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气动霄云史称武!

冰冷幽深的大殿,鎏金的巨柱支撑着这恢弘且庄严的建筑,这大殿的穹顶之上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拳头大小的明珠,仿佛群星万象为斗拱,坐在这位置上的最高处,往下面看去的时候,就仿佛任何人都比自己低了一头,匍匐在下如蝼蚁一般。

穿着文士模样衣衫,衣衫朴素,只腰间一枚碧玉的李晖一步一步,走上了这阶梯之上,质地朴素的袖袍垂落下来,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御座之上,手指一点一点从这御座上拂过,触感冰冷,最后他双手按着这御座的两侧冰冷扶手,缓缓坐下来。

如同被冰冷的感觉笼罩了,俯瞰前方,九州大地和万物生灵都在脚下。

回忆当初在这个位置之下,毕恭毕敬地拜见,浑身都仿佛僵硬住似的下拜。

再和而今坐在这里的赶出相对比,倒是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触。

这就是皇位。

这就是,权柄!

李晖呼出一口气来,曾经作为愿意庇护玄甲军,号召文人汇聚舆论声势,勉勉强强和父亲权威制衡的他,此刻却忽而开始可以和父亲共情了。

有这样的一个位置。

至高无上。

无与伦比。

你所见到的一切,这天下九州,这万物苍生,都该在你的脚下匍匐。

他们尊称你为圣人!

他们尊崇伱为皇者!

这等权位的滋味,实在是比起一切都要来得美妙,文人口中,爱江山更爱美人,不过只是不曾走上这等权位之人的妄想罢了,等到了他们明白这等权位的美妙之处,任何的美人,也不过只是过眼烟云,如同万物一般,如何能入得了眼?

“恭喜圣人皇,贺喜圣人皇。”

“得以隆登大宝,尊为圣人,自此人道气运,尽数在陛下执掌之中,一念风雨,一念雷霆……”

温和的声音将李晖自这恍惚如梦一般的感觉当中唤醒过来,他双手搭着冰冷的御座,垂眸看着自阴影之中走出的僧人,看到他的神色慈和,眸子悲苦,双手合十,便如同立足于清净圣地,身周自有无数的莲花此地开放升起。

这是搀扶他登上了皇位的诸佛之一。

所谓搀扶,并非是以神通法力而为之,若只如此,天下性烈如火的大才,无不会暴起,那些个文臣武将必然反噬,事实上,是诸佛塑造了各类祥瑞,又借助李晖手底下的势力推动舆论,一方面将前代皇帝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一方面则是一步步契合祥瑞。

旋即又颁布诸多如轻徭薄赋等各类有利民生的法条,得到人望。

三者合一,才登上了这个位置。

其中镇压不服气之臣子世家,则是佛门出力。

注视着这位从龙之臣。

李晖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皇位他要坐,但是僧人的话,他不打算听。

淡淡道:“原来是大师,今此我所成就之功业,有诸位的功劳,吾可允许汝在这京城修筑寺庙,广开香火,以招信众,不过,人间神武,是讲究法条规矩的地方,大师一举一动,也需要符合我人间的律令,请自去便是。”

僧人惊愕,旋即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新的年轻皇帝,比起上一代人皇的胃口更大,手段更谨慎,而行为也越发毒辣,佛门在其手中,不过只是一把用起来顺手又快的刀子,太快的刀子虽然锋利,却也容易伤手,事情解决了,也该尘封了。

好皇帝!

僧人心中都有一丝丝的忿火出现。

但是他知道如何说服这个年轻,却也野心勃勃,雄心万里的年轻帝王,双手合十,旋即叹息道:“可惜,可惜——”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摇头晃脑,步步离去,皇帝刚刚上位,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听不得这等叹息,旋即皱眉,道:

“汝说什么?”

僧人脚步微顿,淡淡道:“贫僧只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可惜,上一代圣人皇,亦雄才大略,不满足于人间之主,欲求大品,长生不死,连纵万灵,制衡道佛,又与天庭合纵,最终却在最后一步之时,功败垂成,为一山野道人持剑闯入,斩杀于诸人之前。”

“及其盛也,合纵天下,相交万灵之主,而和东华帝君有约,雄霸九州,虽有群修真仙,莫能与之争锋,万物苍生,生死皆是在一念之间;而其终也,身死于他人之手,而为天下笑,就连身后诸事,都要成为后人登上大宝的阶梯,声明毁于一旦,不亦悲乎?”

李晖缓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僧人回转,道:“先皇从制衡域内无可匹敌,到最后竟然为身死于他人手中,陛下不曾想其中的缘由吗?”

“缘由?!”

“是,不过只是一点而已。”

僧人缓缓伸出手指,言简意赅,声音平淡落在了李晖的耳中,却是轰然震响如雷鸣,道:“曰——伟力不归于己身。”

这个回答毫无疑问击中了李晖的内心,他握着自己的剑,却未曾将这一柄利剑拔出来,眸子微垂,嗓音低沉道:“伟力不归于己身。”

僧人温和道:“是,正是因为他的伟力不归于自身,而是来自于人间,也会被人世一反向影响,这才导致了他一开始就不得不和东华帝君,和万灵之主联手,可是这样的联手,本身自己就处于下位,为旁人所干涉,之后人心渐背离,则更是气运一日不如一日,最终却被区区一道人斩杀。”

“但是,陛下可曾经想过,八千年前之古人皇,可是伟力归于自我一身,而能够和妖族的龙皇匹敌,甚至于足以登临天阙,和玉皇论道的强者,那可是传说之中的大品境界,长生不老,不过只是小事。”

“其在道门,被称之为天尊;在天界被称之为帝君,哪怕是在我佛门,亦是要端坐莲台,称为诸佛;之所以后世人皇不再有这样的伟力,不过只是因为一个原因罢了。”

李晖的右手握着剑。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僧人,心中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僧人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以相信,那是陷阱,是牵引着野兽进入深坑之中的诱饵,但是,正因为他的皇位得来的理由,正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掌握权柄之时威严冷漠,如同天神一般高高在上的人皇,被斩杀的时候却也是虚弱无力。

他自此而得益。

却是最为恐惧,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了这个模样。

僧人所说的话,却是正好触碰到了他心中的软弱处,下意识开口道:“为何?”

僧人道:“正是因为,人皇慈悲,将诸伟力重新送还给了苍生啊。”

李晖下意识反驳,道:“不,人道之气运,本就是来自于苍生!”

“什么叫做还给他们!”

“汝在蛊惑朕!”

“陛下认为这就是在蛊惑吗?啊,皇帝必须要将一切还给民众,皇帝必须遵循上古之教导,当为苍生表率,陛下啊,您也被这些所谓的道德所【驯化】了啊。”

僧人一步步走向他,手掌按住了李晖的剑,慈和道:

“您不知道吗?您本就是高高在上,您之所以高高在上是因为,在前世,前前世,乃至于往前溯回了十世,您都是一个为了苍生而牺牲的仁慈果敢善良之人,正是因为您前世的牺牲,才有今生投胎皇者之家的宿命,这是轮回之道对于您的补偿啊。”

“而那些卑劣在下的百姓,都是因为前世的时候,或者贪婪,或者犯罪,或者偷盗抢劫,才会在这一生转世恕罪啊,您知道吗?”

僧人神色温和而慈悲。

他道出了在佛的理念之上被修饰扭曲之后,变得对于一切上位者都具备有极大诱惑的理念——

“他们受苦,是活该的。”

“您在尊位,是前世注定,是前世牺牲为今生带来的果报啊。”

“您在上,他们在下,这也都是理所当然的啊……”

慈和的声音,看似完美的轮回理念,却在这个时候彰显出来某种致命的诱惑力,金黄色柱子上面的灯火燃烧晃动,倒影出的灯光将僧人和皇帝的身影投影在了墙壁上,仿佛是有巨大异兽要吞噬人的头颅。

李晖知道对面僧人言辞之中的错漏,却也无法抵御这错漏带来的极大的诱惑。

正如人知饮酒不好,却常嗜酒;知沉迷于女色不对,却总难戒色。

这些错误,总是带着巨大的诱惑。

李晖挣扎反驳道:“不,这些气运,正是民脂民膏,百姓之血,朕,朕怎么可以将这所有都占据为己有?”

僧人温和道:“不不不,因果轮回,前生注定啊,陛下。”

他眼底幽深无光,道出了那句最大的恶:

“您今生踩在所有人的头上,都是因为——”

“他们欠您的。”

……………………

圣人皇登基。

颁布了一条条法令,大赦天下,其中多有对于百姓利好之处,但是也更有许多条文,初看没有什么,但是当这个条文和其余的律令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个漏洞,而这些漏洞却是为一些特殊的人准备的。

僧人。

这些僧人修佛者,可以免除徭役赋税,这一点就已经具备了极端恐怖的力量,既有百姓为了避税而自己投入佛门之下的,也有大世家为了得诸多好处,将自家的住处别院改为了【兰若】,即私人设立的僧所,一时间来,天下纷纷而动,自先皇时代便埋下的种子一夜之间彻底爆发。

短短时间之内,寺庙拔地而起数千所。

各大僧院亦然是迅速扩张,有大批想要规避徭役赋税的适龄男子,皆投入僧院之中。

家国税收大幅锐减,反倒是逐渐有需要花钱供养诸僧的趋势,更是传出来了,【皈依佛,皈依法】之外的第三个皈依。

【皈依僧】。

参修佛法,竟然还需要皈依同样参拜佛的僧人?

甚至于言说,每时每节,供养僧人,可得无量功德。

一时间天下风起涌动,自有无数精明之人,精明之僧,追逐利益而动,却亦是有僧人茫然不知所措。

一条船只在这河边,一老僧将包裹塞入了自己那个目不识丁的少年弟子怀里,然后道:“汝速速离开,而今天下之大乱也,佛门有灾劫。”

那少年弟子疑惑不已:“谁有灾劫?”

老者窥探:“佛。”

少年沙弥指了指自己,笑问道:“老师你好奇怪啊,弟子是佛吗?”

“你又是佛吗?”

“既不是佛,何必要避开;既然是佛,何须要避开?”

老僧叹息,这个少年是个父母双亡的放牛娃,却能参悟佛门真谛,才将他收入门下,而今天下大变,再度留存于此,自己将衣钵传给他,恐怕会死于那些为了利益而死死盯着这衣钵传承的僧众,当即却不答,只是用力一推,风起,将那抱着衣钵的弟子送远了。

双手合十,呢喃道:“吾弟子啊,你继承吾衣钵,却要小心追杀者。”

“需得要隐姓埋名,一十五年后,天下大定,方可以出世。”

正自回转,却听得了阵阵喊声音,却是僧众已来,询问老师衣钵何在,这老迈僧人看着那些熟悉,却又似乎不熟悉的僧人,看着他们穿着僧衣,坐在僧台,住着寺庙,念诵佛经,却是行如此利益诸事,不由地悲怆,眼泪流下。

眼前刀光一闪,却已被杀害了。

此番情况非但不是少数,更是在九州各处而涌动,在前代人皇下令就开始准备着的各方势力,虽然因为人皇之死而变得谨慎,却未曾将之前自己的准备撤去了,而今机会一到,各大之变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出现了。

就在此刻,却又有传闻——

兵家魁首李翟,率军出镇四方,横扫周边三国,破敌十数万。

军威锋芒睥睨,令诸国震怖。

只是就当众人是在想着,这位兵家魁首是在表示自己对于兄长无条件的支持之时。

这位天下不世出的名将却忽而,调转兵锋,直接冲向京城,沿途拆寺破佛,焚毁寺庙,强行令诸男还俗,各自归家,一时间在全国崇佛的风起之中,如同一道惊雷一般,震慑了四方。

“汝等,汝等竟然如此不尊佛法!”

“怎么敢!”

“怎么敢的?!不尊佛,不尊法,不尊僧,该下十八层地狱,享受无间炼狱之苦,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一名僧众被压下,愤怒不已地看着拆了寺庙的士兵,一阵阵喝骂声音,诅咒的话语从这文雅的僧人口中喷出,那似乎不像是一个僧人该说出来的话,旋即当这百姓发现,有几个年轻女子自僧阁的暗房里面被带出来的时候,这僧众便面色微白。

“污蔑,汝等是在污蔑!”

“汝等是在污蔑佛法!污蔑啊!”

老僧悲怆念诵,朝着如来塑像行礼,膝行跪拜,长嚎哭而泣道:“我佛啊,我佛如来,彰显佛法,庇护弟子信众,令此邪徒,当受报应,汝等,当受报应!!!”

他凄厉的声音回荡于四方,竟然无人敢于呵斥。

轰!!!

一道惨烈疾风,那巨大的佛像竟然自中间碎裂成齑粉,一根箭矢洞穿入深处。

兀自震颤不已。

老僧的瞳孔骤然收缩,粉碎的碎石在脸上撕扯出了一个个伤口,鲜血流下。

死寂!

一阵死寂!

在无边死寂之中,众人缓缓回头,一铁骑缓缓出现,高大的战马披着铠甲,持弓的男子穿着战甲和战袍坐在战马上,战马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似乎也踏在了众人心底,让他们心底泛起一丝丝惊恐。

而后战马停住,他微微拉了下战马的缰绳,战马抬起步伐,竟然踩踏在那些躺在地上,以此来逼迫士兵不可入寺的僧人背上,伴随着惨叫,鲜血,那些自恃家国崇佛,这些士兵不敢乱动的僧人便是慢慢不动了。

一步一步,血色长道。

混乱的局势变得死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如同噩梦一般踏着血色长道而来的名将,兵家魁首李翟淡淡道:“佛我灭了,报应何在?”

他骑乘巍峨的战马,冰冷俯瞰着那些僧人。

老僧如同呆滞一般,身躯忽而颤抖,道:“你,你,恶魔,波旬,魔王波旬!”

李翟漠然前行,背后的士兵躬身行礼,道:“将军,寺内有僧众三万余,该如何?”

兵家魁首淡淡道:

“不事生产,免除赋税,众生供养。”

“是蠹虫,以家国百姓为血食。”

“寺庙焚毁,诸僧还俗,令其归家以事父母,不还俗者,杀。”

“你!!!魔王波旬,魔王!”在这一阵阵惨烈的喝骂声音之中,巍峨的寺庙被一把火点燃了,兵家魁首李翟的甲胄之上映照着赤红的天穹,他的神色漠然,开始了这个在后世眼中,无比酷烈无比霸道,却也无比决绝的行为。

【清君侧】。

他看着那遥远的天穹,想着过去的故人。

秦王李威凤,曾联手的兄长李晖,还有琼玉,以及那个道长。

“哼,天下大变,家国有难,若真有报应的话,就冲着我来吧!”

“道长,你我京城再聚!”

“驾!”

李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骑乘战马,踏上了此生无比冰冷霸道的传说。

……………………

王少有勇力,性傲而自大,常与人争斗,每伤人,民有怨。

年十五,未弱冠而入边关…………

乃整军容,肃律法,年十七,而能率十万军阵拒敌于三百里外。

年二十二。

持刀入禁中。

年二十三,讨伐四夷,调转兵峰,焚寺灭佛。

与帝针锋相对,威震动于天下。

时民间称二帝同天。

史称【威武王】,号——

【武宗】。

————《天下名将·人族·勇烈威武王》

今日就第二更了,没有三更,诸位早早休息啊,晚安

(本章完)

第460章 有道人乘青牛下山来!

观世音菩萨将诸变化之事,尽数阐述而出,告知了那本来在和老师师兄们一起度过年节的少年道人,旋即双手合十,神色复杂道:“贫僧先去了诸佛祖地,见了菩提宝树,又前去了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中,将药师琉璃光如来诸事告知于日光和月光两位同修。”

“只出来之后却已见诸事大变。”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只是贫僧也没有想到,短短一段时间之内,人间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变化。”

“远比贫僧预料到的更大。”

他看到眼前的少年道人神色缄默下来。

旋即这过了年节之后十七岁的年轻道士反过来温和安慰他,道:“积少成多,圣人不为大,终能成其大,这等巨变,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够变化出来,正如暴雨之前,矛盾和冲突早就已经如同暗流一样,涌动了许久,锦州之灾,至于中州之变,兵家李翟冲撞皇帝。”

“妖族之乱人间边关被破,甚至于,贫道先前罢黜人皇,都在这过程之中。”

“一次次的变化都会让整个人间的各类矛盾和冲突越来越激烈,只是自始至终,都被死死压制住,只是单纯的压制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压了这么多年,这巨大的矛盾终于要爆发了……”

“这等爆发,会有不同的引爆方式。”

“只是这一次,是以佛道之争斗开始的。”

观世音菩萨无言。

许久之后,看着眼前的道人,道:“贫僧隐隐听闻,此刻那一十六脉佛法之中,有佛模拟出了天界的诸神法令,欲要传授给人间帝王,要以人道气运为材料,以佛法为依凭,分封诸神,是行分割人道气运为仪轨的一部分。”

“贫僧将此事告知于居士。”

“就此告辞了。”

观世音起身告辞。

道人相送,询问道:“菩萨欲要去往何处?”

这位面容柔美的菩萨双手合十:“是诸佛以法而乱苍生,贫僧该去阻拦。”

道人顿了顿,却忽而询问道:“为何拦?”

菩萨回答道:“为修佛法,为证佛法,为弘佛法。”

道人复又询问道:

“菩萨要拦什么?”

菩萨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嗓音温和:“拦佛教。”

“贫僧修法,不是修教派,教派修持的,终究是权,而非法。”

“拦得住吗?”

“大概拦不住。”

于是道人叹息,温和道:“菩萨慈悲。”

菩萨询问道人道:“居士要下山吗?”

齐无惑看着山下风起云涌,却道:“还不到贫道下山的时候。”

“贫道还不能下山。”

观世音菩萨讶异,旋即了然,双手合十微微一礼,飘然而去了。

拦不拦得住只是结果,但是这件事情的意义,并不因为结果而定论,齐无惑目送这位观世音菩萨远去了,他站在山巅,看着远方,双目之中闪过一丝丝的金色流光,窥见因果和气机,只稍卜算,便可知此刻之因果流转,气运流转如同大龙。

此刻下山的话,其实只是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可以靠着自身将这层层矛盾,强行压下,但是压下终究不是解决,再过不了多久,这样的矛盾还是会彻底爆发出来,少年道人站在这山巅,似乎要迈开脚步,走下去,但是却似有天地大势,似有无边气运汇聚而来。

让少年道人迈不出,走不出。

唯独山风呼啸而来,道袍翻卷流动,三位道祖在这个时候却不曾出现,不曾再开口去问自己的弟子,不曾指点,也不曾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自己的弟子,唯独任由他自己面对着这扑面而来的量劫开始。

眼观风云变化,气运流转如龙,盘踞于京城之中。

世家皆如龙鳞攀附而上,是所谓攀附龙鳞之臣;按照原本的气运走向,如此雄浑之开篇,以前代人皇的名望为代价和垫脚石走出的一步,必然是恢弘浩大,所向无敌,自有那千古一帝气象,只是此刻在边疆一带,却亦是兵戈冲天,如有猛虎之气机升腾,张牙舞爪,欲要噬龙。

万物万法,皆有阴阳二气。

既有大批人得利,自有更多人受损,逐利而生,因利而亡,更有许多有眼力之人,知道这等行为对于家国之毒害,因此而愤愤不平,兵家魁首因机而动,兵锋之下自然而然汇聚了磅礴的人间气运。

眼下,文官,世家,僧众汇聚于都城。

兵家,百姓则汇聚于李翟的兵锋左右。

气运刹那之间,划分两股,双方的人尚且没有交锋,气运早已经在这九州大地之上,龙争虎斗,彼此厮杀,有夜观天象者见天穹之上,光芒流转,可听得龙吟虎啸,不绝于耳,而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为什么先前这位兵家魁首要先突然出兵,和四方诸国争斗,连战了一十三场,且场场皆胜。

一则是积蓄兵锋不败之气。

二则是一种警告。

一种【提点】。

告诉周围这些目光短浅的小国家,不要以为他离开了就可以搞小动作,否则,等到了他回来,就是直接毫不客气地横扫一顿!

是以,这位天下名将离开了边关,边关局势反而比起往日更稳。

这一支经历了对妖族之战,对边关之战的精锐以一种京城当中御林军和士大夫无法想象的锋锐之气不断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沿途的一切城池都不曾抵抗,也不敢抵抗,秋毫无犯,只将那些大的寺庙全部焚毁,将曾经耗费了巨大人力物力雕琢修筑的佛雕打碎,令诸僧众还俗,有罪状者不可揭过,悉如百姓依照律例处理。

其余诸免除赋税,百姓供养寺庙诸特权尽数废去。

还地于民,还田于民。

而对于那些在深山老林之中,自耕自种的寺庙和僧人则给予表彰。

而有寺庙之中搜出诸金银,则尽数充公,搜刮百姓信众财物,用作自身奢侈享受者皆斩,胆敢反抗者皆斩,胆敢包庇者皆斩。

一连三字皆斩,血腥杀戮之气冲天。

这位兵家名将行走之路,可谓是一片肃杀之气,却也不入城池,不侵百姓,一种秩序下的铁血清洗感,带来了巨大肃穆的压迫感,在这驻扎之地,士兵将打猎来的猎物和买来的粮食并煮,素来喜欢奢侈享受的兵家魁首此刻也变了性格,只是吃简单的食物。

这天下的每一处地方,他都曾经研究和征战过。

就着火光和月色,翻看着地图和卷宗,当世名将虽多,无出李翟之右者,副将道:“将军,再继续下去的话,不过十天,就要前去都城了,陛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必然有大批的军队和将领出现拦截,我们……”

李翟道:“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他双目炯炯,看着行军作战图,将那硬的可以用来磨刀子的干粮往嘴里塞,这东西硬邦邦的和石头一样,但是在加了盐巴煮过的汤里面泡一泡,味道就会好很多。

副将迟疑了下,道:“可是,将军,如此就真的自绝于家国了。”

“不,自绝于家国的,是李晖。”

月色之下,李翟的神色沉静,如同狩猎前的猛虎一般,他道:“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李晖之天下,他以这天下人之血肉供养佛门,恐怕是和我那父亲一样,自佛门得了某种了不得的好处和交易吧。”

“但是,以天下人之血肉为一人之仪轨,便是贼。”

“你我这些臭丘八,不就是讨贼的吗?”

李翟笑了笑,道:“古话说,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今次,便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

“窃国者。”

“亦诛!”

“好一个窃国者亦诛,不过,你这逆臣贼子,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忽而一声大笑,旋即有庄严佛号声响起,幽幽夜幕,无尽苍穹,一道巨大的金色手掌印自天阙而起,朝着此地落下,李翟拔刀,眉宇亦如同刀锋般扬起,冷然道:“早就等着你们了!”

“出刀!!”

皇帝既然已经和佛门联手,李翟如此行事,自然而然会成了皇帝的肉中刺,眼中钉,大军不可易动,一旦朝廷大军正面交锋之上,败于李翟之手,自然而然的声名大损,这时候派遣佛门高手前来把李翟摘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一时佛光大盛,普照四方,李翟掌中之刀裹挟了磅礴的煞气,和诸军阵相合,一刀横斩,将这佛门手印劈碎,旋即去势不绝,直朝着那僧人的头顶劈斩而下,只是那僧之后更有数道佛光闪过,却是以自身为诱饵,引动李翟出招,而后趁着机会破了他的气运。

李翟右手持刀,左手已持了一柄剑,也是故意设局。

只是此刻,却忽而有一道明艳剑光复现,只是瞬间就扫过了这几道佛光,便听得了阵阵惨叫之声,一道道身影落下,而那剑光明艳,流转翩跹,李翟浓眉扬起,道:“谁人?”

却见到那剑光凌厉,于长空之中盘旋最终落下,却有一人,曼声长吟,道: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

身穿甲胄的李翟抬眸,见到来人,是一名模样甚是清俊道人,后者拱手,温和道:“贫道吕洞宾,知诸佛一脉必然对将军动手,故而前来相助。”

“吕洞宾?”

李翟按着的刀剑缓缓回鞘,抬眸看着那消失的佛光,下令让部队肃整,而后邀吕洞宾一同坐下,吕洞宾自腰间摘下了酒壶,晃了晃,递向李翟之时,被后者抬手拒绝,吕洞宾也不在意,只是仰脖饮酒,一身道袍清净,将手中的剑横放在身前,拍着剑,道:

“将军之锋芒已至盛,只是过刚而易折,将军认为,自己可以以一军而敌一国乎?”

以一军而制衡一国。

哪怕是李翟这样杰出的统帅,最多也只是能够维持一时间的优势,时间一长,终究还是会逐渐落入劣势之中,最终覆灭,而哪怕是最终能胜,麾下之军也必然死伤惨重,刀剑之锋落在袍泽身上,将清君侧,除妖佛的事情变成了一场绝对没有胜利者的内战。

李翟眸子微敛,道:“道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吕洞宾提起旁边一根树枝,轻而易举刺入地面,勾勒出两条不同的曲线,道:“而今天下之大势,一在于京师,一在于将军,将军乃是万民之所望,得了人心,只是一路所行诸事,也不乏酷烈,终归是有损天和,未曾得了全部气运。”

“而今天下气运两分,一在将军,一在人皇,双方已成如水火之姿,而人皇之优势,乃是佛门,之后彼必以佛门为长处击将军,此刻将军有两条道路,一则是以军阵大势缓缓相逼迫,将军胜之机更大,但是恐有诸多杀戮死伤,伤及百姓;二则是,人皇必然提出以气运相争,以人间佛法和道法相斗。”

“则将军并不占据优势。”

李翟道:“道长觉得如何?”

吕洞宾叹息道:“无论如何,皆是一场胜败,一场厮杀。”

“只不过一个需要无数士兵和百姓的命去拼,另一个则是将军气运和诸道之论法。”

“贫道也不知道在那皇帝背后站着什么级别的佛门中人,若是菩萨,贫道或可一斗,若是诸佛的话,我也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看向李翟,似漫不经心地询问道:“将军欲称皇者乎?”

李翟看着燃烧的火光,没有说话。

自此日之后,吕洞宾开始保护李翟。

在那山上,年轻道人看着山下的气运,见到了那龙虎气运似已经席卷于苍生万物,其中龙有佛光,虎有道魂,这人道气运之争,终究是越发庞大,就连佛道也不可避免,亦或者说佛门道门,于尘世之中发展了如此长的岁月,早已和人族气运彼此纠缠,不可分割。

谛听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山下的风起云涌,询问道:“这么大的气,乖乖,这爆发出来,得要死多少人啊。”

他长叹息道:“喂,小牛鼻子。”

“伱下山吗?”

背后三清道祖已经很久不再出现了,那三间木屋院子里面,已经渐渐积累了些灰尘,积了白雪,雪上面覆了灰尘,灰尘之上又有飘然落下的干枯梅花,道人站在山上看着山下,安静站着。

于是谛听只是长叹了口气。

而又过数日,皇帝果然昭告天下,乃自白于天下,讨伐李翟,攻其为兵贼,道贼,李翟则仍旧是闷不做声地疯狂破庙灭佛,这天下的气运逐渐疯狂,却在这一件件事情的累加之下,逐渐分流,隐隐化作了两股磅礴之气,一者佛,一者道,彼此争锋。

世家大族依附于佛,兵家战将百姓依附于道。

如阴阳轮转。

如万物苍茫!

彼此争斗煊赫冲撞,后世的史家们无数次地复盘这一次的争斗,都发现这个时候,是这位威武王登上历史至高舞台最好的机会,这个时候,有敌人,有从属,是大势所趋,是民心所向,无可匹敌的兵锋以保国安民的最高级别大义为驱使,甚至于有城中士兵百姓的投诚。

裹挟着如此的大势,如同洪流一般地前行,终将踏足在历史的最高峰。

但是这位名动天下的威武王却勒住了那霸道的兵锋,没有选择以铁骑踏破九州,而是选择了和人皇进行直接的谈判,有人懊悔遗憾,认为这是改变人族未来进展的一个节点,无数野心家叹息这位名将愚蠢的抉择;

却也有人认为,兵家的目标不是为了争夺天下,而是为了护国安民。

最杰出的军事家无不追求着不战而胜,维系着国家的生力,威武王并非是如同其父兄一般的野心家,那是自古以来排名前十的兵家大家,而之所以不是前三,是因为他不愿意用苍生之血,铸造自己的荣光和胜利。

他求的,是人间之大胜。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与其如此,不做英雄便是了。”

三日谈判之后,佛道各出三人,以论法,论道。

加上李翟和李晖背负的气运争斗,来做出胜负,以此来避免过多的死伤,两位君主按着剑,坐到了彼此对面的位置上,人间的气运,佛道的气运,如同冲天而起的亢龙,长吟动天,裹挟着苍生,也裹挟着佛道两脉的千年香火,以一种特殊的方法,开始碰撞在一起。

“此番论法,则陛下必胜之。”

老僧双手合十地对那皇帝开口:“彼之最强,不过是吕洞宾,而陛下麾下,当有诸佛法脉一十六位大菩萨,如一十六名真君,论法上下,吕洞宾区区一地仙,如何能够是吾等之对手呢?”

李晖按着剑,道:“但是,是约定好了,人间的佛道双方争斗。”

“诸位来此,不是坏了规矩吗?”

老僧注视着这个皇帝。

看着他脸上的挣扎。

心中在叹息着。

何其虚伪的帝王啊!

他明明一切都知道,明明也希望靠着这十六位大菩萨的援助,斗败道门,哪怕是违背了约定,却也执意如此,但是他偏偏还要别人劝说他如此。

就好像做出这个抉择,是在诸佛蛊惑之下。

而后稍微推诿一番便是顺势下来,如此便可以欺骗自己的良心,得以一夜安眠。

僧人温和道:“这是为了天下计,百姓会感谢陛下的。”

“受国之垢,是为天下主,您是为了他们而背负了罪孽啊。”

“这也是大功德。”

李晖按着剑,闭了闭眼,不知道几分真实几分虚假,慨叹道:“我们这一家,注定了要血肉相残吗?”

“那么,就交给诸佛了。”

是日,曾为真君巅峰,却因情劫而坠入地仙层次的吕纯阳,最终走上了自己这游历凡间最大也是最后的一步,在这一日前,早已经有两名信使,一个来自于秦王,一个来自于李翟,朝着一处山脉奔去了。

他们在道途的途中相遇了,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合一。

人间除去了吕纯阳之外,尚且还有一名真修。

他们知道事情的紧急,不肯有丝毫的放松,沿途混杂有龙血的异兽都累死三匹,三日间,狂奔七万里,来到了这山下,问明了百姓,这才一步一步朝着山上走去,身躯都已经颤抖了,谛听看着他们,叹了口气,道:

“不要来了……”

“他如果不愿意的话,是不会下山的。”

信使神色激动:“可是,这事关于天下百姓……”

“可是事关于天下也未必能让他动啊。”

两个信使在和谛听激动描述这事情的严重程度,而山下的百姓们开心地过去了元宵节,准备着新的一年,双方明明同处于一片天地,却分明在两个世界。

那山上站立而观天下气运的道人,终于看到了那个节点。

矛盾最高,最激烈,已然爆发却又不曾波及苍生的时候。

一个可以瞬间将之前压迫的诸多矛盾一起斩去的机会。

如花开未开,如石落水,而浪涛未起。

他朝着前面踏出了一步。

一步凌空。

于是这山上云海,刹那之间翻卷滚动,猛然朝着四方排斥开来,两个信使心中震动不已,下意识跌坐在地上,头晕眼花,谛听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到那道人踱步虚空,袖袍翻卷,两侧云海逸散,壮阔绝美。

见到老青牛却忽而长叹一声,抖擞精神,往前迈步。

化作一青牛,足踏云霞,身缠流光。

一步一雷霆。

一步一天阙。

这是!!!

谛听眸子收缩,一时间失言。

青牛为道祖坐骑,那么有资格骑它的……

谛听忽而朝着后面一下坐倒在地上,头皮发麻,脱口而出:

“齐无惑!!!”

“你到底是谁?!”

又会成为【谁】?!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日,却也是后世史家笔墨浓郁的历史。

在这个时候,山下的百姓沉浸于年节的余韵之中,期待着未来的事情,农夫渴望着收成,孩子们想着长高;佛道的气运激荡到了极点,却又要在未来的一个节点上爆发出来,吕纯阳宁心凝神,准备要面临着自己的敌人;佛门汇聚了一十六脉的大菩萨,混入了论法的人群之中。

这一天。

一个年轻道人,骑着青牛。

下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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