座面前美言,并且竭力为其争取了超规格的嘉奖,郑卫龙还要感谢戴春风呢。

便是特务处上上下下得知此事,也要夸赞一声处座对上海郑站长果然与众不同,可谓是爱屋及乌。

此外,这也是表率作用,特务处上上下下也会感叹且振奋,只要做出成绩,处座自然不吝嘉奖。

实际上,戴春风暗中则可将阮至渊拉过来,暗中削弱郑卫龙在特务处的势力。

此可谓是一石多鸟之计。

戴春风按下响铃。

“处座!”毛瞬进来后,看了余平安一眼,面向戴春风恭敬说道。

“将此嘉奖令发给上海程续源。”戴春风沉声说,“加密!”

上海站方面,掌握电台的并非上海站站长郑卫龙,乃是上海站书记程续源。

“是!”毛瞬接过嘉奖令,放进文件木夹中夹好,转身离开。

……

修肱燊家中。

吃罢晚饭,何雪琳带着白若兰去同住在马思南路的一位洋行太太家中打麻将去了。

小宝也跟着凑热闹去了。

修肱燊和程千帆在书房聊天。

聊着聊着,程千帆便将话题引到了太湖水匪这个话题上。

日本人将会逐渐加大对太湖水匪的管控,或招揽,或剿灭。

程千帆也意识到,太湖水匪这部分不可控力量,实际上大有文章可做。

不过,他对此虽然有所了解,但是,并不够深入和全面。

而修肱燊在巡捕房多年,人脉深厚,且身为政治处的翻译,对于很多隐秘之事也多有涉猎,正是极好的打听对象。

再者说了,宫崎健太郎为了完成三本课长交代的任务,努力打听相关情报,这是正经工作,非常合理。

此时此刻,程千帆是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在打听。

……

“太湖水匪匪患由来已久,国府也多次清剿,不过,一连串的剿匪行动却并没有遏制住水匪的凶悍气焰。”

“民国十八年的时候,浙江嘉兴还发生了水匪抢劫军警枪支后,劫掠中国银行嘉兴支行现钞九万六千余元的骇人事件。”修肱燊说道。

“正是因为此骇人听闻事件,国府才决定由军队开始清剿太湖水匪?”程千帆问道。

修肱燊点点头。

正是因为水警清剿太湖水匪不力,为了对太湖水匪进行更有效的围剿,国府决定将清剿太湖水匪的任务交给军队来进行。

民国十九年的初春,国军第五师熊天翼所部的十三旅等部队奉命开往太湖剿匪。

“此次大规模剿匪行动,共计俘获海州帮匪首张兆华、河南帮匪首田侉子各一名,小匪首及散匪一百三十余名;击毙匪帮自任团长及营长各一名,散匪四百余人;截获匪船二十五条,男女肉票五十余人。”

“此次行动的指挥官是十三旅旅长胡靖安。”

“可是故胡上将靖安?”程千帆惊呼。

“正是此人。”修肱燊说道。

“可惜了!胡上将是剿匪有功之臣!”程千帆叹口气。

胡靖安在太湖剿匪后,不断升迁,累功至国军第五师师长,只可惜在民国二十年的时候围剿江西hong匪的时候不幸‘殉国’。

后来常凯申以“剿共”有功,下令追赠胡靖安为陆军上将衔,安葬于南昌青云谱。

……

修肱燊暗中观察程千帆的表情变化,看到程千帆露出遗憾之色,心中果欣慰不已。

虽然不知道程千帆为何突然对太湖水匪感兴趣,但是,当这个话题起来的时候,修肱燊便心中有了盘算,故意顺水推舟的随口提及了此次太湖剿匪的军事行动之事,其目的就是引出胡靖安。

以此机会暗中观察程千帆对红党的态度。

此前,党务调查处曾经暗中调查程千帆,对于此事,修肱燊是非常生气的。

他不认为程千帆和红党有瓜葛。

但是,私下里,修肱燊却足够谨慎,红党对于年轻人的蛊惑手段太多了,他担心程千帆受到红党蛊惑。

修肱燊对于程千帆的言语表现暗自满意。

且他自己此时内心深处却也是轻笑一声:

自己真是多疑成性了。

千帆这小子,喜好钱财,在女人之事上也颇为放肆,这种人怎可能和红党有瓜葛。

“这次军事行动是迄今为止政府清剿太湖水匪最大规模的一次行动,也是战果最辉煌的一次行动。”修肱燊笑着说。

“其中梅州帮匪首张兆华的巢穴苏州三山岛被攻破,双方遗尸近百具,可谓是尸横遍野,以至于现在三山岛上也是人烟稀少,百姓多不敢居住。”

三山岛!

程千帆心中一动,暗暗记住了此岛屿。

……

就在此时,楼下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

“先生,您的电话。”

楼下传来了吴妈的喊声。

“我去接个电话。”修肱燊起身说道。

“我也下去吧。”程千帆说道,尽管他对修肱燊书房的保险柜中的机密文件颇感兴趣,但是,绝对不会去碰。

修肱燊是他的老师,长辈,对他极为熟悉。

同样的,他对于修肱燊也是颇为熟悉,甚至堪称是忌惮。

便是‘竹林’同志生前都对修肱燊颇为忌惮,再三提醒他面对修肱燊的时候需要格外谨慎。

程千帆对此深以为然,除非有绝对必要,他不会有对修肱燊‘打主意’的想法和行动。

只说一点,修肱燊到底是哪一方势力之人,程千帆至今没有摸透。

……

修肱燊挂掉电话,微微叹口气。

“老师,出了什么事情?”程千帆问道。

“杨福元被杀之事你听说了吗?”修肱燊问道。

“下午的时候听说了。”程千帆点点头,他在下午时分便在巡捕房听得杨福元被杀的消息,他心中既惊且窃喜。

程千帆得出判断,此事应该是力行社特务处上海站所为。

杨福元是铁杆汉奸,死有余辜。

此事是巡捕房的巡捕闲聊所说,程千帆虽然渴望了解更加确切的情况,不过,发生枪击案的是虹口,不是法租界,他手下的巡捕也并不知晓更加确切消息。

此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他也不好表现的对此事太过关注。

此时听到修肱燊提及杨福元的名字,程千帆颇为惊讶。

“杨福元的大儿子杨启发打来的,此人曾经与我有些来往,故而请我帮忙。”修肱燊说道。

“帮忙?”程千帆皱了皱眉头,“杨福元多半是被武汉方面派人干掉的,莫不是请老师帮他寻找凶手?”

“自然不是,杨启发也不敢找凶手报仇。”修肱燊摇摇头,“他知我和英美租界工部局的人有些交情,请我帮忙联系工部局的人,向日本人索要杨福元的尸体。”

“杨福元的尸体?”程千帆轻笑一声,“他为日本人奔走疾呼,日本人这是要拿他的尸体做文章,大肆操办一番?”

“据说是特高课方面扣押了尸体,要尸检。”修肱燊摇头说道,“杨启发自然不愿意看见亡父身上被动刀子,又不敢自己去找日本人索要。”

“那老师您?”程千帆问修肱燊。

“我婉拒了。”修肱燊摇摇头,“杨福元被杀,日本人现在一定恼羞成怒,正在追查杀死杨福元的凶手,任何人无端涉及此事,都难免惹来日本人的注视。”

说着,他看着程千帆,“记住了,任何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有些看似很小的原因,却可能引来大麻烦。”

“是,千帆受教了。”程千帆表情认真的点点头。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仿佛一道光闪过,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一直困扰他的那个疑惑的解开答案似乎就在此节。

程千帆面色不动声色,和修肱燊继续攀谈。

约莫半小时后,何雪琳带着白若兰和小宝回来了。

程千帆看天色已晚,带着若兰和小宝告辞离开。

在回家的路上,程千帆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思考。

杨福元被特务处制裁。

三本次郎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三本次郎说‘谋取中央区副总巡长一事’出了‘小问题’,不过,‘问题不大’,现在‘已经解决了’。

荒木播磨带领特高课的特工紧急出动,执行秘密任务。

小池言之凿凿的说荒木播磨此番一定立下大功,荒木不仅仅可以凭借此军功,一举解决他梦寐以求的军衔晋升之事,甚至可能受到西田正雄的亲自接见和嘉奖。

这许许多多的如同杂乱的线头一般的信息,在程千帆的脑海中不断翻滚。

他隐约觉得自己就要找到那根线,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线头窜起来。

终于,他抓住了那根线,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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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29章 细微中见

程千帆在思考。

刚才经过彭与鸥家的时候,窗帘有缝隙,房子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他没有看到‘一切平安’的信号。

也没有看到有向他示警有重要同志失踪或者是被捕的信号。

很显然,彭与鸥还没有回来,邵妈也不在家。

程千帆的心中是焦急的。

直觉告诉他,上海特高课的这次秘密行动的危害性极大。

无论是哪一方力量的损失,都是抗日力量受损。

此外,现在已经是晚上接近九点,彭与鸥依然没有回家,程千帆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他不得不担心荒木播磨的目标是彭与鸥。

……

将白若兰和小宝送回延德里的家中,程千帆则自己驾车返回巡捕房。

途中,他将车子停在了路边,下车抽烟。

不知道为何,上海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

程千帆夹着香烟的手指轻微颤抖。

他连吸了几口,吐出的烟气很快被寒风吹散。

要冷静,不能关心则乱。

程千帆再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路灯下,年轻的‘火苗’同志站在车门边,身体稍稍倚靠车门,他剑眉微锁,一片雪花轻轻飘落,落在他的头发上。

落雪了。

民国二十七年,上海的第二场雪。

……

冷静下来的程千帆,愈发倾向于认可自己刚才的分析和猜测。

特高课此次行动的目标是红党的可能性极低。

联想到白日里发生在虹口区的杨福元‘遇刺’案,特高课最大之可能是冲着力行社特务处上海站去的。

程千帆高度怀疑是特高课从这起案件中发现了极为重要的线索。

甚至有可能是关系到特务处上海站高层的重要线索。

尽管有一种可能性极低,但是,程千帆却高度担心此种可能性的出现,那便是:

特高课借此机会重创特务处上海站,甚至是一网打尽!

若非此,不足以令主持此次行动的荒木播磨功成之后受到西田正雄的亲自嘉奖。

……

力行社特务处上海站危!

所有的零散的信息,所有零乱的线头被一根叫做‘大胆假设’的线串起,拎起来,赫然是此十个字!

程千帆也被自己的假设结论惊到了!

尽管这只是他的猜测,但是,程千帆的心沉下来,直觉告诉他,此猜测的可能性是有的。

不得不防。

燃烧的烟蒂烫了他的手。

程千帆丢下烟蒂。

复又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中,手中把玩着打火机,并没有点燃。

他是一个高度自信的人,对于自己的分析和判断有着强大的自信心。

时间紧迫,形势严峻,按理说他应该向戴春风汇报:

由下至上、再上至下向上海站示警。

但是,问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他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推测。

上车,启动车子。

程千帆随手拨动打火机,点燃香烟,一踩油门朝着薛华立路驶去。

他的脑筋快速开动。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抓紧一切时间去查勘、求证。

……

一切的源头是杨福元被刺案!

他决定从源头来捋。

杨福元遇刺,那么,结果呢——此人死了没?

程千帆是倾向于杨福元已经死了的,从手下闲谈中得知,据说是多名枪手齐齐开枪,车子都被打烂了,乘车人几无幸免的可能。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有目击者看到杨福元的尸体被日本宪兵抬走。

不过,杨福元的大公子杨启发找到修肱燊,请修肱燊帮忙找关系向日本人索要杨福元的尸体,这似乎又难免令程千帆起了一丝疑心。

莫非杨福元并没有死?

此人运气极好躲过一劫?

便如同去年顾杏逸遭遇特务处伏击,却诡异的提前和车队分开,因而逃过一劫。

所以,杨福元没有死,现在是诈死?

程千帆只觉头疼,两种结果,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调查方向。

如果杨福元确认死了,那么说明行动消息没有提前泄露,调查方向便以特高课查勘此案件为视角。

最大之可能便是,有特务处的特工被特高课俘虏了,此人供出了一些重要信息。

且最危险的情况便是,组织刺杀杨福元的行动的某位上海站高层被特高课锁定——

甚至是其本人已经被特高课抓获——

更甚至是此人已经招供,将整个上海站供出来了。

……

如果杨福元没死,那么说明特务处内部早有内奸,整个案件本身便是一个局,吸引特务处上海站入彀的一个局——

且可以说明,特务处内部那名内奸级别不高,极可能是参与此次行动的某个普通队员,其目的是引出负责此次行动的上海站某个高层,然后抓捕此人。

恩?

程千帆眉角微动:

经过此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无论哪种情况,最关键之人似乎都在上海站组织此次行动的那名高层身上!

……

“巡长!”

“巡长!”

程千帆阔步进入捕厅。

正在值夜的巡捕放下茶杯、风月报纸、牌九、扑克牌、瓜子,纷纷起身,敬礼。

小程巡长微微点头颔首,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众巡捕对视了一眼,看来巡长心情不好,大家要注意点。

就在此时,巡长办公室的门又打开了。

程千帆探出头,“鲁玖翻。”

“到!”

鲁玖翻赶紧答应着,小跑过来。

程千帆从钱包摸出几张法币,“去,弄点酒菜,加餐。”

“是!”

“谢谢巡长!”

“谢巡长!”

“巡长四海!”

众巡捕纷纷欢呼起来。

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

“小猴子,来一下。”程千帆又喊道。

“来了!”侯平亮答应一声,进了办公室,房门被关上。

……

“巡长。”侯平亮哈了哈手,跺了跺脚。

“没个站相。”程千帆瞪了一眼。

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丢过去。

侯平亮稳稳接住,眉开眼笑。

“我今天不在巡捕房的时候,辖区有什么事情发生没?”程千帆摸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中,侯平亮赶紧摸出洋火盒,划了一根洋火点燃。

李浩和豪仔是程千帆的头号亲信。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暗中帮巡长打理黑市生意,所以时常会‘出外勤’,不呆在巡捕房。

侯平亮便是程千帆放在巡捕房的眼睛。

侯平亮揉了揉太阳穴,在回忆。

他知道巡长问的不是已经报到三巡的案子,而是发生在辖区的一些或奇怪、或有意思、或值得注意的事情。

……

程千帆没有催促侯平亮,小猴子对他忠心耿耿,看似有时候脑子一根筋,但是,做事实际上颇为细心。

这便是程千帆‘查案子’的方式。

他此前推测到此间关键人物便是特务处上海站组织刺杀杨福元行动的那名高层。

但是,到了这里便没有任何可供他继续查下去的线索了。

每当这个时刻,程千帆不会盲动。

他会先了解自己所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以今天来说,他便选择去了解自己辖区内发生的事情,既是清空一下大脑,避免陷入死胡同。

同时,也是寄希望于从自己所能了解和接触到的信息中,有无能够和此事联系上的蛛丝马迹。

这是程千帆自己总结的行事方针。

作为身份绝对隐秘的特工,最忌讳的便是过多的去打听本不该他去打听和了解,或者是对于其自身而言较为陌生环境的信息和情报。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特工来说,一切的情报信息来源,基本上都是——也必须尽可能做到是他能‘正常’接触到的。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同时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是的,程千帆认为这是最有效的做法。

他坚持一个观点,情报人员最安全有效的工作,便是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和领域中。

且以今日之事来说,即便是从侯平亮所讲述的信息中,他没有捕捉到和‘杨福元遇刺’案件有关联的有效情报信息。

但是,程千帆可以从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来判断,判断自己的‘根据地’,中央区三巡辖区这个后院有没有起火,判断自己有没有暴露出某些隐患。

当确定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他再去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

侯平亮边想边说。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这也是程千帆一直以来对他的要求,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方式,反而最真实,最有效,不会遗漏一些看似不重要的细节信息。

因为人的脑子一旦经过缜密思考,便会下意识的去分析和过滤一些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信息。

但是,无关紧要是一个基于分析得出的判断。

也许在侯平亮看来无关紧要的信息,在程千帆听来便是极为关键的情报。

“三味亨有瘪三朝着豆花蹄髈里放虫子,试图讹诈老板范老三三个大洋。”

“范老三报了警,是鲁玖翻出的警,打了瘪三一顿,又要了范老三五个大洋的孝敬。”

“丘大眼的赌档有人闹事,白俄打手将两个外地人腿脚打断了。”

“夏老板去了玉春溪泡澡,和人发生了争执,那人被打了一顿,还赔了夏老板一笔不小的惊扰费。”

“夏问樵?他是来的时候与人发生争执,还是泡澡完了后的事情?”程千帆打断小猴子的话,问道。

“来的时候。”侯平亮想了想说道,“夏老板被扫了兴致,只是泡了一会便走了。”

程千帆心中暗暗记下此事,这件事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暂时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蹊跷。

……

“金神父路的卡巴莱餐厅出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侯平亮想了想说道。

“哪里奇怪了?”程千帆弹了弹烟灰,又拿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轻轻押了一口茶,说道。

“楼莲香不见了。”侯平亮小声说道。

他自然听说过自家小程巡长曾经打过楼莲香的主意,只不过因为楼莲香背后的男人权势颇大,巡长没有能得手的那个传闻。

“不见了?”程千帆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旋即眉头一皱,立刻问道。

“先是说不见了,后来又说没有失踪,是弄错了。”侯平亮说道,“不过,属下却认为,楼莲香可能真的不见了。”

“详细说说。”程千帆嘴角扬起一丝莫名的笑容,说道。

“一开始楼莲香身边的小丫鬟阿娟发现楼莲香不见了。”

“阿娟到处找。”

……

侯平亮想到哪里说哪里,有些地方言语反复,不过,程千帆还是很快捋清楚了整件事。

小丫鬟到处找楼莲香,很快引起了包括客人在内的其他人的注意。

楼莲香是这家卡巴莱餐厅的台柱子,很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她失踪了可不是小事。

现场乱作一团。

不过,很快卡巴莱老板尼科洛科夫斯基出来了,说楼小姐身体不适,他安排车子送楼小姐回住所休息了,小丫鬟不知道这件事乱讲话,害的大家担心,特别表示道歉。

……

“不对劲。”程千帆轻轻呼出一口烟气,摇摇头说道。

“是啊,这就不对啊,哪有楼小姐自己回家,却将阿娟留在卡巴莱的道理。”侯亮平说道,“很多人都知道楼莲香对阿娟很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卡巴莱那种地方,楼莲香万不会自己走,留下阿娟在那里。”

“行啊,小猴子,本事见长啊。不错。”程千帆惊讶的看了侯平亮一眼,笑着说道。

侯平亮嘿嘿一笑,他可不敢告诉巡长他是怎么想的。

在他想来,但凡被巡长看中的女人,准跑不了。

别看那楼莲香现在有人护着,早晚这女人指定会是程巡长的。

楼莲香身边的小丫鬟阿娟长得真俊。

巡长收了楼莲香当姨太太。

他小猴子作为巡长的亲信手下,娶了阿娟当老婆,这很合理吧!

因此,侯平亮对于楼莲香和阿娟这对主仆格外关注一些,也便知道更多,想的更细致一些:

自家老婆可要看好了。

……

“老尼指定是怕别人知道楼莲香失踪的事情,故意那么说的。”侯平亮说道,这个时候,面色古怪,看了程千帆一眼,“而且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奇怪的事情。”程千帆问道。

“我后来找到阿娟,阿娟说起一件事。”侯平亮假作回忆,暗中观察巡长的表情,心中略忐忑说道,“阿娟说……”

“阿娟说了什么?”程千帆瞪了小猴子一眼,“别吞吞吐吐的。”

“阿娟说,‘小姐接了老爷的电话,老爷今天会来’,现在‘小姐不见了,可能是跟老爷走了。’”侯平亮哈了一口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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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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