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分层时空

轻风港附近海域,一片远离主要航路、被薄雾覆盖的海面上,失乡号庞大威严的舰影正在雾中缓慢逡巡着。

而后,海面突然泛起了一层似真似幻的涟漪,幽灵船的倒影在那涟漪中随波起伏,在某个极为短暂的瞬间,那倒影似乎就要从海面中凝聚出来,但下一刻,一切又都恢复了原状。

船长室内,航海桌边缘的木雕山羊头突然有些困惑地转了转脑袋,伴随着底座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它抬起头看着四周,良久才发出一声疑惑的嘀咕:“怎么感觉刚才怪怪的……”

房间一角的墙壁上,那面古朴的椭圆镜子中不知何时已经浮动起层层黑雾,阿加莎的身影站在镜面中,静静地看着桌上的山羊头。

山羊头终于注意到了旁边传来的视线,它立刻把脑袋转过去,看到阿加莎之后惊呼了一声:“哎……你吓我一跳!大早上的看我干嘛?”

一边说着,它一边又晃了晃脑袋,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加莎女士,昨晚你去哪了?我怎么感觉你的气息不在船上啊……伱晚上不是会在镜子里跑来跑去地巡视吗?”

阿加莎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山羊头的疑问,而是继续静静地观察着这位“大副”的一举一动,良久才打破沉默:“你昨晚什么都没感觉到吗?我离开的时候,你也没有察觉异常吗?”

“没有啊,”山羊头愣了一下,隐隐反应过来,“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昨晚难道又出什么状况了?”

“嗯,船长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了,”阿加莎皱着眉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刚才你说你感觉怪怪的?是怎么回事?”

山羊头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自己刚才自言自语的那一声嘀咕,尽管不知道这位一贯给人冷静平和感觉的“前守门人”今天早上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它还是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啊,就是……激灵一下?好像正走着神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阿加莎疑惑地打量了山羊头两眼:“……你有肩膀?”

“那就是拍了一下头——比喻,比喻你懂吧,”山羊头晃着脑袋,“我可能是掌舵的时候有些走神,刚才海上起了点风浪,把我给晃醒了……”

“海上没有起风浪,一直都很平静——唯有梦境世界泛起过涟漪,”阿加莎摇了摇头,“你刚才做梦了。”

山羊头愣了愣,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啊?”

……

看着已经在晨光中完全恢复正常的城市街头,邓肯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思考的表情。

两位人偶则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

就这样思考了不知多久,邓肯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样子不管在‘那边’待了多久,不管无名者之梦以什么方式结束,‘苏醒’之后现实世界的时间永远是在清晨……”

爱丽丝扭头看了看露妮,又回过头看着船长,有些糊涂地挠了挠头发:“啊……您这次在‘那边’待了很久吗?”

“从感觉上,这次我在那片黑暗迷雾空间中滞留的时间几乎是上次的两倍——直到梦境再次惊醒,”邓肯慢慢点了点头,“而看起来现实世界的时间节点仍跟之前一样,还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刻,这倒是……有点符合做梦的规律。”

他说到这顿了顿,一边组织词汇一边对爱丽丝解释道:“梦中感觉到的时间流逝是混乱的,一秒钟和一千年的体感时间在现实中很可能都只是过了一瞬,且会在苏醒的那一刻得到校准。”

爱丽丝想了想,有点困惑地摇摇头:“没听懂……”

“没关系,不重要,”邓肯笑了起来,暂且收起脑海中乱糟糟的念头,上前揉了揉爱丽丝的头发,“我们先回去,这次的探索……收获很大。”

带着两位人偶,邓肯很快返回了位于皇冠街99号的“女巫宅邸”,而他的船员们已经从梦境世界返回,且重新聚集到了客厅。

当邓肯走进客厅的时候,凡娜、莫里斯等人已经开始讨论他们各自在无名者之梦中的经历了。

与上次大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陷入梦境不同,这一次的“入梦”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进行的,邓肯用火焰留给众人的“临时印记”确保了船员们在无名者之梦中能进行基本的情报交流,所以这次梦醒之后,大家也不必花费额外的时间去解释各自经历的事情,而可以将精力集中在对各种线索的探讨上。

邓肯的到来打断了船员们之间的交流,莫里斯等人纷纷起身,向船长致敬——妮娜则飞快地扑了上来,看起来格外高兴:“邓肯叔叔!”

邓肯轻轻抱了抱妮娜,随后目光扫过客厅中的一个个身影,他看到了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表情有些怪异的露克蕾西娅,笑着摊开手:“也要抱抱?”

“海中女巫”想了想,摇摇头:“不。”

邓肯笑了笑,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表情很快恢复了严肃:“好,那我们就说正事——基本的情报交流就免去吧,现在重点要讨论的,是两个新情况的出现。

“第一,是出现在雪莉还有莫里斯和妮娜眼前的‘希琳’。

“第二,是凡娜遇到的那位自称神明的‘巨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莫里斯身上。

“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莫里斯。”

“复数的‘希琳’出现在梦境中,这意味着我们之前对‘希琳’的判断要做出调整,”莫里斯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一边擦拭着一边说道,“我们之前判断,‘希琳’只是出现在无名者之梦中的一个心智实体,相当于一个‘土著居民’,她的行动与梦境的运行关系并不紧密,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当我们在梦境中活动的范围和时间超过一定程度,就会有一个‘希琳’出现在我们周围,并尝试引导我们前往那个被称作‘寂静墙’的地方,这种‘引导’,或许就是无名者之梦本身的一个机制。

“换句话说,那个名叫‘希琳’的精灵,或许就是无名者之梦中某种规律的‘化身’——她不是一个心智实体,而是一个机制,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她就会被触发,而条件改变的时候,她也可能会消失。”

莫里斯说着,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雪莉身上。

老学者提到的“消失”,显然是在指之前和雪莉在一起的那位“希琳”——那位“希琳”最后变成了一株树。

“至于这种‘触发’和‘消失’的具体规律,可能还需要几次测试来进行总结,也可能永远也总结不出来,”莫里斯戴上了单片眼镜,继续说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希琳’的出现对我们这些‘’访客”而言是善意的,对那些侵入梦境的邪教徒则是恶意的,她将入侵者称作‘污浊’,这应该就代表着无名者之梦的‘判断’或者说‘立场’。这对我们是好消息。”

邓肯听着老先生的分析,默默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凡娜身上。

“那么关于那位‘巨人’,凡娜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没有头绪,”凡娜想了想,坦诚地摇了摇头,“我回忆了那位‘巨人’向我讲述的所有事情,却找不到它们和现实世界中的神话传说、历史记录相对应的部分,甚至在历史传承相对完整的精灵文化里,也完全没有提及有关那位巨人,以及巨人所描述的‘丘陵与平原之城’的记录……”

“即便是精灵的‘传承’,也只是相对完整而已,如果那位巨人来自大湮灭之前的时代,那我们在现代的记录里找不到对应的线索是很正常的事情,”露克蕾西娅摇了摇头,“问题的关键是,那位巨人和他脚下的沙漠,跟‘精灵’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位“女巫”抬起头,看着凡娜的眼睛。

“凡娜小姐,你在那沙漠中完全没有看到森林的影子,从巨人口中也没有听到丝毫跟精灵有关的情报,是吗?”

“是的,完全没有。”凡娜很肯定地答道。

“那个叫‘希琳’的精灵也完全不知道沙漠是什么东西,而唯一能跟‘巨人’沾上边的,也只有对造物主萨斯洛卡的描述——她说萨斯洛卡是一位没有固定形象的神明,可以变化成鹿、山羊和巨人,但这种联系在我看来过于牵强,”露克蕾西娅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凡娜和我们中的其他人仿佛是被分到了两个‘时空’里,所面对的环境、遇到的人、听到的情报都截然不同,但这两个‘时空’又绝对是存在联系的……”

“是的,最起码这两个‘时空’都肯定是无名者之梦的一部分,”莫里斯立刻点了点头,这位老学者脸上带着思索之色,在思考了片刻之后才慢慢开口,“那么我们就要搞明白一点了:导致这两个时空存在巨大分歧的,到底是空间上的不连续,还是时间上的不连续?”

(本章完)

第600章 苏醒的机制

事实证明,一个真正的资深学者在思考问题时所想到的,果然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莫里斯在思索中抛出的这个问题,几乎瞬间点亮了许多人的思路。

“一个大前提是,凡娜所见到的那片‘沙漠’和其他人所见到的‘森林’都是无名者之梦的一部分,那么在这个大前提下,这两处‘地方’就有两种可能性,”莫里斯坐在沙发上,慢慢说着自己的考量,“要么,‘沙漠’和‘森林’是在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要么,它们是同一地点的不同时刻——无论如何,它们不应该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系统,时间和空间,至少有一个应该是相通的。”

妮娜努力跟着老先生的思路,这时候突然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可能是既不同地点又不同时刻呢?”

“就因为它们同处一个‘梦境’,”莫里斯解释道,“一个梦境里无法出现两个或两个以上完全独立的时空系统,否则那就是两个互不关联的梦了——至少,目前我所掌握的知识体系不支持这种假设。”

“哦……”妮娜长长地“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邓肯则还在思考着莫里斯刚才提出的那两种情况,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同一地点的不同时刻”和“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两种模型分别对应哪些已知线索,过了好一会,他才暂且将这个复杂的问题放在一旁,开口说道:“我提醒一句,除了‘沙漠’和‘森林’,其实还有个游离在现实边界的‘地方’,它不在梦境里,但显然也是无名者之梦的一部分。”

“……那片充斥着迷雾的黑暗空间,失乡号的倒影航行其中,”莫里斯立刻正色说道,“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您所见到的那片黑暗迷雾到底对应着无名者之梦的哪个部分?

“目前最有可能的猜测是,它位于‘将醒未醒’的边境,您在那艘失乡号上可以触碰到席兰蒂斯的回响,却无法直接看到梦境中的情况,这很符合梦境边境的特征,只是很显然,无名者之梦的‘边境’规模相当之大,以至于甚至允许一艘船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邓肯回忆起了自己在那艘倒影失乡号上所见到的“流光”,以及在那流光中听到的、来自席兰蒂斯的声音,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倒影失乡号是山羊头之梦,它航行于席兰蒂斯的梦之边境,席兰蒂斯似乎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萨斯洛卡,然而梦境中的山羊头却告诉邓肯,萨斯洛卡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沉思片刻之后,邓肯摇了摇头,紧接着,他发现了现场一个小小的违和之处,视线不由得落在露克蕾西娅身上:“拉比呢?”

“您终于注意到了,”露克蕾西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拉比没有回来,它已经跳进别的梦境里,此刻应该还在追逐那些猎物。”

邓肯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露克蕾西娅这句话的意思。

那只诡异的兔子玩偶竟然真的追踪到了那些邪教徒?

“它会从那些邪教徒的噩梦中钻出来,然后在现实世界留下足以召唤您的坐标,我已经吩咐拉比,要留活口,”露克蕾西娅继续说道,“请放心,在这种事情上它还是可靠的。”

邓肯慢慢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他又仿佛突然听到了什么,眉头微皱,看向一旁的茶几。

他伸出手,在茶几桌面上轻轻拂过,幽绿的火焰如幻影般在桌上蔓延开,火焰勾勒出的轮廓中顿时呈现出镜面般的质感——阿加莎的身影从镜面中渐渐浮现。

“阿加莎,”邓肯看着镜中浮现出的女士,“船上有情况?”

“我可能找到这一次无名者之梦‘惊醒’的原因了,在大副身上,”阿加莎点了点头,飞快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回来一趟。”

……

轻风港周边海域,正在迷雾中航行的失乡号甲板上骤然张开了一道火焰门扉,随后邓肯与爱丽丝的身影从大门中迈步走出。

邓肯回过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一块回来的爱丽丝。

这人偶非常理所当然地就跟了过来,这时候看到邓肯看自己,她也只是一脸高兴地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嘿嘿——我又跟来啦!”

邓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人偶摆摆手:“也好,我去船长室看看情况,你再去一趟存放食物的船舱,检查一下之前出问题的那些木桶。”

“哎!好的船长!”

爱丽丝开开心心地离开了,仿佛带着莫大的使命感,邓肯则目送人偶离去,随后他扯了扯嘴角,迈步走向船长室的方向。

一开门,他便看到航海桌边缘的山羊头飞快地把脑袋转了过来,那双漆黑的黑曜石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在旁边不远处的墙壁上,古朴的椭圆镜子中则是阿加莎的身影——不知为何,这位一贯冷静可靠的“守门人”小姐这时候竟然带着一脸疲倦甚至生无可恋的表情。

邓肯看到阿加莎那疲倦想死的脸色就是一愣,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情况,就听到山羊头的聒噪骤然响起:

“船长您可算来了!您忠诚的以下省略等了好久啊!阿加莎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昨天晚上那个无名者之梦又出现了?而且您又见到了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山羊头?她还说那艘气氛诡异的失乡号是从我的梦里出来的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做梦啊她还说是因为我的‘一激灵’导致了无名者之梦被惊醒而且这还打断了您的行动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您得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想瞒着谁知道昨天晚上……”

邓肯这一瞬间几乎感觉那嗡嗡隆隆的聒噪声凝聚成了一堵如有实质的墙,劈头盖脸就朝自己砸了过来,叨叨叨的动静就跟在耳朵眼里打钻一样轰鸣,瞬间脑子就开始嗡嗡,直到几分钟后他才猛然醒过神来,赶紧伸手一挥:“停!闭嘴!”

山羊头瞬间就停了下来,脖子跟底座连接的地方却传来诡异的“嘎嘣”一声——简直就像是之前的一连串聒噪过于强而有力,以至于现在给话题刹个车都能发出声响的程度。

然后邓肯就听到旁边的镜子里传来阿加莎如蒙大赦一般的叹息:“终于结束了……”

邓肯面色古怪地看了镜中的女士一眼。

“按照您的吩咐,我没有对大副隐瞒昨晚发生的事情,”阿加莎一脸疲倦地跟船长汇报,“然后它就这样了——在您来之前它一直在不停地跟我念叨,我躲到哪都能听到它的这些念叨,念叨,念叨……我在寒霜墓园里遇见个被人陷害家破人亡枉死三天之后又因为怨气诈尸起来的亡灵都没它能念叨!它一分钟的动静甚至超过二十个在市民中心投诉面包涨价的老妇人!”

阿加莎说到这,又悲愤无比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让它闭嘴根本没用!这句话它只听您的!”

邓肯终于明白刚才一进门阿加莎那一脸“我还不如当初死在寒霜地下大空洞里”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努力板着脸宽慰着对方:“……你辛苦了。”

阿加莎叹了口气,镜子中的身影直接分成好几片,表示她已经裂开了,不想再思考和回应。

邓肯:“……”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跟自己的船员灌输太多奇奇怪怪的概念,他们在执行某些抽象话的时候简直比抽象话还抽象。

无视了处于裂开状态的阿加莎,邓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山羊头身上。

这个黑漆漆的木雕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憋了太多话,它那硬邦邦的木头脸看起来都有点扭曲。

“别说太多废话,”邓肯首先强调了一句,然后才一脸认真地开口,“其次,阿加莎说的都是真的。”

山羊头的脑袋动弹了一下,张了好几下嘴,才终于憋出话来:“我……我真的在睡梦中将失乡号的倒影化作了您在那片黑暗空间中见到的那艘船?”

“或者换种说法,”邓肯平静地注视着山羊头的眼睛,“当夜幕降临在轻风港,你的梦便会航行在无名者之梦的边境。”

山羊头的脑袋吱吱嘎嘎地晃动着,它看起来异常纠结:“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在清醒地掌舵,海图也记录了失乡号巡航的路径,与我的记忆毫无偏差……”

阿加莎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那伱又如何解释在清晨来临时,你的那‘一激灵’呢?”

山羊头不说话了。

邓肯则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那面椭圆镜子。

刚才还在裂开的阿加莎这时候已经恢复过来,并且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这边。

“在脱离无名者之梦后,我第一时间回到了这里,”阿加莎说道,“我看到了大副从某种……恍惚状态惊醒的一幕,它说它是在走神,但我可以确定,失乡号的倒影就是在它‘醒来’的那一瞬间恢复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也是这次无名者之梦被‘惊醒’的原因。

“所以我猜,不管是席兰蒂斯还是‘大副’,只要他们中有一个惊醒,无名者之梦就会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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