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牵羊出降

曹嶷将逢辟领到了自己书房,摒退众人后,沉默片刻,问道:“逢祭酒乃汉末名家出身,对局势或有见解?”

“曹公降邵,有三利。不降,则有三不利。”逢辟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截了当地说道。

“君试言之。”曹嶷说道。

“曹公若降,则数千守军不用赴死,此皆跟随曹公多年之老人,情同手足,如何忍心见其家破人亡?此一利也。”

“梁公北有虏贼,南有吴貉,攻杀至今,无有宁日。其若想一统天下,必得善待曹公,以为表率。说不得,寓居汴梁一段时日后,曹公还能得个一官半职。此二利也。”

“曹公亦青州乡人。战事至今,已近两月。死于刀兵、转输、疾疫者不计其数,其情其景,实堪悯伤。若降,青州百姓定对曹公感恩戴德,子孙亦能受此遗泽,此三利也。”

说完,逢辟略微停顿了下,看着曹嶷,等待他消化。

曹嶷默默思考着。

逢辟说的三件事,其实都挺有道理。

跟着他的老兄弟不多了,尤其是从青州一路杀到洛阳,再转进河北的,更是少之又少。占据青州数年,他们多已成家立业,若阖家灭亡,他心里不会好受。

他是青州人,又非丧心病狂之徒,如果可能的话,真不愿意见到本乡本土生灵涂炭。

最后,逢辟说邵勋即便做做样子,也会善待他,甚至给他官职,毕竟南边、北边都在看着呢。若他曹嶷下场不好,以后一个个还不拼死力战?

都是大实话啊,曹嶷深以为然。

逢辟悄悄观察着老曹的表情,继续开劝——

“梁公北伐,迭破胡虏,身负天下之望。若与其交战,则将兵犹疑,父老惶恐,此一不利。”

“广固虽坚,然已是孤城一座。迁延日久,资粮渐少,则人心易变,士气不振,终难以保全,此二不利。”

“明公家眷,皆在城中。族人子弟,尚居东莱。一朝城破,下场堪忧。明公乃当世豪雄,若落得个家庙乏飨的境地,实令人痛心也,此三不利。”

这三句话说完,曹嶷长叹一声,神情悲戚。

这又是大实话!

邵勋多大的地盘,青州多大地盘?邵勋又有征伐匈奴、收复失地带来的人望,与他打起来,可谓以卵击石,未开战便已士气低落,担心打不赢——事实上,青州父老已经做出选择了。

兵法云“孤城不守”。广固已被团团围住,到了这会,就别自欺欺人了,不会有人来救的。那么打到最后,只有败亡一种可能。最可怕的是,到了后期,会有人作乱,拿他曹嶷的项上人头献功,以期保全自家。

第三,死了之后,在地下冷冷清清,没有香火祭祀,岂不凄凉?邵勋如果狠一点,把曹氏宗族都给屠光了,这并非不可能。

思来想去,其实没什么选择了。

曹嶷犹豫了下,问道:“邵太白果真说话算话?”

逢辟点了点头,道:“至今尚无食言自肥之事。”

曹嶷站起身来,如同焦躁不安的困兽一般走了几圈,停在逢辟身前。

他下意识看了看外间,压低声音道:“现在还不是降的时候,我得再派人出战几次。”

逢辟心中了然。

昔年曹公回青州,王弥只给了五千兵。之所以有如今这個局面,全赖天师道徒相助,此乃不可回避的事实……

******

从五月二十一日开始,广固城外的战斗陡然激烈了起来。

双方在涧水、城隍两岸反复争夺,死战不退,非得拼到一方撑不住才算完事。

激战之中,银枪右营、中营也轮番上阵,为攻城大军开辟了进攻通道。

五月二十五日,羊忱亲临一线观战。看着看着,他似乎琢磨出了一些意味。

“那些临战前喝符水,猛冲猛打之人,应是曹嶷精锐部伍吧?”羊忱指着那些高举大盾、长枪,从城内杀出来的兵士,问道。

“正是。”幕僚答道:“其部众已然不多,打完了也就没了。”

羊忱继续观察着。

除了这些铁杆妖贼外,城内还有相当数量的苟晞降兵,也挺能打的。

前番夜袭,损失千余。

这几日争夺城外据点,又死伤两千左右。

如果算上分散驻防于其他地方,或者被击溃于道途的那部分,其实也不剩多少了。

直白点说,曹嶷这会正拿老底子出来拼啊。

那么问题来了,打得这般荡气回肠,图什么呢?

羊忱心中有所猜测,但现在没法证实。

敌军的出战很快就击退了。

隆隆鼓声之下,诸营兵马推着笨重的攻城器械,对广固城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

羊忱看了一会之后,便没兴趣了,直接走人。

广固是坚城,正面强攻没那么简单的。如果曹嶷一意坚守,没有半年到一年时间,死伤个几万人的话,很难将其攻克。

回到尧山大营之后,羊忱继续处理军务,至夜方休。

这个时候,前军都督羊权领了一人来见。

“北海逢辟参见羊公。”昏暗的烛火之下,逢辟躬身行礼。

羊忱没有立刻回话,定定地看了许久,展颜一笑,道:“君漏夜前来,奉谁人之命啊?”

“奉上苍之命,顺黎民之情,以见羊公。”逢辟说道。

羊忱哈哈大笑,道:“逢君是会说话的。有此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曹嶷亦只在顷刻之间吧?”

逢辟正色道:“仆来此间,其实是受恩主曹公之命。曹公见两军交兵,死伤甚众,长叹曰‘方今天下,有德者居之。梁公战绩彪炳,抚理有术,又有宽厚仁德之名,当为民主。吾不才,何敢与之相争,致青州生灵涂炭?诸般错事,罪止我一身。我若自缚出降,则祸自息矣。’”

烛火明灭不定,羊忱意味深长地看着逢辟。

逢辟抬着头,坦然地看向羊忱。

“曹嶷用你,倒算用对人了。”羊忱感慨了一句,问道:“不愿投降的妖贼,死干净了吗?”

逢辟眼皮子一跳,道:“还有一些,但无大碍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妖贼这种起义狂热分子死伤大半,城内守军要么是当初曹嶷收编的苟晞降人,要么是豪族兵马。纵然妖贼不降,也抵挡不了大势。

这就是曹嶷的难处。

他毕竟是长史上位,并非武人,只能依靠惯性、权术乃至钱财驱使他人为自己效命,在军中的威望没那么大,和邵勋这种“银枪军之父”完全不同。

寻常时日军中小事就罢了,涉及到投降与否这种大事,提意见的人就多起来了。所以,他需要借着大义,先消耗一点死硬分子。那些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那么死硬的也会动摇——现在肯定已经有人看出苗头了。

苟晞降人、豪族兵马多半不愿意一起赴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派人洽谈投降正当其时,度拿捏得非常好。

“梁公有言在先,曹嶷若出降,财货、女子一无所取,这会仍然有效。”羊忱说道:“降不降、如何降,全在曹嶷一念之间了。逢君回去吧,老夫就在这等着,希望数日内即可见得曹公。”

逢辟起身一礼,正要离去,却听羊忱说道:“若没有把握,可趁夜打开城门,我来帮他料理。”

逢辟又行一礼,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曹嶷要投降的消息是绝密,但并未瞒着郗鉴、邵续、金正、张硕等高级将领。

其他人还没什么,金正听了却十分烦躁。

攻广固肯定要付出巨大伤亡,而且他的银枪右营也不可能一直督战,一次攻城战都不打。而只要一出战,势必会有伤亡,还不一定小。他虽然不太在乎军士伤亡,但死伤太多精兵,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另外一方面,曹嶷一旦投降,肯定会带着广固官员、贵人、军士一起降,这就让太多人逃脱罪责了——没借口对他们动手。

思来想去,金正决定写封信给邵师,看看他的想法。

刘灵是第二个不太满意的。通过招降纳叛,他已经把部众扩充到一万五千人左右,提拔了大量军官,但是——这就结束了?

好在有新近投奔的青州幕僚劝他悠着点,裁汰一部分老弱,控制军队数量,不然没好果子吃。刘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梁公。更准确地说,怕梁公手里那两三万精兵,于是从善如流,裁汰了几千不堪战之辈,将人数缩减到了一万出头——人数没太多变化,但部众多为精壮,战斗力上去了。

其他人则持无所谓的态度。尤其是各路杂牌兵马,现在就等着领赏,弥补出征后家里产生的亏空了。为此,军官们如临大敌,担心一不留神就约束不住军士,让他们变成脱缰的野马,四处烧杀抢掠——没有军饷的征召兵,就这个德性。

五月二十八日,广固城内突然爆发了激烈的喊杀声。

当天下午,广固诸门洞开。

曹嶷牵羊而出,在一众军将、僚佐的陪同下,献上版籍、官印。

从第一次战斗爆发到开城请降,历时不过两个月。

当其时也,金乌西垂,残阳如血,映照在广固一众将官们身上,寓意十足。

(本章完)

第661章 派别

战后接收城市,对邵军上下来说稀松平常了,早有一套系统的流程。只不过这次带的杂兵太多,不太懂规矩,令整个场面稍显混乱。

“入城劫掠,斩了,悬首各处,以儆效尤。”监军沈陵大喝一声,吩咐道。

跟在他身后的护兵一拥而上,将几名刚出院子的军士按倒在地。

院内还有几人,见此情状,顿时目露凶光。

沈陵一惊,院子内外不过五六个人罢了,他手头有百人,居然不逃,还想反抗,真是取死有道。

护兵们多为许昌世兵出身,战斗力也就那样,和杂兵半斤八两,胜在提前准备,因此调来数名弓手,一通乱箭之下,将意图反抗的劫掠军士尽数射倒。

大街上有乱兵的同袍,并未参与劫掠,但亲眼看到乡党被处死后,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喧噪不已。

正在附近清点仓库的银枪中营军士听闻,调来了百余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那些人僵持了一会,灰溜溜走了。

沈陵暗暗庆幸,同时有些恼怒:这些欲壑难填之辈,就该一个都不允许进城。

一番小插曲之后,随着肆意奸淫掳掠的乱兵被悬首示众,入城各部炽热躁动的心终于冷却了下来。

打了大败仗,主将威望降低,那么还可以发几句牢骚,说些怪话,甚至劫掠一番。

如今打了大胜仗,却不太敢了——世人皆以为打了胜仗的征服者危险,其实吃了败仗的己方部队同样很危险,甚至做事更绝。

广固百姓此刻就紧闭门窗,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切。

有孩子哭闹时,直接就被捂住嘴,担心哪个过路的军兵一脚踹开大门,入内作恶。

即便有军官约束军纪,但也不是每件恶事都能被发觉的。约束与不约束,只是作恶多少罢了,不可能不作恶。

但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你不去侵犯士人豪族读书人,那么就会被赞誉为“秋毫无犯”、“王者之师”,甚至史书上都会以赞叹的语气写上几笔,哪怕你的兵侵犯了不少升斗小民,但都会被无视,没人会为他们说话的。

总体而言,因为极力约束军纪,邵勋的兵马算是对百姓滋扰最少的了。后世之人读史时,说不定还会进一步美化,毕竟士兵们真的没法在军官的眼皮子底下,冲进有僮仆家奴护卫的大族府邸,故溢美之辞肯定少不了。

二十九日午后,入城基本结束。

羊氏部曲、河北兵、银枪军、鲜卑兵各据一处,竟是谁都不吃亏,将来写军报时便可提及“某部自某门入”,人皆有功。

羊忱带着将校们直抵曹嶷的幕府。

府内小吏、仆役早就逃散一空,公函丢得到处都是,案几东倒西歪,地上隐有血迹。看得出来,这個青州的权力中枢曾经杀过一场——出降之前,曹嶷在此摆鸿门宴,斩了十余名将校。

刘灵跟在队伍末尾,看着气派的幕府、庄重的陈设,顿时张口结舌。

他把自己代入曹嶷的位置,想象着他坐于上首,对军将、幕僚发号施令,将一州权柄操之于手,这是何等的快意!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钱财、女人完全是权力带来的点缀品,只要有了权,什么都会有。

曹嶷一个狗屁文人,竟然能捡漏青州,作威作福好多年,不知舒爽成什么样。而他呢?跟着王弥四处逃窜,被梁公追袭,最后更是被俘虏,差点丢了命。

曹嶷有上百姬妾,而他一天到晚奔命,女人孩子是不可能有的。或者曾经有过,但被俘之后,多半已被别人霸占,真是他妈的!

也就当了梁公亲军军官之后,才稍稍稳定了下来,在许昌娶了个商人妇,诞下子息。

竟是混得不如曹嶷!

金正、张硕凑在一起,有说有笑。

“大都督已下令诸郡豪族派人至广固了,多半是为了赏赐。”张硕说道:“或许还要他们捐些粮草。”

金正对此不感兴趣,只道:“邵师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张硕惊疑不定地看着金正,老实道:“战后我部多半要留镇广固一段时日。”

金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一惊一乍。中营留镇于此,很好。看着点青州,别让这么多郡国被别人拿走了。”

张硕默默思忖,没有说什么。

他比金正晚了一两届,资历不如人家,地位也差了少许。纵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也不会反驳。

他是个非常纯粹的武人,有些事想得不多,今日得金正提醒,仿佛觉醒了什么东西一样,思绪一时间有些混乱。

另外一边,段匹磾、段文鸯二人则面色恭敬,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后。

两个月攻占青州,让他们大受震慑,同时也有点泄气。

其实,当年刘伯根起事时,青州的晋军居然打不过,屡吃败仗,而他们奉王浚之命南下,一战摧破其主力,杀刘伯根。仅从军事上来说,他们甚至一个月就能击败青州所有敌人。

但打赢是一回事,建立稳固的统治则是另一回事,难度不在一个层面上。

青州豪族在关键时刻抛弃了曹嶷,这是他失败的主要原因。

梁公很得豪族之心啊!

他毕竟是晋人,天然容易吸引晋地豪族投靠。只要他活着,中原局势大概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纵然他们段部鲜卑想找机会摆脱目前的处境,获得一块真正的地盘,怕是也很难了。

这让他俩很失落。

王玄稍稍落后羊忱两步,与陪同而来的曹嶷幕僚们相谈甚欢。

他太清楚自己的使命了。

从家族地位、名气来说,琅琊王氏在青州是很有优势的。

青徐士人嘛,青徐二字并列,经常被一起提及。

这两地的豪族联姻很多,关系密切,天然喜欢聚在一起。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梁公才派他过来,而他也欣然而至。

他想起了年初与父亲的一次谈话。

父亲说当年为处仲(王敦)谋青州刺史,为茂弘(王导)谋徐州刺史,便是奔着青徐两地士族同气连枝的现状去的。

计划失败之后,随着局势日益混乱,父亲已很难重现这个政治布局了。因为他有很明显的短板,赶不走苟晞、曹嶷的话,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亦是无用。

如今借着梁公的彪悍武力,似乎又有那么几分可能了。

王玄一度很担心,但父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梁公或许不会反对。

王玄顿时悟了。

青徐士人这个团体,在建邺那边还算有点气象,王氏、颜氏、诸葛氏等等,非常之多。

但在北方,司马越时代青徐士人还比较吃香,但邵勋一统河南之后,青徐政治集团土崩瓦解,以颍川为代表的豫州士人强势崛起。

梁国三公、六卿、六尚书之中,三分之一的职位给了颍川士人,这还没算豫州其他郡国的士人呢。

梁公明明是徐州人,但青徐士人一直起不来,岂非奇哉怪也?

“梁公不反对”,嘿嘿。

父亲真是老谋深算,一直在等机会呢。

******

捷报传回鲁县之后,邵勋便下令收拾行装,前往广固看一看了。

祖逖率舟师攻下邳,建邺方面在淮河以北的四座军城也配合着出击,前后动用了三万余水陆兵士。

刘畴坐镇彭城,下令坚守,不得浪战。

祖逖等人攻不下坚城,到最后也只能或强迫、或诱骗了一部分徐州百姓,随其撤到淮水以南,与当初撤退时南迁的下邳、彭城百姓一起,安置在广陵等地,亦农亦兵。

了解到吴兵的动向后,邵勋便决定离开了,恰巧捷报送至,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临行之前,他反复斟酌,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一、开府库,遍赏诸军,人给绢一匹、布两匹,若有不足,可派捐补充。

二、鲜卑、河北、河南诸郡丁壮依次罢遣,降兵悉送汴梁,营建宫城。

三、梁国增置轻车将军,以张硕任此职,率银枪中营留镇广固。

四、宣示全军,拣选战功卓著之士三千六百人,举家迁往陈留,转为府兵。

五、增置武牙将军,以羊权任此职,拣选降兵万人,并本部部曲南下徐州,增援淮水一线。

六、大将军府西曹掾楼休前往青州,梁国田曹尚书王玄代行东曹掾事,事了即罢。

暂时就这六条命令。更具体的布置,还得等他去走一圈后才能决定。

另外,他还得看看青州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自十多年前开始,刘伯根、王弥相继起事,苟晞兄弟坐镇青州时更是严刑酷法,杀戮不休,随后又与曹嶷大战,曹嶷入主后又与邵勋拉锯数年……

从这些极为频繁的战争来看,青州地方上是非常混乱的。不然的话,当年王敦也不会被盗匪吓走,半路丢下老婆了。

与此同时,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安置大量人员、真正编户齐民的机会。

邵勋需要能直接掌控,而不是依靠士族间接控制的郡县,青州应该会给他这种机会——河南、河北已进入“存量社会”,一个大州完全值得他亲自下场,与士人抢食吃。

六月初五,大军离开鲁县,向广固进发。

临行之前,一份捷报由信使带着,飞马送往洛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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