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暮色行省

自打那日之后,商队的气氛祥和了许多。

车轮滚滚,马蹄声清脆,随行的佣兵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脸,赶车的车夫也时常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就连沿途的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

而这不可思议的转变,居然是源自队伍中那位新来的“修女”卡莲。

重获新生的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科林先生的侍卫莎拉小姐赠送给她的礼物,她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虽然紧了点,但她用借来的剪刀和针具改了改却也还算合身。

而且无论怎样,这件衣服都比那件沾着泥水的黑袍要好太多了。

在冰冷的河水中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与尘土,她将散乱的头发梳成一根整齐的辫子垂在肩上,随后戴上了用科林先生赐予她的毛毯改成的修女头巾。

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名修女。

起初商队里的佣兵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也习惯了。

傍晚时分,托马斯的商队照例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扎营。

那个曾因多嘴而差点惹祸的年轻佣兵,正独自坐在火堆旁,笨拙地处理着手臂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是巡逻时落下的伤。

他总觉得头儿是故意找自己茬,把自己使唤到了难走的巡逻路线上去。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卡莲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条,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她的声音很轻。

年轻佣兵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不,不用,只是一点小伤……我自己弄弄就好。”

卡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将水盆放在地上,用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小伙子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嘟囔着松开了按着伤口的手。

卡莲用温水洗去了血污,随后又取出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绕在了他的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

反倒是那个年轻佣兵,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默,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本,我家在龙视城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爹是个铁匠,他总说我不是干活的料,也没机会学什么魔法,就让我出来闯闯……其实我知道为什么,主要是家里只有一间铁匠铺,而他有三个儿子,总不能全都当铁匠。”

他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佣兵听起来威风,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么干下去有什么意思,等攒够一笔钱,我一定不干这玩意儿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从童年的傻事到对未来的迷茫。

卡莲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说了一句。

“圣西斯会庇佑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本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是吗……谢谢,借你吉言,或许真是这样的也说不定。”

他本来是不大觉得自己真能平安退休的,赚到的钱基本都花光了,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做一些长远的计划也没什么不好,万一哪天回归平静生活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呢?

毕竟几天前,奇迹就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说不定,神明还是有在倾听凡人的烦恼的。

本感觉手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心里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卡莲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水盆,安静地离开。

看着那转身离开的背影,本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卡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

“那个……对不起。”

本挠了挠后脑勺,青涩的脸上写着尴尬,犹豫片刻后惭愧说道。

“那天我本来是想帮你的,至少替你说说情,但我……好像搞砸了,反而让领主老爷的骑兵怀疑你就在我们这。”

“当然,幸亏最后没事儿,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呃……”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想好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

看着那个无地自容的小伙子,卡莲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已经没事了,我并不怪你。”

本:“可是——”

看着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卡莲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曾诅咒你们下地狱。其实仔细想想,只是路过这里的你们并没有义务收留我,你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本错愕的看着卡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想,而那张惭愧的脸也更加难为情了。

人就是这么一种别扭的动物。

如果卡莲顺着他的话数落他的不是,他心里不会有任何的触动。但若是反过来,她宽容地接纳了他的忏悔,他反而越发的无地自容。

沉默许久,本低声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别看我做事不怎么靠谱,但我还挺有力气的。”

卡莲莞尔一笑,轻轻点头。

“我会的。”

本松了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他感觉好多了。

卡莲端着水盆来到了营地外的溪水旁,将沾着血污的水处理掉了。

她发现正如科林先生所言,人们需要的并非《圣言书》上那些高深的智慧。

他们只是渴望在艰难的生活中,能有一个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此说来,有没有读过那本书确实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将圣西斯说过的话倒背如流的人,整日为苍生祈福却不肯俯首看一眼苍生的人,已经忘记了圣光到底是什么形状……

通过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信仰,卡莲的存在渐渐成为了这支颠簸在旷野中的商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间移动的忏悔室,为这些疲惫的灵魂带来了一丝慰藉。

起初还有些佣兵会在背地里编一些关于“修女”小姐的荤段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渐渐地不再好意思这么做了。

通过聆听信徒们的苦难,卡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力量正在觉醒。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人,反而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而至此,她也彻底明白了科林先生那句“我准了”的真正含义——

她的资格与身份并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权威来赋予,而是需要在践行使命的过程中由自己去履行的。

她已经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

……

罗炎的马车内,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他很享受这份宁静,这可以让他静下心来,专心阅读摊开在手中的书籍。

只可惜没等他享受多久,这份宁静便被一阵不耐烦的“啪嗒”声打破了。

只见一只抱着双爪的小母龙,正气鼓鼓地蜷在柔软的坐垫上,不大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羊毛毯,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忿。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悠然看书的家伙发起了牢骚。

“喂!明明是我把那几个坏蛋吓跑的,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功劳算在了你的头上?”

龙神呢?

怎么没人崇拜龙神?

听到宠物的抱怨,罗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随口说道:“你指的功劳是什么?吓跑了几匹马?”

“不然呢?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

“然后呢?”

“然,然后?”塔芙被问得一愣,“然后……他们就跑了啊!卡莲就安全了……难道不是吗?”

罗炎终于合上了书,将目光投向了这只理不直气也壮的小鬼,淡淡笑了笑。

“你和一个人很像。”

“谁?”

“那个和我们素未谋面的里希特爵士。”

“……什么意思。”

看着一头雾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损她的塔芙,罗炎语气温和的说道。

“没什么意思,他有着朴素的荣誉感,而你有着朴素的正义感。你们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有些时候又很像,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几乎不会考虑‘然后呢’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他读她日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龙神古塔夫永远是从一个正确迈向下一个正确,然后祂的徒子徒孙们跟着他从一个地狱迈向下一个地狱,直到把祂送走才好了一点儿。

当然了,也只是好了一段时间。由于圣甲龙族没有清算古塔夫的问题,而是将大结界维持了下去。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比古塔夫更抽象的圣甲龙族蜥蜴人诞生了。

祂的意志被传承了下去,并且成为了印在圣甲龙族灵魂深处的烙印。

其实这家伙若是没有把神格给凝聚出来,只是当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或者小白鼠,那都是相当不错的人。

看着哑口无言的塔芙,罗炎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不想和你争论‘功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你把那个人类姑娘从鹰岩领的火坑里拉出来,只是让她换个地方掉进另一个火坑里,被更猛的火再烤一次。”

“那不叫拯救,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而相反,我给了她一条能走下去的路,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欺凌的身份……这才叫拯救。”

塔芙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

泽塔人到底是缺了神棍的传统,逻辑缜密却少了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最终只能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是我出的力……”

她扭过头,闷闷不乐地望向车窗外。

正巧,卡莲正微笑着为一个手臂受伤的佣兵缠上新的绷带。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充满了以往所没有的平静与力量。

而那些佣兵也很尊重她,和在鹰岩领的时候判若两人。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都是同一拨人!

见到这一幕,塔芙脸上的不满与怨气也渐渐的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认,卡莲现在的样子的确比之前好太多,而这一切确实是魔王的功劳。

之前的她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惶恐的囚笼里做着无用的挣扎,在被悲惨的命运击垮之前,先被恐惧击垮了。

那姑娘似乎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而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继续逃亡……

望着窗外的不只是塔芙,还有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莎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她好久都没有吃到魔王大人亲手烤的烤串儿了……

鼠鼠的尾巴烤起来还挺香的。

……

自那之后又过去了几日。

当商队的马车终于碾上莱恩王国的土地时,包括托马斯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彻底放下了心中仅存的那点紧张。

他们原本还担心会有追兵赶上来,但现在看来那位卡宾大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靴子一脚踢在了真正的钢板上。

或许他和他的马仔们正在惶恐中度日,也或许他正在谋划着跑路……但无论是怎样,这都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至少有段时间他们不会出现在鹰岩领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尤其是当商队进入了王国东北部的暮色行省时,就连牵在佣兵们手中的马儿都逐渐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与传说中那个盛产美酒与荣耀的“骑士之乡”相去甚远,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令人错愕的萧条。

广袤的田地早已荒芜,龟裂的土块上看不到一丝绿意。沿途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紧闭的门窗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悲剧。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像幽魂一样缓步挪动着,对驶过的商队毫无反应。

也并非全无反应。

在不少尚未失去生机的眸子里,也流露出了令人胆寒的渴望。

这里似乎爆发了严重的饥荒。

傍晚,商队在一个勉强还有人烟的村镇外扎营歇脚。

托马斯想着进村用一些盐和布料换些情报,但当他和几个伙计靠近村口时,村民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地关上了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

“怪了,”跟在托马斯身后的本挠着头,满脸困惑地嘟囔了一句,“我们看起来也不像强盗啊。”

一旁的佣兵头子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旁边的雇主,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这里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只是饥荒,不足以让当地人恐惧成这样,毕竟商队说不定会有他们需要的物资。

而他们此刻的反应,更像是还有别的麻烦在折磨着他们。

“我同意你的观点,”托马斯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尽量,天一亮就走。”

这里还不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子,而且靠近罗德王国的边境。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面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商队在村子的旁边扎营,双方互相监视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入夜后,卡莲开始祷告。

而正当众人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干粮时,一个瘦弱的男孩哭着从村子的黑暗中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营地的旁边。

“站住!”一名年长的佣兵最先发现,警觉地握住了手边的火枪。

男孩惶恐地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张凶恶的脸,但最终还是克服了恐惧没有转身就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众人问道。

“请问……请问你们当中,有牧师大人吗?”

那佣兵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伙伴交换了一下视线,不知道如何回答。

男孩见无人应答,忍不住啜泣起来:“我的祖父……他前天死了。他生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的父亲打算把他埋了,但我想请一位神职人员为他做最后的祈福,送他安详的离开,至少不让他的灵魂迷失在路上……”

在奥斯大陆,普通人的灵魂若是无人接引,变成亡灵似乎是最普遍的归宿。

佣兵们其实都不太在乎这个,许多人都是最近才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听到了营地附近的动静,托马斯穿过人群走到了男孩的面前,看着那个哭得伤心极了的孩子问道。

“你们这儿没有牧师吗?”

男孩哽咽着说道。

“以前是有的……但那位牧师先生……和领主一起逃去了黄昏城。”

“难怪我们来这里一路上连个收税的伙计都没有。”佣兵头领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托马斯思索着该如何委婉拒绝的时候,卡莲忽然穿过人群,从篷车的旁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男孩面前,温柔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是一名修女,”她柔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的祖父祈福。”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孩的眼中顿时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对着卡莲就要磕头,却被卡莲轻轻扶住。

“谢谢您!修女大人!谢谢您!”

“这是神灵赋予我的神圣义务,”卡莲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语气温和的说道,“请带我过去吧。”

男孩兴奋地点头,正要带着修女小姐回村里,托马斯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

就像村民们信任不了他一样,同样没法信任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嗯!多晚我都可以等!”男孩倒是没有多想,只顾兴奋地点着头,千恩万谢地说着谢谢,最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算节外生枝吗?”佣兵头领看了托马斯一眼,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卡莲小姐。

他知道那姑娘只是个村姑,并没有经过洗礼,只是在河边洗了个澡……

她真的能代替神灵践行神圣的义务吗?

善良可超度不了亡灵,最终还得是圣光或者圣水才行。

“不知道……或许算吧。不过这应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陪她一起去,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说这话的时候,托马斯心中同样在犯着嘀咕。

不过他到底还是说不出来劝卡莲放弃的话,就像他当初得犹豫很久才能下定决心将她推向火坑一样……他到底是看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

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虔诚的信徒。

虽然他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

第二天清晨,卡莲在村民们的注视与佣兵们的陪同下,为去世的老人主持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葬礼。

她没有念诵复杂的经文,因为她根本不会。她用最真诚质朴的语言,为逝者祈祷灵魂的安宁,为生者祈求活下去的勇气。

老人的遗体并没有变成亡灵。

圣光可以净化灵魂,但并不是所有灵魂都丑陋到了需要圣光来净化的程度。

死后是否会变成亡灵,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活着时的执念。

一个不留任何遗憾的人,就算是亡灵法师也很难将他从坟墓里拉出来。

最多是为空壳般的白骨注入虚假的灵魂。

罗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灵魂在墓碑前徘徊了一阵便不带任何遗憾的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那毕竟不是他的信徒。

卡莲的真诚打动了所有在场的村民,而托马斯的商队也因此获得了这些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好感与信任。

葬礼结束后。

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主动找到了托马斯,请他借一步说话。

根据他的说法,他是那位去世的老人生前的友人。为了感谢他们做的事情,他有一些话要讲……

“谢谢,感谢你们为那老东西做的事,我对他也算有个交代了……”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停顿片刻后说道,“你们是很好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们走进火坑里……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这儿不只是饥荒,还在打仗。我们之所以不敢和外人讲话,一方面是害怕你们是领主的人,另一方面也害怕你们是‘凯兰’的人。”

托马斯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黄铜关的事情,也知道那座关口就在暮色行省的东边,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然而老人的表情却告诉他,这句话里的打仗指的并不是遥远的混沌,而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凯兰?”佣兵头子皱了下眉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老人同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声窃窃私语。

“他是绿林军的头儿,那家伙是个不错的人,他的手下就未必了。”

“等等……绿林军又是什么?”托马斯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了。

“一群闹事儿的农民,也有一些是强盗和流寇,还有像你们一样看准机会掺和进来的外人,什么样的家伙都有,”老人看了一眼托马斯旁边的佣兵,神色复杂地说道,“一个叫凯兰的年轻人带着他们袭击贵族的领地,抢劫粮仓,还有财宝……因为他们戴着绿头巾,所以大伙们称他们是绿林军,后来他们自己也这么叫。”

农民起义?

站在远处的罗炎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倒不是惊讶起义本身,而是惊讶于在超凡之力的压制下,一群农民居然还能揭竿而起。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就算是钻石级的魔王,在坎贝尔大公的面前也就是“烧火棍”捅一下的事情。

跟在托马斯的身后,那个名字叫本的佣兵好奇地问了句:“他们抢贵族的粮仓又不是抢你们,你们怕什么?”

听到这没头脑的发言,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先生,贵族老爷们早就拖家带口地跑到黄昏城里去了,说不好去了更远的王都。现在这片土地上哪座粮仓是‘贵族’的,哪个人是贵族,还不是他们绿林军一句话的事情……您觉得我是不是贵族?”

托马斯打量了一眼老人身上那身褴褛的行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说道。

“感谢你的忠告,我们会尽快离开。”

他本想着去了黄昏城可能会好一点,那里毕竟是暮色行省的首府,人口众多,商业繁荣。

但现在看来,那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他们还得往南边再走得更远一点才行。

想到这里的托马斯不禁在心中苦笑,他已经开始后悔把生意开拓到莱恩王国去了……

骑士之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香。

看着听劝的旅者,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好如此,你们可以去王都,那里还是很安全的!至于暮色行省……这里不是你们外人该来的地方,就连我们的行省总督都拿凯兰没办法。”

托马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

同一时间,黄昏城的总督府。

总督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行省地图。

只见那地图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以至于盒子里的棋标都不够用了。

每一处旗标都对应着一片飘荡的狼烟,绑着绿头巾的叛军就像不断蔓延的霉菌一样,已经从暮色森林的最深处蔓延到了黄昏城的边缘。

而与叛军的崛起相对的是,代表王国贵族的狮子旗俨然已经落地。

那些宣称自己视荣耀如生命的贵族们要么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和封建义务逃之夭夭,要么便是带着自己的家丁龟缩在城堡的周围,像胆小的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那群拿着草叉的农民倒是敲不破他们的城堡。

而在超凡之力上,那些贵族也凑巧占了一些优势,万幸不用自己分散本就不多的兵力去给他们擦屁股。

然而纵使如此,黄昏城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因为暮色行省的问题远远不止是作乱的叛军,还有那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饥荒!

眼下只能期盼国王陛下派遣他最精锐的骑士团过来增援了……

这里到底是国王的直辖领地,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王宫,相信他怕是看在黄昏市每年上贡的税金的份上,尊敬的陛下也不至于放在这里不管。

不久前他已经向王宫寄去了求援的信函,估摸着回信也该要到了。

就在艾拉里克为暮色行省的未来操碎了心的时候,一名侍从忽然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

“大人,王都的回信到了!”那侍从怀中揣着一封盖有王室火漆印的信,此刻连门都顾不上敲了。

然而艾拉里克却没有怪罪,反而精神一振,将那侍从手中的信夺过撕开。

然而当他看见信上的内容时,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信中没有一字提及增援,甚至没有一句对饥荒的慰问,唯有一道用华丽辞藻下达的匪夷所思的命令——

【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愿圣光与你同在。来自学邦的使者里昂不日将抵达黄昏城,汝务必向其展示黄昏城的繁荣与富饶,以彰显莱恩王国之威仪与荣耀,让那些法师塔里的老学究们睁开眼瞧瞧,他们究竟落后了我们多少……】

艾拉里克只觉胸口一缩,一瞬间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掉了。

荣耀?

陛下在说什么?

他的表情忽然扭曲,愤怒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书架上。

站在旁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一声也不敢吭,更不明白总督大人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瘫坐在了椅子上,艾拉里克的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国王陛下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那封承载着行省百万黎民希望的信,是不是根本就没被送到国王手上。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大人,既然国王的援兵迟迟无法到来,或许……我们可以向坎贝尔公国求援。”

开口的是他最信赖的幕僚。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将揉作一团的信函捡起,捋平之后轻轻放回了总督的办公桌上。

艾拉里克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幕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向坎贝尔公国求援?你确定?”

他和爱德华·坎贝尔的关系倒是不错,那个年轻的大公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做事雷厉风行,绝不会让他漫无边际的等。

幕僚轻轻点头,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事急从权,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考虑过后果吗?”艾拉里克苦笑了一声,“那等同于承认王室,已经无力掌控北方的领地!”

“我知道,大人,可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放弃封建义务的不只是暮色行省的贵族,还有我们尊敬的陛下。”

幕僚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而且,名义上那位爱德华大公也是陛下的封臣,请他出兵在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绿林军的火焰若是烧过了暮色行省南部的激流堡,紧接着遭殃的便是他的公国……我想,大公殿下会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尽早出手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国王那边呢?”艾拉里克的声音有些嘶哑,“陛下不会放过我……”

丢掉了暮色行省他是死罪难免,但若是让爱面子的陛下丢了脸,事后他一样活罪难逃。

幕僚轻声说道。

“三年之内不用担心。”

“理由?”

“没有理由,这需要您……或者说我们的争取。”

幕僚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天大的决心。

“我们不止得让坎贝尔公国的军队进来,还得让他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利益,以及有足够的动力将这场仗一直打下去……”

(本章完)

第422章 心地善良的艾琳殿下

黄昏城内人心惶惶,一如天边那暮气沉沉的夕阳。

而与之相对的是,坐落在漩涡海沿岸的雷鸣城却是风景独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尤其是郊外那片新兴的工业区,那里曾经是一片脏乱的流民营地,而如今高耸的烟囱取代了破旧的帐篷,不知疲倦的蒸汽轰鸣将昔日的呻.吟与哭泣淹没殆尽。

而这一切都得感谢人美心善的艾琳·坎贝尔公主。

她与科林亲王的友谊,成为了这个小小的公国奔向繁荣的最可靠动力源。

圣西斯在上,要是两个家族能结为姻亲那就更完美了!

除此之外,还应该被感谢的自然得是勤劳勇敢的坎贝尔人。

或者说得再精确一点,霍勒斯觉得这份功劳应该属于勤劳勇敢的自己。

正是因为他超凡的商业头脑和毫不懈怠的勤劳,才在这片烂泥中建立了这座财富的殿堂,并为他的家人带来了更好的生活。

“……我不想吃干巴的面包。”

清晨的餐桌上。

霍勒斯年幼的儿子愁眉苦脸地戳着盘子里的干硬面包,嘟囔着抱怨道。

“爸爸,我们家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每天早上还要吃这个?小汤姆告诉我,他们家顿顿都吃抹了蜂蜜的麦饼……”

这栋宅邸在雷鸣城里算得上得体,但也仅限于此。屋内的陈设实用却毫无美感,冰冷的墙壁上光秃秃的,看不见一张挂毯或装饰画。

就连餐桌上的花瓶都是空着的,似乎被当成了水壶在用。

霍勒斯的夫人对此也多有埋怨,但这个精明的商人总有办法说服她。

包括自己的孩子。

听到儿子幼稚的发言,正在读报的霍勒斯不屑撇了撇嘴角,慢条斯理的说道。

“……粗粮有助于消化,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我这是为了你好。还有,节俭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美德,你和汤姆他们家比较什么?等哪一天那小子变成一头肥猪,你会感谢我管住你的嘴的。”

男孩听到这句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多说什么。

然而霍勒斯似乎并不满足于这臭小子的撤退,又用教训的口吻继续说道。

“别觉得爸爸吝啬,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现在我们省下一枚金币,就能多买一张科林集团的股票。你等着瞧好了,等到科林殿下从海外归来,我们手里的每一张股票都会翻上十倍,甚至二十倍!那时候我们家就有了花不完的钱,你会感谢我的。”

一个孩子显然不懂什么是股票,但他却知道1枚金币约合100枚银币,而1银币又约合100铜币。

圣西斯在上,如果靠节衣缩食来省钱,这得攒到什么时候去才能攒下一枚金币?

而且他知道自己父亲绝对不会把那股票卖掉的。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科林集团的股票好像就是10枚金币。那时候他老爹可是一张都没有卖,反而买了不少。

“那……如果科林殿下不回来了呢?”他小心地问了一句。

“那不可能,”瞧了一眼这个没见识的小鬼,霍勒斯呵呵笑道,“他和我们的艾琳公主关系可不简单,他一定会回来的,每一个坎贝尔人都清楚……好了,别废话了,吃完了赶紧去上学,或者你想变得和街上那些无家可归的穷光蛋们一样吗?”

虽然他的心里清楚,那些穷光蛋可不是因为不好好学习才沦落街头的,而是外面的贵族合起伙来将他们从领地上赶走,才让他们沦落至此。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用这些“反面典型”来教育自己的孩子,让他从小就懂得竞争的残酷。

以及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

那就是贫穷。

男孩叹了口气,心说不是您老人家一直在废话个不停吗?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沉默,因为和老爹顶嘴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默默吃完了早餐,他端着盘子去了厨房,和沉默的母亲一起洗碗。

又给儿子上了一课的霍勒斯只觉心情舒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将看完的报纸放在桌上。

“一会儿我去一趟工厂,估计得晚点回来,你们不用等我。”

说完他走到门口,取下一件光鲜得体的正装,披在了破洞的旧毛衣外面,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

虽然工厂已经走上了正轨,但他每天还是得去那儿瞧瞧,防止有人偷懒白嫖他的薪水。

路过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时,霍勒斯特意在门口瞧了一眼。

看着挂在门口的木牌,他心中一喜。

很好!一块面包的价格还是四铜币!

不动声色地走开之后,霍勒斯兴奋地握紧了拳头,小声喃喃自语。

“……看来粮食的价格真的降了!”

霍勒斯记得很清楚,一年前这个时候,一块面包还需要5枚铜币,而如今却变成了4枚铜币。

之前雷鸣城外贵族们的跑马圈地才刚刚开始,一些装腔作势的家伙便在报纸上胡扯,说什么农地改为牧场会导致粮食的价格上涨,以此散播饥荒的恐惧。

然而实际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奥斯大陆上又不只有坎贝尔一座公国,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吃饱了肚子,但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由于进出口业的繁荣,王室拿出一部分工业税收补贴在了雷鸣城市民的餐桌,雷鸣城的粮食价格非但没有上涨,反而变得便宜了。

要问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太大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多省下一枚铜币,更是因为他能在人力成本上获得更大的议价筹码!

如果400枚铜币就能让一个人活到下个月,他又何必为他们支付多余的500枚铜币作为薪水呢?

雷鸣城最不缺的就是人,尤其是那些一夜之间突然获得自由的农奴。

那些家伙除了力气一无所有,总有人会接受更低的工钱只为换取一份安稳。

当然。

霍勒斯是仁慈的。

考虑到坎贝尔公国的大多数家庭都有两个孩子,算上不干活儿的妻子加起来是四口人,因此1600枚铜币会比去年的1800枚铜币更加合理。

那可是400块面包。

他们该知足了。

来到纺织厂的霍勒斯一路上都在思索着这件事情,如果能从每个人身上省下2枚银币,一百个人就是两枚金币的纯利!

操作纺织机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儿,绝大部分的力气活都是机器干了,他甚至觉得厂里的几百个雇员都有些多余。

然而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这群泥腿子心甘情愿地接受降薪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一台蒸汽织布机停了下来,他的心中本能地一慌,不过紧接着便是一喜。

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因为操作不慎,胳膊被卷进了传动装置,半截胳膊已是血肉模糊,白色的棉纱被染地鲜红,画面奇惨无比。

那些乡下来的工人们都惊呆了,最后还是几个熟练的纺织工最先反应了过来,迅速冲过去把机器停下,将失去右手的小伙子抬了出来。

“快!去找医师!”

“递截纱布给我!得先把他的血止住!”

“噢,圣西斯在上……”

圣西斯在上——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霍勒斯兴奋了起来,做出愤怒的模样上前,对旁边惊呆了的工头怒吼道。

“快把他弄开!别让他的血把齿轮给粘住了!你们这群倒霉玩意儿,瞧瞧你们都干了什么!”

看着突然出现的老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工头本能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结巴说道。

“先,先生,他受伤了需要治疗……”

“我当然知道他受伤了,难道我自己没有眼睛看不见吗!他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死了,冒险者工会的治疗师有的是办法把他治好!”

“可,可是……即使是治疗师也没法让重新长出来的骨头恢复到和以前完全一样——”

“怎么?他以前的骨头很值钱吗?还是说你想让我赔给他?少在那儿做梦了,我没找他要损坏机器的钱就不错了!”

霍勒斯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个已经昏厥过去的年轻人,恶狠狠地说道。

“起来,别装死!笨手笨脚的废物,你被解雇了!去会计的办公室领你这个月的工钱,然后从我这儿滚蛋!”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冷的凉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也让那一张张或麻木或茫然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终日繁重的劳作本就让他们积攒了一肚子火,而现在,有人又向他们身上浇了一盆油。

周围的工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机械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整个车间里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怎么?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霍勒斯见状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来了兴致似的扬了扬眉毛,挥手将纺织厂的保安招了过来。

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握着棍棒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了老板的旁边。

有了帮手撑腰,霍勒斯更加傲慢地扬起了下巴,用刻薄的声音说道。

“我告诉你们,不想干就滚蛋,雷鸣城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我看我平时还是对你们太好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的薪水降到1600铜币!如果再有下一次,让我看到你们停下来偷懒,你们就等着饿肚子吧!”

1600铜币!

霍勒斯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除了保安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一片哗然。

一年前他们的工钱还是2000铜币,后来降到了1800铜币。

看在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的份上,他们忍下了这口气。

然而他们没想到,自己的忍让换来的却是这个吝啬鬼的得寸进尺,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居然又将贪婪的手伸进了他们兜里!

“1600铜币!?开什么玩笑,这笔钱根本不够我们活下去!”

“你别太过分了!”

“你干脆让我们白给你干活算了!”

看着群情激愤的人们,霍勒斯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逼近,还在振振有词说道。

“少在那儿装可怜,我去市场上看过了,5枚铜币的面包现在只卖4枚铜币!1600枚铜币活下去绰绰有余!”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刻薄,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次降薪只是临时的,毕竟用100%的工钱雇佣一群连操作机器都不会的伙计对于我来说太不公平了!除非你们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到时候我自然会把你们的工钱涨回去——”

“我去你妈的!”霍勒斯的话音还未落下,一只扳手便扔向了他。

被这突如其来的扳手吓了一跳,他连忙向后躲避,同时招呼着两名保镖上前。

“你们想干什么!谁扔的扳手!我要解雇他——”

“这个混蛋!”

“兄弟们!干他!”

霍勒斯的发言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怒火。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怒吼,紧接着整个车间都沸腾了,几乎被愤怒的人群冲垮。

纺织工们像潮水一般涌向了霍勒斯,两个保镖哪见过这阵仗,被吓得连连后退,最后和他们的老板一起狼狈地逃进了三楼的办公室,并死死地锁上了门。

咚咚咚的捶门声如雨点般落在门上,仿佛随时都可能将那薄薄的铁门摧垮。

推倒柜子抵住门的霍勒斯被吓得脸色发白,魂不守舍,就像见了亡灵似的。

这群泥腿子什么时候这么能闹腾了?

他分明记得,半年前自己用同样的招数,那些人只敢低着头沉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这是吃了枪药吗?!

感受着门后汹涌澎湃的冲击,他用声嘶力竭的声音朝着窗外呼救。

“救命!”

“快来人啊,快去喊警卫!这群泥腿子疯了!”

那杀猪般的惨嚎终究是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新工业区的骑警最先杀到,然而看着那乌泱乌泱的人潮却慌了神。

只见小小的厂房外面聚集了上千号人,有抗议的,有扔石头的,还有趁火打劫的……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了被圣光照耀的雷鸣城!

“这群穷鬼疯了吗……”一名老警卫喃喃自语了一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在雷鸣城生活了一辈子,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阵仗。

骑警队长当机立断,清楚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了,于是一边召集身旁的警卫维持秩序,同时派出一名骑警奔去附近的军营求援。

很快,坎贝尔家族的旗帜出现在了工业区的入口处,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杀到,总算震慑了趁乱闹事儿的宵小。

不过,人群并未全部散去,仍然有大量的工人留在工厂的门口。

他们是霍勒斯纺织厂的纺织工。

面对坎贝尔的旗帜,他们沉默地看着那些人高马大的骑兵,脸上有愤怒,有恐惧,也有彷徨。

就像霍勒斯没想到工人们会愤怒成这样,闹事的人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对于坎贝尔家族的旗帜,这些来自田间的农民还是发自内心畏惧着的。

许多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如果不是背后挡着一栋厂房和一堵墙,恐怕大多数人都已经跑了。

这时候,一名年轻的骑兵策马踱步到了阵前,忽然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金色的秀发和一张清秀的脸。

“殿下?!”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众人脸上纷纷露出错愕的表情,下一秒全都跪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快请起来!”

看着突然下跪的众人,艾琳连忙翻身下马,上前几步扶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个纺织工。

那人窘迫地后退了两步,倒是没有继续跪着了,只是仍旧唯唯诺诺地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看她腰间的那柄传颂之光。

特蕾莎默默地站在了艾琳的身后,警惕着人群中的危险。

虽然如今的艾琳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但身为侍从骑士的她还是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请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以我的姓氏起誓,我会为你们主持公道!”艾琳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真诚而温和,丝毫看不见上位者的傲慢。

起初众人都沉默着,然而或许是被她的真诚所感化,一名年长的纺织工终于忍不住开口,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声。

“……是霍勒斯!”

艾琳看向那人问道。

“他是谁?他做了什么?”

听到公主殿下居然回应了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在人群中传开了,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他是这儿的厂长!阿兰的手被机器绞断了,他不但没帮一点忙,还要把他辞了!”

“没错,他还要扣我们的工钱!”

“他凭什么这么做!我们一睁眼就在给他干活儿,他却还觉得不够,他到底要我们怎么样!”

“我们要一个说法!”

“涨工钱!”

艾琳平静地听完了他们说的话,这才猛然意识到还有个伤员在工厂里躺着,连忙派出自己随从中的治疗师过去替那个小伙子处理伤口。

在圣光的照耀之下,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面容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血肉模糊的胳膊也终于恢复了一点原来的样子。

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如初,但至少是死不了了。

“……只能暂时这么处理了。他伤得太重,恐怕得黄金级以上的治疗术才管用。”治疗师回到了艾琳的身边,神色凝重地说道。

莱恩王国到底是骑士之乡,不是治疗师之乡,这些骑士们对治愈魔法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谈不上精通,更没有尝试过治疗这种奇怪的伤。

相比之下,剑伤或者枪伤都要好处理得多,而且他们自身的抗性也能抵挡一部分损伤。

艾琳了解之后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了,事后我会想办法。”

虽然受伤的只是一个平民而已,但她不会放着自己的子民不管。

特蕾莎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警卫队长,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人群。

“这座纺织厂有这么多工人吗?”

这么多人都快把工厂给塞满了,她很难想象他们都是这里的员工。

警卫队长挠了挠胡须,尴尬地说道。

“这……我也不清楚,只有霍勒斯先生自己知道了。”

不过以他的经验,这里面应该有一些是趁火打劫的,结果军队来的时候跑得太慢,于是干脆混在这群纺织工里了。

特蕾莎点了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艾琳打断了。

“特蕾莎,他们的身份并不重要,他们的声音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看着自己忠诚的骑士,艾琳用认真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听见了他们的诉求,现在我需要你去把霍勒斯带过来。”

“是,殿下。”

特蕾莎恭敬领命,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两名卫兵穿过人群,走进了工厂。

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没有人敢阻拦。

踏入工厂的特蕾莎径直上了三楼,来到一扇歪歪扭扭的铁门前,挥了挥手。

一名卫兵上前,用剑柄重重的砸了两下门,高声喊道。

“霍勒斯,公主殿下请你过去!”

早趴在窗边看见了外面的情况,霍勒斯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前开了门,苍白的脸上挤出来一个得救了的笑容。

“谢,谢谢!圣西斯在上,你们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死定了!”

如果不是女骑士的目光过于凌厉,他恐怕已经忍不住抱住了她的大腿。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是一样,两个疑似有着黑铁级实力的超凡者竟然被吓得像狗一样。

特蕾莎没有多废话,用眼神示意他跟上,随后带着他穿过人群来到了艾琳·坎贝尔的面前。

“殿下,您要的人我带来了。”

艾琳看着特蕾莎点头。

“很好,特蕾莎,退下吧。”

“是。”

特蕾莎恭敬颔首,随后从霍勒斯的身旁离开,退入了队列之中。

身边空无一人,霍勒斯匆匆瞥了一眼周围愤怒的纺织工,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先前嚣张的气焰全无。

见殿下看着自己,他连忙再次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故作慷慨地清了清嗓子说道。

“赞美圣西斯,赞美坎贝尔家族的荣光!殿下,您的美丽还是那么的让人——”

艾琳轻轻咳嗽了一声。

霍勒斯肩膀一激灵,连忙改了口,将原本憋回喉咙里的那句妥协的陈词讲了出来。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你们赢了!工钱还是一千八百铜币——”

“一千八百铜币?”艾琳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霍勒斯,打断了他的话,“我怎么听说这里的平均工资是两千?我的事务官和你到底谁是对的?”

“当,当然是都对……”

霍勒斯紧张地擦了擦汗水,战战兢兢地解释说道,“去年确实是两千,但您知道的,今年的生意不太好……我们生产的羊绒制品远远超过了市场的需求,所,所以……”

艾琳抬手打断了他的借口,声音平静地继续说道。

“霍勒斯先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市面上的羊毛是什么价格,以及你的生意好不好……你知道对坎贝尔家族说谎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我小的不敢!”霍勒斯吓得腿都软了,哭丧着脸说道。

艾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用威严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我以坎贝尔家族的名义命令你,你须对我的旗帜起誓,不得以今日之事为借口惩罚今日闹事者中任何一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或借口降低工人们的薪水,且需为受伤的工人支付足额的赔偿金,并承担他全部治疗费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响起了欢呼声和口哨,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工人脸上又重新焕发了希冀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与之相对的,霍勒斯额前的冷汗却唰地冒了出来,就像下雨一样。

公国王室的威严固然可怕。

但要让他接受这等不平等的条件,还不如一刀把他砍了!

那原本弯下的脊梁又挺了起来,他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鸭,嘴里发出了沙哑的嚎叫。

“殿,殿下!您的命令不符合公国的法律!我是他的雇主,我有权利决定我们雇员的工资以及是否继续雇用他们!”

“住口,”特蕾莎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不知好歹的家伙,你难道没看出来殿下是在救你吗!”

霍勒斯:“我安全的很!”

特蕾莎:“……”

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蠢货。

她恨不得拎着他的脖子,把他扔回那个穷酸的办公室里,然后看着他像猪仔一样嚎叫。

当然,她也清楚这不是办法。

公主殿下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新的麻烦。

“够了,特蕾莎。”

看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部下,艾琳抬手制止了她,随后平静地看着霍勒斯说道,“你刚才提醒了我,我的做法确实有些欠妥。”

霍勒斯先是一愣,没想到尊敬的殿下居然会认错,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然而还没等他的高兴太久,艾琳停顿了片刻,便继续说道。

“曾有一位殿下对我说过,一个国王应该解决所有人的问题,而不是一个人或者一座工厂的问题。我曾向我的哥哥提议解决这个问题,但素来雷厉风行的他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却很犹豫,认为时候未到……”

“但我想说,现在正是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如果再拖下去,就会有越来越多像你一样的人将灵魂出卖给恶魔。”

“出,出卖给恶魔?!”霍勒斯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忍不住一哆嗦。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指控。

而且……

至于吗?

艾琳的表情却告诉他,至于。

绝大多数的坎贝尔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并不知道隔壁的暮色行省发生了何等悲惨的事情。

没有魔王的腐蚀,没有混沌的入侵,然而那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变成了魔鬼,用最残忍的方式自相残杀,并吞噬着彼此。

坎贝尔公国必须引以为戒。

先王灵魂所守护的土地,绝不能被污浊之血玷污!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着前所未有的坚毅,艾琳顿了顿,用威严的声音宣布道。

“从今天开始,雷鸣郡将执行最低工资标准,雷鸣城的所有雇主不得以低于每月2000铜币的薪资聘请雇员,且任何雇主不得在工人非自愿以及无重大过失的情况下随意将其解雇。如果一定要解雇,需按照工作时间支付赔偿。”

“其二,雷鸣城所有雇主必须从每月收入中拿出一成存入由市政厅监管的公共账户,作为工人保障基金。凡是失去工作的工人,可以凭此获得最长三个月的生活救济。凡因工伤而无法继续劳动的工人,也将从此基金中获得医疗赔偿。”

“相关的细则会在明天公告,它将作为新工业区的第6号法案。”

“或者说,劳工法。”

自打雷鸣城的新工业区成立以来,雷鸣城的市民们大多过上了不错的生活,她毫不怀疑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并为此而自豪。

然而,她同样也清楚,仍然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仍旧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在生存的水平线之下。

尤其是那些因为贵族们的跑马圈地而失去土地的农民。

他们并不是自愿获得了自由,而是被迫离开了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被他们的领主用鞭子粗暴地赶走。

她曾为此一度陷入深深的自责,并且因此而消沉了很久。

所幸的是,在她陷入低谷的时候,科林先生从远方寄来的信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她,开导着她的烦恼,并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引诱人们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不是金钱,也不是权杖,更不是愚蠢、短视或者别的什么。

而是不受约束的欲望。

以及权力!

她现在要做的正是这件事。

她将以坎贝尔家族之名,将那不受约束的欲.望与权力关进名为秩序的笼子里!

霍勒斯只觉脑海中炸响了一道惊雷,仿佛那传颂之光一剑劈在了他的脑门上。

看着打道回府的士兵以及陆续散开的人群,他绝望地尖叫道。

“您还不如杀了我!如果您真打算那么做,我的纺织厂明天就得关门!”

“那就把它关了!”

翻身骑在马上的艾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霍勒斯冷冷地扔下了一句。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眼皮底下,欺压我的子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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