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水几是道

这御内所制的七宝擂茶所用芝麻、绿豆、葛粉、糯米、红豆等和茶末一并煎制,喝入口中糊团团的,下肚之后甚是舒坦。

一碗七宝擂茶进入胃底,章越整个人稍稍发了汗,加上几样御制的面点下肚,有了五成饱。

章越虽还想再吃不过还是打住了,吃多了对下面考试可是不好。不过听闻这宫里所赐的吃食包括食具啥的都可以打包顺走,反正来也是来了,没必要和皇帝客气。

章越随即想到天子都这个年纪了,仍是躬亲巡视考场,足见对为国选材拔士的重视。

天子亲临科场,哪个士子不雀跃,欲在君王面前一展其才,好将这身本事日后货与帝王家。

章越吃完后,又写了天德清明诗,写得是中规中矩,自己诗才平平,就要藏拙。反正科举诗难出佳作,拼得就是大家平日苦吟的积累。

剩下最后一道题时,日头已是偏西了,日冕上的冕针已是指向未末,这一道题留给章越时间并不多了。

不过这水几于道论,不同于赋,可以不拘格式,用散文的形式书出。如此倒省了扣韵字理平仄的功夫。

没有这些约束,那论的格式如何?比如读史记里,都有一段太史公曰,这就是论。

另外还有过秦论,六国论,古人看过秦论,宋人看六国论,都是很好的范本。

实在不会写论,就仿过秦论,六国论来写就是。

但这水几于道,要自己论得是啥?

如果说儒家与法家是施政的路线之争,是章越所感兴趣的。

那么有抱负的入世之人,章越对于道家黄老这样出世之学,并不太感兴趣。

道是什么?

这是很空泛的概念,若深入研究下去,一时不慎就容易形而上学。

章越将这水几于道论,读之再三,却是一筹莫展。

章越转念又想既是考题,必有其破法,那么自己纠结于出世入世毫无意义,如何将出世的问题引入入世学问才是要紧的。

章越又将题目看了一遍,题目可拆成三个结构分别是水,几于,道。

几于是何意?近乎的意思。

说得是水近乎于道,但却不是道。但水与道差别到底在哪呢?

想到这里,左右陆续已有考生交卷了,大多一脸轻松自然之色。

章越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底不免有几分焦急,方才有了些许的思路不由中断了。

章越费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凝神关注于题目。

道德经第一句话,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里又说水几于道,是自相矛盾么?

不,水是名,道是道,二者是这般的关系。

想到这里,章越恍然大悟,这题不是论述水如何似道,而是论述水如何不似道。

章越当即于卷上写下。

道者高于万物之上,视不见,听不闻,水为实存自然之物,视可见,听可闻。道无水有,故曰几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好比孔子说仁,仁到底是什么?

孔子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也是仁。

那这里有些混乱了。

到底哪个哪一句是仁?

爱人?克己复礼?还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

但这三者都不是真正的‘仁’,但他们也都是仁,不过是仁的外用罢了。

故而总篇一定要说,水为何近于道,但却不是道。

水是道的外在表现。一为虚,一为实。

首篇说不同于道,下篇章越就好写了,那么水又有哪些道呢?

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无为而无不为。

这些都是水身上道的特性,就好比孔子解释什么是仁。

写到这里,章越觉得差不多也就完了,不知不觉天已经快暗了,左右都交卷得差不多了。

不过章越看了一下,写了这么多,最少字数五百个字,还缺几十个字。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着急,文章里的意思已是说得差不多,但还差这点字,咱‘水’不下去?怎么办?

至于远处,王魁则也是此时起身交卷。

他本已是早已写完,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故而仍坚持至最后方才交卷。

虽说这篇水几于道论有些稍稍难倒他了,但问题还算不大。

他自觉的此番殿试不仅‘押题’押得天衣无缝,且在考试中一切也算舒畅,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王魁远远地看了一眼廊下正冥思苦想的章越,嘴边绽出了一丝冷笑。

“章度之好似油尽灯枯,才思不济的样子,真是可怜,此番汝难与我争了。区区一介女流,如此手段,焉能乱我心乎?”

说完王魁笑了笑,然后双手持卷恭恭敬敬地交给考官后离开了崇政殿。

章越此刻也是焦急万分,但心知越到此刻却是不能乱。

除了诗发挥得中规中矩外,赋与论,自己都有超越实力的发挥,只是这篇论,还缺欠一个足够有力的收束。

章越看见已有考官催促考生交卷,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章越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初入太学时那一幕。

与胡瑗先生于堂上明体达用那场辩论。

不能明体是过,不能达用是不及。

那么达用即是有不及,就有近于及,和更不及的。

好比何为仁?

爱人?克己复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三者都不是仁,但也都是仁的一部分,那么哪个更近于仁?

吾窃以为‘爱人’二字更近于仁!

故而天下万物皆都道性,石有道性,竹有道性,但老子却不言石,不言竹,却独言水几于道,其意也近似于爱人了。

这一笔落下整篇文章的道理融会贯通,好比一眼之泉水撒之天地,最后又化作雨水收束至泉眼之中。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此生足矣。

章越写毕之后,紧闭双目,顿觉天地之中唯独有我一人而已。

此刻编排官赵抃走至章越,负着双手上下打量着这位边写边睡觉的考生,露出了满脸狐疑之色,然后他低下头,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一些光亮,看了一眼此生卷上的名字。

章越?

赵抃不由一愣,这不是官家糊名给自己看卷子的考生么?

赵抃在考后读过章越的文章,故而才知道了这个人,如今这少年怎在自己面前如此?

(本章完)

第280章 喜事

赵抃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在崇政殿两廊仍在下笔的考生已寥寥无几,大多人都已是考毕,仅剩的数人也是在收拾桌案,但唯独对方不仅没有搁笔,还在闭目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顿时令他不高兴。

之前为御史时赵抃便以铁面无私而闻名,否则也不会与包拯齐名了。

如今见此赵抃几欲发作,当他还是按住,攒起来留待后发。

赵抃见对方名字是章越后,却是微微讶异,他看向这位少年,然后将案几上的文章仔细读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

身为殿试编排官的赵抃也曾看过考题,进士出身的他,不免也曾试作了一番,还与其他几位编排官议论过。

但此子起首数句已令他脑壳里猛地一震。

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商鞅三见秦孝公。

第一次第二次商鞅分别讲帝道王道,秦孝公觉此法太久,自己等不到。

第三次商鞅向秦孝公讲霸道,秦孝公大喜,连谈了几天不倦。

这春秋繁露是什么?

是王霸之学,儒者不愿学,亦非世儒可知。

此子不过十七岁竟如此通透?何也?

赵抃久久不语,竟一时忘了呵斥,默然地站在此子身旁看着下面的文章,更是……

而这时章越已是从魂游九天之外,又重新归于体内,待他睁开眼睛时,顿见身旁伏着一名黑脸官员,不由吓了一跳。

咱们大宋的皇帝和官员都有这一声不响站在考生身旁吓人的臭毛病么?

赵抃与章越打了个照面,终于对方板起面孔来斥道:“都已是天黑了,汝要写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宫门落锁么?”

章越心底骂道,交卷就交卷,这是什么态度,罢了,看在你是考官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章越奉上了考卷交给赵抃。

赵抃轻哼一声吼,拂袖而去。

瞧把你牛的。章越心底吐糟一句后,看见这崇政殿两廊唯独剩下自己一人,听闻这皇宫白天看得还气派亮丽,但到了晚上就是讲鬼故事的好地方。

章越顿觉得有些凉风阵阵,感受到不寒而栗的滋味,于是飞快收拾了桌案上的笔砚放入考箱匆匆离去。

正跑了数步,章越又兜了回来,将放在桌案下白天皇帝所赐的吃食碗筷一并顺进考箱里。

妥当之后见无人注意自己,章越方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出崇政殿。

此刻天色已是昏暗,宫道上看不见考生的背影,章越加快速度,经侍卫指引一直到了东华门,乘着宫门快要闭起时,章越连呼数声且慢,在侍卫惊奇的目光下方才离开了皇城。

东华门外各式各样的马车停侯在外。

“三郎君!”

“三郎君!”

见到了章越,吴管家本是一脸焦急地如今则作了一脸高兴。一旁小厮立即给章越接过考箱来。

远处唐九与黄履对坐在车上彼此喝起酒来。

呵,这两人倒是不担心自己为何这么迟出门。

章越正欲与吴管家说些什么,但见近处数名举子向章越作揖满脸笑容地道:“恭贺,恭贺。”

章越先是一愣,随随即会意也是作揖道:“恭贺,恭贺。”

几名举子都是对拜了一番,然后又向皇城又是一拜。

“得售矣!”

一名举子先是笑,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章越也是感慨,从今日起这身一百多斤算是卖给赵官家了。

章越走至了马车上对黄,唐二人道:“你们二人也不问问我为何这般迟。”

黄履与唐九对视一眼,二人拿着酒葫芦,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然后又递给了章越。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对着酒葫芦一大口酒灌下。

呵,痛快淋漓。

十年科举事,尽在这口酒中告一段落了。

唐九道:“是了,大郎君交代说三郎君先回家一趟。”

章越道了声好。

当即三人一并坐上马车,黄履与章越都没什么心情讲卷,反是十分疲倦地依着马车睡了一会。

等到马车一停,章越被吴管家叫醒,往帘外一看已抵至章实家中。

听得了马车声音,下人即进去禀告了,片刻章丘即迎了出来见了章越喊道:“三叔。”

又对黄履行礼。

章越即从小厮手里取过考箱拿出宫里的吃食塞进章丘手里道:“今日殿试里官家御赐的,你拿去吃些,沾些喜气。”

章丘收下后,黄履亦从怀里取出巾帕,打开后也是一块馒头塞给章丘道:“这是我的。”

章丘大喜道:“多谢三叔,多谢黄叔。”

章越,黄履一并入内,见着章实正在堂上踱步。

几人入内后章越叫了声哥哥。

章实见了章越即埋怨道:“三哥,你都多少日了,也不见你回趟家来。是了,今日见到官家了么?”

章越笑道:“忙着殿试么?下面几日我多来家中。是,今日见到官家了。”

章实一听笑道:“官家是如何模样?说来与我听听?”

章越没有答从考箱里取出碗筷来道:“这是官家御赐的,先放在家里。”

章实一见眉飞色舞地道:“这是宫中之物啊,果真稀罕。”

说完章实捧着碗筷看了起来,然后对外头喊道:“娘子,快来看宫里的御碗啊。”

于氏正在厨房炒菜闻声也是来了,见了也不由啧啧称奇道:“还是宫里的东西好,咱们官家还真是宽厚,叔叔进去考了一趟,还得了御器出来。”

章实责道:“这是哪里的话,必是官家见三郎文章写得好,要把状元点作他作,故而御赐的,”

章越,黄履闻言都是偷笑。

一旁于氏,章丘对章实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于氏笑道:“说得是,那是官家看重咱们三哥呢。”

章丘亦道:“娘,方才三叔和黄叔还将官家御赐的点心给我了呢。”

于氏笑道:“那好啊,咱们溪儿也是借了光了。是了,叔叔,你郭师兄那要留一份啊,不可厚此薄彼。”

章越正色道:“嫂嫂说得是,我已是留了。”

“这就好。”

章实当即命人收了碗筷,先要焚香贡个三五天,然后对章越道:“那几时放榜?”

章越道:“没那么快,还要个十来日功夫。”

章实道:“这般久啊。”

黄履接过话道:“我进士,诸科,明经,还有特奏名进士和诸科,大约四百多人,一一排定榜单,需这么久。”

章越问道:“哥哥有什么事?”

章实道:“当然有事,是你的终生大事,这些日子我可是为你的亲事跑断了腿。”

于氏道:“官人你也莫瞎说八道。”

章实道:“还不是么?庄大娘子那边与吴家说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你东华门唱名后,咱家就上门提亲了。”

章越听了一愣,这议亲议得好是顺畅啊,不是都说汴京官宦人家嫁女规矩多么?事实不是这样的。

章越正想之际,黄履已在一旁道:“度之,真要贺你了,此真可谓是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听了不由笑了。

一旁于氏笑道:“听说这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四大喜。”

章越听了笑道:“那嫂嫂可听过人生四大悲?”

于氏一愣问道:“还有这的?”

章越道:“怎么没有,你听我道来,久旱逢甘露——暴雨,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题名时——没我,洞房花烛夜——隔壁。”

章越说完,满堂哄笑。

章实则气笑道:“你这如今高兴的日子,就不能给自己说些好听。”

于氏也责道:“三哥怎好这么说,你如今是喜上加喜,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点头道:“嫂嫂说得是,常言道成家立业,但说到底还是业立家成啊。”

章实闻言顿时板起脸来道:“三哥这话可不中听了,吴家对这门亲事可是极诚,对你更是没有半点委屈,就拿说亲而言,从不对咱家指这指那的,说一切听咱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岳家你去哪里找啊?”

章越闻言道:“哥哥所言极是,是三郎失言了。”

章实点了点头,于氏怕章实再拿话责怪章越,于是起身道:“好了,别说了,三哥和黄家郎君来了好一会了,肚子也是饿了,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今日你们陪着我家官人多吃几盏,他今日啊欢喜得紧!”

章越与黄履都是答允了,于氏出门忙活了。

章实则笑着与黄履说话,言谈十分亲切,显然也是把他当拿郭师兄般看待了。

至于章越看向章丘道:“听说你此番与郭师兄都打算考太学?”

章丘闻言有些扭捏不安道:“是的三叔,我想试一试,也不知成不成。”

章越道:“不考怎么知道成不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不去走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成与不成。你可知道三叔和你黄叔今日将官家吃食给你的用意?”

章丘听了认真点点头。

章越看他的样子是听进去,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考后的疲倦渐渐袭来,章越坐在椅上看着窗外,厨房里又是炊烟袅袅升起。

些许的烟火气遥遥地传来,可知嫂嫂又在亲自下厨,烧煮自己平日爱吃的小菜。

这一刻,章越想起了当初在浦城时,对着那条南浦溪,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什么是喜事?

莫过于坐下来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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