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剧情反转!江户时代的谍战!【5100

江户,某地——

一名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仍向外冒着热气的荞麦面,安步当车地行至西野的牢房前。

牢房内,在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里,西野双手抱胸地背靠身后的墙角,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是在睡觉,又似是在闭目养神。

“西野大人,西野大人?”

年轻人连声呼唤西野,可对方却无动于衷。

不得已之下,年轻人只能加大音量:

“西野大人!”

这一次,西野总算是有了反应。

“……吵死人了。”

西野缓缓抬起眼皮,朝站于牢外的年轻人投去不耐的目光。

年轻人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

拥有“收集人才癖”的罗刹,十分看重精通刑侦技术的西野,一心想把他收入麾下。

为了展示自己的爱才之心,罗刹特地下令:西野细治郎乃我的贵客!不论是谁,都必须对他以礼相待!

正因如此,年轻人才对西野那么地毕恭毕敬的。

尽管他才是那个站在牢房之外的人,可他的表现却比西野更像一个阶下囚。

西野扫动视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年轻人几遍。

“没见过你啊,你是新来的?”

“是的!在下木部彻!从今日起,将由在下负责您的日常饮食!这是您今日的晚饭!”

说完,年轻人将手中的荞麦面往前递了递。

西野看了眼年轻人手中的荞麦面,然后一边收回目光,一边朝牢门旁的小窗努了努嘴角。

“放那儿吧。”

“是!”

年轻人弯下身,从腰间掏出一把形制小巧的钥匙,插入牢门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空洞,往右拧了两圈,紧接着便听见门内响起一道“咯啦”的机括声,牢门底部的一截门框忽地弹开,露出一个小窗。

此窗是专门用来向牢内传递饭食、饮水等物品的。

“西野大人,请尽快用餐。”

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荞麦面塞入窗口,递进牢内。

西野也不多言,默默地站身拿面,连句“我开动了”也不说,便直接大快朵颐起来。

年轻人见状,不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

——田中前辈说得不错……西野这人还挺好对付的。

田中就是上一个负责照顾西野日常饮食的人。

据田中前辈所言,西野虽常摆着张臭脸,但总体还算乖顺,并没有搞绝食、自杀等诸如此类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每到饭点,他都会按时吃饭,而且送来的每一顿饭食,他都是吃得干干净净,绝无半点剩余。

年轻人只不是清水一族里的一介底层干部。

西野的投诚与否,他根本毫不关心。

他只在乎自己的饭碗,只在乎自己的任务能否完美完成。

只要西野愿意配合他,肯按时吃饭不折腾,不对他的任务造成恶劣影响,不给他添麻烦,西野接下来的命运如何,他才懒得管。

“西野大人,在下先告辞了,半个时辰后我再回来收拾碗筷。”

“……”

不改淡然神情的西野一个劲儿地嗦面,对年轻人爱搭不理。

如此冷漠的态度,自然是令年轻人感到有些不快。

可他也不敢多言,弯腰行了一礼后便径直离开。

——啊啊……好忙啊……擦地、烧水、做饭、洗衣……每天所做的尽是一些无聊的工作,我究竟要捱到何时才能获得升迁啊……

年轻人愤愤不平地在心里抱怨着近日的种种。

便在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怨自艾时……兔起鹘落之间!一只攥有布帕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捂住年轻人的口鼻!

“唔唔……!”

突如其来的异变,使年轻人始料未及,口鼻被布帕整个包住的他,因受惊而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霎时,一股极浓郁的刺鼻药味钻入他的口鼻。

——糟了!

自知事情大条的他,连忙屏住呼吸。

然而……为时已晚。

“抱歉了~请你暂时入睡片刻~~”

年轻人的耳边传来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声,听起来像是来自远方。

眼前一片黑,视野没映出任何东西。

——这个声音是……?!

这个念头产生的刹那,年轻人的意识就完全中断了。

……

西野的吃饭速度很快。

年轻人的前脚刚走,他便将一大碗的荞麦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滴汤料都不剩。

吃饱喝足的西野坐回原位,即光线照射不到的那片墙角,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然而,他此刻却不复适才的不动如山。

他时不时地抬起眼皮,扫视牢外,心思并不宁静,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只不过,他每一次的睁眼,所瞧见的都只有无人的静谧廊道。

渐渐的,西野的眉宇间染上不耐、失望的色彩。

他睁眼的频率也随即降低。

说来突然,就在西野脸上的失望情绪即将积累至极限的时候,牢外忽地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此串足音传入西野耳中的下一瞬间,他抖擞精神,举目前望——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其眼帘。

“西野君~晚上好啊~~”

我孙子隔着栅栏的间隙,笑嘻嘻地向西野招了招手。

“……我孙子,你竟然真的来了啊。”

西野的两道浓眉在其隆起的眼角上耸了耸,表情僵硬,神色复杂。

“我当然会来~我都说过了吧?我这次绝不会再骗你~~”

说罢,我孙子俯低腰身,从怀中掏出牢门的钥匙……

“牢房的钥匙,还有你的佩刀,我全都带来了~”

……

……

前阵子——

“……君。”

远方传来声音。

“……野君。”

声音逐渐接近。

“……西野君。”

熟悉的声音。

“西野君!”

漆黑的世界射入白光。

“……嗯?”

西野随着意识清醒,缓缓睁开双眼。

“西野君,你总算是醒来了啊~你睡得可真沉啊~~”

睡迷糊的西野,迷离恍惚地循声往牢外望去。

待看清来者的相貌后,他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我孙子……!”

瞬间产生一种紧绷的气氛,没有任何开玩笑的余地。

亲手打造出这股气氛的西野,脸色铁青,俊秀的脸蛋浮现出扭曲的阴影。

他一边朝站于牢外的我孙子投去憎恶的视线,一边就像决堤似的脱口说道:

“你来做什么?快给我滚!”

面对西野的嫌弃、谩骂,我孙子的神态如常,既不动怒,也不表露不满。

“哎呀呀~西野君,别那么大火气嘛,消消气~冷静一点~~”

“对于叛国通敌的奸人,我既不想见其面,更不想听其声。”

西野没让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当说到“叛国通敌的奸人”这组词句时,声音所表现出的那种厌烦空前绝后。

不过,纵使都被西野骂得狗血淋头了,我孙子也依旧是一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哼哼哼……叛国通敌吗……”

颊间浮现古怪笑意的我孙子,缓缓地蹲下身。

“西野君,我没法在此逗留太久,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就如罗刹先前所说的那样,我确实是法诛党安插在幕府内部的间谍~~”

“然而……这并不全是我的‘真身’~~”

我孙子的话音甫落,西野便怔了一怔。

“……啊?你说什么?”

迎着西野投来的愕然视线,我孙子微微一笑,然后半阖双目,以缓慢且神圣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轻吟了一首汉诗:

“田混池沟稻腐坏,村村拱手只空哀。莲虽君子无情甚,出水红颜一笑开。”

在我孙子念完这首诗……不!是在我孙子刚念了一个开头,西野的瞳孔便骤然缩成针孔般的大小。

这首诗……西野实在是太熟悉了。

准确点来说,每一个对24年前的那场影响深远的惊天之变稍有了解的人,都会对这首诗耳熟能详。

唰唰唰……袴裙与地面摩擦。

出于心情着急的缘故,西野甚至顾不上起身,用膝盖一路蹭至牢门,双手紧握栏杆,脸贴栏杆的间隙,在笔直紧盯我孙子的笑脸的同时,以带着难以置信的情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你是大盐党的人?!”

我孙子适才所吟的那首诗,正是出自那位以学者之身,创不朽之业的伟大领袖——大盐平八郎!

虚怀若谷的大盐平八郎从年轻时起,便立志学习儒学,根除自身弊病,提高学问素养。

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发现了明朝儒家吕新吾的《呻吟语》,通过它第一次知道了阳明学。

借助这个契机,他开始研究阳明心学,并渐渐培养起了极深厚的汉学修养。

阳明学虽然是高度的唯心论,但它倒是标榜以德行为第一的实践主义——所谓“知行合一”的哲学。

大盐在此基础上加以发展,把它和现实紧密结合起来,成为一种对社会有用的学问。

因此在他的眼前,腐朽的幕藩体制的弊病在城市和农村到处以难以挽救的丑态暴露出来,不得不使他关心政治。

对在自然灾害面前无能为力并被封建贡租逼得透不过气来的农民十分尊敬,同时寄以无限同情。

大盐深深知道过重的封建贡租使农民疲惫,导致农田荒废。

同时还懂得特权商人的存在,使农村经济商品化,导致农村自然经济的破产。

农民在双重剥削下很难维持再生产的能力。

因此,大盐平八郎一面反对贪官污吏一面反对官商,痛恨那些不知农民疾苦的“君子”。

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反诗,也就是我孙子刚刚所吟的那首诗——田混池沟稻腐坏,村村拱手只空哀。莲虽君子无情甚,出水红颜一笑开。

此诗的含义是:长期下雨田里积水使稻腐烂了,各村一无所得,只有白白地叹息。莲虽是清白君子,但太无情了,一点也不关心农民疾苦,只管开着美丽的花朵。

大盐平八郎十分痛恨当时腐败的政治。他说“立身升进丸(钱),大包金百两、中包金五十两、小包金十两”,讽刺了官场的堕落。

特权商人也是大盐平八郎反对的对象。

不论是町人还是农人,但凡是生活在社会中下层的老百姓,都或多或少地吃过他们的苦头。

对特权商人切齿痛恨的大盐平八郎,在咒骂他们时,从不吝惜笔墨和唾沫。

他骂特权商人们是“民贼”、“游民”,和官吏是一丘之貉,指出“城下的町人(商人)专事奢侈,沉迷于乱舞、茶汤、徘谐和蹴鞠(踢球),装饰住宅,收集奇物珍宝,打扮妻子,买卖皆托给伙计”。

24年前(天保八年,1837年),对幕府的腐朽忍无可忍的大盐平八郎,携门下学生以及愿意追随他们的官员、町人、农民,发动了那场大名鼎鼎的“大盐平八郎起义”。

江户时代的日本采取着严格的“兵农分离”的国策。

兵是兵,农是农,绝不混为一谈。

兵役全由武士来负责承担,农民就专心负责种地。

由此所引申出来的一大结果,便是农民的作战素养奇低,毕竟他们从未接受过军事训练——而这正是统治者们所要见到的。

兵员基本是町人和农民。

武器只有普通的刀枪以及自制的火器

除了士气以外,兵源和装备俱无优势的大盐军,其战斗力自然是乏善可陈。

然而,纵使如此,大盐军依旧打得腐朽堕落的幕府军狼狈不堪,逼得幕府不得不速向附近诸藩讨救兵,尼崎、岸和田、郡山等藩闻报立即派兵增援大坂。

在幕府以及京畿诸藩的联手剿杀下,寡不敌众的大盐军溃败,町人和农民经不起一击,完全逃散。

幕府在全国各地撒下天罗地网,严格搜捕大盐平八郎等人。

大盐平八郎及其义子躲藏在大坂市内的一所独立房屋里。

当幕府的官吏们找上门时,自知无处可逃的大盐平八郎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炸药,爆破房屋自焚而亡。

事后,幕府的官差们从废墟里找出2具面貌无法识别的烧焦的尸体。

平心而论,大盐平八郎的起义行动虽未对幕府造成物质上的巨大损害,但至今仍令幕府及诸藩的肉食们心有余悸。

原因无它——大盐平八郎所弘扬的那些主张,实在是说到中下级武士以及广大平民的心坎子里去了。

将相本无种!上级武士也好、特权商人也罢,这些家伙凭什么骑到我们的头上?

大盐平八郎的这些先进思想,对封建统治者来说,乃莫大的威胁!

可以说,大盐平八郎的先进思想若是广泛传播开来,足以动摇江户幕府和各地诸藩的统治根基!

大盐平八郎虽死了,但他的思想却没有消亡,崇拜他的追随者们也没有就此沉寂!

起义失败后,残存的“大盐思想”的信徒们团结在一起,继续为实现大盐平八郎的治世理想而四处奔走。

他们像岩缝里的小草一样,顽强地存活、生长。

他们没有对外公布正式的名号,故世人们皆惯称他们为“大盐党”。

对“大盐思想”深感忌惮的幕府,会以何等残酷的手段来对付大盐党……完全不难想象。

这二十多年来,幕府一直在疯狂追剿大盐党。

据西野所知,在幕府的疯狂打压下,大盐党曾一度被逼至绝路。

然而……随着8年前的“黑船事件”的爆发,大盐党时来运转了。

向战舰利炮认怂、签订不平等条约、无力阻挡西洋列强的经济入侵和政治渗透……

自“黑船事件”爆发以来,幕府的各种表现,堪称“有多大脸就现多大眼”,以致愈来愈多的人开始质疑幕府的权威。

幕府越是拉胯,社会环境越是恶劣,就有越多的人崇拜大盐平八郎。

四处救火的幕府,也无瑕去理会大盐党了。

大盐党乘着这股东风飞速壮大。

他们以京畿为中心,四处开枝落叶。

成员数量、军事力量、势力范围,与日俱增。

而“大盐思想”也随之越传越广。

部分受过西方民主思想熏陶的有识之士,甚至开始推崇大盐平八郎为“民权的开宗”

大盐平八郎之名,已然变成了一个号召力惊人的精神符号,他成为自由民权论者攻击专制政府的一大精神支柱。

经过多年的发展,大盐党早已不是当初的丧家之犬——西野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截至此刻之前,大盐党对他而言,跟老虎、狮子无异——知道它存在,但是从来没有见过。

“我孙子,你、你真的是大盐党的人?”

“当然~货真价实~~”

我孙子摊了摊双手,摆出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

既是法诛党安插在幕府内部的间谍,也是大盐党安插在法诛党里的间谍……我孙子的这种谍中谍、套中套的复杂身份,令西野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因不敢相信而宕机了片刻。

正当西野还未缓过神时,我孙子倏地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严肃地正色道:

“西野君,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请你仔细听我说。”

“我需要你协助我潜入罗刹的房间,找寻他们制销幻附淀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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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孙子是大盐党的人——这种剧情,你们没想到吧?

这可不是豹豹子一拍脑袋临时瞎整出来的剧情,此设定一早就有隐晦的伏笔了。

详情请见下方的“作家的话”。

首先,我孙子初次登场时,他在翻阅介绍王阳明心学的书籍。

其次,迄今为止登场的每一位大盐党的成员,其姓氏都是三个字的:阿久津、一之濑、海老名。

除了青登以外的火付盗贼改所有番队长的姓氏,都带有一个自然元素,例如:水岛、火坂、金泽。

只有我孙子的姓氏没有自然元素,而且还是三个字的。

再次,前文里无数次提过:我孙子从不整冤假错案,他办案时注重收集证据,对严刑逼供的那一套敬谢不敏,所以很受老百姓的欢迎。行事之正经,与其他同僚格格不入。

最后,最重要的伏笔——我孙子为何不找其他人帮忙,唯独盯上西野?这个姑且按下不表。

第445章 硬核的谍战只需最简单的手段(拔刀

“幻附淀?这是什么东西?”

蓦然听见闻所未闻的陌生名词,西野不觉蹙起眉头。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由法诛党所研制出来并暗中散布到关东的慢性毒药……”

我孙子将幻附淀的模样、药效等重要信息,言简意赅地逐条概述。

待我孙子的讲解完毕后,西野难掩震愕地瞪大眼睛。

“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吞吐破碎的字眼,迟迟说不出半句成型的、有具体含义的话语。

可轻松毁人心智的药物;破坏关东的民生,动摇幕府的统治根基……我孙子适才所述的每一样事物,都超脱了西野的想象,使他久久缓不过神来。

这个时候,我孙子把话接了下去:

“打倒腐朽的江户幕府,建立一个民康物阜、所有人都吃得饱饭的太平盛世,乃大盐党的最高宗旨、吾等的毕生溯愿。”

“单从目的来看,吾等与法诛党都以推翻德川家族的残暴统治为己任。”

“志同道合的我们即使没有歃血为盟,也应该互不阻挠才对。”

“可实际上,我们之间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西方有句话,叫作‘异端比异教更可恨’——呵,用这句俗语来形容吾等对待法诛党的态度,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法诛党的倒幕手段,实在是过于激进。”

“破坏粮仓、水井下毒、拐骗人口……凡是能给幕府添麻烦的手段,他们都乐于使用。”

“在他们眼里,不管是武士、平民,还是国人、异邦人,全都是可以放弃、牺牲的对象。”

“为了削弱幕府的力量,竟不惜在关东投放如此危险的药物……简直疯了。”

“虽同为倒幕结社,但我们大盐党的核心方向,是让全天下的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打倒江户幕府’只不过是我们实现此目标的手段而已。”

“反观法诛党……我个人认为他们完全是将手段当成了目的。”

“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思,悉数投入进‘倒幕’的目标之中。”

“只考虑到打天下,从未思考过治天下”

“简而言之,西野君你可以把我们大盐党理解成‘温和、理智的倒幕派’,将法诛党理解成‘激进、狂热的倒幕派’。”

“法诛党的这种不顾民生疾苦的残酷行为,在我们眼里乃本末倒置、不可理喻的暴行。”

“于是,为了阻止法诛党的疯狂行径,组织派我潜入法诛党,搜集他们制销危险药物的证据。”

“幕府的衮衮诸公再怎么无能,也肯定知道若是任由这种可使一个健康的大活人沦为神志不清的废人的可怕药物传播,将会引发多么恐怖的灾难。”

“只要能将法诛党制作、散布幻附淀的决定性铁证移交给幕府,便能引起幕府对法诛党的注意。”

“这般一来,就可借幕府的力量来削弱乃至讨平法诛党,最起码也要阻止法诛党继续散布幻附淀……”

我孙子的话还没讲完,西野便以无悲无喜的口吻插话道:

“借刀杀人吗……”

我孙子微微一笑:

“是的,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幕府和法诛党都是我们的敌人。挑起两派敌人的互斗——你不觉得这是最高明的计策之一吗?”

“计划就是这么个计划,可当前却出现了一个问题。”

“法诛党尤擅管控情报。”

“法诛党对幻附淀寄予厚望,视其为打败幕府的重要‘兵器’。”

“据悉,在一年多前,曾有人仅差一点儿就成功揭露法诛党暗中散布幻附淀的罪恶行径,然功败垂成。”

“此事发生之后,法诛党大大提高了涉关幻附淀的全部机要情报的保护力度。”

“我已在罗刹的身旁潜伏多年,可直至今日仍未搜集到半点可堪一用的线索。”

“这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战斗。”

“若不尽快铲除幻附淀,那么每时每刻都有可能会出现新的受害者。”

“事到如今,我已决定孤注一掷——我打算强闯罗刹的卧室。”

“罗刹喜欢在卧室里办公——仅凭这一点便足以作为铤而走险的理由。”

“然而,罗刹从不允许外人接近他的卧室。”

“不论何时,他的卧室门外都会有他的亲信——一个名为玄十郎的武士负责值守。”

“若不摆平玄十郎,进入罗刹的卧室便无从谈起。”

“然而,玄十郎是一个木讷到极点的男人,跟块石头一样。”

“既无个人兴趣,也无明显的性格弱点。”

“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听罗刹的安排、尊奉罗刹的命令。”

“只要罗刹命令他看守卧室,他就能像尊石像一样屹立在其卧室的门前,一步也不离。”

“一言以蔽之——他不是一个可以靠调虎离山、暗度陈仓等计谋应付的对象。”

“要想突破玄十郎的警戒,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武力。”

“但是,我的身手平平。”

“而玄十郎又是一个神道无念流的高手。”

“哪怕是十个我一起上,都没可能打败他。”

“因此——西野君,我需要你的帮忙。”

“倘若有你的配合,区区玄十郎,随手便可将其制服。”

“我算准了爱才如命的罗刹,一定会为了收服你而将你关进大牢。”

“我之所以会蒙骗你,给你喝特制的红茶,装作逮捕你……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啊。”

“唯有这样,才能顺利成章地把你带进罗刹的大本营。”

我孙子说完了,牢房被寂静包围。

西野目光炯炯地笔直注视我孙子的脸。

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的我孙子,一言不发地默默等待西野的回复。

大概5秒钟后,西野出声了:

“……要我帮你?你这家伙,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吧?”

“首先,我凭什么相信你?”

西野后退两步,张开双臂,好让我孙子能够看清他当下的全貌。

“瞧瞧,我是托谁的‘福’才沦落到如今这副凄凉的境地?”

“我孙子,我先前可真是被你骗得好惨啊。”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我要如何确保你不是那个罗刹派来试探我忠心的?”

“你是大盐党的人?我还说我是京都朝廷的太政官、大奥的用达呢!”

【注·太政官:江户时代里,天皇的近侍。大奥:幕府将军的后宫,即德川幕府将军的生母、正室、侧室和各女官的住处。用达:为大奥购买各类用品的职务名称】

“就算我退一步,假设你并没有撒谎,你确确实实就是大盐党安插在法诛党里的间谍……”

说到这,西野停了一停,然后扬起视线,朝面前的我孙子投去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

“这对我而言,又与先前有何差别呢?”

“你们和法诛党不过是一丘之貉,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管你是大盐党的人,还是法诛党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相同的性质——叛国通敌的乱臣贼子!”

“你该不会是想说:因为你们行事较法诛党更温和,所以你们更值得信任吧?”

语毕,西野像是懒得再跟我孙子多废话一样,满面不耐地摆了摆手。

“快给我消失!我宁死也不跟尔等同流合污!”

西野的措辞,堪称掷地有声。

短暂的沉默是我孙子的苦笑。

“……诚然,便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确实没法自证清白。”

“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向你发誓:我这一次真的没有骗你。”

“至于‘天下乌鸦一般黑’……此言真是夸大其词了。”

我孙子换上半开玩笑的语气:

“将大盐党和法诛党并列,是对吾等的侮辱。”

“西野君,我问你:你觉得吾等的精神领袖……也就是大盐平八郎先生是卑鄙无耻的坏人吗?”

我孙子的话音甫落,西野便下意识地张开口——当然!大盐平八郎乃罪大恶极的反贼!——他本想这么说。

然而……在嘴巴张开后,他却迟迟吐露不出半句话语。

大盐平八郎乃武家子弟,从小便食幕禄的他,理应尽忠报国,结果不仅没有沥胆堕肝,反潢池弄兵——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确为罪孽深重的无耻之徒。

【注·幕禄:即幕府的俸禄】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盐平八郎的私德相当完美。

完美得堪称武士……不,堪称人类的楷模!

我孙子像是看穿了西野的心思似的,微微一笑,缓缓道:

“大盐先生精通汉学,不论是以四书五经为代表的传统儒学,还是注重‘知行合一’的阳明心学,他皆信手拈来。”

“文政六年(1823年),大盐先生在自己家里开办学塾,取名为“洗心洞”,制定了入学盟誓八条,排除空头理论,严格实行大盐学的宗旨——务实。”

“仰慕大盐先生的人品、学识,而前来求学的弟子,不计其数。”

“大盐先生的教学思想,深刻贯彻了孔子所推崇的‘有教无类’。”

“洗心洞的弟子除武家出身的武士以外,还有不少是大坂附近农家出身的贫民。”

“试问全天下能有几个地位显赫的武士,愿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满身汗水、污垢的的农人、町人?”

“门下弟子数以百计的大盐先生,仅凭束脩便能过上锦衣玉食的阔绰日子。”

【注·束脩:古代学生与老师见面时,必先奉赠礼物,表示敬意。名曰“束脩”。早在孔子的时候就已经实行,后来基本固定为拜师费的一种形式,亦可理解为学费。】

“他本可以不顾底层贫民的死活。”

“他本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他本可以高居在云端之上,一手抓美食,一手揽美人,坐看在泥坑中翻滚、挣扎的可怜百姓们的笑话。”

“可他却偏偏没有那么做。”

“天保大饥馑席卷全国上下时,他变卖了家中所有的藏书,所得钱财悉数捐出。”

“穷人们被饥荒和幕府的横征暴敛逼得走投无路时,他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揭竿而起。”

“西野君,你以为学识渊博、眼界开阔的大盐先生,不知道这场仗必败无疑吗?”

“你以为他不知道在振臂一呼之后,自己将难逃惨死的命运吗?”

“大盐先生这是何苦呢?”

我孙子所抛出的这些问题,像极了一根根利矢,径直扎进西野的心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埋低脑袋,目光紧锁足尖前的地面。

博学、谦虚、仁爱……平心而论,大盐平八郎所身怀的品质,都是立志成为杰出武士的西野所向往的。

倘若大盐平八郎没有携民造反,那么毫无疑问——他将成为西野所羡慕憧憬、奋力追赶的偶像。

“你不认同我们反对江户幕府的理念,这没关系。”

“人各有志,我们不强求每个人都要像我们一样敌视幕府。”

“但是大盐先生的理想……我们大盐党的开创太平治世的理想,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你就权当做是与吾等结为暂时性的攻守同盟吧。”

“听完我刚才的介绍,你一定能够理解幻附淀的危害性吧?”

“哪怕仅仅只是为了拯救被幻附淀所毒害的无辜民众,也请你拔刀相助。”

话音落下,我孙子露出似笑非笑、非常有韵味的表情。

此时此刻,他只专心做一件事——全神贯注于西野的表情、反应。

西野:“……”

我孙子:“……”

沉默降临在二人之间。

西野所身处的牢房、我孙子所身处的廊道,皆安静地落针可闻……

……

……

时间回到现在——

玄十郎左手按刀,右手叉腰,面无表情地扫视身周。

纵使是枯燥的守门任务,他也绝不马虎——这既是他优秀的个人能力,也是他对罗刹坚贞不二的忠诚心。

这个时候,他的身旁冷不防地传来一道急促的男声:

“玄十郎!罗刹大人在吗?”

“我孙子?”

玄十郎挑了挑眉,循声朝快步奔来的我孙子投去疑惑的视线。

“罗刹大人外出了,暂时不在。怎么了吗?”

“啧!罗刹大人不在吗……真是麻烦了啊,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不在了呢……既然如此,那我待会儿再……咳!咳咳!咳咳咳!”

骤然间,我孙子猛地跪倒在地,手掩口鼻,剧烈咳嗽。

咳嗽的声音之大、频率之急促,仿佛要把整个肺给呕出来似的。

玄十郎见状,大吃一惊。

“喂!我孙子!你怎么了?喂!喂!”

他一边紧张询问,一边跪地弓身,亲察我孙子的身体状况。

“你……!我孙子,你呕血了!”

只见一滴滴殷红的鲜血,沿着我孙子捂嘴的手指缝隙滴落而下。

正当玄十郎准备喊人过来帮忙时——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支配了玄十郎的耳膜。

“唔……!噗哇……!”

玄十郎低下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从后方贯穿其心脏的利刃。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可当他张开被鲜血染得通红的牙齿时,强烈的疼痛以及逐渐流失的力气,使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贯穿胸膛的血刃、不断外淌的鲜血、抬起头来的我孙子所露出的诡异笑脸——此乃玄十郎生前所见的最后一幕景象……

……

“西野君,干得漂亮~~”

我孙子一边抹去脸上的牛血,一边以赞扬的口吻对正在擦刀的西野说道。

“怎么样?我的演技不错吧?”

最重要的行动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计策。

我孙子自正面靠近玄十郎,吸引他的注意力,西野趁机从背后靠近玄十郎。期间我孙子剧烈咳嗽,借咳嗽声来掩盖西野的脚步声——这就是我孙子所拟定的“反玄十郎计划”。

西野没有理会我孙子的自夸,冷漠道:

“时间紧迫,不要说废话。”

“知道了知道了~~”

西野一把拉开罗刹卧室的纸拉门。

罗刹的卧室,像是贴了“认真”两个字似的。

整座房间的面积,大概为30平方米。

书架也好,桌案也罢,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榻榻米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隐约飘有清新的味道。

房间之整洁、漂亮,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魔王的房间。

“西野君,麻烦你帮我望下风,我会尽量抓紧时间的。”

说罢,我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摆在房间一角的书案,拿起案上的一本封面上没有写着任何字样的账簿,“哗啦啦”地飞速翻阅起来。

与此同时,西野提刀站在门框旁,紧张兮兮地朝门外反复窥看,耳朵尖起,不放过四周的任何一点儿动静。

啊啊……我真是疯了……竟然会与立志倒幕的乱臣贼子联手……西野在心中发出真挚的悲叹。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地侧过脑袋,怀着复杂心情注视到的,是一张满面认真、聚精会神地扫视手中书籍的脸孔。

眼下乃分秒必争的紧迫时刻……外头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来人。

西野不想催我孙子,生怕影响到他的搜寻工作。

可当前的紧绷气氛,又使他的心脏跳速逐渐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这高得惊人的心脏跳速的影响下,西野的脑海里一遍遍地闪过出声催促我孙子的念头,然后又一次次地将其压下。

时间过去多久了?

5分钟?10分钟?

过度紧张的情绪,已使西野丧失时间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要命关头里,西野忽地听见外头传来由远至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

……

最近几天,作者君需一边替老爸经营店铺,一边码字。

从前天起的每一章,都是作者君在经营店铺的间隙,一点点地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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