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5.第1169章 精一之功

第1169章 精一之功

面对梅侃恳请他出山请求,正在林延潮意料之中。

但见他站起身似乎很为难般踱步了一阵,然后伸手一按道了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梅侃问道:“不知部堂大人所言的时候指得是什么?”

林延潮道:“天时,地利,人和也!”

“敢问什么又是天时,地利,人和?”梅侃一脸虚心的请教。

林延潮沉吟了一会,然后道:“换在官场上句话说,天时就是朝廷上的风向,天下的局势,地利就是官位的高低,手中的实权,人和就是上下的人望。”

梅侃恍然道:“我有些明白了,孟子有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用部堂大人的所言,人望才是最重要的。”

林延潮道:“正是如此,眼下去年的旱灾虽已是平定,但太仓存银无几,朝廷用度捉襟见肘,内中空虚,必带来四方不稳。国难思良将,这正是天时在我。”

梅侃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但天时不如地利,到何处做官?官位高低,有无实权?一名小卒就算如何怀力挽狂澜之志,也难以成事。而我以三品京堂致仕,又在朝中多年,门生故吏乡党也算有一些,故而论地利,我拥其半也。”

“最后就是人望,人望就是人心。若无人望,不能上下同心,就算身为枢廷宰相也不能成事,没有人和,纵有天时,地利又有何用?所以人望若不到,时候就未到。”

梅侃听林延潮说了这些,很努力地在脑中琢磨。

梅侃回去想了一夜,次日就告别林延潮匆匆离去了。

林延潮明白自己话里打的机锋不算太难,几乎已到了露骨的份上,想必梅侃已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于是他就不再理会,用心于书院的事上。

近来鳌峰书院还办还算不错。

总体上还是侧重以科举为重,但是纯以科举为重却不足以培养学生的视野,格局,故而书院每半个月都会办一场讲会。

讲会是事先设正反命题,然后以学生辩论为主,然后由几位院长,讲师定高下。

这就相当于一个辩论赛。

至于辩论赛的命题,当然是书院出的,第一次讲会出的命题是作学问是当形而上学,还是当形而下学。

题目林延潮亲自拟的,也有他的深意在其中。

形而上学,一直是理学的主张,也就是道在器先,从二程到朱熹,这一学说发扬光大。

至于事功学派,则提倡道在器中,后来林延潮提出了实践出真知。

而心学就是王阳明提出的,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

生而知之,一万个人中不过一二可以达到这样境界,即不通过实践而得出理论,但大部分人没有这个资质,都是学而知之,甚至困而知之。

这个观点林延潮是赞成的,要知道理学的错误,在于大部分人都觉得理论先于实践,而忽视了实践的作用,最后导致理论脱离实际。

而批判理学的错误,又令很多人都觉得实践的重要,而忽视了理论的建设,将理论纯粹视为了空谈。

放在自然科学里说,大部分科学理论都是从实践中发现问题,再从其中验证理论。但著名的狭义相对论,爱因斯坦不是通过观察得到的,而是通过几个物理公式推导得出的结论。

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二者是共通的。

自然科学之所以能理论先于实践,是因为有数学的指引。数学是神的语言,一切自然学科的基石。

但人文科学的基石是什么?

譬如易经说了,天下没有不变的道理,唯一不变的道理就是所有的道理都在变化中。

道德经则说,可以说出的道理都是失真的。

但儒家却有自己见解,儒家心法,圣人十六字心传里已经讲清楚了。

那就是‘惟精惟一’。

这又回到了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

王阳明用此解释了道在器先,道在器中最后是殊途同归的,将两个南辕北辙的道理合二为一,这就是朱熹讲的道出于一,明月印万川。

这就是惟一,辩证法三大法则里的对立统一,否定之否定。

而两个理论各执一端就是没有辩论明白,或者没实践明白,历史的弯路走得不够多。真理是越辩越明。

这就是惟精,辩证法三大法则里的量变到质变。

举个圆周率的例子,易经论证了圆周率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告诉你不要把他当作分数,整数。

道德经论证,无论算到小数点后多少位,得出的圆周率都不是真正的圆周率,而不是告诉你既然如此算了干嘛。

至于儒家则告诉你,你要是小学生作作业,咱们用惟一之法,圆周率的惟一值就是3.14,如果用来计算登月航天,圆周率必须要算到小数点后一千万位,但咱们现在才算到一百万位,那就继续算,什么时候算好了再飞,这就是惟精之法。

林延潮在此讲会中将此道理,告知了自己的弟子以及学生们,并于讲会之后,亲自手书‘精一之功’将此作为匾额就悬挂在崇正讲堂上。

这话最早是王阳明说的,他曾多次提及‘精一之功’,作为王学功夫。

多年之后,林延潮虽不任山长,但‘精一之功’却成为了鳌峰书院的治学精神,深入每个学生的心中。

而这二期的讲会,则是谈到儒法之争。

这讲会林延潮也是列席旁听了,这讲会就是鳌峰书院里这些学霸们每月两次的思维风暴。

这讲会一讲不是一课,也不是半日,而是一讲一日。

各种思想可以在此碰撞,没有统一的答案,也没有想引导什么。这与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的东林书院截然不同。

对于这样放松交流的讲会,这是学霸们最喜欢的,故而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在讲会中大显身手。

这一次讲会也很精彩,儒法之争,是可以引申出王霸之争。

而儒家和法家很多观点上也是南辕北辙的。

其中林延潮在当年的经筵上与周子义辩论差不多,当年林延潮的论点主要引用自南宋事功学派大儒陈亮的观点。

比如儒家讲师古,法先王,恢复三代之治,保持约定俗成的规矩就好了,而法家讲法古不如法今,法后王,一代更有一代的制度。

这二者谁高谁低,千百年来都辩个不停,不同人不同的主张。

但在林延潮看来,用精一之功就可以理解了。

用圆周率来说,儒家讲当年先圣费尽心血计算出圆周率是3.14,所以我们应当代代相传,不能更改,不折腾,祖宗之法不可变。结果儒家的登月飞船跑去了火星。

而法家讲法后王,我们今天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一百位,我们就把这一百位引用到日常生活中。结果法家小学生每天数学作业作到凌晨,家长半夜在微信群里怒怼老师。

事功大儒陈亮曾言,孝悌忠信不足不足以趋天下之变,材术智辩不足以定天下之经。

这句话就是儒家不能趋变,法家不能为天下之本,要治天下儒法必须合一。

但儒法合一不是3.14不行,小数点后一百位也不行,咱们就3.1415926一起取个七位数,大家就皆大欢喜了。这不是儒法合一,而是合稀泥,航天专家要骂你,小学生也要骂你。

当然这是林延潮的看法,书院的学霸们则看法更多,他们引经据典辩得不亦乐乎。

林延潮本以为儒法之争会保持一个均势,没那么快分胜负,但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儒家是压着法家打,这也多亏了儒家这么多年来对法家的研究啊。

这一名学霸引出了法家经典商君书。

民弱则国强,民强则国弱,有道之国,务在弱民。

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能胜强敌者,必先胜其民。

民不贵学则愚,愚农不知,不好学问,则务疾农。善治国者,民不积粟,上藏野。

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贫则力,民富则淫。

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

……

总而言之,法家学说就是弱民,所谓弱民,国家要用各种手段使百姓贫穷,愚蠢,如此财富才容易为国家聚拢,国家更好驱策这些没有文化的百姓。

这学说当然被在场读书人大骂了。

这时候突有一名弟子道:“家里有积蓄,又有文化的老百姓,能叫老百姓吗?那叫封君,士大夫。”

林延潮闻言看向此人,原来是外课生周起元。

但见徐贞明这时候对林延潮道:“论及经义周起元是外课生中翘楚,我本以为他尊孔孟之学,没料到却给法家说话。”

林延潮笑着道:“此正为我所欣赏的。”

但见周起元环顾四周,然后向林延潮,徐贞明施礼。林延潮,徐贞明都是笑着点了点头,以表示鼓励。

但见周起元来到讲堂中央侃侃而谈道:“众所周知,商君入秦后,秦行变法之实。但商君入秦之时,见秦王时所讲乃帝道,但秦王却在打瞌睡,商君第二次见秦王时讲霸道,然而秦孝公为之所动,何也?”

林延潮,徐贞明闻言都是听懂了周起元的言下之意并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本章完)

1186.第1170章 惟精惟一

第1170章 惟精惟一

周起元说得简略了,历史上商鞅一共见了四次秦孝王。

第一次说得是帝道,秦王在打瞌睡。

帝道其实就是尧舜之道,那时候时代太久远,已经很难考证了,秦王边听边打瞌睡,听完还对推荐商鞅的景监大骂说,你怎么给我引荐这样的人。

商鞅第二次见秦孝公,商鞅从禹,商汤,文武王讲起,说的是王道,秦王听了感觉没有兴趣。景监对商鞅说,你再这样,我就不会再向大王推荐你了。

商鞅说,你让我再试试嘛。

第三次商鞅说霸道,这霸道是五霸之道。

百里奚治秦,就是革除弊政行政,百里奚死的时候,秦人为之流泪。而秦国也因百里奚主政,一举成为五霸之一。

所以商鞅讲了霸道,秦王点点头,心想这不是我们老秦人那一套嘛,听是可以听,但内容嘛嗖嗖而已。然后秦王对景监说,商鞅这个人可以找我来聊一聊了。

商鞅听了景监的话长叹道,我终于知道秦王要什么了。

第四次商鞅见秦王,秦王与商鞅聊了好几天仍不觉得厌倦。

景监惊喜地问商鞅你给大王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商鞅说帝道太久远了,大王不爱听,王道效果太慢了,大王等不了,唯有我最后说的霸道,缰国之道,才能为秦国立竿见影,但秦王也知道用了这个,节操这东西没办法要了。

但见周起元道:“何为霸道?对内以严刑峻法,对外以武兴国。帝道说得是三皇五帝,很其久远?至于周公之王道又为何不能实行?唯有法家取法当下也。”

“秦行霸道,不在于商君所陈,而在于秦王所好。若时无商鞅,秦朝就不变法,非也。魏国有李悝,韩国有申不害,赵国有赵武灵王。”

“你说法家弱民,其实何来弱民,天子面前天下皆为臣民。秦灭六国之后,视六国之民与其国百姓一体。”

“元朝灭宋后将天下人分为四等,其中宋之百姓为第四等。但秦国没有,秦法面前人人平等,甚至连皇亲国戚要杀也就随手杀了。”

”故而法家治民,无亲亲相隐之弊,天子之令上行下效,古今治国者无可比秦者。”

徐贞明笑着对林延潮道:“说得好啊,有理有据,若是考史策,此人功底也是不错啊。”

林延潮道:“集思广益,此乃博约之教,书院以后办学就是要取法如此。”

徐贞明点了点头,二人取得了共识。

林延潮也是很高兴,自己有徐贞明这位志同道合之人为帮手,如此书院就可以办好了。

但讲堂上情况又不一样了,但见周起元吹捧法家。大部分书院学生还是承儒家之教,故而就很愤慨了。

学霸们纷纷反击。

“司马迁曾言商君之变法,秦人大悦,但司马光又言商君之变法,秦人之不悦。到底是悦还是不悦?”

“商鞅之政不仅仅在于弱民,还在于愚民,卑民,故而有民辱则贵爵,民弱则尊官,民贫则重赏之言。”

但一般愤慨说话,很容易变成斗气吵架,故而这时候还是需人来中和。

今日讲会,讲师史继偕乃评判之一,他当即出面道:“周起元方才谈了三点,一法家师今因为帝道,王道都是师古,不和于当心,故而秦孝公不用也。”

“二法家乃帝王之术。商鞅并非不知帝道,王道,但秦孝公不用,故而才说以霸道。”

“三法家不在于弱民,而在于法下万民平等,无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本国外国之民皆无分别。”

“你们要反驳,不可离此而言之。”

经过史继偕这么说,众学霸们商议了一阵。

但见内课生中的翘楚周如磐起身向林延潮,徐贞明道:“那由我姑且来试论一番。”

林延潮,徐贞明都是笑着点头鼓励。

“诸位想必都读过史记赵良谏商君。商君问赵良,我比百里奚如何?赵良说,千人唯唯诺诺,不如一士耿直直言。你不杀我的话,我就直说了,商君说可。”

“赵良直说,当年百里奚为相,劳累不坐车,夏天不打伞,巡访国内不用随从,不轻易打战,将功名簿束之高阁,故而他死的时候,秦国老百姓从上到下都是痛哭流涕。”

“连孔子也赞百里奚相秦后,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

“但商君你呢?你出门以后,就跟随几十辆的大车,车上都是手持刀枪的武士,一旁人见了无不躲避,敢问商君一句,你离了这些警卫敢出门一步吗?”

“身为秦的宰相,你不想为百姓谋利,而是大建宫室,秦与魏交战,魏将公子昂乃商君好友,商君以盟约为名诱公子昂而俘之。商君用法严酷,经常在在渭水杀人,渭水尽赤。商君从政也,凌轹公族,残伤百姓。这仅仅是弱民吗?百姓没有因秦法面前万民平等,而过得更好,国越强而民越弱,此乃以一国而奉秦王。”

“但有句话起元兄说得对,商鞅被秦惠王杀后,秦国续其法。可知变法非商君之故,而是秦王之意,非秦王商君一个魏人怎能为秦国相。最后变法之恶名都归于商鞅而不归于秦王,而杀商鞅后,上下反称秦王之贤。”

“因为从秦王用商鞅之初即明白,用彊国之术,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却能及其身显名天下。”

周如磐说完,众学霸们一并鼓掌,徐贞明笑着道:“立论充足,有理有据也。看来书院的真才,当以周如磐,周起元为翘楚。”

林延潮闻言却是笑而不语。

有一人道:“吾以法今师古辩之。”

“法今不如师古,古今之事周而复始,今日之种种难处,并非今日才有,而是三代之时早已经历过。”

“我们要取法于三代,不过为了亦步亦趋,那不是师古而泥古。我等学圣贤之道是取三代之法以借鉴,将古人治道用在今日,这才是真正的师古。”

徐贞明道:“这也不是不错,但较周起元,周如磐倒是逊了一筹。”

林延潮道:“我倒觉得不错,徐院长不可要求过苛啊!”

徐贞明闻言抚须大笑。

林延潮,徐贞明听了学生的辩论后,有时沉思,有时大笑,一旁自有人记录讲会上辩论的精要之言作为讲义,供众人观看。

又有一人道:“儒家有儒家所长,法家有法家所长,用儒用法当鉴其时也……”

讲会到一半,众人差不多要吃午饭时,突然一人起身弱弱地道:“吾恳请以精一之功试论之。”

听到这里,满堂皆是安静。

林延潮闻言看去却正是附课生里的曹学佺。

对于曹学佺这样的吊车尾,众人听说他要起身辩论时都是莞尔,心想你能够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徐贞明也是在心底嘀咕,曹学佺之前一直是闷葫芦一句话也不说,怎么突然之际就开窍了,还要以精一之功来讨论。

这如何解题呢?

徐贞明向林延潮道:“这可是难了吧。”

林延潮笑道:“既是讲会,不妨让他试一试,反正不耽误功夫。”

得到林延潮的鼓励,当即曹学佺道:“其实儒法之道相左甚多,用法家则国强民弱,用儒家则易民强国弱。”

“易经有云一阴一阳唯之道,法以军功立国,灭六国后,可强其国而富其民,是为强国强民。儒家藏富于民,然后民富国弱,一旦国家为外夷所侵,百姓涂炭,如此国弱民也弱,宋朝之亡即为殷鉴。”

众人听了纷纷议论,这是支持法家了?

曹学佺听了众人议论,当即连忙道:“我并非支持法家,也并非支持儒家,只是以山长的精一之功而论。”

“昔尧之告舜,曰:“允执厥中。到了舜命禹,又加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之三言。”

“故而要学精一之功,不可不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而这危微之说,惟有君子方能知之。”

林延潮听到这里,眼睛一亮。

而对曹学佺抱有怀疑的徐贞明也是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神色。

曹学佺正要继续说,却见林延潮起身了,众弟子们见林延潮起身,都是一并离席行礼道:“山长!”

书院之中向来是师道尊严。

林延潮是山长,在学生中威望极重,见他突然下场难道是要亲自与曹学佺辩难嘛?

但见林延潮笑了笑对曹学佺道:“不必……不必紧张。”

曹学佺当然是一脸窘迫,见此向林延潮道:“是,山长。”

林延潮点点头笑道:“何为道心,何为人心,何又为危微之说呢?”

此言一出,顿时讲堂上嗡嗡声一片。

曹学佺向林延潮施礼,然后道:“朱子当年有云,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

“以治国而论,法家就是道心,而儒家就是人心。而以百姓而论,儒家就是道心,而法家就是人心。”

听了曹学佺的话,徐贞明露出刮目相看之色。

林延潮也是很欣赏,曹学佺引用这是朱熹对这句话的解释。

按照法家的观点来解释,要让国家富强就如同道心,但不可体会老百姓的意思,天下万物莫不有性情,为政者一定要体察民情。

而老百姓过好日子是人心,但凡人都想好吃懒,混吃等死。但是你不能屈从于自己的欲望,整天不去劳动,就想着国家发福利。

同样儒家的观点,就是让百姓富裕就是道心,国家富强就是人心。

“何为精一之功?道心与人心对立,一心分为二。道心人心不能一体,有了二心。故惟一就是道心与人心一体。”曹学佺开始解释。

林延潮不得不说,曹学佺引用道心人心来破题,点明这精一之功十分精彩。

他这话用现代思维演绎就是,圣人舜告诉我们,何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那就是人生一切的问题,都是来源自现实与理想间的差距,对立不能统一。

理学大能朱子告诉我们,一味从理想,那么现实会告诉我们,在现实面前理想就是个屁。

若是屈从于现实,人也就废掉了,没有什么远方和诗,有的只是眼前的苟且。

小学生作作业,圆周率取3.14,是惟一而不是惟精,多计算是瞎折腾。

登月飞行,圆周率不够用,这时候要惟精不要惟一,不可因计算量庞大而去偷懒。

就如同煮开一锅水要烧火,从量变到质变要事功,而惟精就是事功。

见林延潮露出鼓励之色,曹学佺鼓起勇气道:“阳明先生曾有云,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意思就是惟精和惟一当为一体。”

“阳明先生举此为例,精字从米,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

林延潮露出欣然之色,曹学佺这话的意思就是,将米舂得无限精白,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不可能的,故而舂米就是事功,舂到什么程度可以觉得好吃,那就要实事求是。

惟一惟精后执中而行,这就是允执厥中。

面对曹学佺之言,林延潮这时候却道:“你说得很好,但是……我当年作古今尚书证伪言,大禹谟为伪,那么舜是否告诉了大禹道心人心,我们不得而知。”

“人心之危.道心之傲。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这是道经里所言,诸位是否有觉得相似之处。”

是啊,众人都是想起来,若是大禹谟证伪了,那么这儒家十六字心传,只有最后一句允执厥中为真了。

这时林延潮笑了笑道:“真真假假,难得真切,我怔大禹谟为伪,不是为了告诉尔等这十六字心传为假,否则也不会以精一之功题于这崇正讲堂上,至于阳明先生也不会以精一之功来教化学生。”

“是不是托名伪作,于我等而言又有何用?只要吾有道理就可以用之,为学重在从心。再譬如今日之辩论,儒家法家到底用谁,并非是吾之初衷。”

“方才曹学佺说了道心人心为一体,天下之烦劳来由在于有了二心,这是二而为一之道。但能二而为一,怎么能无一而为二之道。就比如这治国之道的惟一,到底是取儒家还是法家,我们为何不能一分为二来看?”

“用法家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用儒家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法家的好处里又有什么好处和坏处?儒家的坏处里又有什么好处与坏处?”

众学生们闻言议论纷纷,似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但见林延潮继续道:“故而要惟一,不妨将一心拆作二心去想一想。要惟精,就要将二心当作一心去做。”

众学生们顿时恍然掌声如雷,人人都觉得这一次讲会对他们而言大有收获,林延潮回到了坐席后,堂上的辩论继续。

然而就在这时,陈济川突然紧急进入了讲堂在林延潮耳旁耳语了几句。

林延潮听了眉头一动,当即对徐贞明道:“我有要事,下面的讲会由你来主持。”

徐贞明点了点头,林延潮当即离去同陈济川一并回府。

但见林府门前却是戒备森严,这时已经是万历十八年的六月,但见了这一幕不知为何却令人生出一丝寒意。

林延潮走到府里时,当即一名武将向林延潮行礼,然后默无声息地将林延潮领至客房。

但见客房里福建巡抚赵参鲁正坐在那,有几分魂不守舍的样子。

林延潮进门后笑着道:“不知抚台驾到,有失远迎啊!”

赵参鲁站起身强笑着道:“哪里的话,你我兄弟之间就不说这样的客气话了。”

当即二人分宾主坐下,赵参鲁看了一眼林延潮身旁的陈济川。

林延潮会意让堂上的人都是退下,然后问道:“抚台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但见赵参鲁点点头道:“正是,部堂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在礼部时派了给事中林材与行人陈行贵出使倭国的事吗?”

林延潮讶道:“正是,他们有音信吗?人在哪里?”

“琉球?”

“琉球?人回来了吗?”

赵参鲁摇了摇头道:“人若回来就好了,但是现在他们并未回来。”

“怎么琉球不放人吗?”

赵参鲁道:“琉球这弹丸之地,又世受我朝国恩,他们哪里有这个胆子,两位大人留在琉球是另有要事,不过他们已派人回国传信,禀告了一件大事?”

林延潮听了心底一凛,此事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了。

但此刻他却不能主动将此事揽到身上。

林延潮喝了口茶:“林某已是归老林下,不再过问朝政,若是军国大事,涉及朝廷机密,实不必告诉于林某。抚台自己决断就是。”

赵参鲁闻言苦笑道:“部堂大人,不能见死不救啊,此事实在是关乎重大,故而赵某必须亲自到府上来听一听你的高见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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