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章 经费难

跟很多老外一样,周不器也得看字幕去理解,可这都不重要了……在真正的艺术表演面前,字幕又能怎样?

这本来就不是大众商品。

美国这边消费能力很强,但普遍没啥文化,所以美国院线里上线的电影,往往都是没有字幕的,因为对绝大多数的观众来说,他们没有看字幕去理解影片的能力。

所以那些能够在美国卖出大票房的外国电影,无一例外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比如国产武侠片《英雄》。

《卧虎藏龙》在美国大卖,那是因为这部电影有英语版本,用的演员基本都来自港台,他们都会英语,有原版的英语版本。

《英雄》就不一样了,只有国语版。

美国人要看着字幕去欣赏这部电影,可仍旧是卖出了5000多万美元的票房。这样的数据,在美国的外语片票房榜单上排名第二,第一的是意大利经典《美丽人生》,第三的是韩国的大作《寄生虫》。

对大众阶层来说,字幕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可这里是百老汇。

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门槛。

晚上会跑到这里看戏的观众,那都是对生活有一定的追求、对艺术有一定的理解高度的群体,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障碍。

在整个看戏的过程中,周不器甚至能够感受到弥漫全场的那种仰望的感觉。

就像宁雅梦说的。

像周不器这些优秀的人,总归是要有一些追求的,总不可能真的躺平下去浑浑噩噩、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昆曲就让他看到了下一个方向。

不说别的,单是昆剧里这种祖先们曾广泛说过的正统语言而现代人却根本听不懂以为是什么小众的方言,只这一件事就很值得重视。

一旦上升到了文化的高度,哪怕再有钱,周不器也会有一种卑微的感觉。

在厚重的历史帷幕下。

人生这短短的100年,又算得了什么?

周不器本来就喜欢历史,这一下算是达成了某种契合。

三个小时的表演终于结束了。

主创团队们上台谢幕,有演员、有乐手、有化妆师、有指导老师……这时,剧院里的大灯已经亮起来了,这下就可以把那些老外的表情都看清楚了。

场面很震撼!

满场观众全都站了起来,掌声若雷鸣!

周不器回头看了一眼,甚至看到很多老外都一把年纪了,眼泪都扑簌簌地往下落,也不顾着擦,只是卖力地鼓掌,用力地鼓掌,为这种传承几百年的传统艺术鼓掌。

以至于周不器也差点掉眼泪。

不是被昆曲强大的艺术感染力而影响的,而是被当下这一幕给感动的,让他忽然觉得艺术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跨越了民族跨越了国家,跨越了语言也跨越了形式……甚至周不器都看得一头雾水并不能昆曲演员在台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意思,可这不重要。

艺术这东西本来就是抽象的。

看的是一种感觉。

就像《清明上河图》的历史价值要远远大于艺术价值一样,这是工笔画,是古代匠人的画作,而不是画家艺术家。

大艺术家玩的都是抽象画法,都是写意画。

在这个层面,东西方的艺术似乎在冥冥中达成了某种统一。法国的沙龙画派的油画,逼真得都跟照片似的,可真正被仰望的是梵高、莫奈,是晚年的毕加索。

从这个角度来说,能不能听懂昆曲、看懂昆曲,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艺术本来就是形式大于内容。

要抽象而不要具体,是一种形而上的感觉。

就像《英雄》那样。

这时,李心婉凑了过来,很雀跃地指着台上谢幕的《青春版牡丹亭》的团队,笑着说:“那个是杜丽娘,就是沈姐姐。”

这时,演员们已经卸妆了。

这位女主角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便服,的确颇有些姿色,韵味十足。

周不器没好气地说:“你别瞎猜,我对已婚妇女没兴趣。我只是觉得应该为文化复兴做一些事,在文化领域的慈善……这是一个新的角度。”

更深的原因,就没必要跟她说了。

李心婉笑嘻嘻,然后指着台上谢幕的团队,一一介绍起来。

那个是卸妆后的“柳梦梅”。

那位是王老先生,一个昆曲的表演艺术家,是“传”字辈的徒弟,算是国内目前昆曲界“小生”第一人。

那个张继青老先生,这是一位女先生,“继”字辈,算是国内“闺门旦”的第一人。

白先勇为了把《青春版牡丹亭》给做好,把国内业内最好的两位表演艺术家给请出来了,专门去教授青年演员。

除此之外,还有周教授,算是国内仅存的一位清曲家了,业内都认为他是“遗老”,有着很多对传统古派昆曲的理解和认识。

昆曲不同于京剧,光是有表演还不够,演员还得把唱词给有感情地抒发出来。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难度。

那些唱词太文雅了,普通的演员根本理解不来,就得是白先勇、周教授这样的文人去给他们传授理解和心得了。

周不器心绪很澎湃,就起身,跟着她一起去后台了。

然后就有点尴尬。

因为那些老外都站在原地不动,都还在目光发亮地在鼓掌致敬呢。

周不器到了后台,也不能只有几个姑娘跟着,就叫上了唐·马特里克还有他的一个男助理陪同,以及两个男保镖,这样一行人七八个,看起来就比较正常了。

过去之后,谢幕还没结束。

等了一会儿,他们才陆续地返回了后台。

看到了周不器,有的人还不认识,听到剧院领导的介绍,这才一个个肃然起敬起来,在惊喜的同时又有几分胆怯。

周不器就笑着上前,跟他们一一握手。

在国内没看过他们的表演,在纽约却见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

……

《青春版牡丹亭》的灵魂,当然就是白先勇了。

在整个昆剧行业,都认为白先勇的出现是昆曲的福分。在新时代日新月异的变化下,昆曲眼看着就不行了,就又要进入一个严重的滑坡期了……白先勇出来了,他推出的《青春版牡丹亭》给昆曲带来了新的生命力。

就像相声不行的时候,出现了郭得纲。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期出现的。

只不过相声这玩意艺术含量偏低,一个演员就足够救场了。昆曲可不行,任何一个演员甚至是一批演员都不够资格去救场。

白先勇是宝岛人,后来移居美国了,现在是美籍华人,他家就在这边。

周不器也没跟他客气,这天晚上就去了他家,就笑着说:“我是东北人,我爸有一个好朋友,也姓白。”

白先勇笑笑,“是么?”

周不器道:“嗯,我叫他白大爷,可惜春节的时候因病离世了。我小时候总去白大爷家玩,当时白大爷的父亲也在呢,我叫他白爷爷。白爷爷总给我讲故事,说他父亲叫白崇礼,有一个兄长叫白崇禧,是个大人物。”

“啊?”

白先勇有些惊讶。

周不器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问过我爸还有我爷爷,他们说是真的。我爷爷还专门去官府查过他家的底细,祖籍的确是从粤西那边迁过来的,后来因为东北战争就留在了这边。因为白家是名门之后,还是抗日名将,我爷爷才同意了我家跟白家的往来,也帮着白家做了一点小生意,家产也有个几千万了,日子过得还行。”

白先勇今年也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了,对很多过去的事也都看得很淡了,“那就应该错不了了,应该就是我们家里的亲戚。我家在粤西本来就是书香门第,是世家大族,我父亲的堂兄堂弟有几十个。尤其我父亲掌军之后,提携了很多家族亲戚。”

周不器就发出邀请,“有空去东北看看?”

白先勇叹了口气。

没有多说什么。

显然兴趣不大。

这种事情,怎么说?

白崇禧当年提携了很多家里的亲戚,可这些人都因为他的提携,后来过得都很惨。

东北的白家这支还好,跟周家交好了关系,还做起了一定规模的生意。更多的亲戚,白先勇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他父亲那一辈身处一个混乱的时代里,很多事情就隐藏在历史的尘埃里好了。

白先勇年纪大了,他就是一个写书的,为了推广昆曲,已经快散尽家财了,实在没什么更大的能力了。

周不器也看出来他的窘境。

对方是个文人。

所以周不器就很知趣,很主动地谈起了钱,“白先生,您为了推广《青春版牡丹亭》,花了不少钱吧?”

白先勇点了点头,苦笑着说:“嗯,《青春版牡丹亭》从03年开始运作,04年第一次公演,到现在已经过去九年了,总共花进去了2亿台币。”

2亿台币,就是4000万华夏币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

但白先勇是个作家,作品在大陆地区的销量不高,就赚不到什么大钱,能筹到这些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不器感同身受地说:“嗯,那是挺多了。”

白先勇叹气道:“经费是我最头疼的难题,为了做这件事,我把身边的富豪朋友都快找遍了……以后要怎么办,我都茫然了,甚至我们团队已经有人说要放弃全球巡演的计划了。”

别看《青春版牡丹亭》在剧场里这么火爆,让老外们如痴如醉。

可赚钱能力实在太差了!

一个剧场才2000个座位,一晚上的总票房连20万美元都不到。

这些钱拿出40%给昆剧团,也就是区区8万美元。

这点钱,别说这将近100人的剧团的住宿、餐饮、交通、生活服务等方面的开销了,连机票钱都不够。

这种外国巡演,需要往里大笔地补贴钱进去。

国家财政给的钱根本不够看,昆剧院也穷得叮当响,所有的经费就都要靠着白先勇来筹措了,靠他一个文人来搞这么大一件事,的确有点为难他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这样的文人志向才更让人尊重。

(本章完)

第2225章 我接了!

周不器问:“全球巡演的意义是什么?”

白先勇直言不讳,“讨好老外。”

周不器失笑道:“就这样?”

“我相信以昆曲的艺术魅力,足以感动到每一个热爱表演艺术的人。”白先勇就叹了口气,“大约90年前,传字辈满员,动荡的时局中坚持演出,挽救、继承了即将消亡的昆曲艺术。新世纪后,昆曲又进入了新一轮的衰落,这是我编剧改写《青春版牡丹亭》的动机。”

周不器道:“我是不懂戏剧艺术了,但以我浅薄的理解,昆曲不是京剧。京剧可以靠着几个演员就引领一个时代,昆曲却不行。昆曲靠的是作品。”

这其实是一句比较恭维的话,白先勇笑了笑,然后就喟然道:“一开始我要改版《牡丹亭》的时候,受到了昆曲界的反对,可是很快所有人就支持起来。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吸引力,就是全球巡演。”

周不器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最大的现状。

不能用简单意义上的“讨好老外”来理解,这是一个合法性的理解。其实是这么多年下来形成的一套民智上的常识,外国人都认为好的东西,才是真的好。

业内行话,就是“出口转内销”。

不仅是产品层面,也包括舆论层面。

外国很乱很危险,国内最好最安全,老百姓最好都别出去,可是怎么让人相信呢?

要利用外媒去报道。

要是外媒报道美国饥饿贫困、枪杀不断,美国街头都是流浪汉,这就很有信服力了,大家就都相信了。

尤其是很多搞民众情绪题材的自媒体。

引用外媒的报道,就有着“论点”、“论据”的作用,利用大众崇洋媚外的心理去获得他们的信任。

可是,很多时候外媒上缺乏相关的报道,或者报道令人不满意怎么办?

那就更简单了。

欧美那些国家又没有什么出版审查,任何人都可以去那边申请一份报刊、杂志、网站、电视台什么的,然后把自己写的东西挂上去,就是外媒报道了。

再用国内的媒体转载回来。

就完成了出口转内销。

公信力就出来了。

这一套不仅是对底层民众有效。

想当体制内科学家你得在国外的期刊上发表论文,想当体制内的歌唱家得去国外的音乐大厅里受邀表演。

也不知道白先勇是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通过全球巡演的策略来获得了整个昆曲界的支持,这才让他有了改写《牡丹亭》为《青春版牡丹亭》的机会。

否则以他一个外人,可能还真无法推动。

白先勇道:“昆曲想要活下去,靠演员不行,靠剧本不行,我也只是一个爱好者,我又能改变什么?这个戏种想要长远地发展下去,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向京剧靠拢,由国家的力量来延续行业。现在的昆曲,拿到的扶持力度还是太小了。”

周不器恍然大悟,“高!”

“这也是别人告诉我的……”白先勇笑了笑,“在过去的认识里,只有京剧能代表这个国家的戏剧形象,在国外最有知名度。”

周不器道:“这是梅先生的贡献。”

白先勇道:“是啊,梅兰芳让全世界认识了中国、认识了中国戏剧。不过,这里其实一直有一个认识误区,梅先生可不是京剧大师。”

“啊?”

周不器微微一怔。

白先勇连忙换了说法,“我的意思,梅先生不仅仅是京剧大师,他其实是京昆表演大师,他擅长京剧,同样擅长昆剧!”

周不器松了口气。

白先勇接着说:“古代的时候,可没什么京剧世家,即便在满族人当政的清朝,也还是以昆剧为戏剧的主流。戏剧世家传承的都是昆剧,也只有昆剧才最值得传承,这其中就包括梅家。”

周不器问:“梅先生从小训练的也是昆曲?”

白先勇道:“当然,梅家本来就是昆剧世家。他后来把京剧带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其实也是他从昆剧中借鉴了大量的表演元素。他一辈子的表演不仅在京剧舞台上大放光彩,在昆剧舞台上同样惊艳绝伦。不过,昆剧的门槛太高。”

周不器点了点头,非常理解,“门槛高,就意味着普及度低。”

白先勇很感慨地说:“是啊,普及度低,京剧之所以能在民国时期迅速地火遍大江南北,在我看来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京剧的语言是国语……就是你们说的普通话,更容易被大众听懂。”

“第二呢?”

“梅先生的全球巡演。”

“嗯。”

周不器点了点头。

这就是根源了。

白先勇道:“当年的时局混乱,日寇侵华,国破山河在。民众迫切地需要一种精神食粮,来提振民族的信心。在当年那个外寇入侵的年代,不仅国破家亡,甚至文化界都产生了动摇,很多人还建议要取消汉字去使用拉丁字母。这就太打击民族自信心了。梅先生在海外万人空巷、引爆了整个西方世界的艺术表演,就大大地起到了这个作用。我父亲当年就说过,梅先生的一出戏,胜过千军万马。”

周不器肃然起敬,“是啊,说梅先生是民族英雄都不为过。”

白先勇叹息着说:“当年梅先生的海外巡演,大大地提振了民族信心,更是带动了全民的京剧热。这才有了后来京剧的国粹属性,以及京剧在海外的知名度。这其实是当年梅先生做的选择。他是京昆大师,海外巡演的时候,他可以表演京剧,也可以表演昆剧。不过,昆剧的门槛太高了。他当然担心外国人不理解中华文化,理解不来昆剧的表演形式,所以海外巡演是以京剧为主。毕竟京剧表演有亮相的动作,入门更容易。”

所谓的亮相动作,就是京剧表演的时候,演着演着就会在一个动作上停住了,像摆pose似地定格住,这就是“高潮戏”。

就可以留给观众喝彩的机会。

不管懂不懂京剧,看到摆pose了,就可以鼓掌叫好了。

昆曲就不一样了,昆曲的表演是“无一刻不动”,就像水流似的,始终处于一种连绵不绝、淙淙不断的状态下。

这就大大提高了审美门槛,因为没人知道啥时候是高潮。

周不器这下也就明白了白先勇团队的整个构思了。

想要彻底地拯救昆曲,单靠他们这一批人的力量,根本不够。

这毕竟是一个几百年的艺术形式,早就过气了!

跟当下这个时代早就格格不入了。

从市场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死了也就死了。

可是对很多文人来讲,要是昆曲真的凋零了失传了,那就太可惜了。就像很多古代佳作似的,《诗经》《离骚》《孔雀东南飞》……这些其实都是古代的“歌词”,可是具体怎么唱、怎么演,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唱,早就失传了,只剩下了词。

唯一能够让昆曲长期延续下去的可能性,那就是国家力量。

让国家像扶持京剧一样地扶持昆剧。

“这是个大计划,想做成可不太容易。戏剧行业不赚钱,要是都靠着国家来养……”周不器摇了摇头,“养一个京剧已经很不容易了。”

白先勇道:“至少可以把纯正的中华文化的艺术瑰宝让全世界看一看,昆曲是百戏之祖,才是中华戏剧的正宗。”

周不器笑了笑,“这应该不难。”

“不难吗?”白先勇就有些苦涩,“这一次我们来美国巡演四场,洛杉矶有两场,纽约有两场。我还没看账,估计至少又要亏空30万美元。”

周不器就哈哈大笑起来。

白先勇有些老脸尴尬,明知故问,“周先生,你笑什么?”

周不器笑着问:“白先生,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白先勇很高兴,“算。”

周不器道:“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这件事,我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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