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0.第508章 海斗士之家

第508章 海斗士之家

这时候,船到码头,外头船夫提醒下船。

赵守正忙追问道:“那还有第三点呢?”

“三嘛……”张知县习惯性的搓搓手指,大有知识变现之意。

旋即才意识到,人家赵昊帮的可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忙,而且日后还得指望他呢。

绝不收礼的张知县,这才赶紧把手拢入袖中,小声道:“这也就是看着你我亲亲兄弟的份上,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多谢您了。”赵守正伸长脖子仔细听。

“三嘛,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把麻烦丢给上司。”张知县便压低声音道:“回头下面的胥吏,把他的麻烦推给你时,要牢牢记下心里的滋味。那就是你这样做时,上司心里的滋味。”

“相信我,他早晚会在你身上十倍还回来的。”张知县使劲按了按赵守正的肩膀,迈步向舱门口走去。

却听身后赵昊追问道:“那要是万不得已呢?”

“弄死他。”张知县轻描淡写丢下三个字,便潇洒的踏上船板。

谁知酒喝太多,脚特别软,加上雨中踏板湿滑,张知县差点就掉到水里。

幸亏他的长随十分机警,赶忙死死拽住大老爷的胳膊。

赵昊父子也赶紧上前帮忙,托着张知县的屁股,费了牛劲才把他弄上岸。

好在天黑,没人认出险些失足的大老爷。

“瓜皮,吓死老子喽。”张知县这下酒全醒了,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还不忘对赵守正装个伯夷道:

“当官也是这样,要小心再小心,一步踏空就洗白喽。”

赵守正点点头,再次向张知县道谢。

这大半天下来,他感觉自己终于不再一头雾水,至少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知县了。

~~

返程的路上,赵守正拿着铅鏨和小本,回忆着张知县的话,认真做着笔记。

他的记性本来就不好,而且一喝酒就断片,所以必须记下来。不然下次喝酒,指不定这轱辘记忆就哦豁了。

单从记性上看,赵昊确定自己是亲生的。

赵二爷一边抄,还一边兴奋道:“本来以为就是个掉进钱眼里的四川佬,没想到还是个高手哩。”

“能在京县干上瘾的知县,那一定是最善做官的。”赵昊淡淡一笑。

“嗯,为父也这么认为!”赵二爷重重点头,拍着自己的笔记,如释重负道:“为父终于有一丢丢信心,能当好这个知县了。”

见父亲大有将张东官的为官之道奉为圭臬之意,赵昊不禁有些无奈道:

“别急。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父亲听了最会做官的人的说法,还得再听听最不会做官的那位怎么说。”

“呃,你是说……”赵二爷看看赵昊,半晌也没想出是谁来。

“呵呵……”赵昊无奈的笑笑,转头看向桨声灯影中脂粉气更重的秦淮河。

还以为老爹中进士后,自己的家长使命就结束了呢。

谁知道还得为教他当官操心。

哎,真是可怜天下家长心,蜡炬成灰泪始干呐……

操不完的心啊!

~~

第二天,雨依然下个不停。

秦淮河、玄武湖的水位都高了不少,水面跟湖边的青石路面几乎要齐平。

一个身材瘦小、须发花白,腰杆却笔挺的小老头。手里打着伞,脚下踏着一双木屐,肩上挂着一双粉底黛面的靴子,步履沉稳的走在雨中青石街上。

不是赵昊的老邻居,海瑞海刚峰又是哪位?

他身后还有个须发全白的老老头,自然是海瑞唯一指定、全能全天候老仆海安了。

海安也打着伞,背个覆着油纸的竹筐,默默跟在后头。

竹筐里头装着海瑞的官袍、乌纱帽和素金带。

若是平时,连海大人的官靴都会装进筐中。许是今天下雨,他自己背在了肩上。

千万别误会,海公虽然阳气顶天,但绝无裸奔的癖好。

他只是在离开衙门前,会换下自己的官服,穿上葛袍布鞋,然后走八里地回家而已。

为何要这么麻烦?

海大人也不想这样啊,他起先也想像在北京那样,穿着官袍直接回家。

无奈四品官的绯袍实在太扎眼,走到哪里都会引来围观。

尤其是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海瑞后,老百姓专门在白虎桥等他下班,然后一路尾随他回家。

粉丝们倒也不是为了骚扰爱豆,就是单纯的想看他啊……

海公虽然无惧他人目光,但也怕打破家里人来之不易的宁静生活。

打那起他就改穿便服,换了回家的路线……

什么,可以坐轿子?大胆,僭越了知道不?!

《大明会典》规定,除了府州县正印官,因为代表皇权在地方的威严,由官府提供轿夫、仪仗、护卫之外。只有三品文官有资格坐轿,三品以下是不可以坐轿的。

是以官场才有‘抬轿谢恩、骑马到任’之语……说的是官员由光禄、太仆卿升任佥都御史时,虽然实际上是升迁,但官职会从三品降为正四品。

这时,他便失去了坐轿的资格,只能骑马到都察院报道去了。

当然到了这年月,什么规矩都废弛了。自费坐着轿子上下班的七品京官不要太多,御史都从来不管……因为他们就是其中之一啊。

遑论海瑞如今已是四品官员,正经的朝廷高官了。南京通政司想给他配上轿子来着,而且是公费。

可惜被海瑞一通臭骂,再没人敢提这茬了。

“本官有腿,不拿人当牲口使唤!”老理学家海公如是道。

~~

海瑞跟海安各打各的伞,走到青石街的尽头。

那里是一座紧闭门扉的两进小院,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挡不住里头纺车转动的声音。

推开虚掩的院门,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带着一个中年妇女和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正坐在堂中的矮凳上纺纱。

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纺车旁,一边给大人帮忙,一边不时偷眼去看门口。

“阿爹回来了!”

看到门开了,两个小女孩便欢呼一声,丢下活计,朝着父亲飞奔过去。

“慢慢……”海瑞忙喝止道:“打着伞呢!”

但小孩子哪管这些,跳着脚扑向他怀里。

海瑞无奈,赶忙丢掉伞,一手接住一个,苦笑道:“哎呦,阿爹的老腰啊……”

说着他赶紧抱着孩子快步走到檐下,脱掉木屐,然后进去毕恭毕敬的叩首行礼。

“阿母,儿子回来了。”

那纺纱的老夫人有高高的颧骨、深刻的皱纹,一看年轻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八十多的老人,又好容易才重新全家团聚,还能剩什么脾气?她便淡淡道:“回来这么早?”

“回阿母,今晚有客人。”海瑞忙恭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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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31.第509章 来,叔叔给你糖吃

第509章 来,叔叔给你糖吃

海瑞四岁死了父亲,是被母亲谢氏一手拉扯大的。

谢氏是个刚硬强势、正直善良的女人,海瑞继承了她的性格,成就了今日之海瑞。

却也受其性格所累,接连休了两任妻子……

琼州远在天涯海角。那里汉黎杂居,汉女的性格多少受到彪悍黎族女人的影响,不像中原女人那样低眉顺目、忍气吞声,她们是吃不得屈的。

而海家世代读书,是有规矩的人家。

尽管丈夫早亡,谢氏也不肯含糊,依然执行那一套古板到让人透不过气的家规。

海瑞的发妻许氏,就是受不了海家的规矩,跟婆婆谢氏不睦,结果被休的。

后来又娶了潘氏,进门一个月,又爆发了婆媳大战,又被休了……

直到温婉贤惠的王氏进门后,加上谢氏也做了些自我反省,婆媳相处才融洽起来。

王氏也陆续给海瑞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家人随着海瑞游宦四海为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其乐融融,还算和美。

直到嘉靖四十四年,海瑞升任户部主事,要到京城去任职。

谢氏年事已高,受不了北方的寒冷。海瑞没有办法,只好让家人暂居兴国,自己带了海安北上任职。

然后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了震惊天下的《治安疏》,结果锒铛下了诏狱。他的两个儿子也相继离奇夭折……

无法承受的打击几乎摧毁了婆媳俩。

尤其是王氏,精神受创严重,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完全无法主持中馈。

好在如今海瑞官居四品,俸禄是当知县时的三四倍有余……虽然对别的四品官来说,可能还不够办场堂会的,但已经可以让海家的生活大大改善了。

王氏便做主给海瑞纳了侍妾韩氏,让韩氏替自己照顾一家老小。

~~

这时候,侍妾韩氏接过海安的背篓,掀开遮雨的油布,将海瑞的官袍和乌纱拿出来,准备挂在袍架上。

“咦,肉肉!”

“还有蛋蛋!”

两个小女儿看到背篓地下的东西,登时激动坏了。

“有好吃的喽!”女儿们围着那篓子蹦蹦跳跳,过年一样。

“都安静点儿,平时也没短着你们吃。”海妻王氏面色苍白的笑笑,起身想要帮着去厨房收拾。

“你别瞎动。”谢氏加紧转两下纺轮,棉线从她的左手里飞快地转了出去。一把棉纺完了,她便断掉了棉线,停下纺织。“身子刚好了几天?”

韩氏便提着肉和蛋去厨房烧火做饭。

待谢氏和王氏将棉线和棉花都整齐收入簸箩,海瑞便与海安将三具纺车抬进西屋。

其实以海大人目前的收入,家里人已经无需自己织布了。但一来勤俭持家惯了,二来这可是海南人的传统手艺,丢不得。

三来,谢氏总感觉以儿子的脾气,随时都有可能被罢官为民,甚至充军发配。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是一直保持本色的好,省得到时候有落差。

“汝贤,今天是太阳打哪出,你怎么也会有客人呢?”谢氏觉得十分稀奇,除了偶有亲戚登门之外,她都不记得家里招代过客人了。

“阿母,是在北京时认识的一个……”海瑞拿麻布擦擦手,刚想说‘朋友’,眼前却浮现出那个全身写满‘我有钱’的小子,不禁微微皱眉,遂改口道:“帮助过儿子的人。”

“那是要请人家来家里坐坐,知恩要图报啊。”谢氏便絮絮叨叨起来。她已经没了年轻时的凌厉,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了。

母子俩正说话,便听前头响起敲门声。

海安赶紧打伞去开门,便见赵昊父子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礼物,面带微笑的站在那里。

“老爷爷,还认得我吗?”赵昊今天特意换了身朴素的松江雪青布直裰,身上的玉佩玉簪也都取下。

“哈哈哈,老朽可是当过门政的,怎么会忘了赵老爷和赵公子?”海安也很高兴,忙接过礼物,将爷俩让进院中。

昨天才上过课的赵二爷,听说海安当过门政大爷,不禁肃然起敬。心说要不试着挖一下?

海瑞也走出堂屋,站在廊下朝赵守正拱拱手道:“恭喜赵孝廉喜中状元公!”

“惭愧。”赵守正也赶忙向海瑞行礼。

海瑞点点头,又看着赵昊道:“让你离我远点,怎么又凑来了?”

“你当我愿意啊?”赵昊苦笑道:“这不是老爹被发配了吗?”

“都是你自找的。”海瑞冷笑一声,他在南京通政司,消息最灵通不过。“早就提醒过你,那些歪理最好不要对外人讲。可你倒好,居然拿到灵济宫上大讲特讲!”

“汝贤,你怎么跟恩人说话呢?”却听身后堂屋里,响起谢氏的低喝声。

赵昊不禁一乐,用眼神问海瑞,我咋成了你恩人了?

“拜见家母吧。”海瑞无奈的苦笑一声,却也不解释,跟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掰扯不清的。

早知这样还不如说是‘忘年交’呢……

~~

父子便进堂屋,一起给老太太磕头。

赵昊生得唇红齿白,面若敷粉,偏生嘴巴还能甜死人,一口一个‘奶奶’把谢氏叫得五迷三道,拉着他的手就不撒开了。

看到这一幕,王氏忽然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海瑞知道她又想儿子了。要是中砥还活着,差不多正好赵昊这么大……

他轻轻握了下夫人的手,给她一点安慰。

王氏也赶紧擦擦泪,唯恐让客人见笑。

赵昊又向王氏问安,见她满脸病容,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心下一黯,默默盘算着该怎么帮上忙?

这时海瑞的两个女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看向赵昊爷俩,小的那个还直淌口水……

赵守正见状,便从带来的礼物中,掏出一把糖,笑着递给俩孩子。

赵昊又是心下一紧,他忽然想到后世传说海瑞饿死女儿的事情——据说因为五岁的女儿太饿了,拿了男子的一块炊饼,结果海瑞把女儿大骂一顿,女儿认识到自己错误后,很争气的绝食自尽了……

他忍不住就想劝老爹赶紧收手,却瞧见海瑞俩女儿看到糖果的眼神,完全就是馋嘴小屁孩的样子嘛。

他心头不禁升起荒谬绝伦之感——你麻痹啊,这么小的孩子懂个屁啊,还绝食呢!不让她吃糖能哭死倒是真的……

再看海瑞,如寻常父亲一般,带着丝丝宠溺、些许无奈,苦笑点了点头。

“跟叔叔道谢,不准一次都吃光!”

两个孩子闻言欢呼一声,先把糖果收到怀里,然后才甜甜的向赵二爷道谢。

尼玛,不是说严厉训斥呢?

他喵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到底是何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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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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