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在下,江州李观一!

公孙梦见李昭文嘴角噙笑,也凑过去看。

见到那边一群武勋少年,一帮是文臣世家子弟,正在彼此对峙,一时间不解,李昭文噙着微笑道:“看起来,今日我得要再多待一会儿了,这兄台我曾在城东的道观见过,之后好几日忙着各处见人,未曾再见。”

“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

“没有想到,这位不佩玉的兄台,出身不差呢。”

“梦姑娘果然魅力不同。”

公孙梦讶异,她眨了眨眸子,窥见了那群武勋少年里最特殊的一位,身穿一身绯色圆领袍,腰间是白玉带,自有英气和贵气,此刻武勋子弟们和文官世家彼此起火气。

晏代清三言两语把周柳营气得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话,看向李观一,阴阳怪气道:“这位参军事大人,为何不说话?”

李观一端着这里的美酒慢慢喝。

这个时代他这个年岁是可以饮酒的,而这酒是醇厚的黄酒,滋味柔和,度数不高,在李观一刚刚意识到,在这里坐下喝酒,就需要五十两白银的时候,他不由觉得这个花楼的背后主人真的是奸商。

五十两啊!

他此刻不再穷困,但是思维还是这十一年留下的。

还是心疼。

得多喝点酒,也可以看戏。

晏代清挑衅他,他想了想,看向周柳营,道:“这位是……”

周柳营还没有开口,晏代清淡淡道:“家父门下侍郎。”李观一对于官员品级不是很理解,但是却也知道这个职位,在五百年前叫黄门侍郎,是因宫门明黄而得名。

朝廷清流,能自由出入皇宫,是皇帝近臣,清流地位。

李观一道:“几品?”

周柳营道:“四品。”

李观一点了点头,晏代清喝道:“你问这做什么?!难道你是想说,我等也是用我父辈名望不成?!”

李观一喝了口酒,淡淡道:“不是,只是汝父还只是穿绯袍,带犀角带而已。”晏代清一滞,看着眼前少年武勋,后者伸出手扫了扫衣摆,一身绯袍,白玉腰带。

这句话很含蓄,对面拿文官名望来砸,李观一就魔法对轰。

我也是穿绯袍的。

和你爹一样。

世家子弟都明白这暗戳戳的回应,周柳营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是,你爹穿绯袍,老子兄弟也穿绯袍,你张口闭口你爹你爹,文官清流,你爹和我兄弟皆穿绯袍,又不曾同时出现,伱要不要唤一声爹?”

众武勋子弟放声大笑。

晏代清脸色铁青:“你!”

“不过是运气好。”

李观一淡淡道:“本官绯袍玉带陛下亲赐,你是说陛下有眼无珠?”

晏代清神色一滞,呵斥道:“你!!牙尖嘴利,况且,难道你以为,梦花魁就只是你有钱就可以来抚琴的吗?”

李观一淡淡道:“我穿绯袍的。”

晏代清心口一股气一赌,捏着扇子发白。

“我乃陛下亲赞才气,师从大儒,三岁读书,七岁成诗,儒门有才可入中州学宫!”

李观一淡淡道:“本官穿绯袍。”

周柳营几乎要笑疯了,晏代清却气急,被这一句话刺激地怒道:“此地是长丰楼,看的是才气,才气,不是官袍的颜色,便是未来的天子在这里,也要靠着琴棋书画!!!”

众人的氛围一滞,而晏代清说完这句话才觉得后怕懊恼。

不过太子不在这里。

除去了些富豪世家子,也只是眼前这些鲜衣烈马的武勋子弟。

没有什么未来的天子。

只是这一句话后,众人也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李昭文皱了皱眉,她没有兴趣看戏了,打算让梦花魁去把那些文官子弟带走,她好去见那位药师兄弟。

花魁走出微笑着对周柳营等人道:“公子厚爱,只是妾身虽是艺籍之身,却也知先来后到的道理,这几位先来一步,妾身得先来陪伴这几位公子抚琴,方才能来陪诸位,彼时自罚三杯赔罪。”

“万望海涵。”

周柳营已得了便宜,也气到了晏代清,倒也痛快答应。

只是晏代清却不依不饶,他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再加上气急,就越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弥补,来证明自己没有错,少年人,终是还沉不住气,道:“不,就请姑娘在这里抚琴!”

他握着折扇,道:“哼,我不是这些霸道的武夫。”

“除去依仗家世,只知道舞刀弄枪,没有我陈国的风华。”

“我来和你们斗诗行酒!”

周柳营大怒:“你为何不和我等比舞剑!”

但是终究少心气,那晏代清斜着眼睛看他,道:“怂了?”

于是武勋子弟骂骂咧咧吵闹起来,夜不疑在李观一旁边,坐得笔直,带着抱歉道:“他们总是这样的,输人不输阵,可以输,但是却不能退,有时候退却一步两步,就失了武夫气焰。”

李观一回答道:“自家兄弟,说些什么?”

夜不疑脸上神色缓和起来,点了点头,周围的其余世家子,富商,乃至于西域人,应国人,难得见到这样陈国的高层子弟如此针锋相对,不由也兴致勃勃,就仿佛看热闹听隐秘消息是人的共性。

他们不单没有走,还要了更多酒,笑着看着这些年轻的少年人斗气,抚摸着自己已经大起来的肚子,对旁边的朋友说我等年少的时候如何如何。

啊呀,岁月不饶人。

行酒令,是由短到长,越来越多,饮一杯酒道一句对应的诗。

应对不上就要落下。

一开始简单,周柳营也可以应对得上。

“春花。”

“秋月。”

只是很快,这帮大部分时间都在刻苦练功熬炼武学的少年就顶不住了,在这些酒宴上的行酒令对诗,不怎么考究诗才,求個思维敏捷,他们还不如那些自家家里的酒囊饭袋懂得多。

一轮一轮地过,只有举杯落杯的时间。

大多拼的不是这瞬间的才气,而是之前见过多少短句。

烛光高亮,周围人声谈笑,对面就是从祖父那一辈分就不对付的家伙,年轻人的火气被酒气一浇,是万万不肯退后的,若是退了,等到年老时候,可能睡觉的时候都会一拍大腿气得醒过来。

画舫二楼,王通的几个弟子也在,他们瞥见那自己名义上的师弟李观一,都咧了咧嘴,杜克明道:“听闻他最近在金吾卫里面,很是出了点风头,我问老师为何不去见他,老师却说不是时候。”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房子乔慢慢饮酒,道:“是,看起来晏侍郎的孩子打算打压他了,克明,准备好。”

杜克明道:“是,终归是自家师弟,虽然还没有入门。”

“但是不能被外人欺辱了。”

“咱们毕竟算是公羊一脉,有仇报仇。”

他们的目光落下,在关翼城的时候修为还不够的李观一此刻却发现了他们,李观一抬起头,看到二楼的三个人,看到了杜克明,房子乔,还有魏玄成。

杜克明一身黑衣,举了举酒杯,嘴唇开合道:

“放心,不行咱们也下去!”

唯魏玄成道:“他未必会输。”

杜克明道:“这样信任他?”

魏玄成道:“要赌吗?”

杜克明嘿然一笑,道:“不,你的眼睛很毒,我不要和你赌,况且,师兄赌自家师弟输,老师也会生气的。”

“天下没有不帮亲的道理,便是往日这师弟掀桌子和人干架,我高低上去踹两脚。”

李观一没有想到还会见到这几位,他对他们的印象颇好,心情也好了些,一开始两个字的时候,他对的金戈,几轮之后,只剩下李观一自己和夜不疑顶着,对面文臣子弟却是满员。

于是之后规则一变,要把之前说的两个字拼起来。

晏代清淡淡道:“春花秋月。”

李观一回应:“金戈铁马!”

晏代清道:“春花秋月,美人风华绝代。”

李观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少年一身绯色战袍,脊背坐得笔直,周围红烛明亮,手中酒盏放在桌上,道: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一句豪气,周围都静了下,武勋子弟自是喝彩,就连那些达官贵人的客人们也是听得出这一句话里面的意蕴,不由叫好,晏代清握着手中的折扇,面色难看,再度开始。

又是几轮过去,又抬手指着窗外明月,春花秋月之后,以明月为题材了,背诵出一首月色的短词,李昭文已走出来,依靠着远处柱子,见那少年连连饮酒,口中常有妙句,一个个的世家子都败下阵来。

最后李观一抛掷了手中的杯子,用手中的剑敲击着桌子,曼声长吟,回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华幽。天下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

他酒意微醺,少年豪气,天下遗恨都在这词句里面。

众人吟唱惯了春花秋月的美人遗憾,没有见到过如此豪迈如龙的诗词气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唯独传来轻轻的击掌声,李观一侧目看去,看到一位双鬓斑白的豪商,披着大氅,微笑道:

“天下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好词句啊。”

李观一微醺,拱手一礼,洒脱不已,他见到王通的弟子,又见到这文臣和武勋的对峙,知道自己已在其中,不可能脱离出来,索性做到极处,道:“一直是你们在开酒令,这一次该我们了吧!”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来了这花楼里面的大多数的客人。

高有数层的花楼,栏杆上面都雕琢着细腻的纹路,灯烛散发出明亮温暖的黄色光芒,映衬着四方的楼阁,好像黄金的光泽一般,是天上仙神的居所。

最中央是用铁链悬挂起来的巨大的花灯,两侧有穿华丽衣裳,手持薄扇的美人儿,他们看到那少年索性起身坐在了最中央,一身绯袍,腰间玉带,他把手中的剑抽出来了,横放膝盖上。

手指曲起叩击着这剑,然后曼声长吟: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少年的声音清越,他大笑,脸上带着一丝酒气了,高马尾晃荡。

虽然只是敲击剑身发出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却偏偏极悦耳。

盘膝坐在那里饮酒弹剑长歌,好像变成这里的中心,周围美人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年身上,却也像是饮酒一般,眼底不由多了三分的醉意。

周围都是年少英武的少年人,他们听懂了这一首词,这一首词简直就是在唱诵他们的结交,晏代清脸色煞白,这一次是真的恐惧了,是作为一个清贵文官家的孩子本能的政治嗅觉带来的恐惧——

他看到在昏黄的烛光里面,这些少年人一起举起剑,他们簇拥在一起,然后高声吟诵着一首少年意气的诗句,他们用手指弹奏随身的兵器,金铁的声音清越,少年的意气炽烈,驱散了江南美人的琴音。

他们说,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他们说,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然后他们举起酒杯大笑,像是一个攥在一起的拳头。

在这奢靡的花楼里面,像是一团炽烈的火。

晏代清脸色煞白,他感觉到了,一个新的,武官勋贵团体在他的面前诞生了,而薛家的那个少年就是当之无愧的中心,能打,讲义气,还能挣到面子。

对于成熟的政客来说可笑的东西,在少年时期足以化作核心。

晏代清在这个时候做出了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提起了酒坛子砸过去了,想要打断这种情绪。

酒坛砸在地上,如同导火索,周柳营大笑,他伸出手直接掀翻了桌子,然后抄起了两根大板凳直接开打:“想要打架是吧!哈哈哈哈,晏代清,这可是你找的!!!”

他道:“主动动手,粗鄙文人!”

晏代清几乎气得要吐血。

于是这花楼里面,这些帝国年轻一代的文武勋贵们很快打在一起了,且是越打越大了起来,花魁公孙梦想要阻止,却发现根本阻止不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咔啦啦的声音。

打架的双方都抬起头,看到那个十六根铁链子悬挂的花灯摇摇晃晃,几乎要掉下来了,一道身影踏在了花灯上,然后咔嚓声音,花灯砸下来了,众人惊叫退开,不再打架了。

李观一看到那踏在花灯上的身影,眉宇飞扬,眉心竖痕。

是当日见到的少年。

仿佛从天而降了。

踩着花灯滑落下来,衣袂飘飞。

花灯砸下,把少年人的互殴止住了,然后那个丹凤眼神采飞扬的少年趁着机会一把抓住了李观一,笑得恣意:“快走!”

“再打下去都要受罚的!”

李观一反应过来,大笑道:“兄弟们,散!”周柳营顺手两板凳放翻了晏代清,大笑:“好,今日痛快,跑!”这些打了架的少年们轰然散开了,文官少年们也有修儒者六艺,被揍之后也气急败坏。

他们仗着人多追出来,那十个家伙四散开跑走,李昭文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只觉得刺激,抬手一拳头把一个世家子弟的眼睛打成了黑眼圈,然后拽着李观一狂奔。

她听到有人在喊李观一,想来李观一也在那酒楼里。

心中不由遗憾,却没见到!

天上星河明亮,少年人的畅快和轻狂在江南的大道小巷里面满盈,他们两个人打翻了好几个人,然后在小巷子里面穿行,最后被追到了城中湖泊那里,江南的夜色里,花船灯火通明。

这少年拉着李观一一下腾跃而起,他们在一座座花船上跳过,最后跳在了一个小斗篷船里面,李昭文解开绳索,让着乌篷船慢慢驶开,才痛痛快快的出乎一口气,大笑起来,道:

“舒服,好刺激痛快!”

国公府二公子可没有这般经历。

李观一此刻还提着一壶酒。

来自于花楼,李昭文道:“兄台这样喜欢这个酒吗?”她想说这酒喜欢可以送你一车,却见到那少年回答道:“我已花了钱,且很贵。”

李昭文瞠目结舌,大笑,笑得捂着肚子坐在那里。

她看着这少年,眼底满是欣喜欣赏,笑得肚痛,也坐在那里,伸出手讨要莲蓬吃,道:“我们都已说了,咱们第二次见面就要互通姓名,在下李昭文,不知道兄台如何称呼啊?”

少年依靠船头,伸手摘莲蓬,然后回答道:

“江州,李观一。”

李昭文脸上笑意一滞。

“嗯?”

(本章完)

第119章 鸾凤始相逢,老少英雄!

李昭文在听到李观一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微怔,有一瞬间的迟滞,旋即看着那腰间佩着剑,伸出手去摘莲蓬的少年人,想到两次相见,文武双全,恣意狂放。

李昭文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得坐在那里,似比李观一方才说这酒出了钱来都要痛快,伸出如玉般的手掌,指着李观一连连点他,道:“哈哈哈,李观一,李观一!”

可是痛快。

少年微醺,提起酒坛,道:“李昭文,笑什么?!”

李昭文道:“好名字!”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书信中不曾说过应国国公府二公子的名字,长孙无俦是她的属下,是断不可能在外谈及主家的真名的,眼前这微醉的少年人,怕不是和之前的自己一样。

只知二公子,不知李昭文。

李昭文手中折扇展开,遮掩住嘴角一丝恣意笑意。

噙着笑意心底想着。

此番给你吓一跳,来日却也要狠狠的吓唬你一下,如此才算得上是有来有往,才是公平。

她性子素来骄傲,又兼年少,如一柄利剑,是万万不肯吃亏的。

于是道:“天上天下森罗万象,而吾观一。”

“李兄弟这名字,颇有道缘啊。”

李观一笑着道:“你却也不错,昭文,炽烈如大日曰昭;经天纬地曰文,你这样的名字,气魄真大。”

李昭文洒然道:“只是个名字而已,父辈所托罢了。”

“倒是没有想到,当日道观里面见到兄弟你衣衫简朴,都不带玉佩,还以为是出身寻常,没有想到现在见你,却是穿着绯袍,有白玉带,和京城武勋在一起,是我那日有眼不识得泰山。”

李观一喝了口酒,道:“也没有错。”

“这衣裳,不过是皇帝陛下御赐罢了。”

“倒是兄弟你,气魄不凡,堪为豪雄。”

李昭文微微一怔,倒是不解。

可李观一不是在说假话。

李昭文平素游猎在外,驰骋左右,旁人都知道她身份,对她极恭敬,称颂她的才华和武功,而今眼前这少年人,不知道她是应国国公府的二公子,却称她为豪雄,李昭文心情不由畅快些。

李观一眼睛看着眼前这少年。

如同第一次相见时候,青鸾带路在前遇到凤凰,他遇到李昭文。

此刻他们两个坐在乌篷船这一头,船尾青鸾和赤凤飞舞着。

除去他这样的特殊情况。

这样年岁却有法相,怕是薛老爷子所说天生法相。

百年难得几个的异相啊,加上这样的气度才气,不是未来豪雄的话,天下有几個称得上是英杰?李昭文笑着道:“区区在下,不过只是商贾之子,称不得英杰。”

李观一大笑:“英雄岂是血脉所决定。”

他举起手中的剑指着天空,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昭文眼底流光,赞许道:“好气魄!”

然后揶揄他:“只是兄弟这样气魄,这样武功,却像是个未来会蹲大牢的脾气。”李观一也大笑,李昭文笑着道:“不过,兄弟这样一句话,到是让我觉得痛快。”

李观一问为何。

李昭文笑着指着他,眉宇飞扬,从容不迫道:“被我认为是少年英雄之人,说我是英雄有才气,这难道不是双重之乐?”

李观一哑然失笑。

眼前这少年英气逼人,眉宇飞扬,说话真诚却又让人舒服。

李昭文噙着笑意。

她难得能有不在意她家世,还有本领的同龄人,又有人不阿谀她的父兄称赞她个人的勇武和才气,心情畅快得很,见到李观一摘取莲蓬,李昭文出身于关外陇西,对这江南之物不了解,道:

“莲子此刻已熟了吗?”

李观一伸出手摘下一个,抛给了李昭文。

“正常来说,要到盛夏才能够吃,但是这两年日头足,总有早熟的,有经验的话,可以挑选出一些熟了的莲蓬头,不要吃莲子心,那玩意儿苦的很。”

“可泡茶喝,极苦,极下火。”

李昭文吃了一枚,果然滋味颇鲜嫩,无论是在陇西开凿湖泊自己养着的那些莲蓬,还是快马加鞭送去的,都不如新鲜摘下,她若有所思,道:“是近日而有吗?”

李观一道:“听说是这些年才早熟的。”

李昭文道:“难怪如此。”

她将莲子抛起扔到了嘴里面,一边吃,一边随意地道:

“听闻应国的太史令上表,说【昼日渐长】。”

“新历元年,冬至之景长一丈二尺七寸二分;自尔渐短,至十七年,短于旧三寸七分。日去极近则景短而日长,去极远则景长而日短;行内道则去极近,行外道则去极远。】”

“昼日变长,是吉兆,日照更充分。”

“按着星象,陈国《元命包》记录‘日月出内道,璇玑得其常。’中州钦天监的《京房别对》则说:‘太平,日行上道;升平,行次道;霸代,行下道。”

“各国钦天监都说是大吉兆,说天下将要平定。”

“说什么,伏惟启运,上感乾元,景短日长,振古希有,看起来,这些星象师们说的东西,也是可以落在我等百姓实处的,不是那种没有意义的学说。”

李观一沉思,决定吃莲蓬,眼前这少年谈论从容,可从莲蓬说到天名,星象,列国的朝廷,和他比起来,李观一觉得自己,当真武夫。

李昭文习惯性问道:“兄台觉得如何?”

李观一咧了咧嘴,他很想要说,再去桥边整点莲蓬头,可想了想,还是回答道:“是天命祥瑞而已,所有的国家都想要把这个天命按到自己头顶,占据大义,以振奋人心。”

“上兵伐谋。”

“军心大定大盛,比起千金万金都要可贵。”

李昭文讶异,大喜,道:

“生我身者,父母也;知我心者,唯君也!”

明月在天,星火倒影于水。

乌篷船上,少年摘取莲蓬,李观一询问味道如何。

李昭文赞许道:“好吃,只是可惜。”

“若可以每年夏日,吃新摘取莲蓬,却又多好。”

若是此地我可随意来,多好。

她的眸子看着星河,不由想到他日若是可骑乘陇西的烈马,在江南青石板上走过的滋味,看到那少年依靠着船头,一边吃莲子,一边喝酒,好不潇洒自在,不由微笑,想到刚刚跑出来那少年武功不差。

微微一笑,道:“兄弟,也给我喝一口酒。”

李昭文已踏步上前,一只手轻拂李观一腰间大穴,一只手却握着折扇,如一短兵,径去取李观一的手腕,乌篷船往下面一沉,泛起了激荡涟漪,李观一翻身避开,他被薛神将殴打太多,身经百战。

不管不顾腰间穴道。

只是以酒坛一晃,推开李昭文手掌折扇。

少女一手江湖上的点穴手法扫过李观一腰间,却只觉得手指升腾,如扫过了钢铁,这些劲气没能突破体魄,更不必说截断经脉气机,于是讶异,但是下一刻,她手中折扇展开一扫。

靠着高过李观一的境界,以及一种玄妙的短兵技巧,李观一仰脖后仰避开了这样一招,折扇扫过李观一的脖子,然后李昭文已抓取了酒坛,脚步轻变,拉开了距离。

李观一稳住身法,看着那边一身锦袍的贵公子微微笑着道:

“兄弟,独饮岂不可惜?”

“不如同饮。”

她松开手掌,酒坛子往上抛了抛,然后并不如越千峰那样豪饮,眉宇扬了扬,提起李观一的酒坛倒灌,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落入嘴中,眉宇飞扬,意气风发。

李昭文面容白皙如玉,一双丹凤眼,神采飞扬。

李观一大笑,也来夺酒。

李昭文抬手一格,身法飘逸顺势拉开距离。

月满长河,花船画舫密密麻麻,这一艘乌篷船上两个少年人夺酒的事情,便给人看到了,画舫上的人们依靠在栏杆边,笑着看他们比武争斗。

他们两人一个功体扎实,金肌玉骨,一个天生法相,第三重楼。

都没有动用什么劲气出体之类的杀伐手段,只是单纯拆招。

抢这一坛好酒,李昭文喝完最后的酒,脸上带着一丝醉意。

这酒当真不错!

无俦倒是好眼光,比起国公府的窖藏好多了,李昭文环顾周围,笑道:“兄弟,咱们得要走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怕是会太招摇了。”

她忽而起身,脚步轻快,轻轻踏在水面上,水面泛起涟漪。

身子如踏风一般飘摇而起,潇洒不羁。

李观一则是跃起身来,一脚轻轻踢在了乌篷船上,让乌篷船重新滑动到了原本地方,然后踏在了旁边的桩子上,把这乌篷船系好,以免不知飘到哪里去。

然后才腾跃起来,他身法只是兵家路数,不会踏水而行的手段,于是落在了花船上,一边大声道歉,一边快步狂掠,两人一个踏水碧波,一个则如同战马冲锋于连环船只之上。

李昭文的姿态潇洒飘逸,速度却偏慢。

李观一却只往前冲掠,看起来寻常,速度却极快。

李昭文又放缓了速度,两人齐齐到了对岸,一条江流淌过江州城,却将这一座都城分成了繁华和安静的两个世界,江河对岸,灯火通明,江流的另一侧却安静寂寥。

李昭文站稳了,却听得一声风,那穿绯袍的少年也已来到。

李昭文回身以折扇扫过,少年反手叩住她的手腕。

两人对峙,发力,然后齐齐大笑起来了。

李昭文退后两步,手中折扇背负身后,眉宇飞扬,开心不已,笑着道:“上善,文武之道,你都极好,今日畅快,我这样年岁,少有如此痛快的时候。”

李观一亦道:“伱也不差。”

李昭文忍不住大笑。

应国从不曾有人敢于这样和她说话的。

她眉宇飞扬,谈兴正浓,可是长风楼那里还有他要做的事情,只好略有遗憾,虽然是第一次如此抛下国公府二公子之身份自在,却也洒脱得很。

伸手把住李观一手臂,道:

“今宵良晤,畅快得很,只是可惜天色已晚,你我怕是要迟了,不过无妨。”

“他日,你我总有再见时候。”

李观一洒脱道:“那么到时候,却要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了。”

李观一道:“江南陈国的孩子,却不会不懂得莲蓬的吃法。”

“好!”

李昭文嘴角微微勾起,折扇打开,掩住了带着笑意嘴唇,只露出眉宇飞扬的双眸,然后转身,折扇背负身后,潇洒从容地离去。

是兴起而来,兴尽而归,自有气度。

然后转过了一条小巷。

李昭文转身去看,没有追来,于是捧住肚子无声大笑。

然后握着折扇,双手背负身后。

脚步轻快,独自一人,轻轻跳着往前走去。

李观一这样一闯,也散了那微不足道的酒气,他辨认方向,往薛家那边去了,只是准备去大桥的时候,两侧灯火通明,倒是遇到了一个稍有些老气的豪商喊住了。

那豪商正是刚刚李观一吟诵诗句时候,第一位叫好的那个。

坐在一艘颇大的船上,笑着道:“这位小兄弟要过河,不如过来。”

李观一想了想,想要过桥的话要绕一大圈,于是点头。

“打扰老丈了。”

他一只手按住了石栏杆,然后翻身起来,飘飞落下,踩在了穿上,已要入夏,莲蓬都熟了,这老豪商却披着大氅,显然是身体不适,让人开船,邀李观一坐下,然后奉上了解酒汤。

李观一道谢,老者笑着道:“我也是江南的人,只是在外经商,听闻我的弟弟经营家业出了问题,所以才回来。”

“听闻小兄弟的诗词,不由想到年少的时候啊。”

“那时我也如你这样的意气风发,只是我想起来,那【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这诗词的意蕴似乎还没有断绝,今日我送小兄弟去对岸,小兄弟可以把剩下的诗句告诉我吗?”

李观一道:“这是我游历的时候,见到一位气魄如龙的老人给我读诵的,老先生想要听下半阙,自然没有问题。”

他提起笔,给老人写下了下半最后的那几句话。

富商其实没有这样老,眉宇坚毅,只是发已全白,肩膀宽阔,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山,他看到文字,念诵道:“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李观一又将那一阙少年侠气的下半阙也写下来了。

道:“这是另一位老者所言。”

这老富商看到了这下半阙,更是垂眸许久,轻声念诵最后几句:

“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

“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他念诵这几句诗,不知道是想起了谁,或者想起了自己,双眼微红,却似有些许哽咽,这般年纪,却又在李观一这个少年人的面前,如此性情,是真性情的人,老者叹息道:

“让你见笑了,我只是想到了年少和朋友的经历。”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们一般,可后来总是……事世多艰难,朋友也会反目;而如我这样的年纪,故人也已多凋零,舍我而去了啊。”

老人不再谈论这些事情,只是说以前的江南是怎么怎么样的。

他也曾经和朋友一起打架,你们这帮年轻人打架还是不够狠。

板凳不行,得要那种在烈火里面煅烧的扎实的红砖才够劲儿。

让人开船,把李观一送回去了,船只停靠于岸边,老人在灯下,披着墨氅看那年少的人离去了,他看着那诗句,轻声道:“是好句子啊,前半阙如他们,也如我们。”

“后半阙,才真的是我们啊。”

他沉默了下,才道:“呵……倒也不是,你已经不会老了,你永远停留在了上半阙,少年意气风发。”

“老的只有我。”

“是啊,我们曾年少,曾轻狂,是啊……”

“可谁说,英雄老矣,不能再起长缨,系取天骄种。”

老者安静站在那里,背后是灯火通明,披着墨氅。

他转身,走动,却一高一低。

他是个,

重回江南的老跛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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