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进退两难(上)

翌日上午,两仪殿内,数十名大唐帝国的高层齐聚于此。除了朝中诸位大员外,平时在家修养,难得一见的窦诞、李靖、房玄龄等人,也是赫然在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仪殿的丹墀没有太极殿那样高高在上,拉开了君臣之间的距离,反而只有三个台阶;下面的殿内布置也不像太极殿那么庄严,反而空地两侧布满锦墩。

这里议的都是重要且紧急的事情,那些掌权者,很多都是年事极高的垂垂老者。让他们站上几个时辰,恐怕就能把他们折腾散架,是以这里的环境比较宽松。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李言,大袖一挥:“众卿平身,坐下议事吧!”

“谢皇上!”君臣之礼过后,众人起身落座。

随后李言撇了一眼文臣前列的一人:“岑文本,你来把山东的形势说一遍。”

“是,皇上。”

岑文本一脸凝重的上前把李佑在洛阳的各种举动,还有百姓纷纷附逆。短短几日,已聚集十万大军,另外还有河北、齐地、江淮、荆襄之地源源不断的义军赶来加入的情形介绍了一下。

随后还把李佑伪造的圣旨和起兵的檄文拿了出来,交给众臣观看。

“各位,现在李佑麾下已不下三十万大军,若是再耽搁十天半月,恐怕将会超过五十万。有这么大一股叛军,李佑挥兵东进,恐怕潼关也阻挡不住。”

“大唐已危在旦夕,朝庭要迅速发兵,击破逆军,再牵延下去,大唐有亡国之危。今日皇上招集朝会,就是希望我朝庭上下和各家世族,有钱出钱,有力出合,同心协力,护我大唐。”

‘嗡’

话音一落,很多在家修养,并不了解山东局势的大佬们,也是一脸惊愕。他们万万没想到,天可汗退去,新帝登基,才短短不到一年功夫,情势就溃烂到这种程度了。

莘国公,右领军大将军,宗正卿窦诞颤颤巍巍的问道:“前段时间不是还听说突厥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吗?这才过了几天,怎么会就这么严重了?”

“是啊,前些日子还是突厥人,现在怎么齐王又反了,怎么搞的吗?”

众人都是大唐幕后的掌权者,他们能安享富贵,就是因为大唐的稳定。若是天下大乱,他们也不能善保其身。

虽然他们是大佬,可乱世之中,杀劫降临,众生平等,所有人和势力都会被卷入其中。有吃羊的狼,可也少不了吃狼的虎,更有那吃虎的龙。每次天下大乱,都有堪比王侯的大世族被人算计,尘灭于世。

别的事情他们可以不关心,朝庭社稷的稳定,他们不能不管,于是七嘴八舌的询问起来。

两仪殿议政没有太多的规矩,再加上李言的默许,没过一会儿,殿内就成了菜市场。中枢的七位重臣,每人身边都围了一大帮人,进行激烈的了解和讨论中。

待到一柱香过去,所有人都搞清了事态的全貌。

礼部侍郎崔本善愤怒的指责道:“老夫当初就说过,突厥人其心可诛,分田地之举会动摇我世族的根本,可你们就是不信。反而还因为内部的权力之争,放纵其行,任由其肆掠山东。”

“现在好了吧,突厥人势力衰弱,大唐叛逆又起。”

“这李佑分明是看到百姓们不甘交回土地,这才利用这个机会,伪造圣旨,激起民变。事后又借用民力,以清君侧、保社稷为名蒙蔽百姓,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波。”

“其势已成,其力已大,如何消灭?”

兵部左侍郎李德卿也是起身道:“之前我关陇世族已出了所有力量,却在河北两次战役中全军覆没。现在又要我们出力,朝庭看看我们关陇这二三十家世族还有多少人,全都拉去平乱好了。”

“哼”

刑部侍郎王仲伯也是不满的道:“朝庭的事情都是你们三省几位主官在负责,你们平靖不力,致使山东一波未来一波又起,乱子越来越大。现在收拾不了,却要推给我们。”

“岂有此理,这个烂摊子,谁有本事收拾谁收拾去,我们世族可没这个本事?”

世族出身的官员们纷纷指责,发泄着心中不满。一来是心中恐惧,李佑起兵原本不算什么,反正都是天可汗的骨血。大不了弃了李承乾,承认李佑好了,他们一样做臣子。

问题就在于,李佑这次起兵打得是维护那些贱民的名义,用的也是普通百姓的力量。他在洛阳对世族豪门可没手软,进行了残酷的清理,已经和世族不共戴天了。

若是他打到关中,那必然会对世族下手。

他们极为恼怒李承乾和长孙无忌这帮主政君臣的无能,却又不能不维护,因为这些人代表了他们的利益。而李佑代表的是低层黔首们的利益,注定了冰碳不同炉。

二来上来关陇世族的陇西飞骑开出关东,最后全军覆没,他们已是元气大伤。再把最后的实力集结起来,去和李佑大军硬拼,就算最后平定叛乱后,那他们也将不复现在的威风。

坐在龙椅上的李言脸上严素,实则心中暗喜,这也是他布局坑人的一点儿,设计向来是两头堵。

世族出兵,那李佑就会真的反叛,和世族拼消耗,直到把世族的底蕴耗光为止;若世族不出兵,想要平定叛乱,也很简单。李佑打着清君侧分田地的名义起兵,就是最大的漏洞。

只要朝庭正式承认分田地之实,釜底抽薪,百姓们自然会满意散去。

坐实了土地归属,一家老小有了盼头儿,谁还去跟着李佑玩儿命,朝中有没有奸臣,关他们屁事。到时朝庭像征性的处理一两个臣子,给了台阶,此事就能化于无形,李佑也只能跟着施罗叠亡命天涯。

总之,这场乱子要么逼的世族不断加大投入,损失实力;要么逼的他们承认土地归属,无论怎么选,李言都是最后的赢家。

当然,世族也可以做一个鸵鸟,不予理会,到时候李言还有后手,会将他们逼到绝境。

殿内的众人情绪激动,焦头烂额。

他们忽然想到,半年前,陇西李氏的李古,将临洮一半的家族实力牵往西域封国。当时众家还笑他太过胆小,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一旦关陇失陷,他们这些扎根在关中的世族全都完了!

一时间这些人又急又慌,有些人想着集结军力、破釜沉舟一战;也有人盘算着,是不是像李古那样,该为自家找条后路了。

关陇世族最后的十万骑兵已经调去了西域。

这是守护根基的力量,李古一早就说过,这些人绝不会再次开回关内,不管情势有多危急。

现在大唐已危在旦夕,那他们是不是也该暂时迁去西域避避险,等到李家儿郎们打个你死我活,重新平定后再返回。

户部侍郎裴孝岷此时忽然站出来说道:“皇上,臣看这都是误会,齐王征战日久,朝庭不嘉勉就算了,反而多有指责之意,这才导致齐王愤而起兵,攻占了洛阳。”

“臣看他在檄文中也没有说反对朝庭,而是说朝中有奸臣。即然这样,这就说明其中还有和谈的机会,臣意派出老臣前往洛阳,与李佑好好商议一番,劝其退兵算了。”

呃.

殿内不少人眼中一亮,是啊,即然李佑是清君侧,还指出了长孙无忌是奸臣,那我们可以牺牲此人,保全社稷。

“是啊,裴大人言之有理,老臣觉得可以一试。”

顿时就有臣子出来附道:“兵凶战危,大家都是自己人,能不打最好不要打,齐王少年心性,受不得委屈。皇上不如安抚一番,让其退兵是最好的。”

“是啊,臣也赞同”

“.”

众臣找到了折中之计,没过一会儿,纷纷附议。

同时,原本聚在长孙无忌身边的臣子们,都默契的退后几步,将他一个人凸显了出来。看到这一幕,长孙无忌一阵心凉,他自当上这个首辅以来,宿兴夜寐、鞠躬尽瘁。

虽然有些光耀门楣的想法,却也没有忽略掉朝政,在皇权和世族之权中间,小心的调和着。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世族第一个想的竟然是把自己当晁错。

要用自己的人头,去安抚李佑逆贼。

若是此时皇上心动,那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尔,就算死了还要担上个奸臣误国的名声,牵连家族,遗臭万年。

长孙无忌现在有些明白李佑为什么愤而起兵了,被冤枉和牺牲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皇上,臣有罪。”

长孙无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太上皇撒手,委臣以辅政重任,而皇上也是信任有加,事必垂询。”

“可在臣的辅政期间,接连出现了突厥人入侵和藩王谋反之事,这都是臣的错。事到如今,臣也不想再说什么,还请皇上斩下臣首级,让裴大人捧着臣头,去安抚齐王吧!”

“只要齐王能退兵,臣死亦无憾.”

(本章完)

第1224章 进退两难(下)

当此之时,长孙无忌知道辩驳只能更加坐实自己奸臣的罪责,只有祈求外甥皇帝看在自己是舅舅的份儿上,保上自己一保。他知道皇上心软,必然不会放弃他。

长孙无忌的凄声惨语,再配上他那须发灰白的样貌,让人无不动容,一时间没人再好意思落井下石,殿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皇上,臣也是辅政之臣,也有责任。”

萧禹见状也站出来,跪倒在地,一脸愧疚的说道:“皇上登基以来,对臣十分信任,国事皆委于中枢。臣身为其中一员,致使国势倾颓,罪责难逃。”

“还请皇上罢免老臣侍中之职,给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萧禹这么一说,刚刚置身事外的张玄素、岑文本、刘泊、马周、禇遂良顿时觉得混身难受,只好一同跪下请罪:“臣等也有责任,请皇上一同惩处。”

不管是出于同情长孙无忌,还是为了保全自已,这些人都不能坐视。一旦任由众人裹挟皇帝向齐王媾和,那最后的责任都要落到他们身上,这么大的乱子,总要有人负责任吧!

不是齐王的错,就是他们的错,一旦承认了朝中有奸臣,那怎么也逃不掉他们这些人,与其被一个个的发落,还不如主动抱成一团,多少还能有些力量。

果然,中枢七臣同时伏罪,皇帝和众臣都愣住了。

这么大的损失,是朝庭也是承担不了的,立时间,众臣都是脸色尴尬,不知所以。

李言见情势僵持,众人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知道是自己出马的时候了。

于是起身道:“众位爱卿都起来吧,此次洛阳之事,其罪都在于李佑一人,他心怀叵测,觊觎帝位。什么清君侧、护朕躬,实际上就是谋反,这是勿庸置疑的。”

“和汉朝七国之乱一样,朕不是汉景帝,不会拿忠臣的人头,去安抚逆贼。”

“朕意以决,尽起关中兵马,不日将东出讨伐,并号招天下诸府道勤王。在此危难之际,我们当君臣一心,共克时艰,切不可自乱阵脚,让李佑小儿捡了便宜。”

‘呼’跪下的众人见皇帝态度鲜明,定了调子,这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只是长孙无忌却跪在那里,并且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道:“皇上不怪罪臣,臣心中感激涕零。只是皇上能宽恕臣,臣自己却不能饶过自己,臣昨夜已写好请辞奏折。”

“请皇上罢免臣左仆射之职,另用其他贤明之臣,臣被李佑和关东百姓指责为奸臣,实在无颜在添列在朝堂之中。”

李言眉头一皱,对此即在预料之中,又感叹长孙无忌的敏锐。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不管是奸臣之名,还是现在波诡云谲的局面,暂时避险,都在情理之中。

正准备假意安抚一番,江夏王李道宗上前奏道:“皇上,目前长孙大人身陷旋涡之中,暂时退出朝堂,也不坏事。至少能让山东百姓看到朝庭解决事情的诚意,还请皇上允准了吧!”

“请皇上允准”一时间,众人都站出来附合。

刚刚众臣已经提出要牺牲他,不管最后朝庭如何决择,长孙无忌肯定是已经得罪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同殿为臣,也会不好相处。

再说了,就算长孙无忌不被定为奸臣,做为首辅,朝庭出了这么多乱子,他不该承担些责任吗?

于公于私,他都不适合再立于朝堂上。

李言看众意如此,只好从谏如流:“即然众卿都是此意,那朕也不说什么了。长孙无忌,这段时间,你就先回府中休息一阵吧!”

“多谢皇上。”

长孙无忌脸色悲嘁的行了一礼,神色黯然的退出了大殿。

李言也是叹了口气,长孙无忌、李绩、程咬金这些人,无疑都是能臣干吏,只是在这场皇权和世族的战争中,他们都被卷入其中。想要对付世族,就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不将他们摘出去,待大战一起,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李言用各种理由借口把他们或放逐,或关押,或冷落,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他们。等到世族的事情过去后,这些人再重新启用,又都是大唐的良臣。

待长孙无忌退场后,李言看向坐在旁边的一个头发雪白的老者:“梁国公,你是贞观时期的左仆射,辅助了太上皇开辟了贞观盛世。如今国事危急,还请您不辞辛苦。”

“暂为左仆射,帮助我大唐挺过这一难关吧!”

房玄龄颤颤巍巍的起身,正准备推辞的时候:“皇上,这.”

“哎呀,房大人,你就别推了。”

萧禹是个急性子,不耐扯来扯去,再加上他是少数资格比房玄龄还厚的老臣,直接道:“你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叛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还谦让什么。”

“朝中索事自有中枢重臣处理,你就出来主持一下大局好了,待危机过去,你想休养再说不迟。”

顿时,不少臣子们都说道:“还是房大人老成持重,若是房大人一直在,国事何已成了这幅样子。”

“房大人,我们还是相信您,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还要看您的.”

一时间,众人都是摧促着。

见状,房玄龄也只好拱手道:“如此,那老臣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这番危难,老臣一人也是独力难支,还要依仗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

“这是自然,我们都听您的”

房玄龄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若说现在朝堂中谁能挽救局面,除了李世民复生,那就是这位堪比张良的老臣了。见他答应下来,众人都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房玄龄却是悄无声息的瞟了对面的靖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正坐在那里呼呼喘粗气的李靖顿时插话道:“皇上,老臣有一计,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皇上发下一道圣旨,即可将齐王的三十万大军瞬间瓦解,关东之乱也可消弥于无形。”

“哦,竟有此策?”

坐在龙椅上的李言大为惊喜道:“卫公不愧是我大唐的军神,为我大唐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就连太上皇也尊称您一声靖兄。朕就知道,若有人能解此难,非卫公莫属啊,快说来听听。”

“皇上缪赞,老臣愧不敢当,咳咳.”

李靖身体早就不行了,这几年都没怎么上过朝,一直在府中养病,今日来朝堂上,还是李言命人用软轿抬来的。年近八旬的人了,能坐在这里就已经不错了。

“皇上,山东百姓之所以附逆齐王,绝非像檄文中说的那样,是为了拥护皇上,清除奸臣,咳.咳咳”

李靖上气不接下气,艰难的说道:“归根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土地。突厥人大分田地,就是为了离间百姓和朝庭的关系。李佑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儿,这才大作文章的。”

“只要皇上能下旨承认突厥人分的土地归百姓所有,那几十万义军将不战自退,没有了百姓的响应,李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是朝庭的对手。”

“到那时,就算朝庭不出兵,也会有忠义之士,把李佑捆绑,押来长安,还请皇上明鉴。”

轰.

李靖的话瞬间让刚刚平息的朝堂炸了起来,众人纷纷怒目相视,尤其是山东士族中的崔氏、卢氏、李氏、郑氏等官员齐声指责道:“好你个李靖,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原来是打着这骚主意,我们世族豪门的土地,都是祖宗筚路蓝缕、流血牺牲,从侵我中原的异族手中抢回来的。不是靠掠夺百姓得来的,你凭什么让我们就这么送出去?”

“不错,突厥人是贼寇,难道朝庭也要行那不义之举吗?”

“皇上,此举绝不可行,若是把我们世族赖以生存的土地,都分给了百姓,那我们何以立足?”

“普通百姓是民,我们世族豪门就不是民了吗?朝庭何以厚此薄彼?”

“皇上,不可啊,此举无疑于饮鸩止渴,抱薪救火。试想若是将山东数道的土地分给百姓,那关中、江南、汉中、陇西等地的百姓也吵着要分田地,那朝庭将如何自处。”

“总不能把这些地方的土地都从世族手中强行收回,交给百姓吧?”

“.”

最开始是山东几道失地的世族出来阻拦,说到最后,就连江南和关陇世族也是脸色一变,是啊,若是山东的土地给了百姓,那自家地盘上的百姓眼红,也闹着要分田,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于是呼啦一声,剩下的一大半臣子们也站了起来,齐声阻止。

李靖看到此情,无奈的看了眼房玄龄,随后捂着嘴剧烈的咳了起来。正当众人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缓过来时,李靖眼睛猛的一睁,脸色瞬间涨红,身子一歪,竟向地上倒去。

不过还好他身边的尉迟恭担心李靖撑不住,一直在留心他,看到这种情况连忙伸手扶住了李靖。只是此时李靖已经倒在尉迟恭的怀里,混身哆嗦着,已然人事不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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