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7.第1778章 居心难测

而今的京师,简直就是满城风雨,递入宫中的弹劾奏疏从几个月前到现在,就不曾中断过。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天子自然对此是不以为意的,可是吵得多了,也是不胜其烦。人家毕竟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好啊,难道你还能将他们怎么样?袒护归袒护,总不能将这些满口为了国家的人全数抓去午门梃杖吧。

今日王华照例地前去暖阁见驾,同去的有杨一清和蒋冕,谢迁告病,而今在家休息,杨一清近来在负责京营的事,而蒋冕这个新晋的大学士,性子刚直,对新政多有毁誉。

到了暖阁见驾,便见朱厚照的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道:“朕不是说朕知道了吗?怎么还上疏来?这御史张剿是怎么回事,连续上了八封奏疏,他不烦,朕也烦啊,这是谁的门生,叫他闭嘴。”

王华不免苦笑,想来,又是镇国府的事。

此时,蒋冕正色道:“陛下,黄御史乃是仗义执言,也是尽忠职守,非一己之私,陛下何以说这样的话。”

朱厚照不愿和他争辩,他筳讲的时候,跟那些翰林争辩早就吵得烦了,如今索性做缩头乌龟,自己发一通牢骚,若是有人跳出来说什么,他便不吭声,因为教训太多了,每一次他想狠狠辩论一番,结果就是一窝蜂的人跑来批评陛下这样说的不对,接着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真是头大啊,偏偏你发怒了,他们就很干脆地跪下,泪流满面地口里说着死罪,然后又继续据理力争,你想揍他们?根据刘瑾私底下的话来说,人家求之不得呢!挨了皇帝的揍,这就是魏征了,届时各大报就会纷纷颂扬,直接来个清誉满天下。

朱厚照不想继续往这上头找不自在,便故意移开话题道:“朕的水师,可建得如何了?杨师傅,你来说说吧。”

这些日子,朱厚照的心思都在他的水师上头,而今这水师借用了镇国新军在天津的船坞开始造舰,朱厚照不满小打小闹,想要干一票大的,而今鞑靼人没了,他的心思便放在了这海外上了。

杨一清便道:“陛下,而今已造舰百余,不过陛下想要效仿文皇帝下西洋的事,只怕……”

朱厚照颌首,却打断他道:“水师也要好好操练,下西洋,难道只是为了朕一人吗?文皇帝可以做,朕也可以做,你们平日总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好嘛,朕信了你们,当真了,你们又说,化外之地,只是徒费民力,最终肯定是徒劳无功,要之何用?反正什么都是你们说的,朕以后,可都不信了,你们不造,朕就让刘瑾去造,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显然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不干,没关系,有的是人干啊!

偏偏杨一清很吃这一套,他怕太监来胡搞一通,反而折腾出更多的事来。

杨一清只好无奈地道:“臣并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陛下该爱惜民力才好。”

朱厚照不由地感叹道:“那镇国府,不也在造舰吗?他们没多少民力,不照样风生水起?可见问题不在于民力,而在于新政,镇国府推行新政最彻底,才有了这样的实力,才不觉得造舰是靡费民力。”

蒋冕一听,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道:“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臣前几日,听说鞑靼人袭了吐鲁番,这……吐鲁番一直乃是大明藩臣,镇国府这样做,是没有将朝廷放在眼里啊,陛下,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这个理,并非没有道理,陛下若是一味地纵容镇国府,迟早要养虎为患。陛下可还记得那赵宋的天子赵匡胤吗?他心里未必就没有对君主的忠心,可最后如何,不还是一样黄袍加身,篡了周吗?臣并非离间陛下与镇国公的兄弟之情,实在是有些事,不得不防啊。”

这些话,朱厚照其实已经听得麻木了,一开始的时候,倒是满腔怒气,可是又能怎么着,又跟这群人据理力争?人家可是说了为了他好,他是学聪明了,可不想继续找麻烦。

于是,朱厚照很敷衍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吐鲁番,你以为朕不知吗?当初有好处的时候,便遣使来,后来见吐蕃势大,转眼就向吐蕃称藩,朕的钦差使者,他们说驱逐就驱逐,这样也叫藩臣?”

“陛下恩泽四海……才能令人心悦诚服,现在叶春秋在关外称王称霸,并非是好事,这对陛下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句句不是好话,可现在的朱厚照不想再做无意义的争辩了。

此时,蒋冕目光一转,却是深深地看了朱厚照一眼,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道:“以臣愚见,陛下不如将叶春秋召回京师,而且不准他带新军入关,且看叶春秋敢不敢回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华忍不住错愕地看了蒋冕一眼,眼中有些愤怒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很大。

若是无端把人召回来,还刻意加一句不得带新军,这不是明显地告诉叶春秋,朝廷在提防他吗?

若是心思深一些的人,怕是要担心自己的入了关,因为这朝内到处都是议论纷纷,人家未必就敢入关了,可一旦不敢入关,这不正中了蒋冕的下怀,让陛下认为叶春秋有了异心?

其实这种手段,是最容易挑拨离间的,尤其是现在朝野上许多人都说叶春秋可能会反的情况之下,却又同时把人召回,这明显是加深也叶春秋对朝廷的疑虑。

而叶春秋只要不敢来,那么事情就更好办了,到时候只怕争议愈发厉害。

“你这样一说,朕倒也真想见一见他,前些日子,他还和朕修书,说是急盼能与朕见一见呢?”朱厚照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不过,还是算了,他有他的事。”

朱厚照摇头。

蒋冕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唇边微微一笑,却是淡淡地道:“只恐那镇国公,不敢来。”

1798.第1779章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朱厚照脸色一拉,蒋冕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朱厚照似乎有点忍无可忍了,想要发怒,却又觉得有些无从下口。

心里想,叶春秋怎么会不肯来呢?

可是蒋冕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像是吃死了朱厚照一样。

朱厚照想了想,接着便笑道:“嘿……朕才不上你的当。”接着便不打算理会了。

吃了这么多亏后,朱厚照算是明白了,不理会,就不会为自己找麻烦。

可蒋冕显然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的,正要一鼓作气,这时,外头却有人气喘吁吁地进来。

只见刘瑾匆匆地入了暖阁,接着纳头便拜。

刘瑾看起来比从前显得年长了一些,渐渐城府日深,自从上一次差点阴沟里翻船,就变得比从前谨慎了许多,不过此时,他却是喜上了眉梢,朝朱厚照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喜意道:“禀陛下,急奏,是从青龙来的急奏,镇国公上奏,说是要入关,特来觐见陛下,请陛下恩准。”

外藩入朝,都是需要请示的。

只是这个时候,听到叶春秋突然主动请求入朝,自然显得不太合时宜起来。

那蒋冕听到叶春秋主动要入朝,也是脸色变了一下,老脸不禁一红。

这叶春秋当真来?

他其实一直以为叶春秋在外头风头这么大,朝中又有这么多人批评,叶春秋想必是不敢来的,或者说,他该是不愿来的,毕竟山高皇帝远的日子,在关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肯定很是滋润,而到了京师,必然是各种掣肘,何况,还会有着许多难以预料的事,可……

现在倒是好了,居然真的直接来了。

朱厚照一听,顿然忘了方才的不高兴,立即大喜过望地道:“这家伙,朕可不想他来,拿来朕看看。”

接过了奏疏,果然是叶春秋的亲笔,细细一看,和刘瑾说的一般无二,便道:“他既然想来,那就来吧,这有什么法子,朕难道还不让他入朝不成?立即下诏,传他入京。”

刘瑾道:“遵旨。”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才意识到还有其他人,才又猛地想到蒋冕方才的一番话,唇边那抹笑意收起,忍不住朝蒋冕冷冷地道:“蒋爱卿,还有什么话说吗?”

蒋冕一时无言,感觉自己的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忙道:“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万死。”

“谁让你死,往后记着谨言慎行。”朱厚照撇了撇嘴,很是鄙视他一通。

虽是给闹了点不愉快,可一想到叶春秋这家伙要入朝,朱厚照顿时又变得心花怒起来,平时虽有书信来往,可毕竟说的不过瘾啊,毕竟自己有许多话想要说呢,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若是没其他事,你们都告退吧。”

王华在心里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自然领着两个大学士告辞。

蒋冕的心思太明显了,他对蒋冕颇有几分不喜,所以索性当先走了。

蒋冕心里也是郁郁的,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费宏名声不好,所以这一次没有机会接替李东阳,而自己呢,本来资历未必够,可是眼下反商派却几乎没有什么旗帜人物,所以才会最终廷推到了自己的头上,他深知自己这个内阁学士,带着无数反商生员和民意的殷殷期望,若是毫无作为,人家可是会骂娘的,到时可就真正里外不是人了。

他就如同一个在野党一般,非要表现出一点态度不可,可结果呢?

看着那王华不满而去,蒋冕就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将这位首辅得罪死了。

他漫不经心地走了几步,见杨一清也走得急,似乎不想多事,他忍不住快步上前,口里道:“杨公,且慢一步说话。”

杨一清便驻足,等他上前,倒是露出了点笑意道:“敬之,可有什么话说吗?”

蒋冕苦笑道:“哎,你倒是清闲自在得很,只管造舰和你的马政,其他事一概不理。”

杨一清晓得他说什么,无非是抱怨自己对朝中两党的争斗置身事外罢了。

他含笑道:“其实……大家都难啊,王公为了商税法难,老夫为了马政和造舰难,谢公年纪大了,身子愈发的不成,这就更难了,可再难,能逆的了天命吗?敬之当然有难处,这我也是略知一二的,可迟早还是会海阔天空的,等将来回头来看,这些难处,又何足挂齿呢?”

蒋冕不禁深看了杨一清一眼,听出了杨一清的话外之意,不由道:“杨公的意思,肯定是说四五年之后的事,其实老夫岂会不知呢?四年之后,便是重新公推,可是你却不知眼下天下人有怨气啊,我真想学你,也能置身事外,其实这世上最难的,反而是得罪人,可有什么法子呢,我不说话,内阁里就再没有人说话了。”

说着,他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却又道:“无论如何,我等都是为了社稷苍生,杨公,你真以为这商税法有益国家吗?那镇国府在关外,自行其是,也有益于社稷吗?”

杨一清却是不做声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是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的,总觉得迟早会变成隐患。

可最终,他摇头苦笑道:“陛下想必会有陛下的道理吧。”

蒋冕一听,就晓得杨一清的真实想法了,陛下能有什么道理呢?无非是杨一清还想继续置身事外吧,不过这很好理解,能不趟这趟浑水,自是少很多麻烦。

蒋冕自然明白要拉杨一清到同一阵营必是不易,只得叹口气道:“镇国公就要入京了,本来嘛,他不来还好,现在读书人还只是挣个口头上的实惠,骂一骂,出出气就好了,现在哪,可不一样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激化起来,也不是国家的福气,我看哪,又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哎……”

说着,他朝杨一清笑了笑,才又道:“明日我还得上书,狠狠地痛斥这镇国公一通,不然……”他摇摇头,显然是对于未来很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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